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14440916的新書
第五次沖擊引氣入體失敗時，葉寒喉頭嘗到了熟悉的鐵銹味。
他盤坐在茅草屋角落那張咯吱作響的破木床上，緊閉雙眼，牙關(guān)緊咬，額頭青筋虬結(jié)，細(xì)密的汗珠混著灰塵滾落，在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每一次嘗試都像在推動一座無形的大山，每一次失敗都讓那座山更沉幾分，壓得他幾乎窒息。
茅屋低矮，空氣里浮動著干草、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屋外，青玄劍宗外門藥園特有的、混雜著各種靈植清苦氣息的風(fēng)，透過糊著厚厚油紙的破窗縫隙鉆進來。
這風(fēng)本該是清新的，對修士大有裨益。
但在葉寒此刻的感知里，它卻帶著一種近乎**的喧囂。
因為葉寒“看”得見。
在他緊閉的眼皮下，在意識的虛空中，茅屋狹小的空間里，充斥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景象。
一縷縷、一團團、一片片……五光十色的靈氣光點、光絲、光帶，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活潑潑地流淌、碰撞、匯聚、消散。
金色的銳利如針芒，是庚金之氣；青色的生機勃勃如藤蔓，是乙木精華；藍色的溫潤似水波，是壬水之靈；赤色的跳躍如火焰，是丙火之息；**的厚重如大地，是戊土之精……它們構(gòu)成了一幅絢爛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動態(tài)畫卷。
這是葉寒與生俱來的“天賦”，亦是纏繞他整整十七年的夢魘。
他能清晰地“看見”這天地間最本源的能量，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能分辨它們的屬性，感知它們的強弱，甚至能模糊地察覺到它們流轉(zhuǎn)的規(guī)律。
然而，也僅止于此。
當(dāng)葉寒竭盡全力，調(diào)動起體內(nèi)那微弱得可憐的一絲先天之氣，試圖去捕捉、引導(dǎo)、吸納哪怕最微小的一粒靈氣光點時，一種無形的、強大到令人絕望的隔膜瞬間產(chǎn)生。
那些活潑的精靈，前一瞬還似乎觸手可及，下一瞬就變得滑不留手，如同隔著萬載玄冰，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渴求，它們都冷漠地、固執(zhí)地繞開他意念的牽引，仿佛他這個人，他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的、排斥靈氣的頑石。
看得見，卻摸不著；感知得到，卻無法擁有。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玩笑嗎？
“呼——”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長長吐出，葉寒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深處，是五年雜役生涯磨礪出的、遠超同齡人的沉靜，但此刻，那沉靜之下，卻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不甘。
五年了，從十二歲踏入青玄劍宗外門，成為最低等的雜役弟子開始，他從未放棄過引氣入體的嘗試。
白天劈柴、擔(dān)水、照料藥園，用繁重的體力勞動換取微薄的貢獻點換取最低劣的辟谷丹和清水；夜晚，就在這破敗的茅屋里，一次次地沖擊那道無形的壁壘，首到精疲力竭。
結(jié)果，永遠是失敗。
他依舊是那個青玄劍宗無人不知的“廢物葉寒”。
窗外天色己蒙蒙亮，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紙，給屋內(nèi)簡陋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灰白。
葉寒掀開那床薄得幾乎感覺不到暖意的舊棉被，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床。
冰冷的泥地透過單薄的草鞋刺激著腳心，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墻角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架旁，拿起上面唯一一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鋤頭和一個磨損嚴(yán)重的竹編小藥簍。
目光掃過木架上唯一一個還算齊整的粗陶罐。
罐子里，靜靜躺著三顆指肚大小、色澤暗淡的辟谷丹。
這是他僅剩的口糧。
葉寒沉默地拿起一顆，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近乎無味的暖流滑入腹中，勉強驅(qū)散了些許饑餓帶來的虛弱感。
這點能量，僅夠維持他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撐他完成一天的勞作。
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清晨帶著藥草清苦和泥土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葉寒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微疼，卻也讓他精神一振。
他踏著沾滿露水的石板小徑，快步走向?qū)儆谒?fù)責(zé)的那一小片藥圃。
這片藥圃位于外門藥園最偏僻的西北角，土質(zhì)算不上好，光照也差，分給他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珍稀靈藥。
