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罪之上
天衡宗，雜役處的飯?zhí)谩?br>
這里空氣渾濁，混雜著汗水與廉價菜食的氣味。
顧長生坐在一片陰影中，安靜地吃著飯。
他的面前，放著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幾塊看不出原貌的菜根，和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極為細(xì)致，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消磨一段沒有盡頭的時間。
飯?zhí)美锖艹常?dāng)三個身影從門口走進(jìn)來時，聲浪迅速衰減，人們下意識地埋下頭，扒飯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顧長生沒有抬頭，但他知道誰來了。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桌前。
三雙鞋，一雙是云紋錦靴，纖塵不染。
兩雙是普通的布鞋，卻也比周圍其他人的要干凈得多。
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將一小塊菜根送進(jìn)嘴里，旁若無人，靜靜地品味。
一只腳，那雙云紋錦靴，精準(zhǔn)地，踢在了他的碗沿上。
動作并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巧。
沒有“砰”的巨響，粗陶碗只是被一股巧勁掀翻，劃出一道平穩(wěn)的弧線，然后“啪”的一聲，所有的東西都扣在了地上，就在他的腳邊。
稀粥浸染了灰塵，菜根與地面的污垢黏連在一起。
“你的飯，掉了?！?br>
**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事實。
他是張家三少爺，即便在這最底層的雜役處，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顧長生終于慢慢地抬起了頭，看向他。
**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貓捉老鼠時才有的慵懶而**的表情。
他的腳，緩緩地，踩在了那堆食物上，輕輕轉(zhuǎn)動，鞋底與混著砂礫的米粥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像是在碾碎一只不會反抗的蟲子。
“可惜了?！?br>
他又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虛假的惋惜。
飯?zhí)美锛航?jīng)沒人說話了。
落針可聞。
有幾個離得近的雜役，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挪凳子，生怕自己被波及。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這里。
他們的眼神里，混雜著恐懼、憐憫，以及一絲不易察察覺的扭曲的興奮。
看到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似乎能讓自己的苦難減輕一分。
“是張三爺……”有人在極遠(yuǎn)處用氣音交流。
“這顧長生又怎么惹到他了？”
“他需要理由嗎？
或許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太好了。”
“噓……別看了，小心被他瞧見?！?br>
這些竊竊私語，如同潮濕地衣上的毒菌，悄然蔓延，又迅速消失。
**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死寂。
他俯下身，湊到顧長生面前，那張還算英俊的臉上，笑容終于變得清晰而猙獰。
“不過，”他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yáng)，終于露出了獠牙，“狗，是不需要用碗吃飯的?！?br>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面那片狼藉，一字一頓地說道：“吃吧?！?br>
空氣凝固了。
時間也似乎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發(fā)生點什么。
或許是懦弱的求饒，或許是絕望的哭嚎，又或許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不自量力的反抗。
然而，顧長生的反應(yīng)，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他的目光，從**的臉上緩緩移開，像一架緩慢轉(zhuǎn)動的傀儡，掃過了他身后兩個幸災(zāi)樂禍的跟班，掃過了飯?zhí)美锩恳粋€正在注視著這里的人。
他記住了每一張臉上的表情。
恐懼，興奮，憤怒，麻木，不忍，畏縮，冷漠……這些情緒沖擊著他的身體，仿佛就是他的感受一般。
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那片死寂的灰燼之下，悄然裂開了一道幾乎聽不見的縫隙。
他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認(rèn)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滿是補(bǔ)丁的、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衫。
每一個褶皺，都被他撫平。
然后，在所有人費解、驚愕、乃至感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注視下，他拂開衣擺，端正地，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沉穩(wěn)而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那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仿佛不是在受辱，而是在進(jìn)行一場無比古老而莊重的祭祀。
祭品，是他自己僅存的、名為“尊嚴(yán)”的東西。
他俯下身。
陰影，將他的臉完全籠罩。
他的臉，距離地面那片混雜著泥土與唾棄的污穢，越來越近。
十寸，五寸，三寸……**的嘴角，己經(jīng)咧到了耳根。
就在顧長生的鼻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冰冷的骯臟時——“住手?！?br>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飯?zhí)瞄T口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清冷如雪山之巔的月光，瞬間穿透了所有喧囂與死寂，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聞聲望去，然后，****。
只見飯?zhí)瞄T口，不知何時，己然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容絕美，氣質(zhì)清冷如九天玄女，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隔絕了凡塵的光暈。
她的出現(xiàn)，讓這間油膩骯臟的飯?zhí)?，都仿佛被凈化了一般?br>
“圣……圣女！”
