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審判
日內(nèi)瓦機場貴賓休息室的空氣，像被昂貴的香氛和金錢共同腌制過，凝滯而冰冷。
許瞳蜷在寬大得過分的絲絨沙發(fā)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頸間一枚細細的銀色素圈戒指——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值錢的東西，冰涼的金屬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的錨點。
巨大的落地窗外，屬于私人飛機的登機舷梯靜默延伸，像一條通往未知命運的蒼白舌頭。
“瞳瞳。”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掌控全局的磁性。
許瞳脊背瞬間僵首，像被無形的冰**中。
她沒有回頭。
秦崢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與昂貴皮革混合的氣息，強勢地侵占了她的私人空間。
他繞到她面前，昂貴的純手工皮鞋悄無聲息地踩在厚實的地毯上。
他單膝點地，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中世紀騎士向女王獻禮，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溫情，只有一種獵人欣賞即將入籠獵物的、冰冷的興味。
一個深藍色絲絨方盒被打開，遞到她低垂的視線下方。
盒內(nèi)，黑色天鵝絨的襯托下，一枚戒指靜靜燃燒。
主石是一顆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粉鉆，純凈無瑕，在休息室頂燈下折射出億萬道迷離夢幻的虹彩，像凝固的晚霞，又像一滴巨大而昂貴的心血。
周圍密鑲的無色鉆石如同眾星捧月，每一個切面都閃爍著冰冷銳利的光芒。
這枚戒指本身，就是一座價值連城的微型宮殿，一座用金錢和**堆砌的、華麗的金絲牢籠。
“Fancy Vivid Pink，15.72克拉?！?br>
秦崢的聲音很輕，像**低語，卻字字敲在許瞳的耳膜上，帶著金屬的寒意，“給它起個名字，嗯？
像你以前給那些小玩意兒起名一樣?！?br>
他伸出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捏住了許瞳冰涼的下頜，迫使她抬起臉，看向那枚戒指，也看向他。
他的眼神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像在欣賞一件由他親手打磨、此刻終于完美呈現(xiàn)的藝術(shù)品。
那目光里有志在必得的篤定，有掌控一切的饜足，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意。
許瞳的目光掠過那枚足以讓任何女人瘋狂的粉鉆，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秦崢的臉上，這張曾讓她飛蛾撲火、耗盡七年青春去仰望和愛慕的臉。
七年。
她從一個在街頭擺攤賣自己設(shè)計的廉價銀飾、被**追得狼狽逃竄的女孩，被他一手發(fā)掘、打磨、包裝，推上珠寶設(shè)計界的神壇，成為聚光燈下最耀眼的新星“Eros”。
所有人都說，她是秦崢最完美的作品，是他點石成金的魔杖下最璀璨的寶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靈感的枯竭，每一次被挑剔得一無是處的設(shè)計稿，每一次在他面前近乎卑微的討好……那些光鮮背后的窒息感，早己將她啃噬得千瘡百孔。
而頸間這枚廉價的銀戒，是她偷偷用第一次擺攤賺到的錢打的，是她對那個尚未被秦崢“塑造”前的、真實的自己，最后的祭奠和憑吊。
“名字？”
許瞳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叫‘囚徒’怎么樣？”
秦崢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眼底的冰冷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不喜歡？
還是……在跟我鬧脾氣？”
他的拇指帶著薄繭，曖昧地摩挲過她蒼白的下唇，動作親昵，卻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乖，戴上它。
從今以后，你只需要安心做秦**，做我一個人的繆斯。
那些設(shè)計稿……”他輕笑一聲，帶著施舍般的憐憫，“太累了，不用再畫了?！?br>
太累了，不用再畫了。
這輕飄飄的八個字，像最后一塊巨石，轟然砸碎了許瞳心中搖搖欲墜的堤壩。
七年來的隱忍、壓抑、被剝奪的自我和那些在深夜被自我懷疑啃噬的痛苦，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揮開秦崢的手，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他身體都晃了一下！
“別碰我！”
許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
她像一只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撞開了擋在面前的秦崢，跌跌撞撞地沖向休息室連接著私人書房套間的側(cè)門！
“許瞳！”
秦崢的怒喝在身后響起，帶著被忤逆的冰冷風(fēng)暴。
許瞳充耳不聞。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尖叫：離開！
必須離開！
在被他徹底拆骨吸髓、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華麗軀殼之前，離開這個金絲籠！
她猛地推開沉重的書房門，沖了進去。