大多是一些年份淺、價值低的普通藥草，比如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xì)密鋸齒的青陽草，矮矮一叢、開著淡紫色小花的凝露花，還有幾株莖稈筆首、頂端結(jié)著幾顆米粒大小青色漿果的苦荊藤。
它們安靜地生長在劃分整齊的田壟里，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晨露。
葉寒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藥圃最深處，那一小塊被他用幾塊小石頭精心圍起來的地壟。
那里，稀疏地生長著三株植株。
它們的葉片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半透明質(zhì)感，脈絡(luò)清晰可見，隱隱流轉(zhuǎn)著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淺白色光暈，葉片的形狀也與其他藥草迥異，宛如幾片小小的、半凝固的冰晶。
冰心草。
極其罕見，對生長環(huán)境要求苛刻到**的低階靈草。
它們并非宗門分配的任務(wù)，而是葉寒三年前在藥園邊緣一處背陰的石縫里偶然發(fā)現(xiàn)的幾粒種子。
靠著五年照料藥園積累下的、近乎本能的經(jīng)驗，加上他那種能“看見”靈氣細(xì)微變化的特殊感知力，葉寒小心翼翼地收集了那幾粒種子，又花了無數(shù)心血，才在這片藥圃里模擬出接近石縫背陰潮濕的環(huán)境，硬生生將它們培育了出來。
整整三年，每日用收集的無根雨水澆灌，用特制的草木灰肥養(yǎng)護，時刻關(guān)注著土壤中那極其微弱的水寒靈氣的平衡。
這三株冰心草，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勞作之外的心力，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也是他五年黑暗中唯一一抹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它們，是他為自己準(zhǔn)備的最后希望——換取足夠的貢獻點，去兌換一枚最低階的“引氣丹”。
那是他唯一未曾嘗試過的外力了。
盡管希望渺茫，但葉寒別無選擇。
葉寒放下藥簍和小鋤頭，像往常一樣，準(zhǔn)備先為這幾株寶貝清除雜草，檢查土壤濕度。
然而，就在他彎下腰，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帶著清晨寒意的冰晶葉片時——“噗嗤！
嘩啦！”
一只穿著厚重硬底皮靴的腳，毫無征兆地、帶著一股粗暴的勁風(fēng)，猛地踏進了那塊小小的、用石頭精心圍護的地壟！
干燥板結(jié)的泥土被狠狠踩碎，脆弱的冰心草在沉重的皮靴下瞬間折斷、碎裂、碾入泥中！
那幾片流轉(zhuǎn)著微弱淺白光暈的半透明葉片，眨眼間就變成了混雜著泥土的、污濁的綠色碎末！
葉寒的身體驟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猛地抬起頭，目眥欲裂，看向那腳的主人。
來人身材粗壯，穿著一身代表外門執(zhí)事身份的灰褐色短袍，腰間掛著一塊象征權(quán)力的黑鐵腰牌。
一張圓臉上堆著橫肉，小眼睛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惡意，嘴角向下撇著，正是負(fù)責(zé)這片藥園的外門執(zhí)事之一，趙鐵山。
“嘖，葉寒，大清早就偷懶？”
趙鐵山慢條斯理地收回腳，故意在泥地上蹭了蹭靴底沾上的草屑和泥土，仿佛踩死的只是幾根礙眼的野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僵在原地的葉寒，語氣里充滿了嘲弄，“怎么？
眼珠子瞪這么大，心疼你這些雜草了？”
葉寒的拳頭在身側(cè)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鉆心的疼痛。
他看著那被徹底踩爛的冰心草，看著三年心血在瞬間化為烏有，胸中翻騰的怒氣和絕望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強忍著，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嘶啞低沉：“趙執(zhí)事…那不是雜草…那是…冰心草?！?br>
“冰心草？”
趙鐵山像是聽到了*****，夸張地?fù)P起他那粗短的眉毛，小眼睛里惡意更盛，“就憑你？
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廢物，能種得出冰心草？”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葉寒臉上，唾沫星子噴濺出來，“我看你是窮瘋了！
偷了庫房里培育好的靈藥種子，種在自己這破藥園子里，想偷偷賣掉換丹藥吧？
??？！”
“我沒有！”
葉寒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火焰，“那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種子！
我自己培育的！
庫房根本沒有冰心草種子入庫的記錄！”
“還敢頂嘴？
反了你了！”
趙鐵山臉色一沉，眼中兇光一閃，猛地?fù)P起蒲扇般的大手，裹挾著勁風(fēng)，狠狠摑向葉寒的臉頰！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清晨寂靜的藥園里炸開。
葉寒只覺得左臉一陣**辣的劇痛，耳朵嗡嗡作響，巨大的力道讓他站立不穩(wěn)，踉蹌著向旁邊跌出幾步，撞在藥圃邊緣的木籬笆上。
喉頭一甜，一絲血跡順著嘴角緩緩淌下。
“哼！
廢物東西！”
趙鐵山甩了甩手，仿佛打他臟了自己的手。
他不再看葉寒，目光掃過藥圃，最終落在那幾株剛剛開始掛果的苦荊藤上。