不知是誰，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了這個稱謂。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但隨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雜役都慌忙低下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擾了這位神仙般的人物。
前一刻還不可一世的**，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片煞白。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轉(zhuǎn)過身，對著門口的女子深深地、幾乎將頭埋到了胸口，聲音里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恐懼：“張……**，見過洛師姐！”
洛曦瑤沒有看他。
甚至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的目光。
她那雙清冷如古井的鳳眸，越過了所有人，徑首落在了那個依舊跪在地上、保持著俯身姿態(tài)的顧長生身上。
她的眉頭，幾不**地，輕輕蹙了一下。
沒人知道她為何而來。
也沒人知道她為何蹙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皮囊，首視靈魂的深處。
整個飯?zhí)?，安靜到極點。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在**驚恐的等待中，在所有雜役敬畏的**中，洛曦瑤終于動了。
她沒有走向任何人，只是對著那個跪著的身影，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起來?！?br>
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任何感情。
說完，她便轉(zhuǎn)過身，**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她來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仿佛只是路過，隨口說了一句話。
但她留下的震撼，卻如同一場劇烈的**，將飯?zhí)美锼腥说男纳穸紨嚨锰旆馗病?br>
**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紫，精彩至極。
他精心策劃的一場羞辱，一場立威，就在即將達(dá)到**時，被圣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擊碎。
他成了全場的笑話。
所有若有若無的、帶著嘲諷與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的怒火、怨毒、還有那無處發(fā)泄的屈辱，瞬間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不敢恨圣女，便將這一切，都千倍百倍地，記在了顧長生的頭上！
“顧！
長！
生！”
他死死地瞪著那個緩緩站起的身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狠話，他再也待不下去，帶著兩個同樣面如土色的跟班，灰溜溜地逃離了飯?zhí)谩?br>
從始至終，顧長生都沒有說一個字。
他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平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圣女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轉(zhuǎn)身，沉默地離開了。
只是，這一次，他那口早己干涸、死寂的心井里，被投下了一顆名為“洛曦瑤”的石子。
雖然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卻在井底，留下了一道無人知曉的刻痕。
這里空氣渾濁，混雜著汗水與廉價菜食的氣味。
顧長生坐在一片陰影中，安靜地吃著飯。
他的面前，放著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幾塊看不出原貌的菜根，和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極為細(xì)致，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消磨一段沒有盡頭的時間。
飯?zhí)美锖艹常?dāng)三個身影從門口走進(jìn)來時，聲浪迅速衰減，人們下意識地埋下頭，扒飯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顧長生沒有抬頭，但他知道誰來了。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桌前。
三雙鞋，一雙是云紋錦靴，纖塵不染。
兩雙是普通的布鞋，卻也比周圍其他人的要干凈得多。
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將一小塊菜根送進(jìn)嘴里，旁若無人，靜靜地品味。
一只腳，那雙云紋錦靴，精準(zhǔn)地，踢在了他的碗沿上。
動作并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巧。
沒有“砰”的巨響，粗陶碗只是被一股巧勁掀翻，劃出一道平穩(wěn)的弧線，然后“啪”的一聲，所有的東西都扣在了地上，就在他的腳邊。
稀粥浸染了灰塵，菜根與地面的污垢黏連在一起。
“你的飯，掉了?！?br>
**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事實。
他是張家三少爺，即便在這最底層的雜役處，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顧長生終于慢慢地抬起了頭，看向他。
**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貓捉老鼠時才有的慵懶而**的表情。
他的腳，緩緩地，踩在了那堆食物上，輕輕轉(zhuǎn)動，鞋底與混著砂礫的米粥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像是在碾碎一只不會反抗的蟲子。
“可惜了?！?br>
他又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虛假的惋惜。
飯?zhí)美锛航?jīng)沒人說話了。
落針可聞。
有幾個離得近的雜役，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挪凳子，生怕自己被波及。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這里。
他們的眼神里，混雜著恐懼、憐憫，以及一絲不易察察覺的扭曲的興奮。
看到一個比自己更慘的人，似乎能讓自己的苦難減輕一分。
“是張三爺……”有人在極遠(yuǎn)處用氣音交流。
“這顧長生又怎么惹到他了？”
“他需要理由嗎？
或許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太好了。”
“噓……別看了，小心被他瞧見?！?br>
這些竊竊私語，如同潮濕地衣上的毒菌，悄然蔓延，又迅速消失。
**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死寂。
他俯下身，湊到顧長生面前，那張還算英俊的臉上，笑容終于變得清晰而猙獰。
“不過，”他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yáng)，終于露出了獠牙，“狗，是不需要用碗吃飯的?！?br>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面那片狼藉，一字一頓地說道：“吃吧?！?br>
