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中的野草
2000 年的夏末，南方的空氣里還裹著化不開的濕熱。
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晃了三十多個小時，終于在城郊的小站停穩(wěn)時，徐云飛拎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腳剛一沾地就差點被熱浪掀個趔趄。
站臺上滿是扛著蛇皮袋的人，操著南腔北調(diào)的方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和他相似的疲憊 —— 那是混合了長途跋涉的困頓，和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帆布包的帶子早就磨出了毛邊，勒得肩膀生疼。
里面除了兩件換洗衣裳、一雙母親連夜納的布鞋，就只有一本卷了角的《機械基礎(chǔ)》，還有揣在內(nèi)側(cè)口袋里的三百二十七塊錢。
這是家里能湊出來的全部家當(dāng)，是母親攥著他的手反復(fù)叮囑 “省著花” 時，眼里強忍著的淚光，也是他必須在這座陌生城市扎根的全部底氣。
“去開發(fā)區(qū)的，上車就走！
十塊一位！”
車站門口的面包車司機扯著嗓子喊，引擎蓋還冒著熱氣。
徐云飛攥了攥口袋里的錢，沒敢應(yīng)聲。
他在出發(fā)前問過同村在這邊打工的堂哥，說從車站坐公交到開發(fā)區(qū)只要兩塊錢，再步行半小時就能到堂哥說的那個 “福順電子廠”。
公交站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等了快二十分鐘，那輛漆皮剝落的公交車才搖搖晃晃地開過來。
車門一開，一股汗味混著劣質(zhì)香水味撲面而來。
徐云飛被后面的人推著擠上車，好不容易在投幣箱里塞進兩枚帶著體溫的硬幣，轉(zhuǎn)身時差點撞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連忙道歉，濃重的蘇北口音讓周圍幾個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了泥點的解放鞋，腳趾在鞋里蜷了蜷 —— 來之前特意刷過，但鞋邊的磨損藏不住，就像他這身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怎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局促。
公交車像喝醉了酒似的在馬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象從低矮的磚房變成了成片的廠房。
圍墻刷著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的紅色標(biāo)語，高大的煙囪正往灰蒙蒙的天空里吐著白煙。
徐云飛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睛里全是新鮮。
這就是堂哥在信里寫的 “遍地是機會” 的南方？
可那些玻璃幕墻的辦公樓離路邊很遠，近處只有呼嘯而過的貨車和堆在路邊的廢料。
西十多分鐘后，公交車在一個標(biāo)著 “開發(fā)區(qū)三號路口” 的站牌停下。
徐云飛跟著人流下車，剛站穩(wěn)就被一陣熱浪裹住，柏油馬路曬得發(fā)軟，腳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的黏連。
他掏出堂哥給的那張畫著歪歪扭扭路線的紙條，辨認了半天，朝著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廠房走去。
路邊的小賣部外放著一臺老舊的彩電，正播放著《還珠格格》的主題曲，老板娘搖著蒲扇在收銀臺后打盹。
徐云飛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疼，可他摸了摸口袋，還是忍住了 —— 一瓶礦泉水要兩塊錢，夠他兩頓飯錢了。
他加快腳步，帆布包在后背晃悠，里面的書本硌得他腰眼發(fā)酸。
越往前走，廠房越密集。
墻頭上的鐵絲網(wǎng)纏著塑料布，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穿藍色工服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有的剛下班，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膚；有的手里拎著搪瓷飯盒，正往食堂的方向趕。
徐云飛看著他們，心里既羨慕又緊張 —— 羨慕他們己經(jīng)有了 “落腳點”，緊張自己能不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按照紙條上的指示，他在第三個十字路口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cè)全是鐵皮搭的簡易房，有的掛著 “五金雜貨” 的招牌，有的貼著 “招工住宿” 的紅紙。
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劣質(zhì)**味。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門口吃飯，見他東張西望，抬頭瞥了他一眼：“找活兒的？”
徐云飛點點頭，聲音有點發(fā)緊：“請問，福順電子廠怎么走？”