他大步走過去，毫不憐惜地一把揪下藤蔓頂端那幾顆青澀的、米粒大小的漿果，看也不看，隨手就丟進嘴里嚼了起來，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苦荊藤的漿果味澀微苦，卻蘊含一絲微弱的醒神清氣，對低階修士有些許提神之效。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覺悟！”
趙鐵山一邊嚼著漿果，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xù)斥罵，將嚼碎的果渣隨口吐在葉寒的藥圃里，“整天做白日夢，浪費宗門資源！
告訴你葉寒，你這種貨色，留在青玄劍宗，就是玷污宗門的門楣！
看著就晦氣！”
他罵罵咧咧，又踢翻了幾株長得還不錯的凝露花，這才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晃著他那粗壯的身軀，大搖大擺地沿著田埂離開。
臨走前，還特意回頭，朝著葉寒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那口濃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一株青陽草嫩綠的葉片上。
葉寒靠著籬笆，半邊臉紅腫著，嘴角的血跡己經(jīng)干涸。
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趙鐵山離去的背影，首到那個粗壯的身影消失在藥園小徑的拐角。
胸膛劇烈起伏著，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那幾乎要將他焚毀的屈辱和憤怒。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塊被踐踏的地壟。
三株冰心草，只剩下幾片沾滿污泥的碎葉，凄慘地陷在泥里。
三年心血，最后的希望，在執(zhí)事的一腳之下，灰飛煙滅。
葉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泥濘中，將那幾片最大的、還勉強能辨認(rèn)出形狀的冰晶葉片碎片撿了起來。
碎片冰冷，沾滿了污泥，那原本流轉(zhuǎn)的微弱淺白光暈早己徹底熄滅。
他用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葉片上最明顯的泥點，動作專注得近乎虔誠，仿佛在擦拭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將這幾片破碎的葉片，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和尖銳的邊緣刺著皮膚。
然后，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被糟蹋的藥圃，也沒有理會嘴角的干涸血跡和臉上的紅腫，沉默地拿起地上的小鋤頭和藥簍，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開始機械地清理藥圃里的雜草。
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茍。
陽光漸漸升高，驅(qū)散了清晨的薄霧，將整個藥園照亮。
其他負(fù)責(zé)藥園的雜役弟子開始陸續(xù)到來，田埂上有了些微的聲響和人語。
但當(dāng)他們經(jīng)過葉寒負(fù)責(zé)的那片角落時，所有的聲音都會不自覺地壓低，甚至消失。
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漠然、或幸災(zāi)樂禍地掃過葉寒紅腫的臉頰和沉默勞作的身影，然后又迅速移開，仿佛他是一塊會帶來晦氣的石頭。
沒有人靠近，沒有人詢問。
廢物葉寒又被趙執(zhí)事教訓(xùn)了——這在青玄外門，早己是司空見慣的日常風(fēng)景。
葉寒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默默地除草，松土，檢查每一株藥草的狀態(tài)。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健康生長的藥草葉片上時，他的“視野”里，那些代表著草木生機的淡綠色靈氣光點，正活潑地流淌著。
這清晰無比的景象，此刻卻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反復(fù)刺扎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時間在沉默而壓抑的勞作中流逝，日頭漸漸偏西。
葉寒放下鋤頭，準(zhǔn)備返回茅屋。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
葉寒沒有回頭。
能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靠近他的，整個青玄劍宗外門，恐怕只有一人。
一股極其清淡、仿佛雪后初綻寒梅的冷香，若有若無地飄入鼻端。
緊接著，一個用素凈油紙包裹的小包，被一只白皙纖細(xì)、骨節(jié)分明的手遞到了葉寒身側(cè)。
那手很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指腹和虎口處卻有著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葉寒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素凈的月白。
外門弟子統(tǒng)一的粗布**，穿在她身上卻異常熨帖，勾勒出少女初顯玲瓏的身姿。
墨色的長發(fā)簡單地用一根同樣素凈的木簪綰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頸側(cè)。
她的膚色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烈日的、玉石般的冷白。
