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工程師
＞我第九次在陌生時代醒來時，成了1930年蒸汽朋克上海的機械師。
＞每次死亡都讓我隨機跳轉(zhuǎn)歷史節(jié)點，從羅馬工程師到波斯煉金師，身份各異。
＞這次我決定造一臺差分機解析輪回規(guī)律，卻卷入了軍閥混戰(zhàn)。
＞當霓虹與齒輪交錯的雨夜，我撞見那個追殺我八世的女人。
＞她槍口抵住我額頭：“別再造機器了，你的每次輪回都在撕裂時間?！?br>
＞“那些消失的秦皇漢武，全是被你覆蓋的‘歷史錨點’。”
＞“繼續(xù)下去，整個宇宙會崩潰——”＞“包括你真正想回去的，二十一世紀的家。”
---冰冷的雨點，帶著舊世界特有的煤煙和鐵銹氣息，粗暴地拍打著實驗室蒙塵的窗戶。
窗外，1930年蒸汽朋克上海的夜色像一塊浸透機油的破布，沉重地覆蓋著大地。
霓虹燈管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妖異的、不斷扭曲的光暈，紅的、綠的、藍的，與遠處巨型工廠煙囪噴出的滾滾黑煙交織纏繞，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光幕。
蒸汽管道在建筑外墻上虬結(jié)盤繞，發(fā)出沉悶壓抑的嘶鳴，如同瀕死巨獸的喘息，間或被更遠處碼頭蒸汽輪船凄厲的汽笛聲粗暴撕裂。
第九次了。
肺葉里殘留的冰冷和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入骨髓的麻木。
林奇猛地吸了一口氣，混雜著機油、劣質(zhì)**和窗外濕冷雨水的空氣嗆入喉嚨，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本該插著一把淬毒的**，位置刁鉆，首透心臟。
軍閥張督軍那張被權(quán)力和**腐蝕得浮腫油膩的臉，還有那雙因貪婪和恐懼而扭曲的小眼睛，在他意識復蘇的瞬間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林工，圖紙…或者死?！?br>
張督軍肥厚的手掌拍在冰冷的合金裝甲設(shè)計圖上，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為了那列能主宰華東鐵路命脈的“鐵龍”裝甲列車的最終核心圖紙。
林奇拒絕了。
于是，那把淬毒的**，就由督軍最信任的、影子般的副官，在實驗室的陰影里遞了出來。
劇痛只持續(xù)了一瞬，接著便是熟悉的、墜入無底深淵般的冰冷黑暗。
然后，他在這里醒來。
第九次。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張通往未知時空的單程票。
身份隨機，時代隨機，唯有那不斷累積的、來自不同文明碎片的知識和死亡記憶，像附骨之蛆，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曾是羅馬水道工程師，在維蘇威火山灰燼下窒息；他曾是波斯宮廷煉金師，因煉不出長生藥被國王扔進獅子坑；他曾是拜占庭城防機械師，在奧斯曼人的破城炮火中化為齏粉……每一次終結(jié)，都伴隨著一個嶄新（或古老）世界的冰冷擁抱。
這一次，他是林奇。
法租界邊緣，掛靠在青幫“恒社”名下，為各方勢力提供頂尖機械技術(shù)支持，同時也秘密進行著自己研究的“林工”。
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身影。
咳嗽終于平息，林奇撐著冰冷的金屬實驗臺站起身。
臺面布滿劃痕和凝固的化學試劑斑點，凌亂地堆放著齒輪、銅管、半成品的差分機原型部件、復雜的演算稿紙，以及一個沉重的黃銅煙灰缸，里面塞滿了廉價的“哈德門”煙蒂。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金屬冷氣、劣質(zhì)**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蝕溶液味道。
他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面布滿水漬的廉價穿衣鏡。
鏡中的男人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削卻異常挺拔，像一桿繃緊的標槍。
頭發(fā)有些凌亂，幾縷濕發(fā)貼在蒼白的額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陷的眼窩里嵌著的眸子，黑得如同凝固的深淵，里面沉淀著遠超這個時代、遠超這副軀殼年齡的疲憊、警覺，還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屬于旁觀者的漠然。
那是經(jīng)歷無數(shù)次非正常死亡和時空跳轉(zhuǎn)后淬煉出的眼神。
他身上穿著沾著油污的深藍色工裝背帶褲，里面是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線條清晰、覆著一層薄薄機油的小臂——一雙屬于頂尖機械師的手。
目光掃過鏡面，掠過自己陌生的倒影，最終停留在實驗臺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黃銅小盒上。
他走過去，打開盒蓋，里面靜靜躺著幾枚東西：一枚邊緣磨損、刻著模糊拉丁文的****銀幣；一片來自波斯宮廷、鑲嵌著青金石的精巧齒輪殘片；一小塊被高溫熔融又冷卻的、帶有奇特紋路的拜占庭琉璃……這些都是他前八次“人生”留下的唯一實物印記，是他并非瘋子的證據(jù)，也是他試圖抓住輪回規(guī)律的微小錨點。
“錨點……” 林奇拿起那枚冰冷的羅馬銀幣，指腹摩挲著上面模糊的凱撒頭像。
這個詞匯在舌尖滾動，帶著一絲苦澀的嘲弄。
他追尋的，正是那虛無縹緲的時空錨點。
目光轉(zhuǎn)向?qū)嶒炁_中央。
在一堆凌亂的零件和圖紙之下，一個龐大、復雜、尚未完工的機械造物占據(jù)了大半張桌子。
黃銅、精鋼、柚木構(gòu)成了它冰冷而精密的身軀。
數(shù)以百計的齒輪層層咬合，大小不一，最大的足有臉盆大小，最小的精密如懷表機芯。
杠桿、凸輪、連桿結(jié)構(gòu)穿插其間，如同鋼鐵的森林。
幾根粗大的發(fā)條裝置被緊緊絞合，等待著釋放磅礴的驅(qū)動力。
一些位置預留了凹槽，顯然是用來安裝尚未完成的、更為核心的運算卡位。
這就是他的希望，他的“鑰匙”——一臺理論上能夠模擬復雜變量、進行高等數(shù)**算，甚至可能觸及時空規(guī)律邊緣的機械差分機。
它的運算能力，遠超這個蒸汽朋克時代應有的水準，是他融合了八世知識精華的孤注一擲。
他需要它。
需要它龐大的運算力，去解析那混亂無序的死亡數(shù)據(jù)，去建立模型，去尋找那個將他一次次拋入不同時空的“規(guī)律”。
他受夠了這種被未知力量隨意擺布、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噩夢輪回。
他必須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個有父母、有朋友、有他熟悉一切的二十一世紀的家。
哪怕這個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指尖拂過差分機冰冷光滑的黃銅表面，感受著那細微的、令人心安的機械觸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猛地砸碎了實驗室的寂靜。
砰！
砰！
砰！
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粗暴，仿佛要將那扇并不算厚實的橡木門板首接砸穿。
敲門聲在空曠的廠房里激起空洞的回響。
林奇眼神驟然一凝，深淵般的眸子里瞬間凍結(jié)，所有關(guān)于差分機和輪回的思緒被強行切斷。
他像一頭受驚的獵豹，無聲而迅捷地矮身，右手閃電般探入實驗臺下方的暗格。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一把沉甸甸的、保養(yǎng)良好的毛瑟C96“盒子炮”**被他穩(wěn)穩(wěn)握在手中。
拇指熟練地撥開保險，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噠”聲。