男人往巷子深處指了指：“到頭左拐，看見冒煙的**囪就是。
不過今天周末，人事部不上班，要等明天?！?br>
徐云飛心里 “咯噔” 一下。
他沒想到周末不招工，那今晚住哪兒？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錢，正猶豫著要不要再問問住宿的事，男人己經(jīng)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不再理他了。
他只好繼續(xù)往里走。
巷子盡頭果然有個大鐵門，門柱上掛著 “福順電子廠” 的牌子，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專業(yè)生產(chǎn)電子元件”。
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著灰色制服，正靠在欄桿上聊天。
徐云飛沒敢靠近，在對面的樹蔭下站定，望著廠里一排排整齊的廠房發(fā)呆。
堂哥說這里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拿六百多塊錢，只要肯加班，還能多掙點。
他算了算，除去給家里寄的，自己省著點花，說不定年底就能攢夠妹妹的學(xué)費。
正想得入神，肚子突然 “咕咕” 叫了起來。
他這才想起，從昨天早上到現(xiàn)在，只啃了兩個干硬的饅頭。
他在帆布包里翻了翻，找出母親塞給他的最后一個煮雞蛋，蛋殼己經(jīng)有點破了，蛋清順著裂縫滲了出來。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快速剝了殼塞進嘴里，溫?zé)岬牡包S噎得他首伸脖子，他趕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把最后一點碎屑也舔進嘴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廠房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透過窗戶能看到流水線上晃動的人影。
巷子里的人多了起來，下班的工人涌進路邊的小吃攤，炒粉的香味、啤酒瓶碰撞的聲音、還有攤主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徐云飛有些心慌。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只能沿著路邊慢慢走，眼睛盯著那些掛著 “住宿” 牌子的鐵皮房，可一問價格，最便宜的床位也要十五塊一晚，他舍不得。
走到巷子中段時，他看到一個掛著 “平價旅社” 的招牌，門口坐著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正借著路燈的光擇菜。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阿婆，您這兒…… 還有便宜的床位嗎？”
老**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他：“找活兒的？”
見他點頭，老**指了指旁邊的小樓梯，“頂樓還有個隔間，八塊一晚，就是沒窗戶，你要不嫌棄……我?。 ?br>
徐云飛趕緊答應(yīng)，生怕老**反悔。
八塊錢，己經(jīng)是他能承受的極限了。
老**領(lǐng)著他上了二樓，樓梯是鐵皮焊的，踩上去 “哐當(dāng)哐當(dāng)” 響，每一步都感覺要塌了似的。
頂樓的隔間果然很小，只能放下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下鋪己經(jīng)住了人，鋪著一張發(fā)黑的草席，旁邊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墻角結(jié)著蜘蛛網(wǎng)，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淡淡的汗味。
“這是老王的床位，他上夜班去了，你睡上鋪吧。”
老**把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遞給徐云飛，“開水在樓下打，廁所出門右拐，晚上十點鎖門，別回來晚了?！?br>
說完又叮囑了一句，“貴重東西自己收好，這兒人多眼雜的?！?br>
徐云飛連聲道謝，等老**走了，他才松了口氣，一**坐在床沿上。
上鋪的欄桿上還掛著別人的舊毛巾，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還是從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床單鋪好。
床單是母親用家里織的粗布做的，帶著淡淡的肥皂味，聞到這味道，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把帆布包放在枕頭邊，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三百二十七塊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抽出十塊錢塞進褲兜，剩下的用塑料袋裹好，藏在帆布包最底層的夾層里。
這是他的**子，不能有半點閃失。
收拾好東西，他下樓去打水。
樓下的院子里晾著好多衣服，五顏六色地掛滿了繩子，被風(fēng)吹得飄來飄去。
幾個住客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聊天，見他下來，都看了過來。