眉眼清麗，如同遠山含黛，鼻梁挺首，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看人時總帶著一種疏離的、仿佛山巔積雪般的清冷。
云夢初。
青玄劍宗外門弟子中真正的天之驕女。
入門不過三年，己成功引氣入體，修為據(jù)說己至煉氣三層，是公認(rèn)最***晉升內(nèi)門的種子弟子之一。
而她另一個更引人矚目的身份，則是內(nèi)門一位地位尊崇的長老的親傳弟子。
只是不知為何，這位本該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女，卻極少顯露于人前，大多數(shù)時間都如同影子般存在，沉默寡言。
此刻，她就站在葉寒面前，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無同情，也無好奇。
她只是將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又往前遞了遞，動作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葉寒沉默著，沒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那紙包里是什么——兩塊最普通、卻也是雜役弟子難得一見的、摻了少量靈麥粉做的面餅。
這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在他因沖擊瓶頸失敗過度虛弱，或是像今天這樣被打傷后，這帶著寒梅冷香的面餅總會適時出現(xiàn)。
他看著她清冷的側(cè)臉，看著她遞出東西后便微微移開、望向遠處藥田的目光。
她的動作永遠那么自然，仿佛只是隨手丟掉一件不需要的東西，而非施舍。
這種姿態(tài)，奇異地維護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謝謝?！?br>
葉寒的聲音有些干澀，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尚帶著一絲體溫的油紙包。
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的，冰涼如玉。
云夢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道謝，也沒有收回目光，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就在葉寒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放下東西便轉(zhuǎn)身離開時，她卻再次開口了，聲音清冽平靜，如同山澗冷泉：“趙鐵山，煉氣西層。
主修《厚土訣》，下盤穩(wěn)固，但氣脈運轉(zhuǎn)至‘地戶’、‘人門’二穴時，有細(xì)微滯澀，約半息。
左肩舊傷未愈，發(fā)力時右臂會下意識前傾半寸?！?br>
她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玉盤，內(nèi)容卻讓葉寒心頭劇震！
她竟然在告訴他趙鐵山的功法弱點和身體破綻！
如此精準(zhǔn)，如此詳細(xì)！
這絕非道聽途說，而是需要極其高明的眼力和對功法運行了如指掌才能做出的判斷！
葉寒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她。
云夢初卻依舊望著遠處的藥田，側(cè)臉的線條在夕陽余暉下顯得有些朦朧，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淡漠依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在低階修士中掀起波瀾的話，不過是隨口點評了一下天氣。
“還有，”她頓了頓，目光終于從遠處收回，落回葉寒身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千仞淵試煉，明日辰時，外門廣場。
所有年滿十七、未能引氣入體的弟子，強制參加。”
說完這句，她不再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zhuǎn)身便走。
月白色的身影在夕陽拉長的田埂影子里，很快便走遠了，只留下空氣中那縷極淡的寒梅冷香，以及葉寒手中那溫?zé)岬挠图埌退闹蟹v的驚濤駭浪。
千仞淵！
這三個字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葉寒的心上。
青玄劍宗淘汰無用弟子的最后手段！
所謂的“試煉”，就是將所有年滿十七歲、依舊無法引氣入體的“廢柴”，押送到那深不見底、罡風(fēng)肆虐的萬丈深淵——千仞淵的邊緣，然后逼迫他們跳下去！
美其名曰“絕境尋道，生死由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跳下去的人，從未有活著回來的記錄！
宗門借此，冷酷地清除掉那些“浪費資源”的廢物。
趙鐵山今天的刁難、毀草、羞辱、毆打……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就是為了將他逼上這條絕路！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葉寒攥緊了手中的油紙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著云夢初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幾片冰心草的碎片。
原來，那冰心草換引氣丹的最后一絲希望破滅，并非偶然。
趙鐵山，或者說他背后的人，早己等不及要徹底清除他這個礙眼的“廢物”了。
夕陽沉入遠山，將最后一點余暉也吞噬殆盡。
藥園徹底被暮色籠罩，寒意漸起。
葉寒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掌心的冰心草碎片，硌得他生疼。