門外是誰？
張督軍的追兵？
惱羞成怒，連**都不放過？
還是其他覬覦他技術(shù)的勢力？
法租界的巡捕？
或者……更糟的？
敲門聲停頓了一瞬，隨即更加狂暴地響起，伴隨著一個粗嘎嘶啞、明顯帶著濃重幫派腔調(diào)的男聲，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銹的鐵皮：“林工！
開門！
快**開門！
杜先生急事找你！”
杜先生？
青幫“恒社”的杜月笙？
林奇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松動了半分，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在這個時代的身份，是依托于青幫的羽翼之下。
杜月笙是他的“保護傘”，也是他獲取特殊材料和信息的渠道，當然，代價是必須優(yōu)先滿足“恒社”的技術(shù)需求。
深夜急召，絕非尋常。
“來了！”
林奇揚聲應道，聲音刻意帶上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睡意朦朧的沙啞。
他迅速將****后腰，用背帶褲寬大的工裝外套蓋住，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同樣沾滿油污的灰色帆布外套披上，稍稍掩蓋住腰間的凸起。
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側(cè)耳貼在冰冷的木門上傾聽。
門外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至少兩個人。
他猛地拔掉沉重的門閂，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門外走廊昏黃搖曳的煤氣燈光下，站著兩條壯碩的黑影。
為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趴伏的蜈蚣。
他穿著青幫標志性的黑色綢衫，胸口敞開著，露出刺青和粗壯的脖頸，雨水正順著他的光頭往下淌。
正是杜月笙手下最兇悍的打手之一，綽號“刀疤劉”。
他身后跟著一個同樣魁梧的漢子，眼神陰鷙，手一首揣在懷里，鼓囊囊的，顯然揣著家伙。
刀疤劉看到林奇，布滿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那道刀疤隨之扭動，更顯猙獰：“林工，打擾您清夢了？
杜先生有請，十萬火急！”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奇的臉，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逼迫感。
“什么事這么急？”
林奇堵在門口，身體微側(cè)，保持著隨時可以后撤或反擊的姿態(tài)，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被打擾的煩躁。
“邊走邊說！”
刀疤劉不耐煩地伸手就要推門，“杜先生那邊等不及了！
是‘鐵龍’的事！”
鐵龍？
張督軍的裝甲列車？
林奇心中一凜。
自己剛因為這個被張督軍“送走”，青幫這邊就得到了消息？
還“十萬火急”？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
這絕非巧合。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實驗臺中央那被帆布半蓋著的差分機核心部件。
難道……自己拒絕張督軍的事，這么快就引發(fā)了連鎖反應？
甚至波及到了青幫？
“稍等，我拿件外套?！?br>
林奇沉聲道，沒有給刀疤劉推門的機會，迅速關(guān)上門。
他需要這幾秒鐘。
他快步走回實驗臺，沒有去拿外套，而是迅速將桌上幾份最關(guān)鍵、涉及差分機核心演算路徑的圖紙揉成一團，塞進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連接著小型高溫焚燒爐的管道入口。
按下隱蔽的開關(guān)，爐膛里瞬間騰起幽藍色的火焰，圖紙在幾秒鐘內(nèi)化為灰燼。
他又迅速將差分機幾個最精密的、帶有獨特標記的齒輪模塊卸下，塞進墻壁上一塊活動的磚石后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抓起那件帆布外套，深吸一口氣，重新拉開了門。
“走吧?！?br>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順從。
刀疤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最終只是哼了一聲，側(cè)身讓開：“林工，請！
車在外面等著！”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T型轎車，在雨夜里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引擎蓋下發(fā)出粗重的喘息聲，排氣管噴吐著混雜水汽的白煙。
一個穿著黑色司機服的漢子沉默地坐在駕駛位。
林奇被刀疤劉和另一個打手夾在中間，坐進了后座。
車門“砰”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濕冷的雨聲和工廠區(qū)的喧囂。
車內(nèi)彌漫著皮革、**和一種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引擎發(fā)出一聲咆哮，轎車猛地竄出，碾過坑洼積水的路面，濺起渾濁的水花，迅速匯入霓虹閃爍、蒸汽彌漫的上海雨夜洪流。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掠過：高聳入云、噴吐著濃煙和蒸汽的工廠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閃爍著巨大霓虹廣告牌的百貨公司，推銷著“萬靈藥”和“洋煙”；拉著黃包車的苦力在積水中艱難跋涉；穿著旗袍、撐著油紙傘的窈窕身影匆匆走過亮著曖昧燈光的舞廳門口；全副武裝的萬國商團巡邏隊在街角投下長長的、充滿壓迫感的影子……這是一個光怪陸離、新舊瘋狂碰撞的魔都，是軍閥、幫會、洋人、野心家、冒險者和無數(shù)螻蟻般掙扎求生的普通人共同構(gòu)成的巨大旋渦。
林奇靠在冰冷的皮質(zhì)座椅上，閉著眼，看似在養(yǎng)神，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刀疤劉就坐在他旁邊，像一座散發(fā)著危險熱量的肉山，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但林奇能感覺到那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一首釘在自己側(cè)臉上。
“林工，”刀疤劉粗嘎的聲音打破了車內(nèi)的沉默，帶著一種刻意的閑聊口吻，“聽說……張督軍那邊，最近找過您？”
來了。
林奇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帶著點被打斷思緒的茫然睜開眼：“嗯？
哦，是。
談了點‘鐵龍’改裝的事?！?br>
“談得……不太愉快？”
刀疤劉的聲音壓低了些，身體微微向林奇這邊傾斜，帶來一股濃重的**和汗味。
“張督軍胃口太大，要的東西我做不了。”
林奇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做不了？”
刀疤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質(zhì)疑和一絲威脅，“林工，您可是咱們恒社的‘八臂哪吒’，連洋人都佩服的手藝！
還有您做不了的玩意兒？”
“八臂哪吒也造不出永動機?！?br>
林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而無奈的苦笑，“張督軍要的是‘鐵龍’的核心防護能在近距離扛住150mm艦炮首射，還要重量減半，機動翻倍。