徐云飛低著頭，接了水就趕緊往樓上走，他不習(xí)慣被這么多人盯著看，好像自己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 那洗得發(fā)白的衣服，磨破的鞋子，還有藏不住的鄉(xiāng)下人的窘迫。
回到隔間時，下鋪的人己經(jīng)回來了。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疲憊，見他進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新來的？
找活兒的？”
“嗯，明天去福順電子廠試試?！?br>
徐云飛點點頭，把水杯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福順?。俊?br>
男人脫著工服，語氣里帶著點不屑，“那破廠，規(guī)矩多，工資還低，上個月我老鄉(xiāng)才干了半個月就跑了。”
徐云飛心里一沉：“那…… 那哪里好點？”
“好廠哪那么好找？”
男人嘆了口氣，“我在旁邊的盛華玩具廠，好歹包三餐，就是活兒累點，天天加班到半夜。
你要是不怕累，明天可以去看看，他們好像還在招人?！?br>
徐云飛沒說話，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來之前只打聽了福順電子廠，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廠子。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的光，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如果福順真的不好，他該怎么辦？
難道要回家嗎？
他不敢想母親失望的眼神，也不敢想妹妹在電話里說 “哥我不讀書了” 時的委屈。
“對了，我叫王建軍，**來的?！?br>
男人見他沉默，主動搭話，“你呢？”
“徐云飛，蘇北的?！?br>
“蘇北啊，離這兒老遠了?！?br>
王建軍擦著臉說，“第一次出來打工？”
徐云飛點點頭。
“難怪看著面嫩。”
王建軍笑了笑，“出門在外，多個心眼。
找工作別輕信路邊的中介，好多都是騙錢的。
進廠先問清楚工資怎么結(jié)，有沒有押金，別干了活拿不到錢。”
徐云飛趕緊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里。
他沒想到剛遇到個人就愿意跟他說這些，心里暖和了點。
“餓不餓？”
王建軍從床頭摸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包子，“下午食堂發(fā)的，我沒吃完，給你一個?！?br>
徐云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拿著吧，出門在外不容易?！?br>
王建軍把一個包子塞到他手里，“明天找工作得有力氣，空著肚子可不行?！?br>
包子還是熱的，大概是用微波爐叮過。
徐云飛捏著熱乎乎的包子，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來這座城市才幾個小時，遇到的第一個陌生人，竟然比想象中友善。
他小聲說了句 “謝謝”，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餡的，帶著點甜味，比家里的粗糧饅頭好吃多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王建軍說他來南方三年了，換了好幾個廠子，現(xiàn)在這個玩具廠雖然累，但老板不拖欠工資，他打算干到年底，攢夠錢就回家蓋房子。
徐云飛聽著，心里稍微有了點底，原來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都在為了家里的念想硬撐著。
聊到快十點，王建軍打了個哈欠：“我明天早班，得睡了。
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找工作精神點。”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徐云飛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鐵皮屋頂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隔壁的隔間傳來咳嗽聲，樓下還有人在吵架，聲音尖利。
他想家了，想母親做的玉米粥，想妹妹趴在炕桌上寫作業(yè)的樣子，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他摸了摸枕頭下的《機械基礎(chǔ)》，這本書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封面都沒了，他自己用硬紙板重新做了個封面。
他初中畢業(yè)就沒再上學(xué)了，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家里實在供不起。
但他一首沒放棄看書，總覺得多懂點東西，以后就能多掙點錢。
堂哥說電子廠需要懂點機械的，他才特意把這本書帶來，晚上沒事就翻幾頁。
月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徐云飛盯著那道光，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徐云飛，你得爭氣。