巨大的紅木書桌像一座沉默的**，上面堆疊著文件、昂貴的鋼筆和一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她需要錢，需要證件，需要任何能讓她立刻逃離這里的東西！
她慌亂地拉開書桌的抽屜，文件被粗暴地翻動、散落一地。
沒有！
什么都沒有！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心頭。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視線猛地被書桌角落一個半開的、厚厚的硬皮速寫本吸引！
那本子很舊了，邊角磨損，與她平時使用的昂貴定制手稿本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一把抓起了它！
速寫本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重量。
她顫抖著手，胡亂地翻開。
映入眼簾的第一頁，是一張鉛筆素描。
線條精準流暢，充滿靈性的動感。
畫的是一個少女的側(cè)影，脖頸纖細，鎖骨清晰，頸間戴著一枚造型奇特的羽毛狀吊墜——正是許瞳三年前在“繆斯”珠寶大賽上獲得新人獎的作品《風(fēng)語者》的雛形！
右下角，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宋晚意**。
日期是七年前。
許瞳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
她瘋狂地往后翻！
一頁，又一頁。
《星塵絮語》的項鏈結(jié)構(gòu)分解圖……《荊棘之淚》的胸針寶石鑲嵌方案……《蝶骨》系列那標志性的不對稱耳環(huán)骨架……甚至……甚至包括她上周才被秦崢斃掉、斥為“毫無靈氣”的那組名為《繭》的、試圖突破以往風(fēng)格的實驗性手稿！
每一張！
每一張讓她在無數(shù)個夜晚嘔心瀝血、在聚光燈下接受贊美和榮耀的設(shè)計稿！
它們的雛形、核心結(jié)構(gòu)、甚至那些只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被秦崢精準捕捉并斥責(zé)為“異想天開”的細微靈感火花……全部清晰地呈現(xiàn)在這個陳舊的速寫本上！
筆觸成熟老辣，帶著一種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令人絕望的優(yōu)越感。
而右下角，無一例外，都簽著同一個名字——**宋晚意**！
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最晚的，就在三個月前！
轟——！
許瞳的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shù)膼u辱感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沉重的速寫本！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wěn)，冰冷，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秦崢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周身散發(fā)出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他似乎并不意外許瞳發(fā)現(xiàn)了什么，甚至沒有一絲被戳穿的慌亂。
他只是慢慢地踱步進來，像一頭優(yōu)雅而危險的獵豹，走向自己瀕死的獵物。
“看來，我的小繆斯，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太該看的東西？”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落在許瞳手中那本速寫本上，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舊物。
許瞳猛地轉(zhuǎn)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秦崢，那本速寫本被她像攥著最后的武器般死死抱在胸前，紙張在她劇烈的顫抖下發(fā)出簌簌的悲鳴。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讓她幾乎失去語言能力，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這……是什么？
宋晚意……是誰？！”
“宋晚意？”
秦崢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狻?br>
他走到許瞳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她。
他伸出手，動作并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倒性的力量，輕而易舉地從她僵硬的手中抽走了那本速寫本。
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翻動著那些承載了許瞳所有榮耀和痛苦的紙張，像是在翻閱一本乏味的賬冊。
然后，他停在了最新的一頁——正是許瞳那組被斃掉的《繭》的手稿雛形。
“她？”
秦崢抬起眼，目光終于落在許瞳那張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裸的嘲弄和輕蔑。
“一個……早己不需要這些垃圾的人罷了?！?br>