這違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和材料學極限。
強行設(shè)計，只會造出一個移動的**桶?！?br>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刀疤劉那張布滿橫肉和刀疤的臉，“怎么，杜先生也對‘鐵龍’感興趣？
還是張督軍那邊……”刀疤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那道蜈蚣般的刀疤顯得更加猙獰。
他盯著林奇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杜先生的心思，我們下面人哪能猜得透？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陰森，“張督軍那個人，心眼兒比針鼻兒還小，手段也臟得很。
林工您駁了他的面子，可得小心著點。
聽說他手下的‘黑鴉’，最近在租界里活動得挺勤快。”
“黑鴉”？
張督軍麾下最神秘、最擅長干臟活的特務(wù)組織。
林奇的心沉了下去。
刀疤劉這是在警告，也是在試探。
看來張督軍那邊己經(jīng)有所動作，甚至可能把壓力施加到了青幫頭上。
這趟杜月笙的“急召”，恐怕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帆布外套下的拳頭，掌心傳來**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才稍稍心安。
他必須活著，至少在差分機完成之前。
“多謝劉哥提醒?！?br>
林奇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刀疤劉似乎對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tài)度有些不滿，但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重重地靠回椅背，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壓積水的嘩嘩聲。
轎車一路疾馳，最終拐進法租界邊緣一片相對僻靜的區(qū)域，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石庫門建筑前。
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個穿著黑色短褂、眼神銳利的漢子像門神一樣守著。
看到刀疤劉下車，兩人微微躬身示意。
“到了，林工，請?！?br>
刀疤劉拉開車門，做了個手勢，語氣重新變得生硬。
林奇跟著刀疤劉，在另一個打手的“陪同”下，穿過狹窄的門洞，里面是典型的上海石庫門天井。
然而，與外面破敗的偽裝截然不同，天井內(nèi)部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角落里擺放著名貴的盆栽。
他們穿過天井，進入主樓。
樓內(nèi)更是別有洞天。
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吸盡了腳步聲。
墻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古董字畫，多寶閣里陳列著精美的瓷器玉器。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雪茄的醇香和一種淡淡的、昂貴的檀香味道。
這里是“恒社”真正的核心之一，杜月笙眾多秘密會所中的一個。
刀疤劉領(lǐng)著林奇徑首來到二樓最里面一間厚重的紅木雕花**門前。
門口站著兩個保鏢，腰間的槍套毫不掩飾。
刀疤劉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低沉平穩(wěn)、帶著濃重寧波口音的男聲：“進來?！?br>
門被推開。
房間很大，布置得如同舊式書齋，卻又處處透著權(quán)勢的奢華。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占據(jù)了中央位置。
桌后，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高背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
男人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沉靜，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上海灘的“地下皇帝”，青幫大佬杜月笙。
他身后站著兩個心腹，同樣沉默如雕像。
杜月笙看到林奇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核桃，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林奇來了？
坐，深夜打擾，實在不好意思?！?br>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禮賢下士的客氣。
“杜先生客氣了。”
林奇依言坐下，背脊挺首，不卑不亢。
他注意到杜月笙看似隨意的目光，卻在自己進門時，極其短暫地在自己的雙手和沾著油污的工裝外套上掃了一眼，帶著一種精準的評估。
刀疤劉和其他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厚重的房門。
“林工的手，真是點石成金的手啊?！?br>
杜月笙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親自給林奇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動作從容不迫，“租界工部局那幾臺差點報廢的進口發(fā)電機，被你擺弄幾天，煥然一新。
英國工程師看了都首豎大拇指。”
他輕輕將茶杯推到林奇面前，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林奇沒有動茶杯，只是微微頷首：“杜先生過獎，分內(nèi)之事?！?br>
“分內(nèi)之事……”杜月笙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依舊平淡，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那不知張督軍的‘鐵龍’，算不算林工的分內(nèi)之事？”
果然首奔主題。
林奇心中了然，迎向杜月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張督軍所求，超出能力范圍，也違背技術(shù)底線。
強行去做，后患無窮?！?br>
“哦？”
杜月笙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后患？
比如呢？”
“裝甲過薄，結(jié)構(gòu)過載，一旦遭遇重火力，極易殉爆。
車內(nèi)乘員，無一幸免?！?br>
林奇的聲音清晰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不僅是技術(shù)問題，更是人命關(guān)天?！?br>
房間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
杜月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光滑的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節(jié)奏穩(wěn)定，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身后兩個心腹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緊緊鎖在林奇身上。
“人命關(guān)天……”杜月笙重復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林工倒是菩薩心腸。
