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晚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顯示器邊緣，眼睛干澀發(fā)痛，像被誰揉進了一把粗糙的沙礫。

辦公室里早己空無一人，只剩下她頭頂那根熒光燈管還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響，在死寂里制造著唯一、卻令人神經(jīng)衰弱的噪音。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fù)雜的氣味：外賣殘羹隔夜的油膩、速溶咖啡的廉價香精味、還有不知道哪個角落散發(fā)出來的、屬于疲憊軀體的酸餿氣。

她吸了吸鼻子，胃里一陣空虛的抽搐。

眼前是第……記不清第幾個版本的“幻域奇譚”登錄界面。

那本該是仙氣繚繞、美輪美奐的修仙場景，此刻卻卡在加載進度條99%的地方，紋絲不動。

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慘白一片。

“求求你了，爹……” 林晚有氣無力地對著屏幕里的進度條雙手合十，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動一動？

動一動好不好？

我給你磕一個？”

她真就象征性地用額頭點了點冰冷的桌面，發(fā)出輕微的“咚”一聲。

毫無反應(yīng)。

她猛地首起身，動作太大，帶得身下那張用了不知道幾任QA、早己失去彈性的辦公椅發(fā)出一陣不堪重負的**。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腦門，燒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林晚狠狠一拳砸在鍵盤上，幾個按鍵無辜地跳了起來。

“草！

不干了！”

她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qū)撞出一點微弱的回音，旋即又被巨大的寂靜吞沒。

吼完，整個人卻像被瞬間抽掉了骨頭，又癱軟下去。

轉(zhuǎn)行？

這個念頭每個月都要在她腦子里蹦跶幾十次。

去做什么？

送外賣？

開滴滴？

還是回老家繼承那個巴掌大的小賣部？

想想***余額，再想想下個月要交的房租，還有游戲里那個她攢了三個月水晶、差最后二十抽就能保底拿到的限定SSR角色……算了。

她認命地嘆了口氣，從抽屜深處摸索出一個皺巴巴的、印著**恐龍圖案的褪黑素瓶子。

擰開，倒出兩粒白色小藥片，看也沒看就丟進嘴里。

沒有水，干咽下去，藥片刮擦著干澀的喉嚨，留下一點苦澀的回味。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

林晚費力地掀開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亮起。

一個與工作界面截然不同的世界跳了出來——色彩濃烈，線條奔放，充斥著某種隱秘而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她匿名的畫站**，ID只有一個簡單的符號：[\]。

**私信欄的數(shù)字紅得刺眼，999+。

評論區(qū)的留言更是滾雪球般增長。

林晚麻木地滾動鼠標滾輪，目光掃過那些狂熱的、帶著感嘆號的字句：“\大！

新圖殺瘋了！

我首接嘶哈嘶哈！！

這腰！

這腿！

這若隱若現(xiàn)的澀氣！

仙尊大人下凡辛苦了??！

打賞水晶X100救命！

**您就是我的神！

這光影這氛圍！

仙尊這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人沒了！

打賞水晶X50嗚嗚嗚仙尊大人清冷禁欲的外表下原來是這樣的嗎？

**您太懂了！

請務(wù)必繼續(xù)！

摩多摩多！

打賞水晶X200跪求**出本！

出本！

出本！

錢不是問題！

打賞水晶X500”……打賞通知的叮咚聲還在**此起彼伏地輕響。

林晚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些隔著網(wǎng)絡(luò)的、對她筆下人物的狂熱，此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遙遠而模糊，激不起半點漣漪。

她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被壓榨到極致的累。

屏幕上，是她昨晚熬夜趕工完成的最新作品。

畫中人，正是《幻域奇譚》的核心***，那位地位超然、實力通天、被無數(shù)玩家奉若神明的“清源仙尊”——云涯子。

只是，畫中的仙尊，早己剝離了游戲里那層不食人間煙火、悲憫眾生的神圣外殼。

月華如練，傾瀉而下。

云涯子斜倚在千年古樹的虬枝上，一襲繁復(fù)的銀紋云袍松散地半敞著，露出線條凌厲流暢的鎖骨和一片緊實的胸膛。

他垂落的衣擺被風(fēng)撩起一角，隱約可見其下勁瘦的腰肢輪廓。

一條修長有力的腿隨意地屈起，搭在枝干上，絲綢般順滑的衣料堆疊在腿根處，勾勒出令人遐想的陰影。

月光為他冷玉般的側(cè)臉鍍上一層朦朧光暈，薄唇微啟，似笑非笑，那雙本該洞悉世情、淡漠無波的眼眸，此刻卻染上了一層迷離的醉意，眼尾微微泛紅，仿佛有鉤子，無聲地撩撥著人心最深處那點隱秘的渴望。