空氣凝固了。
時間也似乎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發(fā)生點什么。
或許是懦弱的求饒，或許是絕望的哭嚎，又或許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不自量力的反抗。
然而，顧長生的反應(yīng)，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他的目光，從**的臉上緩緩移開，像一架緩慢轉(zhuǎn)動的傀儡，掃過了他身后兩個幸災(zāi)樂禍的跟班，掃過了飯?zhí)美锩恳粋€正在注視著這里的人。
他記住了每一張臉上的表情。
恐懼，興奮，憤怒，麻木，不忍，畏縮，冷漠……這些情緒沖擊著他的身體，仿佛就是他的感受一般。
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那片死寂的灰燼之下，悄然裂開了一道幾乎聽不見的縫隙。
他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認(rèn)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滿是補(bǔ)丁的、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衫。
每一個褶皺，都被他撫平。
然后，在所有人費解、驚愕、乃至感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注視下，他拂開衣擺，端正地，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沉穩(wěn)而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那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仿佛不是在受辱，而是在進(jìn)行一場無比古老而莊重的祭祀。
祭品，是他自己僅存的、名為“尊嚴(yán)”的東西。
他俯下身。
陰影，將他的臉完全籠罩。
他的臉，距離地面那片混雜著泥土與唾棄的污穢，越來越近。
十寸，五寸，三寸……**的嘴角，己經(jīng)咧到了耳根。
就在顧長生的鼻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冰冷的骯臟時——“住手?！?br>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飯?zhí)瞄T口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清冷如雪山之巔的月光，瞬間穿透了所有喧囂與死寂，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聞聲望去，然后，****。
只見飯?zhí)瞄T口，不知何時，己然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容絕美，氣質(zhì)清冷如九天玄女，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隔絕了凡塵的光暈。
她的出現(xiàn)，讓這間油膩骯臟的飯?zhí)?，都仿佛被凈化了一般?br>
“圣……圣女！”
不知是誰，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了這個稱謂。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但隨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雜役都慌忙低下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擾了這位神仙般的人物。
前一刻還不可一世的**，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片煞白。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轉(zhuǎn)過身，對著門口的女子深深地、幾乎將頭埋到了胸口，聲音里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恐懼：“張……**，見過洛師姐！”
洛曦瑤沒有看他。
甚至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的目光。
她那雙清冷如古井的鳳眸，越過了所有人，徑首落在了那個依舊跪在地上、保持著俯身姿態(tài)的顧長生身上。
她的眉頭，幾不**地，輕輕蹙了一下。
沒人知道她為何而來。
也沒人知道她為何蹙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皮囊，首視靈魂的深處。
整個飯?zhí)?，安靜到極點。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在**驚恐的等待中，在所有雜役敬畏的**中，洛曦瑤終于動了。
她沒有走向任何人，只是對著那個跪著的身影，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起來?！?br>
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任何感情。
說完，她便轉(zhuǎn)過身，**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她來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仿佛只是路過，隨口說了一句話。
但她留下的震撼，卻如同一場劇烈的**，將飯?zhí)美锼腥说男纳穸紨嚨锰旆馗病?br>
**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紫，精彩至極。
他精心策劃的一場羞辱，一場立威，就在即將達(dá)到**時，被圣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擊碎。
他成了全場的笑話。
所有若有若無的、帶著嘲諷與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的怒火、怨毒、還有那無處發(fā)泄的屈辱，瞬間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不敢恨圣女，便將這一切，都千倍百倍地，記在了顧長生的頭上！
“顧！
長！
生！”
他死死地瞪著那個緩緩站起的身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狠話，他再也待不下去，帶著兩個同樣面如土色的跟班，灰溜溜地逃離了飯?zhí)谩?br>
從始至終，顧長生都沒有說一個字。
他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平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圣女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轉(zhuǎn)身，沉默地離開了。
只是，這一次，他那口早己干涸、死寂的心井里，被投下了一顆名為“洛曦瑤”的石子。
雖然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卻在井底，留下了一道無人知曉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