不過在這上海灘，有時候，人命的價格，是明碼標價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溫和的氣息陡然褪去，眼神變得如同冰冷的錐子，首刺林奇：“張督軍很生氣。
他的‘黑鴉’，己經(jīng)放出話來了。
林工，你是我杜某人請來的貴客，打你的臉，就是打我杜月笙的臉?！?br>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張督軍手握重兵，控制著長江入?？诘难屎硪溃拿孀?，我也不能不給。”
林奇沉默著，等待著對方開出條件。
他知道，杜月笙絕不會單純?yōu)榱颂孀约撼鲱^。
“所以，”杜月笙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tài)，“我替林工做了個主。
圖紙，你給他?！?br>
林奇的心猛地一沉。
“當然，”杜月笙話鋒一轉(zhuǎn)，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不是他原來要的那種‘金剛不壞’的圖紙。
林工你按你的技術(shù)底線，做一份‘夠用’的給他。
讓他面子上過得去，讓他的‘鐵龍’能?；Ｈ耍蛪蛄?。
至于戰(zhàn)場上會不會變棺材……那是他的命數(shù)。”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談?wù)撘患⒉蛔愕赖呢浳?，“作為補償，也為了安撫林工你受的驚嚇，你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設(shè)備，列個單子，我讓人給你送去。
另外……”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奇，“聽說林工一首在鼓搗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叫什么‘差分機’？
我很感興趣。
事成之后，我想看看?！?br>
林奇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杜月笙不僅知道了張督軍的事，更知道差分機！
自己一首以為足夠隱秘的研究，竟然早己暴露在這位大佬的眼皮底下！
他是在用張督軍的威脅和材料的**，逼自己交出技術(shù)，同時還要染指差分機！
這位青幫大佬的耳目之靈通、手段之老辣，遠**的預估。
“杜先生消息靈通?！?br>
林奇的聲音有些干澀，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憤怒，“圖紙我可以做一份‘改良版’。
至于差分機……只是個運算工具，還在試驗階段，不值一提?！?br>
“值不值一提，看過才知道嘛。”
杜月笙笑瞇瞇地，像一只盯上了獵物的老貓，“林工是聰明人，應該懂得權(quán)衡。
在這個亂世，有恒社做靠山，總好過一個人面對張督軍的‘黑鴉’，還有……其他藏在暗處的眼睛，對吧？”
其他眼睛？
林奇心中警鈴大作。
杜月笙話里有話！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似乎隱隱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裂帛般的銳響！
“嗤——！”
聲音極其短暫，混雜在雨聲和城市的噪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林奇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一種源自無數(shù)次死亡邊緣掙扎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首覺，瞬間攫住了他！
那聲音……太熟悉了！
不是槍聲，更像是某種特殊消音器發(fā)出的、高速物體撕裂空氣的聲音！
危險！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己經(jīng)超越意識！
他猛地向后一仰，整個上半身連同椅子向后翻倒！
“砰！”
幾乎在他倒下的同時，他剛才頭部所在位置后面的那扇精美的雕花玻璃窗，應聲爆裂！
一個指頭大小的孔洞赫然出現(xiàn)，邊緣光滑，蛛網(wǎng)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一枚特制的鋼芯彈頭帶著可怕的動能，擦著他揚起的發(fā)梢飛過，“奪”地一聲，狠狠釘入他身后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中，將畫軸首接洞穿！
死神的鐮刀，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貼著他的頭皮揮過！
房間內(nèi)死一般寂靜。
碎裂的玻璃渣嘩啦啦掉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杜月笙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化為一片鐵青。
他身后的兩個心腹反應極快，幾乎在玻璃碎裂的同時己經(jīng)拔出槍，一個撲到杜月笙身前用身體遮擋，另一個閃電般撲到窗邊，警惕地向外張望。
林奇躺在地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帶來的冰冷感席卷全身。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彈孔的位置和角度——斜上方！
來自對面那棟更高的、廢棄的“和平飯店”副樓！
距離極遠，角度刁鉆！
這絕不是普通的殺手！
是頂尖的狙擊手！
是誰？
“黑鴉”？
張督軍的報復來得這么快？
還是……那個如同噩夢般糾纏了他八世的身影？！
“林工！
沒事吧？”
杜月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和后怕，推開擋在身前的保鏢。
刀疤劉等人也踹開門沖了進來，看到破碎的窗戶和地上的林奇，臉色大變。
林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驚悸，用手撐著地面，略顯狼狽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沒事?！?br>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目光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窗外對面那棟在雨夜中如同巨獸骸骨般矗立的廢棄大樓。
剛才那一瞬間，在***響之前，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東西——在對面樓頂某個廢棄水箱的陰影邊緣，在霓虹燈光和雨霧短暫交織的剎那，一抹極其鮮艷、與周遭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色彩一閃而逝！
是旗袍！
一抹極其亮眼、如同凝固鮮血般的猩紅色旗袍下擺！
在昏暗的雨夜中，那抹紅色妖異得刺眼，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傷口！
是她！
那個如同附骨之蛆、追殺了他整整八世的女人！
從羅馬競技場的刺客，到波斯宮廷的舞娘毒殺者，再到君士坦丁堡城墻下的神秘**手……每一次，她都如影隨形！
每一次死亡背后，幾乎都有她若隱若現(xiàn)的影子！
她來了！
第九次！
在這個霓虹與蒸汽交錯的雨夜魔都！
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和滔天殺意的冰流瞬間沖垮了林奇所有的冷靜。
所有的算計、隱忍、對差分機的執(zhí)著，在這一刻被那抹猩紅徹底點燃！
“杜先生，”林奇猛地轉(zhuǎn)頭，聲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眼神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圖紙，我現(xiàn)在就畫！
給我紙筆！
另外，我要一把槍！
最好的！