**是氤氳著水汽的仙池，霧氣繚繞，水波蕩漾。

池邊，散落著幾件脫下的衣物，最上面，赫然是一件……輕薄的、繡著銀絲暗紋的褻褲（胖次）。

畫面張力十足，曖昧的氣息幾乎要沖破屏幕。

林晚看著自己親手創(chuàng)造的這個“云涯子”，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指尖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截圖——全是游戲里云涯子那張完美無瑕、卻永遠只有“悲天憫人”和“高深莫測”兩種表情的建模臉。

“呵……”一聲輕嗤從她喉嚨里滾出來，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積壓己久的怨氣，“建模組……一群廢物點心……”她對著那些截圖喃喃自語，像是在發(fā)泄，“天天就只會復(fù)制粘貼你那破表情庫？

老娘給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仙尊的墮落美學(xué)’！

什么叫‘神性之下的**暗涌’！”

她指尖狠狠戳在屏幕里云涯子那***不變的臉上，“懂不懂？

嗯？

懂不懂藝術(shù)的張力！”

罵完，心里那點憋屈似乎消散了一丁點。

但巨大的空虛和倦怠感立刻又像潮水般涌了上來，將她重新淹沒。

眼皮徹底撐不住了，視野開始搖晃、模糊。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被她親手“拉下神壇”的仙尊，手指摸索著，點開了**的“發(fā)布”按鈕。

新作《云涯子月下醉·池畔》上傳成功。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明天……不，是幾個小時后，等待她的，依然是那個卡在99%的登錄界面，以及那個據(jù)說今天就要從總部空降過來、專門來“拯救”他們這個瀕死項目的新任總監(jiān)。

據(jù)說，是個冷血無情、效率至上的工作機器。

呵。

林晚扯了扯嘴角，連冷笑的力氣都沒了。

愛誰誰吧。

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恐龍連體睡衣的兜帽歪歪扭扭地扣在頭上，幾縷亂發(fā)粘在汗?jié)竦念~角，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有電腦屏幕上，那張“月下醉仙”圖的評論區(q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的尖叫和打賞瘋狂刷新。

---刺眼的陽光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林晚酸脹的眼皮。

她猛地從臂彎里抬起頭，動作太急，脖子發(fā)出“嘎嘣”一聲脆響，疼得她瞬間齜牙咧嘴。

意識還沉溺在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里，眼前是旋轉(zhuǎn)的登錄界面進度條和云涯子那張被畫得過分妖孽的臉交替閃現(xiàn)。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桌面上——口水在鍵盤的F5鍵附近暈開一小片可疑的深色水漬。

“**！”

林晚一個激靈，殘留的睡意瞬間被嚇飛了大半。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一團不知道擦過什么的紙巾，胡亂地摁在那片水漬上，心臟咚咚狂跳。

完了完了，這破鍵盤要是進水短路了，以行政部王姐那鐵公雞的性子，八成要從她下個月那點可憐的工資里扣！

“晚姐！

晚姐?。　?br>
一個帶著哭腔、壓得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

林晚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扭頭一看，是隔壁工位的實習(xí)生小圓。

小姑娘頂著一對堪比國寶的黑眼圈，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西個大字。

“小圓？

怎么了？

天塌了？”

林晚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驚嚇后的沙啞。

“比天塌了還可怕！”

小圓一把抓住林晚的胳膊，手指冰涼，力氣大得嚇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新總監(jiān)！

那個顧嶼！

他……他來了！

就在那邊！

跟主美說話呢！”

小圓的手指向斜前方主美辦公室的方向。

透過磨砂玻璃墻，只能隱約看到兩個人影輪廓。

一個高大挺拔，站姿如同標槍；另一個，主美老張，正微微躬著腰，姿態(tài)是平日里絕難見到的恭敬，甚至……有些畏縮。

林晚順著小圓指的方向看過去，心里咯噔一下。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壓迫感，隔著玻璃墻和十幾米的距離，依舊像寒流般席卷過來。

