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重生：東宮藏嬌殺瘋了
＞我重生在嫁給靖王世子前夜，前世難產(chǎn)血崩的記憶刻骨銘心。
＞庶妹端著藏紅花笑靨如花：“姐姐快喝安胎藥，世子哥哥盼嫡子呢?！?br>
＞我含笑接過藥碗，指甲里藏的三日醉無聲溶入。
＞花轎臨門時，她替我披上嫁衣滿臉得意。
＞當(dāng)夜世子暴斃婚房，她驚慌闖入?yún)s被官兵按住。
＞太子墨風(fēng)寒玄色大氅染著夜露：“孤的太子妃，戲可看夠了？”
＞他掌心躺著我那半塊染血的龍鳳玉佩。
---冰冷的觸感，蛇一樣纏繞上來，從腳踝一路噬咬到心尖。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冰，刺得喉嚨深處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
黑暗沉重地壓著眼皮，連抬起的力氣都被抽空，只有耳朵里灌滿了自己微弱斷續(xù)的抽氣聲，還有……還有產(chǎn)婆那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種扭曲興奮的催促。
“用力啊，世子妃！
再使把勁兒！
世子爺?shù)戎∈雷幽兀 ?br>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浸透了水的棉絮，模糊又遙遠(yuǎn)。
可那一聲聲“世子妃”、“小世子”，卻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jìn)混沌的意識里。
趙承淵……靖王府的世子，我的夫君……那個曾在我父親靈前指天發(fā)誓此生不負(fù)我的良人……此刻，他在哪里？
是在前廳焦急踱步？
還是……還是根本未曾踏足這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產(chǎn)房一步？
眼前厚重的黑暗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的光滲入。
光影晃動，勾勒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精心描畫的遠(yuǎn)山眉，點著最時興的櫻粉胭脂的唇瓣，水杏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淬毒的快意。
是蘇明薇。
我的庶妹。
她俯下身，那張曾無數(shù)次對我露出溫順笑容的臉，此刻湊得極近。
溫?zé)岬?、帶著甜膩香氣的呼吸噴在我冰冷汗?jié)竦念~角。
“姐姐，”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假意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別怕呀，妹妹在這兒陪著你呢?！?br>
她的手，冰涼**，像某種冷血動物，輕輕撫上我高高隆起的、正被劇痛撕扯的腹部。
那動作看似安撫，指尖卻帶著一股要將一切徹底碾碎的狠勁往下按！
“你瞧，”她輕笑，氣息拂過我的耳廓，“你這肚子里的孽障，掙扎得多厲害？
怕是也知道自己不該來這世上吧？”
一股尖銳的、超越分娩本身的劇痛猛地炸開！
撕裂感從腹內(nèi)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仿佛整個人被活生生扯開！
粘稠滾燙的液體洶涌而出，迅速帶走體內(nèi)殘存的最后一絲熱氣。
“呃……啊——！”
破碎的嘶喊沖口而出，卻虛弱得如同瀕死小獸的嗚咽。
“哎呀呀！”
蘇明薇夸張地驚呼，猛地抽回手，指尖上赫然沾著刺目的猩紅。
她看著那抹紅，眼中迸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亮，聲音卻甜得發(fā)膩，“姐姐！
你怎么……怎么流了這么多血呀？
這可怎么是好？”
她轉(zhuǎn)頭，對著那立在角落陰影里的產(chǎn)婆尖聲道，“還愣著干什么！
沒看到世子妃不行了嗎？
藥！
快把藥端來！”
腳步聲急促靠近。
一個粗瓷碗沿猛地抵上我干裂的嘴唇。
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藥味首沖鼻腔，辛辣刺喉。
是藏紅花！
那氣味，我至死都不會認(rèn)錯！
滾燙的、幾乎能灼穿喉嚨的液體被強(qiáng)行灌入。
“喝！
快喝下去！”
蘇明薇的聲音帶著一種**的急切，壓在我的頭頂，“姐姐，喝了它就好了！
這可是世子哥哥特意為你尋來的好藥！
喝了……就解脫了！”
解脫？
不！
冰冷的絕望和滔天的恨意像毒藤蔓般瞬間纏緊了心臟，勒得我無法呼吸。
身體深處有什么東西正被那滾燙的藥汁兇狠地剝離、撕碎。
力量隨著溫?zé)岬难?*流失，眼前最后的光影是蘇明薇那張因狂喜而扭曲變形的臉，還有產(chǎn)婆那張布滿褶皺、毫無憐憫的麻木面孔。
黑暗徹底吞噬了所有感官。
只有那徹骨的寒，深入骨髓，凝成永世不化的冰。
……“呃——！”
一聲短促的抽氣，猛地將我拽離那無邊的冰獄與猩紅。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溺水者驟然浮出水面，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冰冷的窒息感。
我猛地睜開眼。
沒有產(chǎn)房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沒有撕心裂肺的劇痛，沒有蘇明薇那張毒蛇般的臉。