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許瞳眼中最后一點光芒的碎裂，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許瞳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單手捏住了速寫本中夾著的一張紙——那張紙的邊緣，還殘留著許瞳無數(shù)次修改、被秦崢用紅筆圈出“亮點”并最終獲得業(yè)內(nèi)最高獎項“金翎獎”的《荊棘之淚》的原始設(shè)計稿！
那是她設(shè)計師生涯的巔峰，是她曾以為的、自己靈魂的證明！
秦崢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穩(wěn)定而有力。
他捏著那張紙，當(dāng)著許瞳的面，手指緩緩收攏。
“至于你的靈氣？”
他看著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眼中最后一點希冀徹底熄滅，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燼，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碾碎螻蟻般的冷酷快意，“許瞳……”他猛地用力！
“嘶啦——！”
脆弱的紙張在他指間發(fā)出刺耳的哀鳴，被輕而易舉地撕裂！
從中間，一分為二！
然后，他慢條斯理地，將撕裂的紙片再次疊在一起，又一次撕開！
動作優(yōu)雅而**，像在進行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凌遲！
紙屑如同破碎的蝶翼，紛紛揚揚地從他指間飄落，灑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不過是我的骨髓?！?br>
他松開手，任由最后一點紙屑飄落。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搖搖欲墜、仿佛靈魂都被抽空的許瞳，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現(xiàn)在，玩夠了？”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施舍，“該戴上戒指了，我的……秦**?！?br>
骨髓。
這兩個字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貫穿了許瞳的耳膜，首刺心臟最深處！
她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滅頂?shù)谋浜突闹嚫兴查g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七年來的每一個被肯定的瞬間，每一次靈光乍現(xiàn)的欣喜，每一次在秦崢挑剔目光下修改到崩潰的深夜……原來，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徹頭徹尾的騙局！
她燃燒自己靈魂捧出的作品，滋養(yǎng)的榮耀，全是寄生在另一個女人廢棄的“垃圾”上，**著秦崢施舍的“骨髓”！
看著秦崢那只伸過來的、象征著最終捕獲和徹底占有的手，許瞳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喉嚨口涌上濃烈的腥甜！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紅木書桌上，撞得桌上的鋼筆和鎮(zhèn)紙一陣亂響。
“別碰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瀕死動物般的絕望尖嘯，眼神卻如同淬了火的寒冰，死死地釘在秦崢那張冷漠英俊的臉上，“秦崢……你讓我惡心！”
秦崢臉上的最后一絲偽裝的耐心徹底消失了。
那冰冷的玩味被一種被徹底忤逆的暴戾取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黑色的風(fēng)暴。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再次逼近：“許瞳，別不識抬舉。
你以為，離了我，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
許瞳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干澀、凄厲，在空曠奢華的書房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如同她破碎夢想般的紙屑，指向那本沾著秦崢指溫的速寫本，指向書桌上那枚在混亂中滾落、依舊散發(fā)著夢幻光芒的粉鉆戒指，“我算你精心飼養(yǎng)的、剽竊別人垃圾的***？
還是算你用謊言和偷來的靈感堆砌的贗品娃娃？”
她的目光掃過書房里每一件價值連城的擺設(shè)，掃過窗外那架象征著絕對掌控的私人飛機，最后落回秦崢陰鷙的臉上，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迸出的冰渣：“秦崢，我寧愿做一條在泥里打滾的野狗，也不要做你金絲籠里沾著別人骨血的、惡心的金絲雀！”
話音未落，在秦崢徹底被激怒、大手即將抓住她手腕的瞬間，許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最后一絲決絕，猛地側(cè)身，朝著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沖了過去！
“許瞳——！”
秦崢的怒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
嘩啦——！?。?br>
震耳欲聾的玻璃碎裂聲，如同絕望的禮炮，轟然炸響！
許瞳的身影，裹挾著漫天飛濺的、晶瑩鋒利的碎玻璃碴，像一只折斷了翅膀、卻義無反顧撲向自由的鳥，決絕地消失在了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秦崢僵立在原地、第一次失去所有掌控的、鐵青的臉。
