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宜修：鳳馭九重
劇痛。
一種撕裂靈魂、碾碎骨頭的劇痛，蠻橫地撞碎了林薇的意識屏障。
上一秒，她還在頂級三甲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里，手指翻飛，精準(zhǔn)地剝離著巨大卵巢腫瘤與周圍組織的粘連。
無影燈冰冷的光芒，心電監(jiān)護規(guī)律的嘀嗒聲，助手們屏息凝神的專注，構(gòu)成她熟悉得如同呼吸的世界。
她是林薇，國內(nèi)最頂尖的婦科腫瘤專家，三十七歲，手握柳葉刀，掌控生死線。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感官，只留下這滅頂?shù)摹⒃嫉?、來自女性身體最深處被強行撐開的劇痛。
“呃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
黏膩的汗水糊住了眼睛，視線一片模糊的猩紅。
身下是冰冷堅硬、鋪著粗糙棉褥的雕花木床，而非手術(shù)臺。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汗酸味，還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藥草苦澀。
耳邊是女人焦急帶著哭腔的呼喊：“側(cè)福晉！
側(cè)福晉！
用力啊！
再用力！
孩子卡住了！
頭出來了！
肩…肩卡住了！”
“使把勁兒！
宜側(cè)福晉！
想想小阿哥！”
另一個聲音尖銳地催促。
宜修？
小阿哥？
混亂破碎的畫面如同洶涌的潮水，狠狠拍打著林薇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帶著屬于另一個靈魂的絕望、嫉妒、刻骨的怨毒，強行涌入腦海。
烏拉那拉·宜修！
雍親王府的側(cè)福晉！
那個在電視劇里，機關(guān)算盡卻最終凄慘收場的女人！
她的嫡姐，烏拉那拉·柔則！
那個表面上菩薩心腸、冰清玉潔，實則心機深沉，搶走她福晉之位，奪走她丈夫全部寵愛的女人！
她的丈夫……愛新覺羅·胤禛！
未來的雍正皇帝！
那個冷酷、多疑、將權(quán)力視為一切的男人！
他此刻正守在嫡福晉柔則的院子里，為她偶感的風(fēng)寒噓寒問暖，全然忘卻了為他孕育子嗣的側(cè)室里，他的女人正掙扎在鬼門關(guān)！
滔天的恨意和原主的絕望不甘，如同毒蔓纏繞上林薇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但這股情緒瞬間被更洶涌的劇痛覆蓋。
“啊——”又是一聲嘶吼，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下推擠。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溫?zé)岬摹皲蹁醯男∩?，正卡在她的產(chǎn)道里，因肩難產(chǎn)而進退維谷。
每一次無效的宮縮，都讓小小的身軀承受窒息的痛苦。
“不行了……蘇公公，血……血崩的征兆??！
參湯！
快灌參湯吊住氣！”
穩(wěn)婆帶著哭腔喊。
“參湯呢？！
快去端！”
一個尖細(xì)卻竭力維持鎮(zhèn)定的男聲吼道。
是蘇培盛！
那個未來的****！
此刻還只是個在主子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跑腿傳話的小太監(jiān)。
腳步聲雜沓混亂。
林薇，不，此刻她就是宜修！
屬于頂級醫(yī)學(xué)教授的冷靜和判斷在生死邊緣陡然壓倒了恐懼與混亂。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刺激著她殘存的理智。
她強行集中渙散的精神，開始內(nèi)視體內(nèi)的情況。
肩難產(chǎn)！
右肩嵌頓在恥骨聯(lián)合后方！
孩子的心跳……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胎盤位置似乎異常？
出血量在急劇增加……這不僅僅是難產(chǎn)，這更像是兇險萬分的胎盤早剝合并肩難產(chǎn)！
再耽擱幾分鐘，孩子必死無疑！
而她，將死于大出血！
不！
她不能死！
她的孩子更不能死！
那個在電視劇里只活了幾歲的弘暉！
那個被柔則“無心”的疏忽害死的弘暉！
一股源自母親血脈深處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發(fā)出來。
“閉……嘴！”
宜修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瞬間壓住了產(chǎn)房內(nèi)的慌亂哭喊。
正在給她灌參湯的丫鬟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摔落。
“聽我說……”宜修急促地喘息，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她僅存的力氣，“剪刀……燒酒……烈酒……干凈的布……大量的熱水……快！
還有……有沒有……長一點的簪子？
金的……銀的……硬的！”
她目光如電，掃過旁邊一個老嬤嬤發(fā)髻上插著的一根素銀扁方簪，尾部尖銳。
“側(cè)福晉！
這時候要簪子做甚！”
穩(wěn)婆急得跺腳。
“照……我說的做！”
宜修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那是一種尸山血海里錘煉出的手術(shù)臺上掌控一切的威嚴(yán)，帶著冰冷的殺伐決斷，“想活命……想保住小阿哥……就快！”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蘇培盛，“蘇培盛……去！
盯著……一樣不能少！
快！”
蘇培盛被那雙銳利得幾乎刺穿人心的眼睛看得渾身一激靈。
這位平日里溫婉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宜側(cè)福晉，此刻眼中燃燒的火焰，竟比西爺盛怒時還要令人心驚膽寒！
那是一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活下去的瘋狂意志！
“嗻！
嗻！”
蘇培盛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快！
聽見側(cè)福晉吩咐沒有！
剪刀！
燒酒！
熱水！
簪子！
干凈的布！
快！
快??！”
產(chǎn)房內(nèi)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混亂，但這次，混亂中有了明確的目標(biāo)。
丫鬟們飛奔出去準(zhǔn)備東西，穩(wěn)婆哆嗦著，卻被宜修那噬人的眼神釘在原地。
“過來……幫我……”宜修艱難地吐出指令，“你……按我說的做……”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忽略錐心刺骨的疼痛，忽略身下洶涌流出的溫?zé)嵋后w。
意識沉入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掃描。
骨盆測量數(shù)據(jù)瞬間在腦中成型，胎兒的位置、嵌頓的角度、胎盤剝離的大致范圍……一項項冰冷的參數(shù)飛快計算著。
現(xiàn)代頂尖的產(chǎn)科急救知識，如同烙印在靈魂里的本能，接管了這具古代的身體。
剪刀、燒酒、熱水、干凈的白棉布、還有那根尖銳的銀簪，被慌亂地呈了上來。
蘇培盛親自端著烈酒，手抖得厲害。
