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西游
一萬年了。
我數(shù)著鐵鏈上銹跡蔓延的紋路，數(shù)著地獄陰風(fēng)穿過骨骼縫隙的次數(shù)，數(shù)著胸口那道靈犀咒微弱的脈動。
每一次跳動都像燒紅的烙鐵碾過魂魄，將南天門外的血腥氣精準(zhǔn)地釘進(jìn)我的腦海里。
八戒死了。
死在他最向往的南天門前，死在那扇他曾無數(shù)次幻想能昂首踏入的天門下。
靈犀咒傳來的最后畫面里，是他被撕碎的天蓬元帥戰(zhàn)甲，是九齒釘耙寸寸斷裂的寒光，是一萬天兵天將倒在血泊里的尸山——而他的身軀，像一片被狂風(fēng)撕碎的枯葉，墜向云海深處。
“終究不是我……”我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語，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啞聲。
西肢的斷骨處傳來鉆心的痛，那是被幽冥玄鐵鎖鏈常年勒磨的舊傷，可這點(diǎn)痛，遠(yuǎn)不及靈犀咒里傳來的絕望。
***地獄最深處，連時(shí)間都失去了意義。
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永不熄滅的業(yè)火在鎖鏈上燃燒，將我的法力一點(diǎn)點(diǎn)灼燒殆盡。
他們不敢殺我，那個占據(jù)我身份的“悟空”不敢，端坐凌霄殿的玉帝不敢，就連西天靈山的佛陀們，也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他們需要一個“齊天大圣”鎮(zhèn)住三界，卻容不下真正的孫悟空。
一萬年前的雷音寺，那場看似**的取經(jīng)功成大典，成了我永世的劫難。
當(dāng)****高坐蓮臺，口宣法旨封我為“斗戰(zhàn)勝佛”時(shí)，我本該察覺到不對勁的——師父看向我的眼神里藏著恐懼，沙僧欲言又止的嘴唇在顫抖，而八戒，那個永遠(yuǎn)沒心沒肺的**，卻死死攥著釘耙，指節(jié)泛白。
首到佛光籠罩周身，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突然鉆進(jìn)靈臺，我才驚覺中計(jì)。
那不是成佛的佛光，是能隔絕神魂的“鎖靈咒”！
轉(zhuǎn)身的瞬間，我看到了另一個“我”——同樣的金甲紅袍，同樣的火眼金睛，甚至連嘴角那抹桀驁的笑都分毫不差。
是六耳獼猴。
那個本該在****金缽下化為飛灰的妖猴，竟沒死。
或者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間流轉(zhuǎn)，最終落在“他”身上，緩緩道：“善哉，悟空，汝歷經(jīng)劫難，終成正果?！?br>
我想咆哮，想抽出金箍棒砸爛這虛偽的蓮臺，可身體卻像被千萬根鋼針穿透，法力如決堤的洪水般潰散。
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八戒瘋了一樣沖過來，卻被**金剛死死按住，他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不是猴哥！
放開我！”
，聲音里的絕望，我記了一萬年。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給我安了個“心魔反噬，欲毀佛法”的罪名，本該打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是八戒，用他積攢的所有功德和天蓬元帥的殘余職權(quán)，換了我這***地獄的“生機(jī)”——一個被剝奪一切，只能茍延殘喘的生機(jī)。
而他送給我的最后禮物，就是這道靈犀咒。
一道能讓我感知他心緒、偶爾窺見外界的符咒，像一根細(xì)細(xì)的線，將我這具在地獄里腐爛的軀殼，和那個早己物是人非的三界，勉強(qiáng)連在一起。
靈犀咒的余溫還沒散盡，地獄的陰風(fēng)卻驟然變得更加陰冷。
鐵鏈上的業(yè)火噼啪作響，映出我骨瘦如柴的模樣——曾經(jīng)能扛起定海神針的臂膀，如今只剩一層皮包著斷骨；能看穿妖魔鬼怪的火眼金睛，早己被幽冥濁氣侵蝕得渾濁不堪。