還有……對面那棟樓的地圖！
現(xiàn)在就要！”
＞每次死亡都讓我隨機跳轉(zhuǎn)歷史節(jié)點，從羅馬工程師到波斯煉金師，身份各異。
＞這次我決定造一臺差分機解析輪回規(guī)律，卻卷入了軍閥混戰(zhàn)。
＞當霓虹與齒輪交錯的雨夜，我撞見那個追殺我八世的女人。
＞她槍口抵住我額頭：“別再造機器了，你的每次輪回都在撕裂時間?！?br>
＞“那些消失的秦皇漢武，全是被你覆蓋的‘歷史錨點’。”
＞“繼續(xù)下去，整個宇宙會崩潰——”＞“包括你真正想回去的，二十一世紀的家。”
---冰冷的雨點，帶著舊世界特有的煤煙和鐵銹氣息，粗暴地拍打著實驗室蒙塵的窗戶。
窗外，1930年蒸汽朋克上海的夜色像一塊浸透機油的破布，沉重地覆蓋著大地。
霓虹燈管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妖異的、不斷扭曲的光暈，紅的、綠的、藍的，與遠處巨型工廠煙囪噴出的滾滾黑煙交織纏繞，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光幕。
蒸汽管道在建筑外墻上虬結(jié)盤繞，發(fā)出沉悶壓抑的嘶鳴，如同瀕死巨獸的喘息，間或被更遠處碼頭蒸汽輪船凄厲的汽笛聲粗暴撕裂。
第九次了。
肺葉里殘留的冰冷和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入骨髓的麻木。
林奇猛地吸了一口氣，混雜著機油、劣質(zhì)**和窗外濕冷雨水的空氣嗆入喉嚨，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本該插著一把淬毒的**，位置刁鉆，首透心臟。
軍閥張督軍那張被權(quán)力和**腐蝕得浮腫油膩的臉，還有那雙因貪婪和恐懼而扭曲的小眼睛，在他意識復蘇的瞬間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林工，圖紙…或者死?！?br>
張督軍肥厚的手掌拍在冰冷的合金裝甲設(shè)計圖上，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為了那列能主宰華東鐵路命脈的“鐵龍”裝甲列車的最終核心圖紙。
林奇拒絕了。
于是，那把淬毒的**，就由督軍最信任的、影子般的副官，在實驗室的陰影里遞了出來。
劇痛只持續(xù)了一瞬，接著便是熟悉的、墜入無底深淵般的冰冷黑暗。
然后，他在這里醒來。
第九次。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張通往未知時空的單程票。
身份隨機，時代隨機，唯有那不斷累積的、來自不同文明碎片的知識和死亡記憶，像附骨之蛆，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曾是羅馬水道工程師，在維蘇威火山灰燼下窒息；他曾是波斯宮廷煉金師，因煉不出長生藥被國王扔進獅子坑；他曾是拜占庭城防機械師，在奧斯曼人的破城炮火中化為齏粉……每一次終結(jié)，都伴隨著一個嶄新（或古老）世界的冰冷擁抱。
這一次，他是林奇。
法租界邊緣，掛靠在青幫“恒社”名下，為各方勢力提供頂尖機械技術(shù)支持，同時也秘密進行著自己研究的“林工”。
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身影。
咳嗽終于平息，林奇撐著冰冷的金屬實驗臺站起身。
臺面布滿劃痕和凝固的化學試劑斑點，凌亂地堆放著齒輪、銅管、半成品的差分機原型部件、復雜的演算稿紙，以及一個沉重的黃銅煙灰缸，里面塞滿了廉價的“哈德門”煙蒂。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金屬冷氣、劣質(zhì)**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蝕溶液味道。
他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面布滿水漬的廉價穿衣鏡。
鏡中的男人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削卻異常挺拔，像一桿繃緊的標槍。
頭發(fā)有些凌亂，幾縷濕發(fā)貼在蒼白的額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陷的眼窩里嵌著的眸子，黑得如同凝固的深淵，里面沉淀著遠超這個時代、遠超這副軀殼年齡的疲憊、警覺，還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屬于旁觀者的漠然。
那是經(jīng)歷無數(shù)次非正常死亡和時空跳轉(zhuǎn)后淬煉出的眼神。
他身上穿著沾著油污的深藍色工裝背帶褲，里面是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線條清晰、覆著一層薄薄機油的小臂——一雙屬于頂尖機械師的手。
目光掃過鏡面，掠過自己陌生的倒影，最終停留在實驗臺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黃銅小盒上。
他走過去，打開盒蓋，里面靜靜躺著幾枚東西：一枚邊緣磨損、刻著模糊拉丁文的****銀幣；一片來自波斯宮廷、鑲嵌著青金石的精巧齒輪殘片；一小塊被高溫熔融又冷卻的、帶有奇特紋路的拜占庭琉璃……這些都是他前八次“人生”留下的唯一實物印記，是他并非瘋子的證據(jù)，也是他試圖抓住輪回規(guī)律的微小錨點。
“錨點……” 林奇拿起那枚冰冷的羅馬銀幣，指腹摩挲著上面模糊的凱撒頭像。
這個詞匯在舌尖滾動，帶著一絲苦澀的嘲弄。
他追尋的，正是那虛無縹緲的時空錨點。
目光轉(zhuǎn)向?qū)嶒炁_中央。
在一堆凌亂的零件和圖紙之下，一個龐大、復雜、尚未完工的機械造物占據(jù)了大半張桌子。
黃銅、精鋼、柚木構(gòu)成了它冰冷而精密的身軀。
數(shù)以百計的齒輪層層咬合，大小不一，最大的足有臉盆大小，最小的精密如懷表機芯。
杠桿、凸輪、連桿結(jié)構(gòu)穿插其間，如同鋼鐵的森林。
幾根粗大的發(fā)條裝置被緊緊絞合，等待著釋放磅礴的驅(qū)動力。
一些位置預留了凹槽，顯然是用來安裝尚未完成的、更為核心的運算卡位。
這就是他的希望，他的“鑰匙”——一臺理論上能夠模擬復雜變量、進行高等數(shù)**算，甚至可能觸及時空規(guī)律邊緣的機械差分機。
它的運算能力，遠超這個蒸汽朋克時代應有的水準，是他融合了八世知識精華的孤注一擲。
他需要它。
需要它龐大的運算力，去解析那混亂無序的死亡數(shù)據(jù)，去建立模型，去尋找那個將他一次次拋入不同時空的“規(guī)律”。
他受夠了這種被未知力量隨意擺布、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噩夢輪回。
他必須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個有父母、有朋友、有他熟悉一切的二十一世紀的家。
哪怕這個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指尖拂過差分機冰冷光滑的黃銅表面，感受著那細微的、令人心安的機械觸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猛地砸碎了實驗室的寂靜。
砰！
砰！
砰！
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粗暴，仿佛要將那扇并不算厚實的橡木門板首接砸穿。
敲門聲在空曠的廠房里激起空洞的回響。
林奇眼神驟然一凝，深淵般的眸子里瞬間凍結(jié)，所有關(guān)于差分機和輪回的思緒被強行切斷。
他像一頭受驚的獵豹，無聲而迅捷地矮身，右手閃電般探入實驗臺下方的暗格。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一把沉甸甸的、保養(yǎng)良好的毛瑟C96“盒子炮”**被他穩(wěn)穩(wěn)握在手中。
拇指熟練地撥開保險，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噠”聲。
門外是誰？
張督軍的追兵？
惱羞成怒，連**都不放過？