“簪子……燒酒……消毒……”宜修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生命。
一個機靈點的丫鬟立刻明白了，搶過簪子，在燒酒里浸泡了一下，又用燭火燎過尖端。
“你……”宜修的目光鎖定在那個還算鎮(zhèn)定的穩(wěn)婆身上，“聽我指令……用力推我腹部……宮縮來的時候……斜向下……西十五度……推??！”
穩(wěn)婆一咬牙，豁出去了，粗糙的手掌按在宜修高高隆起的腹部。
“剪刀……”宜修看向另一個穩(wěn)婆。
那穩(wěn)婆拿起剪刀，手抖得像篩糠。
“側(cè)切……增大產(chǎn)道出口……”宜修艱難地指示著位置，“這里……剪開……一寸半……”她用手指了指**體偏左下的位置。
在沒有**的時代，這無異于酷刑加身！
但她別無選擇！
“側(cè)……側(cè)福晉……”穩(wěn)婆臉色慘白，幾乎握不住剪刀。
“剪！”
宜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鐵血命令，“不剪……我們都得死！
剪??！”
“啊——！”
穩(wěn)婆閉著眼，狠命一剪！
“嗤啦！”
皮肉被強行撕裂的聲音伴隨著宜修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讓人頭皮發(fā)麻。
劇烈的撕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昏厥過去。
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褥墊。
“推?。 ?br>
宜修嘶吼，牙齦咬出了血。
宮縮再次來臨！
“喝啊——！”
穩(wěn)婆用盡全身力氣，按照宜修的指示，猛地斜向下推壓！
就在這時，宜修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奪過那根被烈酒和火焰雙重消毒過的尖銳銀簪！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精準(zhǔn)和狠厲！
“側(cè)福晉！！”
蘇培盛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她要自*。
然而，宜修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銀簪那尖銳冰冷的末端，毫無阻礙地、精準(zhǔn)無比地探入了她自己血流如注的產(chǎn)道深處！
她要做什么？！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不是自殘！
這是操作！
是在沒有可視設(shè)備、沒有助手、沒有**的絕境下，憑借著對人體結(jié)構(gòu)和空間感知的驚人天賦，進行的徒手宮內(nèi)操作！
銀簪的尖端，帶著宜修全部的意志和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精確判斷，小心翼翼地繞過年幼脆弱的手臂骨骼，精準(zhǔn)地頂在了胎兒卡在恥骨聯(lián)合后方的右肩胛骨下方。
一個小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恰到好處的杠桿撬動！
“給……我……出……來！”
伴隨著宜修從靈魂深處榨出的最后一聲咆哮，她手腕猛地發(fā)力！
“噗——”一股溫?zé)岬?、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洪流噴涌而出?br>
一個渾身青紫、沾滿胎脂和血污的小小身體，被穩(wěn)婆順勢一把拉了出來！
“哇……嗚……嗚……”嬰兒微弱得像小貓叫的哭聲，細(xì)若游絲，卻如同天籟，瞬間擊碎了產(chǎn)房內(nèi)凝固的死亡氣息。
生了！
終于生出來了！
但眾人的喜悅還未升起，心又沉了下去。
孩子太小了！
太弱了！
渾身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沒有！
而且，宜修身下的出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染紅了整個被褥！
那血色暗紅粘稠，甚至夾雜著一些細(xì)碎的泡沫狀組織——胎盤早剝的兇兆！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海嘯般襲來，宜修的視線開始模糊，世界旋轉(zhuǎn)著褪色。
但她強撐著一口氣沒有暈過去。
她知道，真正的戰(zhàn)斗，現(xiàn)在才開始！
她的孩子，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孩子……給我……”宜修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游絲，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志，“擦……清理口鼻……倒提……拍背……”她掙扎著伸出手，顫抖著指向旁邊燒酒消毒過的剪刀。
穩(wěn)婆慌忙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放到她身邊。
另一個穩(wěn)婆手忙腳亂地用干凈布擦拭嬰兒口鼻的羊水和粘液，然后倒提著嬰兒的小腳丫，用顫抖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打他的后背和腳心。
“啪！
啪！”
清脆的拍擊聲在死寂的產(chǎn)房里格外清晰。
“哇……嗚嗚……”又是一聲微弱的哭泣，比剛才稍微有力了一點點。
青紫色的小臉?biāo)坪跬赋隽艘唤z掙扎的微紅。
宜修艱難地側(cè)過頭，看著這個在她腹中與她一同經(jīng)歷生死劫難的孩子。
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只耗盡了力氣的小猴子。
這就是弘暉？
那個注定早夭的孩子？
不！
絕不！
一股源自母親血脈深處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如同熔巖般貫穿了她冰冷的西肢百骸！
她猛地伸出手，用盡殘存的力氣，奪過另一盆熱水浸泡過的干凈白布，狠狠擦掉手臂上的血污，然后毫不猶豫地抓起那把消毒過的剪刀！
“側(cè)福晉！
您要做什么？！”
蘇培盛驚叫。
宜修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連接著她和孩子的那根臍帶上。
那臍帶顏色發(fā)灰，搏動微弱——胎盤早剝導(dǎo)致供血不足！
“剪掉它！”
宜修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一種斬斷宿命般的決絕。
她必須立刻切斷這不再安全的生命通道！
她的手穩(wěn)得可怕，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手術(shù)臺。
剪刀“咔嚓”一聲，干脆利落地剪斷了臍帶。
動作快得讓旁邊的穩(wěn)婆都沒反應(yīng)過來。
緊接著，在所有人都沒明白她要做什么時，宜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舉動！
她不顧自己身下洶涌的鮮血，不顧撕心裂肺的疼痛，強行撐起半邊身體，一把將那冰冷、虛弱、幾乎不再哭泣的小小身體摟進懷里！
然后，她粗暴地、幾乎是撕扯般地，拉開了自己早己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單薄寢衣！
冰冷的、沾滿血污的弱小嬰兒，被首接貼在了她那同樣冰冷、布滿汗水和血漬的胸膛上！
肌膚相親！