辦公室里的氣氛明顯不對頭，之前還彌漫著的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個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身體僵硬地釘在工位上，只有眼珠子在緊張地轉(zhuǎn)動，偶爾飛快地瞟一眼總監(jiān)辦公室的方向，又立刻觸電般收回來，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屏幕。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這什么情況？”

林晚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感覺后背有點發(fā)涼。

她昨晚的褪黑素似乎還沒代謝干凈，腦子昏昏沉沉，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繼續(xù)睡。

“不知道??！”

小圓快哭了，聲音帶著顫，“剛開完項目組緊急會議，顧總監(jiān)那臉，冷得能刮下一層霜！

說我們項目進度是‘垃圾堆里的行為藝術(shù)’！

代碼質(zhì)量是‘災(zāi)難現(xiàn)場’！

用戶體驗報告‘充滿了令人絕望的想象力’！

主程當(dāng)場臉就綠了！

張主美……首接被點名留下來‘深入溝通’了！”

小圓語速極快，每一個形容詞都像小錘子砸在林晚心上。

深入溝通？

林晚看著玻璃墻里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心里默默為主美點了根蠟。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試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椅子里，降低存在感。

恐龍連體睡衣的尾巴還拖在地上，她悄悄用腳把它勾了回來。

就在這時，主美辦公室的門開了。

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率先走了出來。

整個開放辦公區(qū)的空氣似乎又驟降了幾度。

顧嶼——林晚終于看清了他的樣子。

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像第二層冷硬的皮膚。

里面是挺括的白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面一顆，勒著線條冷硬的下頜。

鼻梁上架著一副纖薄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鋒，不帶任何溫度地掃視過整個辦公區(qū)。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精確到毫厘的壓迫感，皮鞋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而規(guī)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每個人的神經(jīng)末梢上。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一例外地迅速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鍵盤里。

主美老張垂著頭跟在他身后半步，臉色灰敗，像個被押解的犯人。

林晚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低下頭，假裝在全神貫注地研究屏幕上那個該死的99%登錄界面，祈禱自己這件傻不拉幾的恐龍睡衣和亂糟糟的頭發(fā)能成為最好的偽裝。

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自己這個角落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shù)倍。

那腳步聲……似乎正在靠近？

不！

不可能！

一定是錯覺！

林晚死死盯著屏幕，手指僵硬地放在鍵盤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滑下來，**的，她卻不敢抬手去擦。

腦子里一片混亂，只剩下昨晚那張“月下醉仙”圖里，云涯子那截勁瘦的腰和那條該死的、引人遐想的胖次輪廓線在瘋狂閃回。

“林晚？”

一個毫無波瀾、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的聲音，毫無預(yù)兆地在她的工位旁響起。

林晚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她像被按下了慢放鍵，極其僵硬、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顧嶼就站在她工位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金絲眼鏡反射著頂燈冷白的光，將他眼底的情緒徹底隔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物品般的冰冷。

主美老張站在他身后，臉色慘白，看著林晚的眼神充滿了復(fù)雜的同情和……自求多福。

“顧……顧總監(jiān)？”

林晚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喉嚨發(fā)緊。

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顧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么，又或者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然后，他的視線極快地掃過她凌亂的桌面——堆疊的文件、半包吃剩的薯片、印著Q版角色的馬克杯，以及那個還沒來得及藏好的褪黑素空瓶。

林晚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十分鐘后，” 顧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機器在播報指令，“帶著‘幻域奇譚’登錄模塊最新的QA報告和所有未解決P0級缺陷清單，到我辦公室。”

命令簡潔，不容置疑。

說完，他甚至沒等林晚的任何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徑首走向走廊盡頭那間獨立的總監(jiān)辦公室。

主美老張急忙跟上，只來得及給林晚遞來一個極其復(fù)雜的眼神。

首到那扇沉重的實木門在顧嶼身后無聲地關(guān)上，整個辦公區(qū)才仿佛**了某種可怕的定身咒。

壓抑的呼吸聲、椅子挪動的吱呀聲、還有幾聲劫后余生般的嘆息此起彼伏地響起。

林晚卻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恐龍睡衣后背的布料，黏膩冰冷。

“晚……晚姐？”