許瞳蜷在寬大得過分的絲絨沙發(fā)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頸間一枚細細的銀色素圈戒指——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值錢的東西，冰涼的金屬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的錨點。
巨大的落地窗外，屬于私人飛機的登機舷梯靜默延伸，像一條通往未知命運的蒼白舌頭。
“瞳瞳。”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響起，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掌控全局的磁性。
許瞳脊背瞬間僵首，像被無形的冰**中。
她沒有回頭。
秦崢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與昂貴皮革混合的氣息，強勢地侵占了她的私人空間。
他繞到她面前，昂貴的純手工皮鞋悄無聲息地踩在厚實的地毯上。
他單膝點地，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中世紀騎士向女王獻禮，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溫情，只有一種獵人欣賞即將入籠獵物的、冰冷的興味。
一個深藍色絲絨方盒被打開，遞到她低垂的視線下方。
盒內(nèi)，黑色天鵝絨的襯托下，一枚戒指靜靜燃燒。
主石是一顆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粉鉆，純凈無瑕，在休息室頂燈下折射出億萬道迷離夢幻的虹彩，像凝固的晚霞，又像一滴巨大而昂貴的心血。
周圍密鑲的無色鉆石如同眾星捧月，每一個切面都閃爍著冰冷銳利的光芒。
這枚戒指本身，就是一座價值連城的微型宮殿，一座用金錢和**堆砌的、華麗的金絲牢籠。
“Fancy Vivid Pink，15.72克拉?！?br>
秦崢的聲音很輕，像**低語，卻字字敲在許瞳的耳膜上，帶著金屬的寒意，“給它起個名字，嗯？
像你以前給那些小玩意兒起名一樣?！?br>
他伸出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捏住了許瞳冰涼的下頜，迫使她抬起臉，看向那枚戒指，也看向他。
他的眼神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像在欣賞一件由他親手打磨、此刻終于完美呈現(xiàn)的藝術(shù)品。
那目光里有志在必得的篤定，有掌控一切的饜足，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意。
許瞳的目光掠過那枚足以讓任何女人瘋狂的粉鉆，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秦崢的臉上，這張曾讓她飛蛾撲火、耗盡七年青春去仰望和愛慕的臉。
七年。
她從一個在街頭擺攤賣自己設(shè)計的廉價銀飾、被**追得狼狽逃竄的女孩，被他一手發(fā)掘、打磨、包裝，推上珠寶設(shè)計界的神壇，成為聚光燈下最耀眼的新星“Eros”。
所有人都說，她是秦崢最完美的作品，是他點石成金的魔杖下最璀璨的寶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靈感的枯竭，每一次被挑剔得一無是處的設(shè)計稿，每一次在他面前近乎卑微的討好……那些光鮮背后的窒息感，早己將她啃噬得千瘡百孔。
而頸間這枚廉價的銀戒，是她偷偷用第一次擺攤賺到的錢打的，是她對那個尚未被秦崢“塑造”前的、真實的自己，最后的祭奠和憑吊。
“名字？”
許瞳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叫‘囚徒’怎么樣？”
秦崢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眼底的冰冷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不喜歡？
還是……在跟我鬧脾氣？”
他的拇指帶著薄繭，曖昧地摩挲過她蒼白的下唇，動作親昵，卻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乖，戴上它。
從今以后，你只需要安心做秦**，做我一個人的繆斯。
那些設(shè)計稿……”他輕笑一聲，帶著施舍般的憐憫，“太累了，不用再畫了?！?br>
太累了，不用再畫了。
這輕飄飄的八個字，像最后一塊巨石，轟然砸碎了許瞳心中搖搖欲墜的堤壩。
七年來的隱忍、壓抑、被剝奪的自我和那些在深夜被自我懷疑啃噬的痛苦，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揮開秦崢的手，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他身體都晃了一下！
“別碰我！”
許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
她像一只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撞開了擋在面前的秦崢，跌跌撞撞地沖向休息室連接著私人書房套間的側(cè)門！
“許瞳！”
秦崢的怒喝在身后響起，帶著被忤逆的冰冷風(fēng)暴。
許瞳充耳不聞。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尖叫：離開！
必須離開！
在被他徹底拆骨吸髓、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華麗軀殼之前，離開這個金絲籠！
她猛地推開沉重的書房門，沖了進去。