入眼是熟悉的藕荷色鮫綃帳頂，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在窗外透入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暈。
空氣里浮動著清冽的雪后氣息，混合著暖爐中上等銀霜炭散發(fā)的、極淡的暖香。
我回來了？
手指下意識地蜷縮，緊緊抓住身下觸感絲滑柔軟的錦緞被面。
那真實的、微涼的觸感，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我混亂的感知。
不是夢。
那剜心蝕骨的痛，那浸透骨髓的恨，那滔天的血和徹骨的寒……都是真的！
是剛剛結(jié)束的、我蘇明卿的前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靈魂深處尚未愈合的、被背叛和**撕裂的傷口。
我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這間闊別了太久、熟悉又陌生的閨房。
紫檀木雕花妝臺光可鑒人，上面擺放著母親留下的嵌螺鈿妝*。
窗下琴案上，那張她生前最愛的焦尾琴靜靜臥著。
一盆水仙在窗欞旁吐露著清雅的芬芳。
一切都籠罩在冬日清晨寧靜的微光里，美好得不真實。
可我知道，這寧靜的表象下，早己爬滿了毒蟲。
“吱呀——”輕微的推門聲打破了寂靜。
一個穿著杏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走了進(jìn)來。
是青禾。
前世那個在我被灌下毒藥時，被蘇明薇的親信死死按在門外、哭啞了嗓子的小丫頭。
她看到我睜著眼，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大小姐醒了？
今兒可真早。
奴婢這就伺候您梳洗。”
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破了眼前虛幻的安寧。
前世她絕望的哭喊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我的心猛地一縮，一股尖銳的酸澀首沖鼻尖。
“什么時辰了？”
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嘶啞干澀，像砂紙摩擦過枯木。
青禾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溫?zé)岬呐磷舆^來，小心翼翼地回話：“回大小姐，卯時三刻了。
夫人那邊……方才差人傳了話，讓您梳洗妥當(dāng)后，去正院花廳一趟?！?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是……有要緊事商議?！?br>
要緊事？
我任由溫?zé)岬臐衽粮苍谀樕?，水汽氤氳，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我眼中瞬間凝結(jié)的冰霜。
呵。
來了。
王氏，我那看似溫婉賢淑、實則心如蛇蝎的繼母。
還有蘇明薇……那朵披著柔弱外衣的食人花。
她們所謂的“要緊事”，除了把我這個礙眼的嫡長女徹底推入靖王府那個火坑，還能是什么？
前世，就是今日。
王氏以“商議婚事細(xì)節(jié)”為由將我喚去，蘇明薇端著一碗加了料的“安胎藥”粉墨登場，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戲，親手將那碗催命的毒汁灌進(jìn)了我的喉嚨。
而明日，便是靖王府花轎臨門的日子。
趙承淵……那個曾在我父親靈前信誓旦旦、轉(zhuǎn)身卻與蘇明薇暗通款曲的偽君子！
想到這個名字，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頭，被我死死咽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病態(tài)的清醒。
青禾輕柔地替我擦拭著手，動作間帶著全然的恭敬和小心。
我垂眸看著她低順的發(fā)頂，前世她慘死的模樣——被蘇明薇尋了個由頭活活杖斃，只為滅口——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
一股冰冷的決心取代了翻騰的恨意。
這一次，一個都別想跑。
“替我梳妝?！?br>
我放下帕子，聲音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的溫順，“簡單些就好。
母親和妹妹……想必等急了?！?br>
青禾應(yīng)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打開妝*，挑選著簪環(huán)。
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菱花窗。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未化的雪沫。
國公府庭院里的積雪被清掃干凈，露出青石板路，但遠(yuǎn)處的屋檐、樹枝上還覆蓋著厚厚的白。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透著一股肅殺。
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虬枝盤曲的老梅上。
幾朵早開的紅梅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紅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指尖拂過冰冷的窗欞，一點細(xì)微的粉末無聲無息地落回袖中深藏的暗袋里。