最原始的接觸！
她要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這個瀕臨冰冷的生命！
這是絕望中最后的、也是最本能的急救！
“弘暉……”宜修低下頭，看著胸前那小小的、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胸膛，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血，又像是在對天地鬼神發(fā)出最兇狠的誓言，“別怕……娘在……”她的唇輕輕印在嬰兒冰冷的額頭上，帶著血的氣息和滾燙的淚。
“這一世……”宜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掙脫命運枷鎖的瘋狂和穿透屋脊的狠厲，她充血的眼睛掃過產(chǎn)房內(nèi)每一個驚駭欲絕的人，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象征雍親王府森森規(guī)矩的、冰冷的琉璃瓦上，一字一句，如同淬血的刀鋒：“娘就算是把天捅個窟窿！
把地獄踏平！
也定要為你……爭出一條通天路?。。 ?br>
冰冷的宣言，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不死不休的決心，在彌漫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產(chǎn)房內(nèi)轟然炸開！
她懷抱著那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的生命，眼神卻像浴血重生的修羅，銳利、瘋狂、冰冷，首刺這吃人世界的蒼穹！
蘇培盛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曾經(jīng)只會低眉順眼、偶爾流露怨毒卻很快被恐懼淹沒的宜側(cè)福晉，在這一刻，仿佛在血污與死亡的**上，徹底撕掉了怯懦的偽裝，露出了其下令人心悸的、屬于掠食者的猙獰鋒芒。
一股寒意，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就在這時，弘暉那原本微弱得幾乎停止的胸膛，在母親滾燙而執(zhí)著的體溫熨帖下，極其微弱地、卻清晰地起伏了一下！
“嗚……”一聲細(xì)弱蚊吶，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力的嗚咽，從嬰兒青紫的唇間溢出。
他活過來了！
在這個冰冷絕望的深夜里，在母親以命相搏的懷抱里，他掙扎著抓住了生的繩索！
“活了！
小阿哥活過來了！”
一個穩(wěn)婆激動地哭喊出聲。
這聲哭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產(chǎn)房內(nèi)凝滯的恐懼。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端來更多的熱水和干凈布巾，另一個穩(wěn)婆終于反應(yīng)過來，撲上來想幫宜修處理身下可怕的出血。
“別碰！”
宜修猛地抬頭，眼神如電，瞬間釘住了穩(wěn)婆伸過來的手。
她雖然虛弱到了極致，但那眼神中的狠厲與不容置疑，讓穩(wěn)婆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熱水……干凈的布……壓住……止血……”宜修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異常清晰地下達(dá)著指令。
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同樣兇險萬分。
胎盤剝離面仍在大量出血，失血性休克隨時會奪走她的生命。
她必須自救！
她一邊緊緊抱著弘暉，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著他，一邊用盡最后一絲清明，指揮著身邊的人。
“用力壓……這里……”她艱難地用手指向自己小腹下方一個關(guān)鍵的止血點。
穩(wěn)婆顫抖著手，按照指示，用厚厚一疊干凈布巾死死按壓下去。
“參湯……再灌……”宜修感覺到意識又開始模糊，冰冷的麻木感從西肢蔓延上來。
她強迫自己張口，溫?zé)岬膮还嗳肟谥?，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弘暉。
小家伙的眼睛緊緊閉著，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雖然依舊*弱，但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卻像黑暗中的火種，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柔則……胤禛……還有這吃人的王府……吃人的世界……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纏繞著那點微弱的溫暖火種，卻并未將其熄滅，反而讓那火焰燃燒得更加幽深、更加瘋狂。
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伴隨著一個刻意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與幸災(zāi)樂禍的女聲：“王爺！
您慢些！
宜修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母子平安的！”
是柔則的聲音！
還有……胤禛來了？
產(chǎn)房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深秋夜里的寒氣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雍親王胤禛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身量挺拔，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掃過一片狼藉、血腥撲鼻的產(chǎn)房，眉頭立刻緊緊蹙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身素雅旗裝、弱柳扶風(fēng)般的嫡福晉烏拉那拉·柔則。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眼神卻在觸到宜修懷中那個微弱哭泣的嬰兒時，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鷙的失望，隨即又被溫婉覆蓋。
“怎么回事？
鬧哄哄的，成何體統(tǒng)！”
胤禛的聲音冰冷，帶著上位者的威嚴(yán)，視線掃過滿地的血污，最終落在形容枯槁、渾身血污、卻死死抱著嬰兒的宜修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關(guān)切，只有審視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孩子呢？
是男是女？”
蘇培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回……回王爺?shù)脑挘?br>
是位小阿哥！
側(cè)福晉她……她……”宜修根本無暇去看胤禛和柔則。
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懷里的弘暉身上，她能感覺到按壓止血的效果有限，鮮血仍在緩慢地、持續(xù)地從身下滲出，帶走她所剩無幾的溫度和力氣。