巨大的紅木書桌像一座沉默的**，上面堆疊著文件、昂貴的鋼筆和一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她需要錢，需要證件，需要任何能讓她立刻逃離這里的東西！
她慌亂地拉開書桌的抽屜，文件被粗暴地翻動、散落一地。
沒有！
什么都沒有！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心頭。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視線猛地被書桌角落一個半開的、厚厚的硬皮速寫本吸引！
那本子很舊了，邊角磨損，與她平時使用的昂貴定制手稿本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一把抓起了它！
速寫本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重量。
她顫抖著手，胡亂地翻開。
映入眼簾的第一頁，是一張鉛筆素描。
線條精準流暢，充滿靈性的動感。
畫的是一個少女的側(cè)影，脖頸纖細，鎖骨清晰，頸間戴著一枚造型奇特的羽毛狀吊墜——正是許瞳三年前在“繆斯”珠寶大賽上獲得新人獎的作品《風(fēng)語者》的雛形！
右下角，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宋晚意**。
日期是七年前。
許瞳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
她瘋狂地往后翻！
一頁，又一頁。
《星塵絮語》的項鏈結(jié)構(gòu)分解圖……《荊棘之淚》的胸針寶石鑲嵌方案……《蝶骨》系列那標志性的不對稱耳環(huán)骨架……甚至……甚至包括她上周才被秦崢斃掉、斥為“毫無靈氣”的那組名為《繭》的、試圖突破以往風(fēng)格的實驗性手稿！
每一張！
每一張讓她在無數(shù)個夜晚嘔心瀝血、在聚光燈下接受贊美和榮耀的設(shè)計稿！
它們的雛形、核心結(jié)構(gòu)、甚至那些只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被秦崢精準捕捉并斥責(zé)為“異想天開”的細微靈感火花……全部清晰地呈現(xiàn)在這個陳舊的速寫本上！
筆觸成熟老辣，帶著一種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令人絕望的優(yōu)越感。
而右下角，無一例外，都簽著同一個名字——**宋晚意**！
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最晚的，就在三個月前！
轟——！
許瞳的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shù)膼u辱感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沉重的速寫本！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wěn)，冰冷，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秦崢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周身散發(fā)出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他似乎并不意外許瞳發(fā)現(xiàn)了什么，甚至沒有一絲被戳穿的慌亂。
他只是慢慢地踱步進來，像一頭優(yōu)雅而危險的獵豹，走向自己瀕死的獵物。
“看來，我的小繆斯，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太該看的東西？”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目光落在許瞳手中那本速寫本上，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舊物。
許瞳猛地轉(zhuǎn)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秦崢，那本速寫本被她像攥著最后的武器般死死抱在胸前，紙張在她劇烈的顫抖下發(fā)出簌簌的悲鳴。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讓她幾乎失去語言能力，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這……是什么？
宋晚意……是誰？！”
“宋晚意？”
秦崢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狻?br>
他走到許瞳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她。
他伸出手，動作并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倒性的力量，輕而易舉地從她僵硬的手中抽走了那本速寫本。
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翻動著那些承載了許瞳所有榮耀和痛苦的紙張，像是在翻閱一本乏味的賬冊。
然后，他停在了最新的一頁——正是許瞳那組被斃掉的《繭》的手稿雛形。
“她？”
秦崢抬起眼，目光終于落在許瞳那張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裸的嘲弄和輕蔑。
“一個……早己不需要這些垃圾的人罷了?！?br>
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許瞳眼中最后一點光芒的碎裂，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許瞳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單手捏住了速寫本中夾著的一張紙——那張紙的邊緣，還殘留著許瞳無數(shù)次修改、被秦崢用紅筆圈出“亮點”并最終獲得業(yè)內(nèi)最高獎項“金翎獎”的《荊棘之淚》的原始設(shè)計稿！