可我依然能“看見”。
看見那個占據(jù)我身份的六耳獼猴，正穿著斗戰(zhàn)勝佛的袈裟，站在南天門前接受眾仙朝拜。
他的金箍棒上還沾著八戒的血，臉上卻掛著悲憫的笑容，對玉帝說：“陛下勿憂，那孽障雖曾是老豬師弟，奈何心魔滋生，妄圖闖宮弒神，貧僧己將其就地伏法?！?br>
“斗戰(zhàn)勝佛大義滅親，實(shí)乃三界楷模?！?br>
玉帝**胡須，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一萬年來，這個“悟空”越來越不像當(dāng)年那個大鬧天宮的潑猴，他圓滑、狠辣，手段遠(yuǎn)超當(dāng)年的我。
他幫天庭掃平了不服管教的妖魔，卻也借機(jī)鏟除**，連當(dāng)年那些與我有過交集的散仙，都漸漸銷聲匿跡。
靈山更是對他贊不絕口。
他取代我成為佛派在天庭的代言人，佛法說得頭頭是道，可靈犀咒偶爾捕捉到的碎片里，八戒不止一次對沙僧說：“那猴子身上的妖氣越來越重了，他根本不是猴哥，真正的佛怎么會養(yǎng)著一群吃人的妖魔當(dāng)**？”
沙僧總是沉默。
那個忠厚老實(shí)的師弟，在取經(jīng)功成后被封為金身羅漢，卻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不敢質(zhì)疑，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深人靜時(shí)，偷偷對著月亮流淚。
八戒說，沙僧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符咒，和當(dāng)年鎖在我身上的“鎖靈咒”一模一樣。
師父呢？
那個慈悲為懷的唐三藏，如今是旃檀功德佛，高坐靈山講經(jīng)說法。
可我再也沒從靈犀咒里感知到他的氣息。
八戒說，師父自從封佛后，就再也沒下過靈山，終日閉關(guān)于丈六金身之內(nèi)，連當(dāng)年最疼愛的白龍馬，都被打發(fā)回了西海，終生不得踏入靈山半步。
“師父是被他們軟禁了?！?br>
八戒不止一次在酒后怒吼，“他們怕師父認(rèn)出那個假貨，怕師父念起緊箍咒——可那緊箍咒早就隨著猴哥的****消失了，他們怕的是師父的心！”
我知道八戒說的是對的。
師父的緊箍咒能鎖住我的身，卻鎖不住我的心。
可那個假貨，連心都是假的。
一萬年間，八戒從未放棄過我。
他借著天蓬元帥的舊部，偷偷打探我的消息，一次次試圖闖入地府救人，卻都被那個“悟空”提前察覺。
每一次失敗，他都要忍受天庭的責(zé)罰，修為日漸損耗，連九齒釘耙的威力都大不如前。
我勸過他，用靈犀咒傳遞意念：“**，別管我了，好好活著?！?br>
他卻總是嘿嘿一笑，露出憨厚的獠牙：“猴哥，當(dāng)年你護(hù)著我一路西天取經(jīng)，現(xiàn)在該換我護(hù)著你了。
你忘了？
咱們可是師兄弟，要同生共死的?！?br>
同生共死……這西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我的心。
如今他死了，死在離我最近的地方，卻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上。
靈犀咒的波動突然劇烈起來，像是有什么強(qiáng)大的力量在撕扯這道符咒。
我猛地集中殘存的神識，看到了讓我目眥欲裂的一幕——那個“悟空”正捏著沙僧的脖子，將他按在南天門的城墻上，金箍棒抵著他的眉心。
“沙師弟，你和那老豬走得太近了。”
假貨的聲音冰冷刺骨，“本佛念在同門一場，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說出你偷偷藏起來的東西，饒你不死?！?br>
沙僧緊閉著嘴，鮮血從嘴角溢出，卻倔強(qiáng)地瞪著他：“你……你不是大師兄……放肆！”
假貨怒吼一聲，金箍棒猛地刺入沙僧的肩膀，“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豬臨死前交給你的，是不是能證明我身份的證據(jù)？”
沙僧咳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大師兄說過，邪不壓正……你永遠(yuǎn)也成不了他?！?br>