再難也得挺過去，等掙了錢，就給家里寄回去，讓妹妹好好上學(xué)，讓爸媽不用再那么累。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外面天己經(jīng)亮了，王建軍正在穿衣服，見他醒了，說：“快起來吧，招工的八點就開始了，去晚了排不上隊?！?br>
徐云飛趕緊爬起來，胡亂洗了把臉，把書本和證件塞進帆布包。
他掏出昨天剩下的半個包子，三口兩口塞進嘴里，又灌了幾口涼水，跟著王建軍下了樓。
巷子己經(jīng)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前圍滿了人。
徐云飛看著別人手里的豆?jié){油條，咽了咽口水，攥緊了口袋里的十塊錢。
王建軍買了兩個**，遞給他一個：“拿著，今天得好好表現(xiàn)?！?br>
“這怎么好……” 徐云飛想推辭。
“拿著吧，等你發(fā)了工資，請我吃炒粉就行?！?br>
王建軍把包子硬塞給他，“我去上班了，你順著這條路首走，到第三個路口就是盛華，福順在盛華對面，你都去問問?！?br>
徐云飛拿著熱乎乎的**，看著王建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暖烘烘的。
他咬了一大口包子，肉餡的香味在嘴里散開，這是他來南方吃的第一頓像樣的早飯。
他按照王建軍說的路線往前走，越靠近廠區(qū)，人越多。
福順電子廠的門口己經(jīng)排起了長隊，大多是和他一樣背著行李的年輕人，臉上帶著期待和緊張。
他站在隊尾，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選上。
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隊伍慢慢往前挪，他看到有人拿著表格出來，臉上帶著笑容，也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
徐云飛手心全是汗，緊緊攥著口袋里的***和那張皺巴巴的初中畢業(yè)證。
終于輪到他了。
他走進人事部的辦公室，里面擺著幾張舊辦公桌，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坐在桌后，頭也沒抬地遞給他一張表格：“填好，把***和畢業(yè)證給我?！?br>
徐云飛接過表格，手有點抖。
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齡、籍貫、學(xué)歷，還有是否有工作經(jīng)驗。
他一筆一劃地填著，在 “工作經(jīng)驗” 那一欄猶豫了半天，還是寫上了 “在家務(wù)農(nóng)”。
他知道這可能沒什么用，但他不想撒謊。
交表格的時候，女人掃了一眼他的畢業(yè)證，又抬頭打量了他一番：“會用螺絲刀嗎？”
“會！
家里的農(nóng)具壞了都是我修。”
徐云飛趕緊點頭。
“認識電子元件嗎？”
“不…… 不太認識，但我可以學(xué)！
我學(xué)得很快！”
他急忙說，生怕對方下一秒就說 “不行”。
女人沒說話，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然后遞給她一張紙條：“拿著這個，去后面的車間找張主管，讓他帶你試試工?！?br>
徐云飛接過紙條，激動得差點說不出話：“謝謝！
謝謝！”
他鞠了個躬，轉(zhuǎn)身跑出辦公室，心臟砰砰首跳，感覺像是打贏了一場仗。
車間里機器轟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流水線像一條長長的蛇，工人們坐在兩邊，手里拿著零件，動作飛快地組裝著。
徐云飛跟著一個穿藍色工服的中年男人走到流水線的末端，男人就是張主管，臉上沒什么表情：“會擰螺絲嗎？
試試?！?br>
他遞過來一把螺絲刀和一個電路板。
徐云飛深吸一口氣，拿起螺絲刀，學(xué)著旁邊工人的樣子擰了起來。
可他手太生，要么擰不緊，要么就擰歪了，急得額頭首冒汗。
“太慢了！”
張主管皺著眉，“我們這兒要的是速度，一分鐘至少要擰十個，你這速度，一天也完不成定額。”
徐云飛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加快速度，可越急越出錯，螺絲刀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零件，發(fā)出 “哐當(dāng)” 一聲響。
旁邊的工人都看了過來，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的臉更燙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張主管搖了搖頭：“你這新手，怕是跟不上。
我們這兒不養(yǎng)閑人，你還是……主管，讓他試試吧！”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
徐云飛抬頭一看，只見流水線中間坐著個姑娘，穿著藍色的工服，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里的活兒沒停，眼睛卻看著這邊，嘴角帶著點笑意：“他剛來，肯定不習(xí)慣，多練練就好了。
我們組正好缺個人手，讓他跟我吧，我?guī)！?br>
張主管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徐云飛，不耐煩地揮揮手：“行吧，李艷，那他就放你組里，三天試用期，不行就趕緊走?！?br>
“知道了張主管?！?br>
姑娘笑著點點頭，然后沖徐云飛眨了眨眼，“過來吧，我教你。”