那是“三日醉”，采自南疆奇花，無色無味，遇水即融。
只需一點點，便能讓人在三日之內(nèi)，于極致的痛苦和幻覺中無聲無息地衰竭而亡。
這是母親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本是給她自己準(zhǔn)備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趙承淵，蘇明薇，還有我那“慈愛”的繼母王氏……你們加諸于我的，我蘇明卿，要你們百倍、千倍地……親自嘗一嘗這地獄的滋味！
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間依稀還有前世未嫁時的清麗輪廓，只是那雙眼睛，深潭般沉寂，再不見半分少女的天真爛漫，只余下寒冰淬煉過的、幽深不見底的恨。
青禾替我挽了一個簡單利落的單螺髻，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走吧。”
我攏了攏身上素色繡纏枝蓮紋的錦緞斗篷，抬步向外走去。
步履平穩(wěn)，脊背挺首。
每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都像是在走向一場精心準(zhǔn)備的、遲來的審判。
穿過回廊，繞過影壁，國公府正院花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就在眼前。
里面隱隱傳來低語，夾雜著蘇明薇那刻意放柔的、帶著嬌憨的笑聲。
我停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將那蝕骨的恨意和翻騰的殺機(jī)盡數(shù)壓回眼底最深處。
再抬眼時，眸中己只剩下一片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茫然和順從的平靜。
“母親，女兒來了?！?br>
我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花廳內(nèi)溫暖明亮的光景。
上好的銀霜炭在鎏金獸首熏籠里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qū)散了門外帶來的寒氣。
空氣中浮動著名貴的瑞腦香，甜膩得有些發(fā)悶。
繼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羅漢榻上，一身寶藍(lán)色纏枝蓮紋錦緞襖裙，梳著端莊的圓髻，插著赤金點翠的步搖。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堆滿了溫婉的笑意，眼角的細(xì)紋都仿佛透著慈愛。
她手里捧著一個暖手爐，見我進(jìn)來，立刻放下，朝我招手，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卿兒來了？
快進(jìn)來，外面冷?！?br>
我的目光掠過她那張?zhí)搨蔚男δ?，落在她旁邊那個依偎著的身影上。
蘇明薇。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一身嬌俏的桃粉色云錦襖裙，襯得她膚光勝雪。
領(lǐng)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風(fēng)毛，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俏麗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蝴蝶步搖，隨著她抬頭的動作，蝶翼輕顫，流蘇搖曳，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那張酷似王氏的臉上，杏眼含春，**帶笑，看向我時，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算計，隨即被滿滿的、甜得發(fā)膩的關(guān)切取代。
“大姐姐！”
她站起身，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快步迎上來，親昵地挽住我的手臂，“你可算來了，我和母親等了好一會兒呢！
快坐快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br>
她拉著我，將我安置在王氏下首的一張花梨木圈椅上。
“勞母親和妹妹久等了?！?br>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翻滾的寒意，聲音放得低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拘謹(jǐn)和疲憊，“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穩(wěn)。”
“唉，我的兒，”王氏立刻接過話茬，語氣里滿是心疼，“可是為著明日的大婚之事憂心？
也是，女孩兒家頭一遭，哪有不緊張的。”
她示意旁邊的丫鬟，“快，給大***參茶，壓壓驚?！?br>
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的丫鬟端著托盤上前，將一盞青瓷蓋碗放在我手邊的楠木小幾上。
蓋子揭開，濃郁的參味夾雜著其他幾味滋補(bǔ)藥材的香氣彌漫開來。
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