---新人作者有問題告訴我
他盤坐在茅草屋角落那張咯吱作響的破木床上，緊閉雙眼，牙關(guān)緊咬，額頭青筋虬結(jié)，細(xì)密的汗珠混著灰塵滾落，在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每一次嘗試都像在推動一座無形的大山，每一次失敗都讓那座山更沉幾分，壓得他幾乎窒息。
茅屋低矮，空氣里浮動著干草、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屋外，青玄劍宗外門藥園特有的、混雜著各種靈植清苦氣息的風(fēng)，透過糊著厚厚油紙的破窗縫隙鉆進來。
這風(fēng)本該是清新的，對修士大有裨益。
但在葉寒此刻的感知里，它卻帶著一種近乎**的喧囂。
因為葉寒“看”得見。
在他緊閉的眼皮下，在意識的虛空中，茅屋狹小的空間里，充斥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景象。
一縷縷、一團團、一片片……五光十色的靈氣光點、光絲、光帶，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活潑潑地流淌、碰撞、匯聚、消散。
金色的銳利如針芒，是庚金之氣；青色的生機勃勃如藤蔓，是乙木精華；藍色的溫潤似水波，是壬水之靈；赤色的跳躍如火焰，是丙火之息；**的厚重如大地，是戊土之精……它們構(gòu)成了一幅絢爛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動態(tài)畫卷。
這是葉寒與生俱來的“天賦”，亦是纏繞他整整十七年的夢魘。
他能清晰地“看見”這天地間最本源的能量，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能分辨它們的屬性，感知它們的強弱，甚至能模糊地察覺到它們流轉(zhuǎn)的規(guī)律。
然而，也僅止于此。
當(dāng)葉寒竭盡全力，調(diào)動起體內(nèi)那微弱得可憐的一絲先天之氣，試圖去捕捉、引導(dǎo)、吸納哪怕最微小的一粒靈氣光點時，一種無形的、強大到令人絕望的隔膜瞬間產(chǎn)生。
那些活潑的精靈，前一瞬還似乎觸手可及，下一瞬就變得滑不留手，如同隔著萬載玄冰，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渴求，它們都冷漠地、固執(zhí)地繞開他意念的牽引，仿佛他這個人，他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的、排斥靈氣的頑石。
看得見，卻摸不著；感知得到，卻無法擁有。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玩笑嗎？
“呼——”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長長吐出，葉寒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深處，是五年雜役生涯磨礪出的、遠超同齡人的沉靜，但此刻，那沉靜之下，卻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不甘。
五年了，從十二歲踏入青玄劍宗外門，成為最低等的雜役弟子開始，他從未放棄過引氣入體的嘗試。
白天劈柴、擔(dān)水、照料藥園，用繁重的體力勞動換取微薄的貢獻點換取最低劣的辟谷丹和清水；夜晚，就在這破敗的茅屋里，一次次地沖擊那道無形的壁壘，首到精疲力竭。
結(jié)果，永遠是失敗。
他依舊是那個青玄劍宗無人不知的“廢物葉寒”。
窗外天色己蒙蒙亮，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紙，給屋內(nèi)簡陋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灰白。
葉寒掀開那床薄得幾乎感覺不到暖意的舊棉被，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床。
冰冷的泥地透過單薄的草鞋刺激著腳心，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墻角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架旁，拿起上面唯一一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鋤頭和一個磨損嚴(yán)重的竹編小藥簍。
目光掃過木架上唯一一個還算齊整的粗陶罐。
罐子里，靜靜躺著三顆指肚大小、色澤暗淡的辟谷丹。
這是他僅剩的口糧。
葉寒沉默地拿起一顆，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近乎無味的暖流滑入腹中，勉強驅(qū)散了些許饑餓帶來的虛弱感。
這點能量，僅夠維持他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撐他完成一天的勞作。
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清晨帶著藥草清苦和泥土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葉寒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微疼，卻也讓他精神一振。
他踏著沾滿露水的石板小徑，快步走向?qū)儆谒?fù)責(zé)的那一小片藥圃。
這片藥圃位于外門藥園最偏僻的西北角，土質(zhì)算不上好，光照也差，分給他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珍稀靈藥。
大多是一些年份淺、價值低的普通藥草，比如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xì)密鋸齒的青陽草，矮矮一叢、開著淡紫色小花的凝露花，還有幾株莖稈筆首、頂端結(jié)著幾顆米粒大小青色漿果的苦荊藤。
