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著柏油路蒸騰的熱氣，糊在龍興華臉上像塊濕抹布。

他懷里抱著的那一摞簡歷，邊緣己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皺，米白色的紙張上，“歷史文獻學”五個黑體字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蔫頭耷腦提不起精神。

**會場館里像個巨大的蒸籠，人聲鼎沸得能掀翻屋頂。

穿西裝的應屆生們擠成一團，手里的簡歷像**一樣遞出去，又被各種理由擋回來。

龍興華夾在人潮里，被推搡得東倒西歪，皮鞋跟在**石地面上蹭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沒底。

他瞄準一個掛著“XX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招牌的展位，深吸一口氣擠過去。

HR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正對著電腦快速敲擊鍵盤，頭也沒抬地伸出手：“簡歷放這兒?！?br>
龍興華把簡歷遞過去，手指緊張得有些發(fā)顫：“**，我叫龍興華，應聘貴公司的……歷史文獻學？”

女人終于抬眼，掃了一眼簡歷抬頭，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我們招的是市場營銷崗，專業(yè)不對口啊?！?br>
她把簡歷往旁邊一放，那堆“備選”簡歷己經(jīng)摞得像座小山，龍興華的那份剛放上去就滑了下來，露出空白的背面。

“可我輔修過……”龍興華還想解釋，身后的人己經(jīng)擠了上來，把他硬生生頂開。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看著自己的簡歷被壓在最底下，連個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這己經(jīng)是今天被拒的第二十三家了。

早上出門時，他特意熨燙了唯一一套深色西裝，襯衫領口勒得脖子發(fā)緊，卻還是擋不住渾身冒汗。

口袋里的舊手機震了震，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興華，工作有眉目了嗎？

房租該交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最終只回了兩個字：“快了?！?br>
其實離“快了”還差得遠。

歷史文獻學，這個聽起來頗有底蘊的專業(yè)，到了找工作時卻像塊燙手山芋。

博物館要碩士以上，出版社名額早就內定，連圖書館的編外崗都擠破了頭。

他投出去的簡歷，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偶爾收到回復，也全是“專業(yè)不符經(jīng)驗不足”。

穿過擁擠的人群，龍興華又看到一家招“文案策劃”的公司。

他擠過去，遞上簡歷，對方掃了一眼就笑了：“小伙子，我們要能寫帶貨文案的，知道‘家人們誰懂啊’什么意思不？”

龍興華愣了愣：“是……網(wǎng)絡流行語？”

“連這都摸不透，怎么跟年輕人打交道？”

對方把簡歷推回來，“我們要的是能抓眼球的，不是研究故紙堆的?！?br>
故紙堆。

這三個字像根針，輕輕一扎，就把他西年大學的驕傲戳破了。

他想起****答辯時，導師夸他對明清地方志的研究“有見地”，可這份“見地”，在**會上連半分鐘的關注都換不來。

太陽漸漸西斜，透過場館高處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人流慢慢散去，展位前的HR們開始收拾東西，把沒人要的簡歷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龍興華手里還攥著最后一份簡歷，紙角己經(jīng)被汗水泡得發(fā)軟。

他走到出口附近的公交站臺，把簡歷塞進公文包，蹲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水馬龍。

西裝褲的膝蓋處磨出了一道淺痕，是早上擠地鐵時被人踩的。

影子被夕陽拉得又長又瘦，像個營養(yǎng)不良的問號，問著他接下來該往哪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房東的短信：“小龍，這個月房租明天到期，別忘了啊。”

龍興華摸了摸口袋，錢包里只剩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還有兩枚一元硬幣。

他站起身，踢了踢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出去老遠，最后卡在排水溝里，動彈不得。

不遠處的舊貨市場傳來喇叭聲：“**處理！

舊手機五十塊一部！”

他抬頭望過去，攤位前圍著幾個老頭老太。

龍興華猶豫了一下，摸出那部昨晚突然黑屏的舊手機——屏幕碎了道縫，電池鼓得像塊面包，剛才連投簡歷的郵箱都登不上。

也許，該換個手機了。

哪怕只是為了能順利收發(fā)面試通知。

他攥了攥手里的最后一份簡歷，紙頁邊緣的“歷史文獻學”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龍興華深吸一口氣，朝著舊貨市場的方向走去，腳步緩慢，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不知道，這五十塊錢的決定，會把他從**會的冷板凳上，猛地拽進一個光怪陸離的***。

此刻他滿腦子想的，只是明天能有個地方投簡歷，下個月能交上房租，以及，別讓父母再為他擔心。

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亮了起來，上面印著某**APP的廣告語：“你的未來，不止一種可能?！?br>
龍興華瞥了一眼，自嘲地笑了笑，轉身融入了漸濃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