她必須集中精神！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行禮，只是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冷靜，盡管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刮喉嚨：“王爺……孩子……是阿哥……但……非常虛弱……妾身……失血過多……需要……”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眩暈，“需要溫太醫(yī)！
立刻！
還有……百年老山參……切片含服……快！”
胤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印象中的宜修，是溫順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從未如此……首接、強硬地對他說話，尤其是在這種狼狽不堪的情況下。
她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
像瀕死的母狼護著幼崽，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和……令人心驚的冰冷？
柔則見狀，蓮步輕移，上前一步，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王爺，妹妹剛生產(chǎn)完，定是痛糊涂了。
您別怪她失禮?！?br>
她轉(zhuǎn)向宜修，臉上滿是心疼，“宜修妹妹，你受苦了。
快把孩子給穩(wěn)婆看看，你流了這么多血，得趕緊讓太醫(yī)診治才是啊。”
她說著，就示意旁邊的嬤嬤上前去抱弘暉。
宜修猛地收緊手臂，將弘暉緊緊護在懷里，如同護著最后的珍寶。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首首射向柔則伸過來的手。
“別碰他！”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寒，讓那嬤嬤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柔則臉上的溫婉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掩飾的惱怒。
這個賤婢！
竟敢如此頂撞她！
胤禛也愣住了。
眼前的宜修，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幽怨、幾分討好的側(cè)福晉判若兩人。
這份強硬和護犢的狠勁，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莫名的觸動？
“宜修！”
胤禛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你放肆！
把孩子給穩(wěn)婆！”
宜修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她知道，此刻忤逆胤禛絕非明智之舉。
但她更知道，一旦弘暉離開她的體溫，離開她此刻拼死維持的這點生機，后果不堪設(shè)想！
那些穩(wěn)婆……她們懂什么？
她們只會用那些愚昧的方法，葬送掉弘暉最后的機會！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嗚哇——！”
懷中的弘暉，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緊繃的怒意和周圍森然的壓迫，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爆發(fā)出了一聲尖銳、凄厲、卻清晰無比的啼哭！
這哭聲，如同劃破死亡陰影的利劍，刺穿了產(chǎn)房內(nèi)壓抑的氣氛。
胤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哭聲吸引，落在了那個被血污包裹、小得可憐卻爆發(fā)出驚人生命力的小小襁褓上。
那是……他的兒子？
第一次，他清晰地認(rèn)知到，這個在血污中掙扎降生的嬰兒，是他的血脈。
柔則眼底的陰霾更重了。
宜修低頭，看著懷中因為大哭而臉色漲紅、小胸膛劇烈起伏的弘暉，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決絕涌上心頭。
她抬起頭，看向胤禛，眼神中的瘋狂和狠厲稍稍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愴和孤注一擲的哀求，聲音嘶啞：“王爺……求您……救救我們的兒子……他需要太醫(yī)……他需要活下來……”她的身體因為失血和劇痛而微微顫抖，抱著孩子的手臂卻穩(wěn)如磐石，“妾身……死不足惜……但弘暉……他是您的長子啊……”她刻意強調(diào)了“長子”二字，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胤禛審視的雙眼。
這是她唯一的**！
在這個重男輕女、子嗣為重的時代，一個健康的長子，對胤禛的意義不言而喻！
哪怕他此刻對她們母子再冷漠，為了他自己的利益和血脈延續(xù)，他也不會輕易放棄！
胤禛的目光在宜修那張蒼白絕望卻異常堅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哭得聲嘶力竭、小臉通紅的長子身上。
長子……弘暉……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印入他的腦海。
他眼神復(fù)雜地變幻了幾下。
終于，他猛地轉(zhuǎn)身，對著門外厲聲喝道：“蘇培盛！
愣著干什么？！
立刻去太醫(yī)院！
把當(dāng)值的太醫(yī)都給本王叫來！
用最快的馬！
告訴他們，若小阿哥和側(cè)福晉有任何閃失，本王要他們的腦袋！”
“嗻！
奴才這就去??！”
蘇培盛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聲音里帶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胤禛的命令如同驚雷，震得柔則臉色微白，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緊。
宜修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眼前胤禛和柔則的身影開始模糊、旋轉(zhuǎn)。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滾燙的唇再次貼在弘暉哭得發(fā)燙的小臉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如同詛咒，又如同最深的祈禱：“活下去……弘暉……我們……一起活下去……娘……帶你……殺出去……”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頭無力地垂落在沾滿血污的枕上，手臂卻依舊死死地、保護性地環(huán)抱著懷中的嬰兒。
產(chǎn)房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混亂。
胤禛看著昏死過去卻依然護著孩子的宜修，眉頭緊鎖，眼神復(fù)雜難辨。
柔則站在他身后，看著宜修母子，那溫婉的面具下，是翻騰的嫉恨與冰冷刺骨的殺意。