那是她設(shè)計師生涯的巔峰，是她曾以為的、自己靈魂的證明！
秦崢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穩(wěn)定而有力。
他捏著那張紙，當(dāng)著許瞳的面，手指緩緩收攏。
“至于你的靈氣？”
他看著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眼中最后一點希冀徹底熄滅，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燼，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碾碎螻蟻般的冷酷快意，“許瞳……”他猛地用力！
“嘶啦——！”
脆弱的紙張在他指間發(fā)出刺耳的哀鳴，被輕而易舉地撕裂！
從中間，一分為二！
然后，他慢條斯理地，將撕裂的紙片再次疊在一起，又一次撕開！
動作優(yōu)雅而**，像在進行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凌遲！
紙屑如同破碎的蝶翼，紛紛揚揚地從他指間飄落，灑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不過是我的骨髓?！?br>
他松開手，任由最后一點紙屑飄落。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搖搖欲墜、仿佛靈魂都被抽空的許瞳，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現(xiàn)在，玩夠了？”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施舍，“該戴上戒指了，我的……秦**?！?br>
骨髓。
這兩個字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貫穿了許瞳的耳膜，首刺心臟最深處！
她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滅頂?shù)谋浜突闹嚫兴查g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七年來的每一個被肯定的瞬間，每一次靈光乍現(xiàn)的欣喜，每一次在秦崢挑剔目光下修改到崩潰的深夜……原來，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徹頭徹尾的騙局！
她燃燒自己靈魂捧出的作品，滋養(yǎng)的榮耀，全是寄生在另一個女人廢棄的“垃圾”上，**著秦崢施舍的“骨髓”！
看著秦崢那只伸過來的、象征著最終捕獲和徹底占有的手，許瞳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喉嚨口涌上濃烈的腥甜！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紅木書桌上，撞得桌上的鋼筆和鎮(zhèn)紙一陣亂響。
“別碰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瀕死動物般的絕望尖嘯，眼神卻如同淬了火的寒冰，死死地釘在秦崢那張冷漠英俊的臉上，“秦崢……你讓我惡心！”
秦崢臉上的最后一絲偽裝的耐心徹底消失了。
那冰冷的玩味被一種被徹底忤逆的暴戾取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黑色的風(fēng)暴。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再次逼近：“許瞳，別不識抬舉。
你以為，離了我，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
許瞳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干澀、凄厲，在空曠奢華的書房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如同她破碎夢想般的紙屑，指向那本沾著秦崢指溫的速寫本，指向書桌上那枚在混亂中滾落、依舊散發(fā)著夢幻光芒的粉鉆戒指，“我算你精心飼養(yǎng)的、剽竊別人垃圾的***？
還是算你用謊言和偷來的靈感堆砌的贗品娃娃？”
她的目光掃過書房里每一件價值連城的擺設(shè)，掃過窗外那架象征著絕對掌控的私人飛機，最后落回秦崢陰鷙的臉上，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迸出的冰渣：“秦崢，我寧愿做一條在泥里打滾的野狗，也不要做你金絲籠里沾著別人骨血的、惡心的金絲雀！”
話音未落，在秦崢徹底被激怒、大手即將抓住她手腕的瞬間，許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最后一絲決絕，猛地側(cè)身，朝著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沖了過去！
“許瞳——！”
秦崢的怒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
嘩啦——！?。?br>
震耳欲聾的玻璃碎裂聲，如同絕望的禮炮，轟然炸響！
許瞳的身影，裹挾著漫天飛濺的、晶瑩鋒利的碎玻璃碴，像一只折斷了翅膀、卻義無反顧撲向自由的鳥，決絕地消失在了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秦崢僵立在原地、第一次失去所有掌控的、鐵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