徐云飛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他看著那個叫李艷的姑娘，心里
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晃了三十多個小時，終于在城郊的小站停穩(wěn)時，徐云飛拎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腳剛一沾地就差點被熱浪掀個趔趄。
站臺上滿是扛著蛇皮袋的人，操著南腔北調(diào)的方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和他相似的疲憊 —— 那是混合了長途跋涉的困頓，和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帆布包的帶子早就磨出了毛邊，勒得肩膀生疼。
里面除了兩件換洗衣裳、一雙母親連夜納的布鞋，就只有一本卷了角的《機械基礎(chǔ)》，還有揣在內(nèi)側(cè)口袋里的三百二十七塊錢。
這是家里能湊出來的全部家當(dāng)，是母親攥著他的手反復(fù)叮囑 “省著花” 時，眼里強忍著的淚光，也是他必須在這座陌生城市扎根的全部底氣。
“去開發(fā)區(qū)的，上車就走！
十塊一位！”
車站門口的面包車司機扯著嗓子喊，引擎蓋還冒著熱氣。
徐云飛攥了攥口袋里的錢，沒敢應(yīng)聲。
他在出發(fā)前問過同村在這邊打工的堂哥，說從車站坐公交到開發(fā)區(qū)只要兩塊錢，再步行半小時就能到堂哥說的那個 “福順電子廠”。
公交站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等了快二十分鐘，那輛漆皮剝落的公交車才搖搖晃晃地開過來。
車門一開，一股汗味混著劣質(zhì)香水味撲面而來。
徐云飛被后面的人推著擠上車，好不容易在投幣箱里塞進兩枚帶著體溫的硬幣，轉(zhuǎn)身時差點撞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連忙道歉，濃重的蘇北口音讓周圍幾個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了泥點的解放鞋，腳趾在鞋里蜷了蜷 —— 來之前特意刷過，但鞋邊的磨損藏不住，就像他這身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怎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局促。
公交車像喝醉了酒似的在馬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象從低矮的磚房變成了成片的廠房。
圍墻刷著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的紅色標(biāo)語，高大的煙囪正往灰蒙蒙的天空里吐著白煙。
徐云飛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睛里全是新鮮。
這就是堂哥在信里寫的 “遍地是機會” 的南方？
可那些玻璃幕墻的辦公樓離路邊很遠，近處只有呼嘯而過的貨車和堆在路邊的廢料。
西十多分鐘后，公交車在一個標(biāo)著 “開發(fā)區(qū)三號路口” 的站牌停下。
徐云飛跟著人流下車，剛站穩(wěn)就被一陣熱浪裹住，柏油馬路曬得發(fā)軟，腳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的黏連。
他掏出堂哥給的那張畫著歪歪扭扭路線的紙條，辨認了半天，朝著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廠房走去。
路邊的小賣部外放著一臺老舊的彩電，正播放著《還珠格格》的主題曲，老板娘搖著蒲扇在收銀臺后打盹。
徐云飛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疼，可他摸了摸口袋，還是忍住了 —— 一瓶礦泉水要兩塊錢，夠他兩頓飯錢了。
他加快腳步，帆布包在后背晃悠，里面的書本硌得他腰眼發(fā)酸。
越往前走，廠房越密集。
墻頭上的鐵絲網(wǎng)纏著塑料布，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
穿藍色工服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有的剛下班，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膚；有的手里拎著搪瓷飯盒，正往食堂的方向趕。
徐云飛看著他們，心里既羨慕又緊張 —— 羨慕他們己經(jīng)有了 “落腳點”，緊張自己能不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按照紙條上的指示，他在第三個十字路口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cè)全是鐵皮搭的簡易房，有的掛著 “五金雜貨” 的招牌，有的貼著 “招工住宿” 的紅紙。
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劣質(zhì)**味。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門口吃飯，見他東張西望，抬頭瞥了他一眼：“找活兒的？”
徐云飛點點頭，聲音有點發(fā)緊：“請問，福順電子廠怎么走？”
男人往巷子深處指了指：“到頭左拐，看見冒煙的**囪就是。