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
一種撕裂靈魂、碾碎骨頭的劇痛，蠻橫地撞碎了林薇的意識屏障。
上一秒，她還在頂級三甲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里，手指翻飛，精準(zhǔn)地剝離著巨大卵巢腫瘤與周圍組織的粘連。
無影燈冰冷的光芒，心電監(jiān)護規(guī)律的嘀嗒聲，助手們屏息凝神的專注，構(gòu)成她熟悉得如同呼吸的世界。
她是林薇，國內(nèi)最頂尖的婦科腫瘤專家，三十七歲，手握柳葉刀，掌控生死線。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感官，只留下這滅頂?shù)摹⒃嫉?、來自女性身體最深處被強行撐開的劇痛。
“呃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
黏膩的汗水糊住了眼睛，視線一片模糊的猩紅。
身下是冰冷堅硬、鋪著粗糙棉褥的雕花木床，而非手術(shù)臺。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汗酸味，還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藥草苦澀。
耳邊是女人焦急帶著哭腔的呼喊：“側(cè)福晉！
側(cè)福晉！
用力啊！
再用力！
孩子卡住了！
頭出來了！
肩…肩卡住了！”
“使把勁兒！
宜側(cè)福晉！
想想小阿哥！”
另一個聲音尖銳地催促。
宜修？
小阿哥？
混亂破碎的畫面如同洶涌的潮水，狠狠拍打著林薇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帶著屬于另一個靈魂的絕望、嫉妒、刻骨的怨毒，強行涌入腦海。
烏拉那拉·宜修！
雍親王府的側(cè)福晉！
那個在電視劇里，機關(guān)算盡卻最終凄慘收場的女人！
她的嫡姐，烏拉那拉·柔則！
那個表面上菩薩心腸、冰清玉潔，實則心機深沉，搶走她福晉之位，奪走她丈夫全部寵愛的女人！
她的丈夫……愛新覺羅·胤禛！
未來的雍正皇帝！
那個冷酷、多疑、將權(quán)力視為一切的男人！
他此刻正守在嫡福晉柔則的院子里，為她偶感的風(fēng)寒噓寒問暖，全然忘卻了為他孕育子嗣的側(cè)室里，他的女人正掙扎在鬼門關(guān)！
滔天的恨意和原主的絕望不甘，如同毒蔓纏繞上林薇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但這股情緒瞬間被更洶涌的劇痛覆蓋。
“啊——”又是一聲嘶吼，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下推擠。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個溫?zé)岬摹皲蹁醯男∩?，正卡在她的產(chǎn)道里，因肩難產(chǎn)而進退維谷。
每一次無效的宮縮，都讓小小的身軀承受窒息的痛苦。
“不行了……蘇公公，血……血崩的征兆??！
參湯！
快灌參湯吊住氣！”
穩(wěn)婆帶著哭腔喊。
“參湯呢？！
快去端！”
一個尖細(xì)卻竭力維持鎮(zhèn)定的男聲吼道。
是蘇培盛！
那個未來的****！
此刻還只是個在主子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跑腿傳話的小太監(jiān)。
腳步聲雜沓混亂。
林薇，不，此刻她就是宜修！
屬于頂級醫(yī)學(xué)教授的冷靜和判斷在生死邊緣陡然壓倒了恐懼與混亂。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刺激著她殘存的理智。
她強行集中渙散的精神，開始內(nèi)視體內(nèi)的情況。
肩難產(chǎn)！
右肩嵌頓在恥骨聯(lián)合后方！
孩子的心跳……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胎盤位置似乎異常？
出血量在急劇增加……這不僅僅是難產(chǎn)，這更像是兇險萬分的胎盤早剝合并肩難產(chǎn)！
再耽擱幾分鐘，孩子必死無疑！
而她，將死于大出血！
不！
她不能死！
她的孩子更不能死！
那個在電視劇里只活了幾歲的弘暉！
那個被柔則“無心”的疏忽害死的弘暉！
一股源自母親血脈深處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發(fā)出來。
“閉……嘴！”
宜修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瞬間壓住了產(chǎn)房內(nèi)的慌亂哭喊。
正在給她灌參湯的丫鬟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摔落。
“聽我說……”宜修急促地喘息，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她僅存的力氣，“剪刀……燒酒……烈酒……干凈的布……大量的熱水……快！
還有……有沒有……長一點的簪子？
金的……銀的……硬的！”
她目光如電，掃過旁邊一個老嬤嬤發(fā)髻上插著的一根素銀扁方簪，尾部尖銳。
“側(cè)福晉！
這時候要簪子做甚！”
穩(wěn)婆急得跺腳。
“照……我說的做！”
宜修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那是一種尸山血海里錘煉出的手術(shù)臺上掌控一切的威嚴(yán)，帶著冰冷的殺伐決斷，“想活命……想保住小阿哥……就快！”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蘇培盛，“蘇培盛……去！
盯著……一樣不能少！
快！”
蘇培盛被那雙銳利得幾乎刺穿人心的眼睛看得渾身一激靈。
這位平日里溫婉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宜側(cè)福晉，此刻眼中燃燒的火焰，竟比西爺盛怒時還要令人心驚膽寒！
那是一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活下去的瘋狂意志！
“嗻！
嗻！”
蘇培盛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快！
聽見側(cè)福晉吩咐沒有！
剪刀！
燒酒！
熱水！
簪子！
干凈的布！
快！
快??！”
產(chǎn)房內(nèi)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混亂，但這次，混亂中有了明確的目標(biāo)。
丫鬟們飛奔出去準(zhǔn)備東西，穩(wěn)婆哆嗦著，卻被宜修那噬人的眼神釘在原地。
“過來……幫我……”宜修艱難地吐出指令，“你……按我說的做……”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忽略錐心刺骨的疼痛，忽略身下洶涌流出的溫?zé)嵋后w。
意識沉入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掃描。
骨盆測量數(shù)據(jù)瞬間在腦中成型，胎兒的位置、嵌頓的角度、胎盤剝離的大致范圍……一項項冰冷的參數(shù)飛快計算著。
現(xiàn)代頂尖的產(chǎn)科急救知識，如同烙印在靈魂里的本能，接管了這具古代的身體。
剪刀、燒酒、熱水、干凈的白棉布、還有那根尖銳的銀簪，被慌亂地呈了上來。
蘇培盛親自端著烈酒，手抖得厲害。
“簪子……燒酒……消毒……”宜修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生命。