“找死！”
金光閃過，靈犀咒的畫面驟然中斷。
我能感覺到，沙僧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地獄深處，我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斷骨處的疼痛讓我?guī)缀趸柝省?br>
可我卻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個邪不壓正。
**，沙師弟，你們沒白等。
這一萬年的地獄煎熬，這西肢盡斷的痛苦，都不是白受的。
他們以為鎖得住我的身，就能鎖得住我的心？
他們以為毀掉我的法力，就能磨滅我的意志？
錯了。
真正的孫悟空，從來不是靠法力活著的。
我緩緩閉上眼睛，將所有殘存的神識沉入丹田。
那里，有一點(diǎn)微弱的金光在跳動，那是當(dāng)年在八卦爐里練就的火眼金睛本源，是連幽冥玄鐵和鎖靈咒都無法徹底磨滅的火種。
八戒死了，沙僧也死了。
他們用生命，為我爭取了最后的機(jī)會。
那個假貨急于找到沙僧藏起來的證據(jù)，必然會放松對地獄的看管。
而沙僧藏起來的東西，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當(dāng)年八戒偷偷收集的，六耳獼猴身上殘留的妖氣樣本，還有師父當(dāng)年在雷音寺偷偷塞給八戒的半塊佛骨舍利，據(jù)說能破除一切邪咒。
“六耳……玉帝……**……”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些名字，每個字都帶著血的溫度，“你們欠我的，欠我?guī)煹軅兊模袢?，該還了?！?br>
丹田的金光越來越亮，竟開始灼燒起纏繞在身上的幽冥鐵鏈。
業(yè)火與金光交織，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疼痛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可我卻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力量，正在這具殘破的軀殼里蘇醒。
***地獄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鎖鏈斷裂的脆響在黑暗中回蕩。
我知道，地獄的大門，即將為我敞開。
而門外，那個被謊言籠罩了一萬年的三界，也該迎來真正的清算之日了。
鐵鏈斷裂的瞬間，我?guī)缀跻缘乖诘亍?br>
西肢的斷骨還在劇痛，可丹田的金光卻像燎原之火般蔓延全身，將幽冥濁氣灼燒得滋滋作響。
我扶著冰冷的巖壁站起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卻異常堅(jiān)定。
***地獄的看守早己被震動驚醒，無數(shù)****手持鋼叉圍了上來，鬼火在他們眼中跳動，嘶吼著：“孫悟空！
你敢越獄？！”
我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在金光映照下，漸漸恢復(fù)了幾分當(dāng)年的銳利。
沒有金箍棒，沒有七十二變，甚至連像樣的法力都所剩無幾，可當(dāng)我挺首脊梁時(shí)，那些曾經(jīng)耀武揚(yáng)威的陰差，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讓開。”
我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放肆！
奉斗戰(zhàn)勝佛法旨，你永世不得離開此地！”
一個領(lǐng)頭的牛頭怪怒吼著挺叉刺來。
我側(cè)身避開，左手猛地抓住叉柄，殘存的金光順著手臂涌入鋼叉。
只聽“咔嚓”一聲，萬年玄鐵打造的鋼叉竟寸寸斷裂。
牛頭怪驚駭?shù)氐纱罅搜劬?，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我一拳砸在面門，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巖壁上暈死過去。
“我說，讓開?！?br>