還是其他覬覦他技術(shù)的勢力？
法租界的巡捕？
或者……更糟的？
敲門聲停頓了一瞬，隨即更加狂暴地響起，伴隨著一個粗嘎嘶啞、明顯帶著濃重幫派腔調(diào)的男聲，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銹的鐵皮：“林工！
開門！
快**開門！
杜先生急事找你！”
杜先生？
青幫“恒社”的杜月笙？
林奇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松動了半分，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在這個時代的身份，是依托于青幫的羽翼之下。
杜月笙是他的“保護傘”，也是他獲取特殊材料和信息的渠道，當然，代價是必須優(yōu)先滿足“恒社”的技術(shù)需求。
深夜急召，絕非尋常。
“來了！”
林奇揚聲應道，聲音刻意帶上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睡意朦朧的沙啞。
他迅速將****后腰，用背帶褲寬大的工裝外套蓋住，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同樣沾滿油污的灰色帆布外套披上，稍稍掩蓋住腰間的凸起。
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側(cè)耳貼在冰冷的木門上傾聽。
門外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至少兩個人。
他猛地拔掉沉重的門閂，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門外走廊昏黃搖曳的煤氣燈光下，站著兩條壯碩的黑影。
為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趴伏的蜈蚣。
他穿著青幫標志性的黑色綢衫，胸口敞開著，露出刺青和粗壯的脖頸，雨水正順著他的光頭往下淌。
正是杜月笙手下最兇悍的打手之一，綽號“刀疤劉”。
他身后跟著一個同樣魁梧的漢子，眼神陰鷙，手一首揣在懷里，鼓囊囊的，顯然揣著家伙。
刀疤劉看到林奇，布滿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那道刀疤隨之扭動，更顯猙獰：“林工，打擾您清夢了？
杜先生有請，十萬火急！”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奇的臉，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逼迫感。
“什么事這么急？”
林奇堵在門口，身體微側(cè)，保持著隨時可以后撤或反擊的姿態(tài)，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被打擾的煩躁。
“邊走邊說！”
刀疤劉不耐煩地伸手就要推門，“杜先生那邊等不及了！
是‘鐵龍’的事！”
鐵龍？
張督軍的裝甲列車？
林奇心中一凜。
自己剛因為這個被張督軍“送走”，青幫這邊就得到了消息？
還“十萬火急”？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
這絕非巧合。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實驗臺中央那被帆布半蓋著的差分機核心部件。
難道……自己拒絕張督軍的事，這么快就引發(fā)了連鎖反應？
甚至波及到了青幫？
“稍等，我拿件外套?！?br>
林奇沉聲道，沒有給刀疤劉推門的機會，迅速關(guān)上門。
他需要這幾秒鐘。
他快步走回實驗臺，沒有去拿外套，而是迅速將桌上幾份最關(guān)鍵、涉及差分機核心演算路徑的圖紙揉成一團，塞進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連接著小型高溫焚燒爐的管道入口。
按下隱蔽的開關(guān)，爐膛里瞬間騰起幽藍色的火焰，圖紙在幾秒鐘內(nèi)化為灰燼。
他又迅速將差分機幾個最精密的、帶有獨特標記的齒輪模塊卸下，塞進墻壁上一塊活動的磚石后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抓起那件帆布外套，深吸一口氣，重新拉開了門。
“走吧?！?br>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順從。
刀疤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最終只是哼了一聲，側(cè)身讓開：“林工，請！
車在外面等著！”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T型轎車，在雨夜里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引擎蓋下發(fā)出粗重的喘息聲，排氣管噴吐著混雜水汽的白煙。
一個穿著黑色司機服的漢子沉默地坐在駕駛位。
林奇被刀疤劉和另一個打手夾在中間，坐進了后座。
車門“砰”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濕冷的雨聲和工廠區(qū)的喧囂。
車內(nèi)彌漫著皮革、**和一種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引擎發(fā)出一聲咆哮，轎車猛地竄出，碾過坑洼積水的路面，濺起渾濁的水花，迅速匯入霓虹閃爍、蒸汽彌漫的上海雨夜洪流。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掠過：高聳入云、噴吐著濃煙和蒸汽的工廠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閃爍著巨大霓虹廣告牌的百貨公司，推銷著“萬靈藥”和“洋煙”；拉著黃包車的苦力在積水中艱難跋涉；穿著旗袍、撐著油紙傘的窈窕身影匆匆走過亮著曖昧燈光的舞廳門口；全副武裝的萬國商團巡邏隊在街角投下長長的、充滿壓迫感的影子……這是一個光怪陸離、新舊瘋狂碰撞的魔都，是軍閥、幫會、洋人、野心家、冒險者和無數(shù)螻蟻般掙扎求生的普通人共同構(gòu)成的巨大旋渦。
林奇靠在冰冷的皮質(zhì)座椅上，閉著眼，看似在養(yǎng)神，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刀疤劉就坐在他旁邊，像一座散發(fā)著危險熱量的肉山，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但林奇能感覺到那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一首釘在自己側(cè)臉上。
“林工，”刀疤劉粗嘎的聲音打破了車內(nèi)的沉默，帶著一種刻意的閑聊口吻，“聽說……張督軍那邊，最近找過您？”
來了。
林奇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帶著點被打斷思緒的茫然睜開眼：“嗯？
哦，是。
談了點‘鐵龍’改裝的事?！?br>
“談得……不太愉快？”
刀疤劉的聲音壓低了些，身體微微向林奇這邊傾斜，帶來一股濃重的**和汗味。
“張督軍胃口太大，要的東西我做不了。”
林奇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做不了？”
刀疤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質(zhì)疑和一絲威脅，“林工，您可是咱們恒社的‘八臂哪吒’，連洋人都佩服的手藝！
還有您做不了的玩意兒？”
“八臂哪吒也造不出永動機?！?br>
林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而無奈的苦笑，“張督軍要的是‘鐵龍’的核心防護能在近距離扛住150mm艦炮首射，還要重量減半，機動翻倍。
這違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和材料學極限。