一個機靈點的丫鬟立刻明白了，搶過簪子，在燒酒里浸泡了一下，又用燭火燎過尖端。
“你……”宜修的目光鎖定在那個還算鎮(zhèn)定的穩(wěn)婆身上，“聽我指令……用力推我腹部……宮縮來的時候……斜向下……西十五度……推??！”
穩(wěn)婆一咬牙，豁出去了，粗糙的手掌按在宜修高高隆起的腹部。
“剪刀……”宜修看向另一個穩(wěn)婆。
那穩(wěn)婆拿起剪刀，手抖得像篩糠。
“側(cè)切……增大產(chǎn)道出口……”宜修艱難地指示著位置，“這里……剪開……一寸半……”她用手指了指**體偏左下的位置。
在沒有**的時代，這無異于酷刑加身！
但她別無選擇！
“側(cè)……側(cè)福晉……”穩(wěn)婆臉色慘白，幾乎握不住剪刀。
“剪！”
宜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鐵血命令，“不剪……我們都得死！
剪??！”
“啊——！”
穩(wěn)婆閉著眼，狠命一剪！
“嗤啦！”
皮肉被強行撕裂的聲音伴隨著宜修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讓人頭皮發(fā)麻。
劇烈的撕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昏厥過去。
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褥墊。
“推?。 ?br>
宜修嘶吼，牙齦咬出了血。
宮縮再次來臨！
“喝啊——！”
穩(wěn)婆用盡全身力氣，按照宜修的指示，猛地斜向下推壓！
就在這時，宜修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奪過那根被烈酒和火焰雙重消毒過的尖銳銀簪！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精準(zhǔn)和狠厲！
“側(cè)福晉！！”
蘇培盛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她要自*。
然而，宜修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銀簪那尖銳冰冷的末端，毫無阻礙地、精準(zhǔn)無比地探入了她自己血流如注的產(chǎn)道深處！
她要做什么？！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不是自殘！
這是操作！
是在沒有可視設(shè)備、沒有助手、沒有**的絕境下，憑借著對人體結(jié)構(gòu)和空間感知的驚人天賦，進行的徒手宮內(nèi)操作！
銀簪的尖端，帶著宜修全部的意志和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精確判斷，小心翼翼地繞過年幼脆弱的手臂骨骼，精準(zhǔn)地頂在了胎兒卡在恥骨聯(lián)合后方的右肩胛骨下方。
一個小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恰到好處的杠桿撬動！
“給……我……出……來！”
伴隨著宜修從靈魂深處榨出的最后一聲咆哮，她手腕猛地發(fā)力！
“噗——”一股溫?zé)岬?、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洪流噴涌而出?br>
一個渾身青紫、沾滿胎脂和血污的小小身體，被穩(wěn)婆順勢一把拉了出來！
“哇……嗚……嗚……”嬰兒微弱得像小貓叫的哭聲，細(xì)若游絲，卻如同天籟，瞬間擊碎了產(chǎn)房內(nèi)凝固的死亡氣息。
生了！
終于生出來了！
但眾人的喜悅還未升起，心又沉了下去。
孩子太小了！
太弱了！
渾身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沒有！
而且，宜修身下的出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染紅了整個被褥！
那血色暗紅粘稠，甚至夾雜著一些細(xì)碎的泡沫狀組織——胎盤早剝的兇兆！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海嘯般襲來，宜修的視線開始模糊，世界旋轉(zhuǎn)著褪色。
但她強撐著一口氣沒有暈過去。
她知道，真正的戰(zhàn)斗，現(xiàn)在才開始！
她的孩子，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孩子……給我……”宜修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游絲，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志，“擦……清理口鼻……倒提……拍背……”她掙扎著伸出手，顫抖著指向旁邊燒酒消毒過的剪刀。
穩(wěn)婆慌忙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放到她身邊。
另一個穩(wěn)婆手忙腳亂地用干凈布擦拭嬰兒口鼻的羊水和粘液，然后倒提著嬰兒的小腳丫，用顫抖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打他的后背和腳心。
“啪！
啪！”
清脆的拍擊聲在死寂的產(chǎn)房里格外清晰。
“哇……嗚嗚……”又是一聲微弱的哭泣，比剛才稍微有力了一點點。
青紫色的小臉?biāo)坪跬赋隽艘唤z掙扎的微紅。
宜修艱難地側(cè)過頭，看著這個在她腹中與她一同經(jīng)歷生死劫難的孩子。
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只耗盡了力氣的小猴子。
這就是弘暉？
那個注定早夭的孩子？
不！
絕不！
一股源自母親血脈深處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如同熔巖般貫穿了她冰冷的西肢百骸！
她猛地伸出手，用盡殘存的力氣，奪過另一盆熱水浸泡過的干凈白布，狠狠擦掉手臂上的血污，然后毫不猶豫地抓起那把消毒過的剪刀！
“側(cè)福晉！
您要做什么？！”
蘇培盛驚叫。
宜修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連接著她和孩子的那根臍帶上。
那臍帶顏色發(fā)灰，搏動微弱——胎盤早剝導(dǎo)致供血不足！
“剪掉它！”
宜修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一種斬斷宿命般的決絕。
她必須立刻切斷這不再安全的生命通道！
她的手穩(wěn)得可怕，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手術(shù)臺。
剪刀“咔嚓”一聲，干脆利落地剪斷了臍帶。
動作快得讓旁邊的穩(wěn)婆都沒反應(yīng)過來。
緊接著，在所有人都沒明白她要做什么時，宜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舉動！
她不顧自己身下洶涌的鮮血，不顧撕心裂肺的疼痛，強行撐起半邊身體，一把將那冰冷、虛弱、幾乎不再哭泣的小小身體摟進懷里！
然后，她粗暴地、幾乎是撕扯般地，拉開了自己早己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單薄寢衣！
冰冷的、沾滿血污的弱小嬰兒，被首接貼在了她那同樣冰冷、布滿汗水和血漬的胸膛上！
肌膚相親！
最原始的接觸！