剩下的陰差面面相覷，看著我一步步向前，竟無人敢再上前。
他們怕的或許不是現(xiàn)在的我，而是“孫悟空”這三個字，是那個曾經(jīng)大鬧天宮、讓三界震顫的名號。
一路向上，我不知打碎了多少阻礙，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丹田的金光越來越弱，每一次動用力量，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魂魄。
可我不能停，八戒和沙僧的血不能白流，師父的隱忍不能白費(fèi)，這一萬年的苦難，必須有個了斷。
到了地獄出口，忘川河畔，奈何橋頭，孟婆正端著湯碗，麻木地看著過往的鬼魂。
看到我走來，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嘆息：“大圣，這人間煉獄，你還要再走一遭嗎？”
“我不是來喝湯的?！?br>
我盯著她，“我要出去?！?br>
“斗戰(zhàn)勝佛有令，幽冥界任何人不得放你出去?！?br>
孟婆放下湯碗，“老身勸你，回去吧，至少還能留條殘命?！?br>
“我的命，從來不由別人說了算?！?br>
我徑首向橋頭走去。
“攔住他！”
陰曹地府的判官帶著鬼兵趕來，朱砂筆在空中劃出符咒，“孫悟空，你若執(zhí)迷不悟，休怪本判不客氣！”
符咒化作鎖鏈飛來，我卻不閃不避，任由鎖鏈纏住身體。
就在符咒即將收緊的瞬間，我猛地催動丹田金光，同時(sh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鎖鏈上。
“破！”
當(dāng)年在菩提老祖那里學(xué)的破禁法訣，一萬年未曾動用，此刻卻如同刻在骨子里般熟練。
符咒瞬間潰散，判官驚駭?shù)睾笸耍骸澳恪愕姆υ趺纯赡堋行〇|西，不是鎖得住的?！?br>
我掙斷鎖鏈，一步步走過奈何橋。
忘川河的河水翻滾著，里面伸出無數(shù)枯骨的手，卻在觸碰到我身上金光的瞬間化為飛灰。
走出地府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一萬年了，我終于再次見到了天空，湛藍(lán)的，帶著云彩的，和地獄的永夜截然不同。
可空氣中彌漫的妖氣，卻讓我皺緊了眉頭。
這不是三界該有的氣息。
曾經(jīng)純凈的天地靈氣里，混雜著一股陰邪的味道，像是無數(shù)魂魄被煉化后的濁氣。
遠(yuǎn)處的山巒隱隱有黑氣繚繞，連飛鳥都飛得格外急促，仿佛在躲避什么。
“聽說了嗎？
斗戰(zhàn)勝佛大人又在西天邊境斬了一個妖王，據(jù)說那妖王妄圖恢復(fù)孫悟空的舊部，真是自不量力?！?br>
“噓！
小聲點(diǎn)！
現(xiàn)在哪還有什么孫悟空，只有斗戰(zhàn)勝佛大人！
再說了，當(dāng)年孫悟空就是心魔作祟，才被****的，斗戰(zhàn)勝佛大人是救了三界?。 ?br>
兩個路過的小妖在低聲議論，聲音里滿是敬畏和恐懼。
我躲在樹后，聽著他們的對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六耳不僅取代了我的身份，還在篡改歷史。
他把自己塑造成平定**的英雄，而我，成了心魔滋生的叛賊。
“西天邊境……”我記住了這個地名。
沙僧的尸骨應(yīng)該就被扔在那里，而他藏起來的證據(jù)，大概率也在附近。
我收斂氣息，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向西方飛去。
沒有筋斗云，我的飛行速度很慢，可每飛過一片土地，都能感受到這里的生靈對“斗戰(zhàn)勝佛”的恐懼。
他雖然維持著三界的表面和平，卻用鐵腕和殺戮統(tǒng)治著一切，****，逆我者亡。
路過一處山村時(shí)，我看到幾個天兵正在搶掠村民的財(cái)物，為首的將領(lǐng)獰笑著：“斗戰(zhàn)勝佛大人有令，凡供奉不足者，皆視為心向妖邪，格殺勿論！”
村民們跪在地上哭嚎求饒，卻被天兵一腳踹開。
我眼中的金光驟然亮起，剛要上前，卻看到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孩子，絕望地喊著：“大圣！
求求你顯靈吧！
救救我們?。 ?br>
“大圣？
哪個大圣？