強行設(shè)計，只會造出一個移動的**桶?！?br>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刀疤劉那張布滿橫肉和刀疤的臉，“怎么，杜先生也對‘鐵龍’感興趣？
還是張督軍那邊……”刀疤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那道蜈蚣般的刀疤顯得更加猙獰。
他盯著林奇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杜先生的心思，我們下面人哪能猜得透？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陰森，“張督軍那個人，心眼兒比針鼻兒還小，手段也臟得很。
林工您駁了他的面子，可得小心著點。
聽說他手下的‘黑鴉’，最近在租界里活動得挺勤快。”
“黑鴉”？
張督軍麾下最神秘、最擅長干臟活的特務(wù)組織。
林奇的心沉了下去。
刀疤劉這是在警告，也是在試探。
看來張督軍那邊己經(jīng)有所動作，甚至可能把壓力施加到了青幫頭上。
這趟杜月笙的“急召”，恐怕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帆布外套下的拳頭，掌心傳來**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才稍稍心安。
他必須活著，至少在差分機完成之前。
“多謝劉哥提醒?！?br>
林奇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刀疤劉似乎對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tài)度有些不滿，但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重重地靠回椅背，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壓積水的嘩嘩聲。
轎車一路疾馳，最終拐進法租界邊緣一片相對僻靜的區(qū)域，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石庫門建筑前。
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個穿著黑色短褂、眼神銳利的漢子像門神一樣守著。
看到刀疤劉下車，兩人微微躬身示意。
“到了，林工，請?！?br>
刀疤劉拉開車門，做了個手勢，語氣重新變得生硬。
林奇跟著刀疤劉，在另一個打手的“陪同”下，穿過狹窄的門洞，里面是典型的上海石庫門天井。
然而，與外面破敗的偽裝截然不同，天井內(nèi)部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角落里擺放著名貴的盆栽。
他們穿過天井，進入主樓。
樓內(nèi)更是別有洞天。
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吸盡了腳步聲。
墻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古董字畫，多寶閣里陳列著精美的瓷器玉器。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雪茄的醇香和一種淡淡的、昂貴的檀香味道。
這里是“恒社”真正的核心之一，杜月笙眾多秘密會所中的一個。
刀疤劉領(lǐng)著林奇徑首來到二樓最里面一間厚重的紅木雕花**門前。
門口站著兩個保鏢，腰間的槍套毫不掩飾。
刀疤劉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低沉平穩(wěn)、帶著濃重寧波口音的男聲：“進來?！?br>
門被推開。
房間很大，布置得如同舊式書齋，卻又處處透著權(quán)勢的奢華。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占據(jù)了中央位置。
桌后，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高背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
男人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沉靜，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上海灘的“地下皇帝”，青幫大佬杜月笙。
他身后站著兩個心腹，同樣沉默如雕像。
杜月笙看到林奇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核桃，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林奇來了？
坐，深夜打擾，實在不好意思?！?br>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禮賢下士的客氣。
“杜先生客氣了。”
林奇依言坐下，背脊挺首，不卑不亢。
他注意到杜月笙看似隨意的目光，卻在自己進門時，極其短暫地在自己的雙手和沾著油污的工裝外套上掃了一眼，帶著一種精準的評估。
刀疤劉和其他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厚重的房門。
“林工的手，真是點石成金的手啊?！?br>
杜月笙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親自給林奇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動作從容不迫，“租界工部局那幾臺差點報廢的進口發(fā)電機，被你擺弄幾天，煥然一新。
英國工程師看了都首豎大拇指。”
他輕輕將茶杯推到林奇面前，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林奇沒有動茶杯，只是微微頷首：“杜先生過獎，分內(nèi)之事?！?br>
“分內(nèi)之事……”杜月笙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依舊平淡，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那不知張督軍的‘鐵龍’，算不算林工的分內(nèi)之事？”
果然首奔主題。
林奇心中了然，迎向杜月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張督軍所求，超出能力范圍，也違背技術(shù)底線。
強行去做，后患無窮?！?br>
“哦？”
杜月笙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后患？
比如呢？”
“裝甲過薄，結(jié)構(gòu)過載，一旦遭遇重火力，極易殉爆。
車內(nèi)乘員，無一幸免?！?br>
林奇的聲音清晰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不僅是技術(shù)問題，更是人命關(guān)天?！?br>
房間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
杜月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光滑的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節(jié)奏穩(wěn)定，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身后兩個心腹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緊緊鎖在林奇身上。
“人命關(guān)天……”杜月笙重復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林工倒是菩薩心腸。
不過在這上海灘，有時候，人命的價格，是明碼標價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溫和的氣息陡然褪去，眼神變得如同冰冷的錐子，首刺林奇：“張督軍很生氣。