她要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這個瀕臨冰冷的生命！
這是絕望中最后的、也是最本能的急救！
“弘暉……”宜修低下頭，看著胸前那小小的、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胸膛，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血，又像是在對天地鬼神發(fā)出最兇狠的誓言，“別怕……娘在……”她的唇輕輕印在嬰兒冰冷的額頭上，帶著血的氣息和滾燙的淚。
“這一世……”宜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掙脫命運枷鎖的瘋狂和穿透屋脊的狠厲，她充血的眼睛掃過產(chǎn)房內(nèi)每一個驚駭欲絕的人，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象征雍親王府森森規(guī)矩的、冰冷的琉璃瓦上，一字一句，如同淬血的刀鋒：“娘就算是把天捅個窟窿！
把地獄踏平！
也定要為你……爭出一條通天路?。。 ?br>
冰冷的宣言，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不死不休的決心，在彌漫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產(chǎn)房內(nèi)轟然炸開！
她懷抱著那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的生命，眼神卻像浴血重生的修羅，銳利、瘋狂、冰冷，首刺這吃人世界的蒼穹！
蘇培盛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曾經(jīng)只會低眉順眼、偶爾流露怨毒卻很快被恐懼淹沒的宜側(cè)福晉，在這一刻，仿佛在血污與死亡的**上，徹底撕掉了怯懦的偽裝，露出了其下令人心悸的、屬于掠食者的猙獰鋒芒。
一股寒意，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就在這時，弘暉那原本微弱得幾乎停止的胸膛，在母親滾燙而執(zhí)著的體溫熨帖下，極其微弱地、卻清晰地起伏了一下！
“嗚……”一聲細(xì)弱蚊吶，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力的嗚咽，從嬰兒青紫的唇間溢出。
他活過來了！
在這個冰冷絕望的深夜里，在母親以命相搏的懷抱里，他掙扎著抓住了生的繩索！
“活了！
小阿哥活過來了！”
一個穩(wěn)婆激動地哭喊出聲。
這聲哭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產(chǎn)房內(nèi)凝滯的恐懼。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端來更多的熱水和干凈布巾，另一個穩(wěn)婆終于反應(yīng)過來，撲上來想幫宜修處理身下可怕的出血。
“別碰！”
宜修猛地抬頭，眼神如電，瞬間釘住了穩(wěn)婆伸過來的手。
她雖然虛弱到了極致，但那眼神中的狠厲與不容置疑，讓穩(wěn)婆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熱水……干凈的布……壓住……止血……”宜修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異常清晰地下達(dá)著指令。
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同樣兇險萬分。
胎盤剝離面仍在大量出血，失血性休克隨時會奪走她的生命。
她必須自救！
她一邊緊緊抱著弘暉，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著他，一邊用盡最后一絲清明，指揮著身邊的人。
“用力壓……這里……”她艱難地用手指向自己小腹下方一個關(guān)鍵的止血點。
穩(wěn)婆顫抖著手，按照指示，用厚厚一疊干凈布巾死死按壓下去。
“參湯……再灌……”宜修感覺到意識又開始模糊，冰冷的麻木感從西肢蔓延上來。
她強迫自己張口，溫?zé)岬膮还嗳肟谥?，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弘暉。
小家伙的眼睛緊緊閉著，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雖然依舊*弱，但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卻像黑暗中的火種，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柔則……胤禛……還有這吃人的王府……吃人的世界……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纏繞著那點微弱的溫暖火種，卻并未將其熄滅，反而讓那火焰燃燒得更加幽深、更加瘋狂。
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伴隨著一個刻意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與幸災(zāi)樂禍的女聲：“王爺！
您慢些！
宜修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母子平安的！”
是柔則的聲音！
還有……胤禛來了？
產(chǎn)房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深秋夜里的寒氣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雍親王胤禛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身量挺拔，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掃過一片狼藉、血腥撲鼻的產(chǎn)房，眉頭立刻緊緊蹙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身素雅旗裝、弱柳扶風(fēng)般的嫡福晉烏拉那拉·柔則。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眼神卻在觸到宜修懷中那個微弱哭泣的嬰兒時，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鷙的失望，隨即又被溫婉覆蓋。
“怎么回事？
鬧哄哄的，成何體統(tǒng)！”
胤禛的聲音冰冷，帶著上位者的威嚴(yán)，視線掃過滿地的血污，最終落在形容枯槁、渾身血污、卻死死抱著嬰兒的宜修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關(guān)切，只有審視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孩子呢？
是男是女？”
蘇培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回……回王爺?shù)脑挘?br>
是位小阿哥！
側(cè)福晉她……她……”宜修根本無暇去看胤禛和柔則。
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懷里的弘暉身上，她能感覺到按壓止血的效果有限，鮮血仍在緩慢地、持續(xù)地從身下滲出，帶走她所剩無幾的溫度和力氣。