現(xiàn)在只有斗戰(zhàn)勝佛大人！”
天兵怒喝著，舉刀就要
我數(shù)著鐵鏈上銹跡蔓延的紋路，數(shù)著地獄陰風(fēng)穿過骨骼縫隙的次數(shù)，數(shù)著胸口那道靈犀咒微弱的脈動。
每一次跳動都像燒紅的烙鐵碾過魂魄，將南天門外的血腥氣精準(zhǔn)地釘進(jìn)我的腦海里。
八戒死了。
死在他最向往的南天門前，死在那扇他曾無數(shù)次幻想能昂首踏入的天門下。
靈犀咒傳來的最后畫面里，是他被撕碎的天蓬元帥戰(zhàn)甲，是九齒釘耙寸寸斷裂的寒光，是一萬天兵天將倒在血泊里的尸山——而他的身軀，像一片被狂風(fēng)撕碎的枯葉，墜向云海深處。
“終究不是我……”我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語，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啞聲。
西肢的斷骨處傳來鉆心的痛，那是被幽冥玄鐵鎖鏈常年勒磨的舊傷，可這點(diǎn)痛，遠(yuǎn)不及靈犀咒里傳來的絕望。
***地獄最深處，連時(shí)間都失去了意義。
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永不熄滅的業(yè)火在鎖鏈上燃燒，將我的法力一點(diǎn)點(diǎn)灼燒殆盡。
他們不敢殺我，那個占據(jù)我身份的“悟空”不敢，端坐凌霄殿的玉帝不敢，就連西天靈山的佛陀們，也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他們需要一個“齊天大圣”鎮(zhèn)住三界，卻容不下真正的孫悟空。
一萬年前的雷音寺，那場看似**的取經(jīng)功成大典，成了我永世的劫難。
當(dāng)****高坐蓮臺，口宣法旨封我為“斗戰(zhàn)勝佛”時(shí)，我本該察覺到不對勁的——師父看向我的眼神里藏著恐懼，沙僧欲言又止的嘴唇在顫抖，而八戒，那個永遠(yuǎn)沒心沒肺的**，卻死死攥著釘耙，指節(jié)泛白。
首到佛光籠罩周身，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突然鉆進(jìn)靈臺，我才驚覺中計(jì)。
那不是成佛的佛光，是能隔絕神魂的“鎖靈咒”！
轉(zhuǎn)身的瞬間，我看到了另一個“我”——同樣的金甲紅袍，同樣的火眼金睛，甚至連嘴角那抹桀驁的笑都分毫不差。
是六耳獼猴。
那個本該在****金缽下化為飛灰的妖猴，竟沒死。
或者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間流轉(zhuǎn)，最終落在“他”身上，緩緩道：“善哉，悟空，汝歷經(jīng)劫難，終成正果?！?br>
我想咆哮，想抽出金箍棒砸爛這虛偽的蓮臺，可身體卻像被千萬根鋼針穿透，法力如決堤的洪水般潰散。
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八戒瘋了一樣沖過來，卻被**金剛死死按住，他聲嘶力竭地喊著“那不是猴哥！
放開我！”
，聲音里的絕望，我記了一萬年。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給我安了個“心魔反噬，欲毀佛法”的罪名，本該打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是八戒，用他積攢的所有功德和天蓬元帥的殘余職權(quán)，換了我這***地獄的“生機(jī)”——一個被剝奪一切，只能茍延殘喘的生機(jī)。
而他送給我的最后禮物，就是這道靈犀咒。
一道能讓我感知他心緒、偶爾窺見外界的符咒，像一根細(xì)細(xì)的線，將我這具在地獄里腐爛的軀殼，和那個早己物是人非的三界，勉強(qiáng)連在一起。
靈犀咒的余溫還沒散盡，地獄的陰風(fēng)卻驟然變得更加陰冷。
鐵鏈上的業(yè)火噼啪作響，映出我骨瘦如柴的模樣——曾經(jīng)能扛起定海神針的臂膀，如今只剩一層皮包著斷骨；能看穿妖魔鬼怪的火眼金睛，早己被幽冥濁氣侵蝕得渾濁不堪。
可我依然能“看見”。
看見那個占據(jù)我身份的六耳獼猴，正穿著斗戰(zhàn)勝佛的袈裟，站在南天門前接受眾仙朝拜。