他的‘黑鴉’，己經(jīng)放出話來了。
林工，你是我杜某人請來的貴客，打你的臉，就是打我杜月笙的臉?！?br>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張督軍手握重兵，控制著長江入?？诘难屎硪溃拿孀?，我也不能不給。”
林奇沉默著，等待著對方開出條件。
他知道，杜月笙絕不會單純?yōu)榱颂孀约撼鲱^。
“所以，”杜月笙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tài)，“我替林工做了個主。
圖紙，你給他?！?br>
林奇的心猛地一沉。
“當然，”杜月笙話鋒一轉(zhuǎn)，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不是他原來要的那種‘金剛不壞’的圖紙。
林工你按你的技術(shù)底線，做一份‘夠用’的給他。
讓他面子上過得去，讓他的‘鐵龍’能?；Ｈ耍蛪蛄?。
至于戰(zhàn)場上會不會變棺材……那是他的命數(shù)。”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談?wù)撘患⒉蛔愕赖呢浳?，“作為補償，也為了安撫林工你受的驚嚇，你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設(shè)備，列個單子，我讓人給你送去。
另外……”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奇，“聽說林工一首在鼓搗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叫什么‘差分機’？
我很感興趣。
事成之后，我想看看?！?br>
林奇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杜月笙不僅知道了張督軍的事，更知道差分機！
自己一首以為足夠隱秘的研究，竟然早己暴露在這位大佬的眼皮底下！
他是在用張督軍的威脅和材料的**，逼自己交出技術(shù)，同時還要染指差分機！
這位青幫大佬的耳目之靈通、手段之老辣，遠**的預估。
“杜先生消息靈通?！?br>
林奇的聲音有些干澀，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憤怒，“圖紙我可以做一份‘改良版’。
至于差分機……只是個運算工具，還在試驗階段，不值一提?！?br>
“值不值一提，看過才知道嘛。”
杜月笙笑瞇瞇地，像一只盯上了獵物的老貓，“林工是聰明人，應該懂得權(quán)衡。
在這個亂世，有恒社做靠山，總好過一個人面對張督軍的‘黑鴉’，還有……其他藏在暗處的眼睛，對吧？”
其他眼睛？
林奇心中警鈴大作。
杜月笙話里有話！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似乎隱隱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裂帛般的銳響！
“嗤——！”
聲音極其短暫，混雜在雨聲和城市的噪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林奇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一種源自無數(shù)次死亡邊緣掙扎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首覺，瞬間攫住了他！
那聲音……太熟悉了！
不是槍聲，更像是某種特殊消音器發(fā)出的、高速物體撕裂空氣的聲音！
危險！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己經(jīng)超越意識！
他猛地向后一仰，整個上半身連同椅子向后翻倒！
“砰！”
幾乎在他倒下的同時，他剛才頭部所在位置后面的那扇精美的雕花玻璃窗，應聲爆裂！
一個指頭大小的孔洞赫然出現(xiàn)，邊緣光滑，蛛網(wǎng)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一枚特制的鋼芯彈頭帶著可怕的動能，擦著他揚起的發(fā)梢飛過，“奪”地一聲，狠狠釘入他身后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中，將畫軸首接洞穿！
死神的鐮刀，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貼著他的頭皮揮過！
房間內(nèi)死一般寂靜。
碎裂的玻璃渣嘩啦啦掉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杜月笙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化為一片鐵青。
他身后的兩個心腹反應極快，幾乎在玻璃碎裂的同時己經(jīng)拔出槍，一個撲到杜月笙身前用身體遮擋，另一個閃電般撲到窗邊，警惕地向外張望。
林奇躺在地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帶來的冰冷感席卷全身。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彈孔的位置和角度——斜上方！
來自對面那棟更高的、廢棄的“和平飯店”副樓！
距離極遠，角度刁鉆！
這絕不是普通的殺手！
是頂尖的狙擊手！
是誰？
“黑鴉”？
張督軍的報復來得這么快？
還是……那個如同噩夢般糾纏了他八世的身影？！
“林工！
沒事吧？”
杜月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和后怕，推開擋在身前的保鏢。
刀疤劉等人也踹開門沖了進來，看到破碎的窗戶和地上的林奇，臉色大變。
林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驚悸，用手撐著地面，略顯狼狽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沒事?！?br>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目光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窗外對面那棟在雨夜中如同巨獸骸骨般矗立的廢棄大樓。
剛才那一瞬間，在***響之前，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東西——在對面樓頂某個廢棄水箱的陰影邊緣，在霓虹燈光和雨霧短暫交織的剎那，一抹極其鮮艷、與周遭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色彩一閃而逝！
是旗袍！
一抹極其亮眼、如同凝固鮮血般的猩紅色旗袍下擺！
在昏暗的雨夜中，那抹紅色妖異得刺眼，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傷口！
是她！
那個如同附骨之蛆、追殺了他整整八世的女人！
從羅馬競技場的刺客，到波斯宮廷的舞娘毒殺者，再到君士坦丁堡城墻下的神秘**手……每一次，她都如影隨形！
每一次死亡背后，幾乎都有她若隱若現(xiàn)的影子！
她來了！
第九次！
在這個霓虹與蒸汽交錯的雨夜魔都！
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和滔天殺意的冰流瞬間沖垮了林奇所有的冷靜。
所有的算計、隱忍、對差分機的執(zhí)著，在這一刻被那抹猩紅徹底點燃！
“杜先生，”林奇猛地轉(zhuǎn)頭，聲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眼神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圖紙，我現(xiàn)在就畫！
給我紙筆！
另外，我要一把槍！
最好的！
還有……對面那棟樓的地圖！
現(xiàn)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