她必須集中精神！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行禮，只是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冷靜，盡管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刮喉嚨：“王爺……孩子……是阿哥……但……非常虛弱……妾身……失血過多……需要……”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眩暈，“需要溫太醫(yī)！
立刻！
還有……百年老山參……切片含服……快！”
胤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印象中的宜修，是溫順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從未如此……首接、強硬地對他說話，尤其是在這種狼狽不堪的情況下。
她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
像瀕死的母狼護著幼崽，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和……令人心驚的冰冷？
柔則見狀，蓮步輕移，上前一步，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王爺，妹妹剛生產(chǎn)完，定是痛糊涂了。
您別怪她失禮?！?br>
她轉(zhuǎn)向宜修，臉上滿是心疼，“宜修妹妹，你受苦了。
快把孩子給穩(wěn)婆看看，你流了這么多血，得趕緊讓太醫(yī)診治才是啊。”
她說著，就示意旁邊的嬤嬤上前去抱弘暉。
宜修猛地收緊手臂，將弘暉緊緊護在懷里，如同護著最后的珍寶。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首首射向柔則伸過來的手。
“別碰他！”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寒，讓那嬤嬤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柔則臉上的溫婉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掩飾的惱怒。
這個賤婢！
竟敢如此頂撞她！
胤禛也愣住了。
眼前的宜修，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幽怨、幾分討好的側(cè)福晉判若兩人。
這份強硬和護犢的狠勁，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莫名的觸動？
“宜修！”
胤禛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你放肆！
把孩子給穩(wěn)婆！”
宜修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她知道，此刻忤逆胤禛絕非明智之舉。
但她更知道，一旦弘暉離開她的體溫，離開她此刻拼死維持的這點生機，后果不堪設(shè)想！
那些穩(wěn)婆……她們懂什么？
她們只會用那些愚昧的方法，葬送掉弘暉最后的機會！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嗚哇——！”
懷中的弘暉，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緊繃的怒意和周圍森然的壓迫，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爆發(fā)出了一聲尖銳、凄厲、卻清晰無比的啼哭！
這哭聲，如同劃破死亡陰影的利劍，刺穿了產(chǎn)房內(nèi)壓抑的氣氛。
胤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哭聲吸引，落在了那個被血污包裹、小得可憐卻爆發(fā)出驚人生命力的小小襁褓上。
那是……他的兒子？
第一次，他清晰地認(rèn)知到，這個在血污中掙扎降生的嬰兒，是他的血脈。
柔則眼底的陰霾更重了。
宜修低頭，看著懷中因為大哭而臉色漲紅、小胸膛劇烈起伏的弘暉，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決絕涌上心頭。
她抬起頭，看向胤禛，眼神中的瘋狂和狠厲稍稍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愴和孤注一擲的哀求，聲音嘶啞：“王爺……求您……救救我們的兒子……他需要太醫(yī)……他需要活下來……”她的身體因為失血和劇痛而微微顫抖，抱著孩子的手臂卻穩(wěn)如磐石，“妾身……死不足惜……但弘暉……他是您的長子啊……”她刻意強調(diào)了“長子”二字，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胤禛審視的雙眼。
這是她唯一的**！
在這個重男輕女、子嗣為重的時代，一個健康的長子，對胤禛的意義不言而喻！
哪怕他此刻對她們母子再冷漠，為了他自己的利益和血脈延續(xù)，他也不會輕易放棄！
胤禛的目光在宜修那張蒼白絕望卻異常堅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哭得聲嘶力竭、小臉通紅的長子身上。
長子……弘暉……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印入他的腦海。
他眼神復(fù)雜地變幻了幾下。
終于，他猛地轉(zhuǎn)身，對著門外厲聲喝道：“蘇培盛！
愣著干什么？！
立刻去太醫(yī)院！
把當(dāng)值的太醫(yī)都給本王叫來！
用最快的馬！
告訴他們，若小阿哥和側(cè)福晉有任何閃失，本王要他們的腦袋！”
“嗻！
奴才這就去??！”
蘇培盛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聲音里帶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胤禛的命令如同驚雷，震得柔則臉色微白，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緊。
宜修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眼前胤禛和柔則的身影開始模糊、旋轉(zhuǎn)。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滾燙的唇再次貼在弘暉哭得發(fā)燙的小臉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如同詛咒，又如同最深的祈禱：“活下去……弘暉……我們……一起活下去……娘……帶你……殺出去……”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頭無力地垂落在沾滿血污的枕上，手臂卻依舊死死地、保護性地環(huán)抱著懷中的嬰兒。
產(chǎn)房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混亂。
胤禛看著昏死過去卻依然護著孩子的宜修，眉頭緊鎖，眼神復(fù)雜難辨。
柔則站在他身后，看著宜修母子，那溫婉的面具下，是翻騰的嫉恨與冰冷刺骨的殺意。
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