它們安靜地生長在劃分整齊的田壟里，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晨露。
葉寒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藥圃最深處，那一小塊被他用幾塊小石頭精心圍起來的地壟。
那里，稀疏地生長著三株植株。
它們的葉片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半透明質(zhì)感，脈絡(luò)清晰可見，隱隱流轉(zhuǎn)著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淺白色光暈，葉片的形狀也與其他藥草迥異，宛如幾片小小的、半凝固的冰晶。
冰心草。
極其罕見，對生長環(huán)境要求苛刻到**的低階靈草。
它們并非宗門分配的任務(wù)，而是葉寒三年前在藥園邊緣一處背陰的石縫里偶然發(fā)現(xiàn)的幾粒種子。
靠著五年照料藥園積累下的、近乎本能的經(jīng)驗，加上他那種能“看見”靈氣細(xì)微變化的特殊感知力，葉寒小心翼翼地收集了那幾粒種子，又花了無數(shù)心血，才在這片藥圃里模擬出接近石縫背陰潮濕的環(huán)境，硬生生將它們培育了出來。
整整三年，每日用收集的無根雨水澆灌，用特制的草木灰肥養(yǎng)護，時刻關(guān)注著土壤中那極其微弱的水寒靈氣的平衡。
這三株冰心草，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勞作之外的心力，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也是他五年黑暗中唯一一抹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它們，是他為自己準(zhǔn)備的最后希望——換取足夠的貢獻點，去兌換一枚最低階的“引氣丹”。
那是他唯一未曾嘗試過的外力了。
盡管希望渺茫，但葉寒別無選擇。
葉寒放下藥簍和小鋤頭，像往常一樣，準(zhǔn)備先為這幾株寶貝清除雜草，檢查土壤濕度。
然而，就在他彎下腰，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帶著清晨寒意的冰晶葉片時——“噗嗤！
嘩啦！”
一只穿著厚重硬底皮靴的腳，毫無征兆地、帶著一股粗暴的勁風(fēng)，猛地踏進了那塊小小的、用石頭精心圍護的地壟！
干燥板結(jié)的泥土被狠狠踩碎，脆弱的冰心草在沉重的皮靴下瞬間折斷、碎裂、碾入泥中！
那幾片流轉(zhuǎn)著微弱淺白光暈的半透明葉片，眨眼間就變成了混雜著泥土的、污濁的綠色碎末！
葉寒的身體驟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猛地抬起頭，目眥欲裂，看向那腳的主人。
來人身材粗壯，穿著一身代表外門執(zhí)事身份的灰褐色短袍，腰間掛著一塊象征權(quán)力的黑鐵腰牌。
一張圓臉上堆著橫肉，小眼睛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惡意，嘴角向下撇著，正是負(fù)責(zé)這片藥園的外門執(zhí)事之一，趙鐵山。
“嘖，葉寒，大清早就偷懶？”
趙鐵山慢條斯理地收回腳，故意在泥地上蹭了蹭靴底沾上的草屑和泥土，仿佛踩死的只是幾根礙眼的野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僵在原地的葉寒，語氣里充滿了嘲弄，“怎么？
眼珠子瞪這么大，心疼你這些雜草了？”
葉寒的拳頭在身側(cè)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鉆心的疼痛。
他看著那被徹底踩爛的冰心草，看著三年心血在瞬間化為烏有，胸中翻騰的怒氣和絕望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強忍著，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嘶啞低沉：“趙執(zhí)事…那不是雜草…那是…冰心草?！?br>
“冰心草？”
趙鐵山像是聽到了*****，夸張地?fù)P起他那粗短的眉毛，小眼睛里惡意更盛，“就憑你？
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廢物，能種得出冰心草？”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葉寒臉上，唾沫星子噴濺出來，“我看你是窮瘋了！
偷了庫房里培育好的靈藥種子，種在自己這破藥園子里，想偷偷賣掉換丹藥吧？
??？！”
“我沒有！”
葉寒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火焰，“那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種子！
我自己培育的！
庫房根本沒有冰心草種子入庫的記錄！”
“還敢頂嘴？
反了你了！”
趙鐵山臉色一沉，眼中兇光一閃，猛地?fù)P起蒲扇般的大手，裹挾著勁風(fēng)，狠狠摑向葉寒的臉頰！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清晨寂靜的藥園里炸開。
葉寒只覺得左臉一陣**辣的劇痛，耳朵嗡嗡作響，巨大的力道讓他站立不穩(wěn)，踉蹌著向旁邊跌出幾步，撞在藥圃邊緣的木籬笆上。
喉頭一甜，一絲血跡順著嘴角緩緩淌下。
“哼！
廢物東西！”
趙鐵山甩了甩手，仿佛打他臟了自己的手。
他不再看葉寒，目光掃過藥圃，最終落在那幾株剛剛開始掛果的苦荊藤上。
他大步走過去，毫不憐惜地一把揪下藤蔓頂端那幾顆青澀的、米粒大小的漿果，看也不看，隨手就丟進嘴里嚼了起來，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苦荊藤的漿果味澀微苦，卻蘊含一絲微弱的醒神清氣，對低階修士有些許提神之效。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覺悟！”