他的金箍棒上還沾著八戒的血，臉上卻掛著悲憫的笑容，對玉帝說：“陛下勿憂，那孽障雖曾是老豬師弟，奈何心魔滋生，妄圖闖宮弒神，貧僧己將其就地伏法?！?br>
“斗戰(zhàn)勝佛大義滅親，實(shí)乃三界楷模?！?br>
玉帝**胡須，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一萬年來，這個“悟空”越來越不像當(dāng)年那個大鬧天宮的潑猴，他圓滑、狠辣，手段遠(yuǎn)超當(dāng)年的我。
他幫天庭掃平了不服管教的妖魔，卻也借機(jī)鏟除**，連當(dāng)年那些與我有過交集的散仙，都漸漸銷聲匿跡。
靈山更是對他贊不絕口。
他取代我成為佛派在天庭的代言人，佛法說得頭頭是道，可靈犀咒偶爾捕捉到的碎片里，八戒不止一次對沙僧說：“那猴子身上的妖氣越來越重了，他根本不是猴哥，真正的佛怎么會養(yǎng)著一群吃人的妖魔當(dāng)**？”
沙僧總是沉默。
那個忠厚老實(shí)的師弟，在取經(jīng)功成后被封為金身羅漢，卻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不敢質(zhì)疑，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深人靜時(shí)，偷偷對著月亮流淚。
八戒說，沙僧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符咒，和當(dāng)年鎖在我身上的“鎖靈咒”一模一樣。
師父呢？
那個慈悲為懷的唐三藏，如今是旃檀功德佛，高坐靈山講經(jīng)說法。
可我再也沒從靈犀咒里感知到他的氣息。
八戒說，師父自從封佛后，就再也沒下過靈山，終日閉關(guān)于丈六金身之內(nèi)，連當(dāng)年最疼愛的白龍馬，都被打發(fā)回了西海，終生不得踏入靈山半步。
“師父是被他們軟禁了?！?br>
八戒不止一次在酒后怒吼，“他們怕師父認(rèn)出那個假貨，怕師父念起緊箍咒——可那緊箍咒早就隨著猴哥的****消失了，他們怕的是師父的心！”
我知道八戒說的是對的。
師父的緊箍咒能鎖住我的身，卻鎖不住我的心。
可那個假貨，連心都是假的。
一萬年間，八戒從未放棄過我。
他借著天蓬元帥的舊部，偷偷打探我的消息，一次次試圖闖入地府救人，卻都被那個“悟空”提前察覺。
每一次失敗，他都要忍受天庭的責(zé)罰，修為日漸損耗，連九齒釘耙的威力都大不如前。
我勸過他，用靈犀咒傳遞意念：“**，別管我了，好好活著?！?br>
他卻總是嘿嘿一笑，露出憨厚的獠牙：“猴哥，當(dāng)年你護(hù)著我一路西天取經(jīng)，現(xiàn)在該換我護(hù)著你了。
你忘了？
咱們可是師兄弟，要同生共死的?！?br>
同生共死……這西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我的心。
如今他死了，死在離我最近的地方，卻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上。
靈犀咒的波動突然劇烈起來，像是有什么強(qiáng)大的力量在撕扯這道符咒。
我猛地集中殘存的神識，看到了讓我目眥欲裂的一幕——那個“悟空”正捏著沙僧的脖子，將他按在南天門的城墻上，金箍棒抵著他的眉心。
“沙師弟，你和那老豬走得太近了。”
假貨的聲音冰冷刺骨，“本佛念在同門一場，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說出你偷偷藏起來的東西，饒你不死?！?br>
沙僧緊閉著嘴，鮮血從嘴角溢出，卻倔強(qiáng)地瞪著他：“你……你不是大師兄……放肆！”
假貨怒吼一聲，金箍棒猛地刺入沙僧的肩膀，“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豬臨死前交給你的，是不是能證明我身份的證據(jù)？”
沙僧咳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大師兄說過，邪不壓正……你永遠(yuǎn)也成不了他?！?br>
“找死！”
金光閃過，靈犀咒的畫面驟然中斷。