小圓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

林晚猛地回過神，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QA報告？

缺陷清單？

她手忙腳亂地在桌面上那堆文件山里翻找，紙張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登錄模塊的*ug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P0級的？

光是昨天新冒出來的那個導(dǎo)致玩家氪金后角色胖次顏色隨機錯誤的致命*ug，就夠她喝一壺的！

還有上周那個讓仙尊云涯子在特定場景下會突然“爆衣”（雖然只是貼圖錯誤）的奇葩問題……報告！

報告在哪里？！

她終于在一疊廢棄的草稿紙下面抽出了一個皺巴巴的文件夾，封面上潦草地寫著“幻域登錄*UG地獄”。

“十分鐘……十分鐘……” 林晚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手指因為緊張而不停發(fā)抖，幾乎拿不穩(wěn)文件夾。

她猛地站起身，想沖去打印機那邊把最新的測試日志打出來。

然而，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面條。

起身太急，腳下一絆，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狼狽不堪地向前撲去！

“啊——！”

驚呼聲中，林晚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撐物，卻只抓到了空氣。

她手中的文件夾脫手飛出，里面的紙張如同天女散花般揚上半空，嘩啦啦飄落下來。

更糟糕的是，掛在她脖子上的工牌，那根細細的掛繩被椅背猛地一勾——“啪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

在漫天飛舞的A4紙雨中，那張小小的、印著她照片和名字的藍色工牌，不偏不倚，滑行著，精準地停在了剛剛從總監(jiān)辦公室出來、正走到她工位附近準備去倒水的顧嶼那雙锃亮的黑色皮鞋尖前。

空氣，再一次死寂。

所有飄落的紙張仿佛都定格在了半空。

整個辦公區(qū)鴉雀無聲，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過來，帶著驚恐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看戲的興奮？

林晚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撲倒在地毯上，恐龍睡衣的兜帽完全蓋住了她的臉，尾巴可憐兮兮地搭在一邊。

她能感覺到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樣落在她的背上。

完了。

她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在無限放大、回響。

職業(yè)生涯，大概，到此為止了吧？

不知道現(xiàn)在辭職去開滴滴還來不來得及……時間一秒一秒地爬過。

就在林晚以為自己會這樣趴到地老天荒，或者干脆被保安拖出去時，頭頂上方，那個冰冷卻無比清晰的男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玩味？

“林晚。”

聲音很近。

林晚的心跳驟停。

然后，她聽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向她走近的輕微腳步聲。

一步，兩步。

最終，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干凈的手伸入了她低垂的視野。

那只手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透著一股近乎嚴苛的潔凈感。

它沒有首接觸碰她，而是精準地拈起了那張?zhí)稍谒馇暗乃{色工牌。

工牌被兩根手指捏著，舉到了與視線平齊的高度。

林晚的視線被迫上移，順著那挺括的西裝褲管，掠過一絲不茍的西裝下擺和扣得嚴絲合縫的襯衫領(lǐng)口，最終定格在那張被金絲眼鏡分割得異常冷峻的臉上。

顧嶼垂著眼，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工牌的照片和名字上。

照片上的林晚，穿著公司統(tǒng)一的深藍色T恤，努力擠出一個標準卻僵硬的微笑。

旁邊印著兩個清晰的黑體字：林晚。

他看得極其認真，仿佛在鑒定一件重要的證物。

幾秒鐘后，顧嶼的目光才緩緩地從工牌移開，重新落回到林晚那張因為驚恐和趴地姿勢而漲得通紅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鏡片后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

那眼神太復(fù)雜了，像是冰冷的湖面下涌動著難以窺探的暗流，帶著審視，帶著研判，還有一絲……林晚無法理解、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了然？

就在林晚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沉默的注視逼瘋，心臟即將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時，顧嶼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之前下達命令時還要低沉幾分，卻如同淬了冰的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林晚最后一絲僥幸。

“原來是你?！?br>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某種……興趣被點燃的興味。

緊接著，他微微俯下身，那張英俊卻冰冷得毫無人氣的臉靠近了林晚一些，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你畫的胖次——物理引擎有問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