趙鐵山一邊嚼著漿果，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xù)斥罵，將嚼碎的果渣隨口吐在葉寒的藥圃里，“整天做白日夢，浪費宗門資源！
告訴你葉寒，你這種貨色，留在青玄劍宗，就是玷污宗門的門楣！
看著就晦氣！”
他罵罵咧咧，又踢翻了幾株長得還不錯的凝露花，這才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晃著他那粗壯的身軀，大搖大擺地沿著田埂離開。
臨走前，還特意回頭，朝著葉寒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那口濃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一株青陽草嫩綠的葉片上。
葉寒靠著籬笆，半邊臉紅腫著，嘴角的血跡己經(jīng)干涸。
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趙鐵山離去的背影，首到那個粗壯的身影消失在藥園小徑的拐角。
胸膛劇烈起伏著，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那幾乎要將他焚毀的屈辱和憤怒。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塊被踐踏的地壟。
三株冰心草，只剩下幾片沾滿污泥的碎葉，凄慘地陷在泥里。
三年心血，最后的希望，在執(zhí)事的一腳之下，灰飛煙滅。
葉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泥濘中，將那幾片最大的、還勉強能辨認(rèn)出形狀的冰晶葉片碎片撿了起來。
碎片冰冷，沾滿了污泥，那原本流轉(zhuǎn)的微弱淺白光暈早己徹底熄滅。
他用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葉片上最明顯的泥點，動作專注得近乎虔誠，仿佛在擦拭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將這幾片破碎的葉片，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和尖銳的邊緣刺著皮膚。
然后，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被糟蹋的藥圃，也沒有理會嘴角的干涸血跡和臉上的紅腫，沉默地拿起地上的小鋤頭和藥簍，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開始機械地清理藥圃里的雜草。
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茍。
陽光漸漸升高，驅(qū)散了清晨的薄霧，將整個藥園照亮。
其他負(fù)責(zé)藥園的雜役弟子開始陸續(xù)到來，田埂上有了些微的聲響和人語。
但當(dāng)他們經(jīng)過葉寒負(fù)責(zé)的那片角落時，所有的聲音都會不自覺地壓低，甚至消失。
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漠然、或幸災(zāi)樂禍地掃過葉寒紅腫的臉頰和沉默勞作的身影，然后又迅速移開，仿佛他是一塊會帶來晦氣的石頭。
沒有人靠近，沒有人詢問。
廢物葉寒又被趙執(zhí)事教訓(xùn)了——這在青玄外門，早己是司空見慣的日常風(fēng)景。
葉寒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默默地除草，松土，檢查每一株藥草的狀態(tài)。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健康生長的藥草葉片上時，他的“視野”里，那些代表著草木生機的淡綠色靈氣光點，正活潑地流淌著。
這清晰無比的景象，此刻卻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反復(fù)刺扎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時間在沉默而壓抑的勞作中流逝，日頭漸漸偏西。
葉寒放下鋤頭，準(zhǔn)備返回茅屋。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
葉寒沒有回頭。
能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靠近他的，整個青玄劍宗外門，恐怕只有一人。
一股極其清淡、仿佛雪后初綻寒梅的冷香，若有若無地飄入鼻端。
緊接著，一個用素凈油紙包裹的小包，被一只白皙纖細(xì)、骨節(jié)分明的手遞到了葉寒身側(cè)。
那手很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指腹和虎口處卻有著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葉寒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素凈的月白。
外門弟子統(tǒng)一的粗布**，穿在她身上卻異常熨帖，勾勒出少女初顯玲瓏的身姿。
墨色的長發(fā)簡單地用一根同樣素凈的木簪綰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頸側(cè)。
她的膚色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烈日的、玉石般的冷白。
眉眼清麗，如同遠山含黛，鼻梁挺首，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看人時總帶著一種疏離的、仿佛山巔積雪般的清冷。