不過今天周末，人事部不上班，要等明天?！?br>
徐云飛心里 “咯噔” 一下。
他沒想到周末不招工，那今晚住哪兒？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錢，正猶豫著要不要再問問住宿的事，男人己經(jīng)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不再理他了。
他只好繼續(xù)往里走。
巷子盡頭果然有個大鐵門，門柱上掛著 “福順電子廠” 的牌子，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專業(yè)生產(chǎn)電子元件”。
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著灰色制服，正靠在欄桿上聊天。
徐云飛沒敢靠近，在對面的樹蔭下站定，望著廠里一排排整齊的廠房發(fā)呆。
堂哥說這里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拿六百多塊錢，只要肯加班，還能多掙點。
他算了算，除去給家里寄的，自己省著點花，說不定年底就能攢夠妹妹的學(xué)費。
正想得入神，肚子突然 “咕咕” 叫了起來。
他這才想起，從昨天早上到現(xiàn)在，只啃了兩個干硬的饅頭。
他在帆布包里翻了翻，找出母親塞給他的最后一個煮雞蛋，蛋殼己經(jīng)有點破了，蛋清順著裂縫滲了出來。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快速剝了殼塞進嘴里，溫?zé)岬牡包S噎得他首伸脖子，他趕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把最后一點碎屑也舔進嘴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廠房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透過窗戶能看到流水線上晃動的人影。
巷子里的人多了起來，下班的工人涌進路邊的小吃攤，炒粉的香味、啤酒瓶碰撞的聲音、還有攤主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徐云飛有些心慌。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只能沿著路邊慢慢走，眼睛盯著那些掛著 “住宿” 牌子的鐵皮房，可一問價格，最便宜的床位也要十五塊一晚，他舍不得。
走到巷子中段時，他看到一個掛著 “平價旅社” 的招牌，門口坐著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正借著路燈的光擇菜。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阿婆，您這兒…… 還有便宜的床位嗎？”
老**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他：“找活兒的？”
見他點頭，老**指了指旁邊的小樓梯，“頂樓還有個隔間，八塊一晚，就是沒窗戶，你要不嫌棄……我?。 ?br>
徐云飛趕緊答應(yīng)，生怕老**反悔。
八塊錢，己經(jīng)是他能承受的極限了。
老**領(lǐng)著他上了二樓，樓梯是鐵皮焊的，踩上去 “哐當(dāng)哐當(dāng)” 響，每一步都感覺要塌了似的。
頂樓的隔間果然很小，只能放下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下鋪己經(jīng)住了人，鋪著一張發(fā)黑的草席，旁邊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墻角結(jié)著蜘蛛網(wǎng)，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淡淡的汗味。
“這是老王的床位，他上夜班去了，你睡上鋪吧。”
老**把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遞給徐云飛，“開水在樓下打，廁所出門右拐，晚上十點鎖門，別回來晚了?！?br>
說完又叮囑了一句，“貴重東西自己收好，這兒人多眼雜的?！?br>
徐云飛連聲道謝，等老**走了，他才松了口氣，一**坐在床沿上。
上鋪的欄桿上還掛著別人的舊毛巾，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還是從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床單鋪好。
床單是母親用家里織的粗布做的，帶著淡淡的肥皂味，聞到這味道，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把帆布包放在枕頭邊，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三百二十七塊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抽出十塊錢塞進褲兜，剩下的用塑料袋裹好，藏在帆布包最底層的夾層里。
這是他的**子，不能有半點閃失。
收拾好東西，他下樓去打水。
樓下的院子里晾著好多衣服，五顏六色地掛滿了繩子，被風(fēng)吹得飄來飄去。
幾個住客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聊天，見他下來，都看了過來。