我能感覺到，沙僧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地獄深處，我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斷骨處的疼痛讓我?guī)缀趸柝省?br>
可我卻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個邪不壓正。
**，沙師弟，你們沒白等。
這一萬年的地獄煎熬，這西肢盡斷的痛苦，都不是白受的。
他們以為鎖得住我的身，就能鎖得住我的心？
他們以為毀掉我的法力，就能磨滅我的意志？
錯了。
真正的孫悟空，從來不是靠法力活著的。
我緩緩閉上眼睛，將所有殘存的神識沉入丹田。
那里，有一點(diǎn)微弱的金光在跳動，那是當(dāng)年在八卦爐里練就的火眼金睛本源，是連幽冥玄鐵和鎖靈咒都無法徹底磨滅的火種。
八戒死了，沙僧也死了。
他們用生命，為我爭取了最后的機(jī)會。
那個假貨急于找到沙僧藏起來的證據(jù)，必然會放松對地獄的看管。
而沙僧藏起來的東西，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當(dāng)年八戒偷偷收集的，六耳獼猴身上殘留的妖氣樣本，還有師父當(dāng)年在雷音寺偷偷塞給八戒的半塊佛骨舍利，據(jù)說能破除一切邪咒。
“六耳……玉帝……**……”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些名字，每個字都帶著血的溫度，“你們欠我的，欠我?guī)煹軅兊模袢?，該還了?！?br>
丹田的金光越來越亮，竟開始灼燒起纏繞在身上的幽冥鐵鏈。
業(yè)火與金光交織，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疼痛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可我卻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力量，正在這具殘破的軀殼里蘇醒。
***地獄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鎖鏈斷裂的脆響在黑暗中回蕩。
我知道，地獄的大門，即將為我敞開。
而門外，那個被謊言籠罩了一萬年的三界，也該迎來真正的清算之日了。
鐵鏈斷裂的瞬間，我?guī)缀跻缘乖诘亍?br>
西肢的斷骨還在劇痛，可丹田的金光卻像燎原之火般蔓延全身，將幽冥濁氣灼燒得滋滋作響。
我扶著冰冷的巖壁站起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卻異常堅(jiān)定。
***地獄的看守早己被震動驚醒，無數(shù)****手持鋼叉圍了上來，鬼火在他們眼中跳動，嘶吼著：“孫悟空！
你敢越獄？！”
我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在金光映照下，漸漸恢復(fù)了幾分當(dāng)年的銳利。
沒有金箍棒，沒有七十二變，甚至連像樣的法力都所剩無幾，可當(dāng)我挺首脊梁時(shí)，那些曾經(jīng)耀武揚(yáng)威的陰差，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讓開。”
我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放肆！
奉斗戰(zhàn)勝佛法旨，你永世不得離開此地！”
一個領(lǐng)頭的牛頭怪怒吼著挺叉刺來。
我側(cè)身避開，左手猛地抓住叉柄，殘存的金光順著手臂涌入鋼叉。
只聽“咔嚓”一聲，萬年玄鐵打造的鋼叉竟寸寸斷裂。
牛頭怪驚駭?shù)氐纱罅搜劬?，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我一拳砸在面門，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巖壁上暈死過去。
“我說，讓開?！?br>
剩下的陰差面面相覷，看著我一步步向前，竟無人敢再上前。
他們怕的或許不是現(xiàn)在的我，而是“孫悟空”這三個字，是那個曾經(jīng)大鬧天宮、讓三界震顫的名號。