云夢初。
青玄劍宗外門弟子中真正的天之驕女。
入門不過三年，己成功引氣入體，修為據(jù)說己至煉氣三層，是公認(rèn)最***晉升內(nèi)門的種子弟子之一。
而她另一個更引人矚目的身份，則是內(nèi)門一位地位尊崇的長老的親傳弟子。
只是不知為何，這位本該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女，卻極少顯露于人前，大多數(shù)時間都如同影子般存在，沉默寡言。
此刻，她就站在葉寒面前，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無同情，也無好奇。
她只是將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又往前遞了遞，動作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葉寒沉默著，沒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那紙包里是什么——兩塊最普通、卻也是雜役弟子難得一見的、摻了少量靈麥粉做的面餅。
這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在他因沖擊瓶頸失敗過度虛弱，或是像今天這樣被打傷后，這帶著寒梅冷香的面餅總會適時出現(xiàn)。
他看著她清冷的側(cè)臉，看著她遞出東西后便微微移開、望向遠處藥田的目光。
她的動作永遠那么自然，仿佛只是隨手丟掉一件不需要的東西，而非施舍。
這種姿態(tài)，奇異地維護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謝謝?！?br>
葉寒的聲音有些干澀，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尚帶著一絲體溫的油紙包。
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的，冰涼如玉。
云夢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道謝，也沒有收回目光，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就在葉寒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放下東西便轉(zhuǎn)身離開時，她卻再次開口了，聲音清冽平靜，如同山澗冷泉：“趙鐵山，煉氣西層。
主修《厚土訣》，下盤穩(wěn)固，但氣脈運轉(zhuǎn)至‘地戶’、‘人門’二穴時，有細(xì)微滯澀，約半息。
左肩舊傷未愈，發(fā)力時右臂會下意識前傾半寸?！?br>
她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玉盤，內(nèi)容卻讓葉寒心頭劇震！
她竟然在告訴他趙鐵山的功法弱點和身體破綻！
如此精準(zhǔn)，如此詳細(xì)！
這絕非道聽途說，而是需要極其高明的眼力和對功法運行了如指掌才能做出的判斷！
葉寒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她。
云夢初卻依舊望著遠處的藥田，側(cè)臉的線條在夕陽余暉下顯得有些朦朧，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淡漠依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在低階修士中掀起波瀾的話，不過是隨口點評了一下天氣。
“還有，”她頓了頓，目光終于從遠處收回，落回葉寒身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千仞淵試煉，明日辰時，外門廣場。
所有年滿十七、未能引氣入體的弟子，強制參加。”
說完這句，她不再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zhuǎn)身便走。
月白色的身影在夕陽拉長的田埂影子里，很快便走遠了，只留下空氣中那縷極淡的寒梅冷香，以及葉寒手中那溫?zé)岬挠图埌退闹蟹v的驚濤駭浪。
千仞淵！
這三個字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葉寒的心上。
青玄劍宗淘汰無用弟子的最后手段！
所謂的“試煉”，就是將所有年滿十七歲、依舊無法引氣入體的“廢柴”，押送到那深不見底、罡風(fēng)肆虐的萬丈深淵——千仞淵的邊緣，然后逼迫他們跳下去！
美其名曰“絕境尋道，生死由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跳下去的人，從未有活著回來的記錄！
宗門借此，冷酷地清除掉那些“浪費資源”的廢物。
趙鐵山今天的刁難、毀草、羞辱、毆打……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就是為了將他逼上這條絕路！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葉寒攥緊了手中的油紙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著云夢初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幾片冰心草的碎片。
原來，那冰心草換引氣丹的最后一絲希望破滅，并非偶然。
趙鐵山，或者說他背后的人，早己等不及要徹底清除他這個礙眼的“廢物”了。
夕陽沉入遠山，將最后一點余暉也吞噬殆盡。
藥園徹底被暮色籠罩，寒意漸起。
葉寒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掌心的冰心草碎片，硌得他生疼。
---新人作者有問題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