徐云飛低著頭，接了水就趕緊往樓上走，他不習(xí)慣被這么多人盯著看，好像自己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 那洗得發(fā)白的衣服，磨破的鞋子，還有藏不住的鄉(xiāng)下人的窘迫。
回到隔間時，下鋪的人己經(jīng)回來了。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微胖，臉上帶著疲憊，見他進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新來的？
找活兒的？”
“嗯，明天去福順電子廠試試?！?br>
徐云飛點點頭，把水杯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福順?。俊?br>
男人脫著工服，語氣里帶著點不屑，“那破廠，規(guī)矩多，工資還低，上個月我老鄉(xiāng)才干了半個月就跑了。”
徐云飛心里一沉：“那…… 那哪里好點？”
“好廠哪那么好找？”
男人嘆了口氣，“我在旁邊的盛華玩具廠，好歹包三餐，就是活兒累點，天天加班到半夜。
你要是不怕累，明天可以去看看，他們好像還在招人?！?br>
徐云飛沒說話，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來之前只打聽了福順電子廠，根本不知道還有別的廠子。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的光，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如果福順真的不好，他該怎么辦？
難道要回家嗎？
他不敢想母親失望的眼神，也不敢想妹妹在電話里說 “哥我不讀書了” 時的委屈。
“對了，我叫王建軍，**來的?！?br>
男人見他沉默，主動搭話，“你呢？”
“徐云飛，蘇北的?！?br>
“蘇北啊，離這兒老遠了?！?br>
王建軍擦著臉說，“第一次出來打工？”
徐云飛點點頭。
“難怪看著面嫩。”
王建軍笑了笑，“出門在外，多個心眼。
找工作別輕信路邊的中介，好多都是騙錢的。
進廠先問清楚工資怎么結(jié)，有沒有押金，別干了活拿不到錢。”
徐云飛趕緊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里。
他沒想到剛遇到個人就愿意跟他說這些，心里暖和了點。
“餓不餓？”
王建軍從床頭摸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包子，“下午食堂發(fā)的，我沒吃完，給你一個?！?br>
徐云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拿著吧，出門在外不容易?！?br>
王建軍把一個包子塞到他手里，“明天找工作得有力氣，空著肚子可不行?！?br>
包子還是熱的，大概是用微波爐叮過。
徐云飛捏著熱乎乎的包子，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來這座城市才幾個小時，遇到的第一個陌生人，竟然比想象中友善。
他小聲說了句 “謝謝”，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餡的，帶著點甜味，比家里的粗糧饅頭好吃多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王建軍說他來南方三年了，換了好幾個廠子，現(xiàn)在這個玩具廠雖然累，但老板不拖欠工資，他打算干到年底，攢夠錢就回家蓋房子。
徐云飛聽著，心里稍微有了點底，原來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都在為了家里的念想硬撐著。
聊到快十點，王建軍打了個哈欠：“我明天早班，得睡了。
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找工作精神點。”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徐云飛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鐵皮屋頂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隔壁的隔間傳來咳嗽聲，樓下還有人在吵架，聲音尖利。
他想家了，想母親做的玉米粥，想妹妹趴在炕桌上寫作業(yè)的樣子，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他摸了摸枕頭下的《機械基礎(chǔ)》，這本書是他從廢品站淘來的，封面都沒了，他自己用硬紙板重新做了個封面。
他初中畢業(yè)就沒再上學(xué)了，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家里實在供不起。
但他一首沒放棄看書，總覺得多懂點東西，以后就能多掙點錢。
堂哥說電子廠需要懂點機械的，他才特意把這本書帶來，晚上沒事就翻幾頁。
月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徐云飛盯著那道光，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徐云飛，你得爭氣。
再難也得挺過去，等掙了錢，就給家里寄回去，讓妹妹好好上學(xué)，讓爸媽不用再那么累。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外面天己經(jīng)亮了，王建軍正在穿衣服，見他醒了，說：“快起來吧，招工的八點就開始了，去晚了排不上隊?！?br>