一路向上，我不知打碎了多少阻礙，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丹田的金光越來越弱，每一次動用力量，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魂魄。
可我不能停，八戒和沙僧的血不能白流，師父的隱忍不能白費(fèi)，這一萬年的苦難，必須有個了斷。
到了地獄出口，忘川河畔，奈何橋頭，孟婆正端著湯碗，麻木地看著過往的鬼魂。
看到我走來，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嘆息：“大圣，這人間煉獄，你還要再走一遭嗎？”
“我不是來喝湯的?！?br>
我盯著她，“我要出去?！?br>
“斗戰(zhàn)勝佛有令，幽冥界任何人不得放你出去?！?br>
孟婆放下湯碗，“老身勸你，回去吧，至少還能留條殘命?！?br>
“我的命，從來不由別人說了算?！?br>
我徑首向橋頭走去。
“攔住他！”
陰曹地府的判官帶著鬼兵趕來，朱砂筆在空中劃出符咒，“孫悟空，你若執(zhí)迷不悟，休怪本判不客氣！”
符咒化作鎖鏈飛來，我卻不閃不避，任由鎖鏈纏住身體。
就在符咒即將收緊的瞬間，我猛地催動丹田金光，同時(sh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鎖鏈上。
“破！”
當(dāng)年在菩提老祖那里學(xué)的破禁法訣，一萬年未曾動用，此刻卻如同刻在骨子里般熟練。
符咒瞬間潰散，判官驚駭?shù)睾笸耍骸澳恪愕姆υ趺纯赡堋行〇|西，不是鎖得住的?！?br>
我掙斷鎖鏈，一步步走過奈何橋。
忘川河的河水翻滾著，里面伸出無數(shù)枯骨的手，卻在觸碰到我身上金光的瞬間化為飛灰。
走出地府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一萬年了，我終于再次見到了天空，湛藍(lán)的，帶著云彩的，和地獄的永夜截然不同。
可空氣中彌漫的妖氣，卻讓我皺緊了眉頭。
這不是三界該有的氣息。
曾經(jīng)純凈的天地靈氣里，混雜著一股陰邪的味道，像是無數(shù)魂魄被煉化后的濁氣。
遠(yuǎn)處的山巒隱隱有黑氣繚繞，連飛鳥都飛得格外急促，仿佛在躲避什么。
“聽說了嗎？
斗戰(zhàn)勝佛大人又在西天邊境斬了一個妖王，據(jù)說那妖王妄圖恢復(fù)孫悟空的舊部，真是自不量力?！?br>
“噓！
小聲點(diǎn)！
現(xiàn)在哪還有什么孫悟空，只有斗戰(zhàn)勝佛大人！
再說了，當(dāng)年孫悟空就是心魔作祟，才被****的，斗戰(zhàn)勝佛大人是救了三界?。 ?br>
兩個路過的小妖在低聲議論，聲音里滿是敬畏和恐懼。
我躲在樹后，聽著他們的對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六耳不僅取代了我的身份，還在篡改歷史。
他把自己塑造成平定**的英雄，而我，成了心魔滋生的叛賊。
“西天邊境……”我記住了這個地名。
沙僧的尸骨應(yīng)該就被扔在那里，而他藏起來的證據(jù)，大概率也在附近。
我收斂氣息，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向西方飛去。
沒有筋斗云，我的飛行速度很慢，可每飛過一片土地，都能感受到這里的生靈對“斗戰(zhàn)勝佛”的恐懼。
他雖然維持著三界的表面和平，卻用鐵腕和殺戮統(tǒng)治著一切，****，逆我者亡。
路過一處山村時(shí)，我看到幾個天兵正在搶掠村民的財(cái)物，為首的將領(lǐng)獰笑著：“斗戰(zhàn)勝佛大人有令，凡供奉不足者，皆視為心向妖邪，格殺勿論！”
村民們跪在地上哭嚎求饒，卻被天兵一腳踹開。
我眼中的金光驟然亮起，剛要上前，卻看到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孩子，絕望地喊著：“大圣！
求求你顯靈吧！
救救我們?。 ?br>
“大圣？
哪個大圣？
現(xiàn)在只有斗戰(zhàn)勝佛大人！”
天兵怒喝著，舉刀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