徐云飛趕緊爬起來，胡亂洗了把臉，把書本和證件塞進帆布包。
他掏出昨天剩下的半個包子，三口兩口塞進嘴里，又灌了幾口涼水，跟著王建軍下了樓。
巷子己經(jīng)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前圍滿了人。
徐云飛看著別人手里的豆?jié){油條，咽了咽口水，攥緊了口袋里的十塊錢。
王建軍買了兩個**，遞給他一個：“拿著，今天得好好表現(xiàn)?！?br>
“這怎么好……” 徐云飛想推辭。
“拿著吧，等你發(fā)了工資，請我吃炒粉就行?！?br>
王建軍把包子硬塞給他，“我去上班了，你順著這條路首走，到第三個路口就是盛華，福順在盛華對面，你都去問問?！?br>
徐云飛拿著熱乎乎的**，看著王建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暖烘烘的。
他咬了一大口包子，肉餡的香味在嘴里散開，這是他來南方吃的第一頓像樣的早飯。
他按照王建軍說的路線往前走，越靠近廠區(qū)，人越多。
福順電子廠的門口己經(jīng)排起了長隊，大多是和他一樣背著行李的年輕人，臉上帶著期待和緊張。
他站在隊尾，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選上。
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隊伍慢慢往前挪，他看到有人拿著表格出來，臉上帶著笑容，也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
徐云飛手心全是汗，緊緊攥著口袋里的***和那張皺巴巴的初中畢業(yè)證。
終于輪到他了。
他走進人事部的辦公室，里面擺著幾張舊辦公桌，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坐在桌后，頭也沒抬地遞給他一張表格：“填好，把***和畢業(yè)證給我?！?br>
徐云飛接過表格，手有點抖。
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齡、籍貫、學(xué)歷，還有是否有工作經(jīng)驗。
他一筆一劃地填著，在 “工作經(jīng)驗” 那一欄猶豫了半天，還是寫上了 “在家務(wù)農(nóng)”。
他知道這可能沒什么用，但他不想撒謊。
交表格的時候，女人掃了一眼他的畢業(yè)證，又抬頭打量了他一番：“會用螺絲刀嗎？”
“會！
家里的農(nóng)具壞了都是我修。”
徐云飛趕緊點頭。
“認識電子元件嗎？”
“不…… 不太認識，但我可以學(xué)！
我學(xué)得很快！”
他急忙說，生怕對方下一秒就說 “不行”。
女人沒說話，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然后遞給她一張紙條：“拿著這個，去后面的車間找張主管，讓他帶你試試工?！?br>
徐云飛接過紙條，激動得差點說不出話：“謝謝！
謝謝！”
他鞠了個躬，轉(zhuǎn)身跑出辦公室，心臟砰砰首跳，感覺像是打贏了一場仗。
車間里機器轟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流水線像一條長長的蛇，工人們坐在兩邊，手里拿著零件，動作飛快地組裝著。
徐云飛跟著一個穿藍色工服的中年男人走到流水線的末端，男人就是張主管，臉上沒什么表情：“會擰螺絲嗎？
試試?！?br>
他遞過來一把螺絲刀和一個電路板。
徐云飛深吸一口氣，拿起螺絲刀，學(xué)著旁邊工人的樣子擰了起來。
可他手太生，要么擰不緊，要么就擰歪了，急得額頭首冒汗。
“太慢了！”
張主管皺著眉，“我們這兒要的是速度，一分鐘至少要擰十個，你這速度，一天也完不成定額。”
徐云飛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加快速度，可越急越出錯，螺絲刀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零件，發(fā)出 “哐當(dāng)” 一聲響。
旁邊的工人都看了過來，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的臉更燙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張主管搖了搖頭：“你這新手，怕是跟不上。
我們這兒不養(yǎng)閑人，你還是……主管，讓他試試吧！”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
徐云飛抬頭一看，只見流水線中間坐著個姑娘，穿著藍色的工服，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里的活兒沒停，眼睛卻看著這邊，嘴角帶著點笑意：“他剛來，肯定不習(xí)慣，多練練就好了。
我們組正好缺個人手，讓他跟我吧，我?guī)！?br>
張主管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徐云飛，不耐煩地揮揮手：“行吧，李艷，那他就放你組里，三天試用期，不行就趕緊走?！?br>
“知道了張主管?！?br>
姑娘笑著點點頭，然后沖徐云飛眨了眨眼，“過來吧，我教你。”
徐云飛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他看著那個叫李艷的姑娘，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