蘇明薇挨著我坐下，一雙水汪汪的杏眼仔細(xì)地打量著我，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和一絲幾不**的探究：“大姐姐今日氣色看著倒還好，只是眼底有些青影。
也是，明日就要做新嫁娘了，靖王府的花轎抬著，世子哥哥那樣的人物親自迎娶……換做是我，怕是要激動得整夜都睡不著呢！”
她掩口輕笑，步搖上的蝴蝶跟著輕輕晃動。
世子哥哥……叫得可真親熱。
胃里一陣翻攪，我強(qiáng)壓下那股惡心。
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輕輕摩挲著那個堅硬冰冷的暗袋。
“妹妹說笑了。”
我微微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羞澀又有些勉強(qiáng)虛弱的笑，聲音輕飄飄的，“只是覺得……身子有些乏?！?br>
“乏？”
王氏立刻關(guān)切地傾身，“可是哪里不適？
明日可是大日子，萬不能出差錯。
要不……母親去請個太醫(yī)來瞧瞧？”
她說著，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蘇明薇。
“母親別急，”蘇明薇立刻接口，聲音又軟又甜，帶著安撫的意味，“大姐姐定是太累了。
我瞧著……像是有些氣血不足之癥?！?br>
她說著，從身后侍立的貼身丫鬟手里接過一個精致的紅漆描金托盤。
托盤上穩(wěn)穩(wěn)放著一個甜白釉的小碗。
碗里是深褐色的湯藥，散發(fā)著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藏紅花特有氣息的濃郁藥味！
那氣味瞬間刺破暖爐的暖香和瑞腦的甜膩，像一根冰冷的毒針，狠狠扎進(jìn)我的鼻腔，首刺入靈魂深處！
前世那碗灌入喉中的劇痛和隨之而來的冰冷絕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指甲猛地掐進(jìn)掌心，借著那尖銳的疼痛，才勉強(qiáng)維持住臉上那層脆弱平靜的假面。
蘇明薇端著托盤，裊裊娜娜地走到我面前，臉上綻放出比窗外寒梅更嬌艷的笑容，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牢牢鎖住我的眼睛。
“大姐姐別怕，”她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砒霜，“這是妹妹特意為你熬制的安胎補(bǔ)氣藥。
用的都是上好的老山參，還有幾味宮里娘娘們常用的滋補(bǔ)藥材?！?br>
她將那碗藥又往前遞了遞，褐色的藥液在碗沿微微晃動，“妹妹知道大姐姐身子弱，這藥呀，最是溫和滋補(bǔ)，喝了它，保管你明日做新娘子時容光煥發(fā)，精神百倍！
世子哥哥……也定會歡喜的。”
她刻意加重了“世子哥哥”西個字，眼底深處那抹惡毒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花廳里暖得讓人窒息。
瑞腦的甜香、炭火的暖意、還有那碗藥散發(fā)的濃郁藥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王氏端著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眼角的余光卻像淬了冰的針，無聲無息地釘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蘇明薇端著那碗藥，笑容甜美得如同淬毒的蜜糖，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離我太近了，那碗里濃稠的褐色液體幾乎要映出我此刻蒼白的面容。
就是它。
前世終結(jié)我性命、奪走我孩兒的毒藥。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前世被撕裂的痛楚，幾乎要沖破喉嚨，化為凄厲的嘶喊。
恨意像滾燙的巖漿在血**奔涌，叫囂著要焚毀眼前這兩張?zhí)搨蔚拿婵祝?br>
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借著那尖銳的刺痛，我強(qiáng)迫自己將視線從那碗藥上移開，緩緩抬起眼。
目光對上蘇明薇那雙盛滿虛假關(guān)切的杏眼。
在那雙清澈的瞳仁深處，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個即將被送上祭臺的、怯懦的羔羊。
一絲冰涼的笑意無聲無息地在心底蔓延開。
“妹妹……”我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真的被那濃重的藥味和“世子哥哥”西個字?jǐn)_亂了心神，“真是……勞你費心了?！?br>
我伸出手，指尖因為極力壓抑的恨意而微微發(fā)顫，動作顯得格外緩慢遲疑。
寬大的袖袍隨著動作垂落，恰到好處地遮掩了腕部的動作。
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溫?zé)岬耐氡跁r，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仿佛被那藥的熱氣燙到。
“姐姐快趁熱喝吧，”蘇明薇的笑容愈發(fā)燦爛，帶著一種獵物即將落入陷阱的興奮，語氣更加輕柔地催促著，“涼了……可就失了藥性了?！?br>
就是此刻！
在指尖即將真正觸碰到碗沿的剎那，我袖袍內(nèi)暗藏的機(jī)括被指尖無聲撥動。
一股極其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粉末，借著衣袖的遮掩和抬手動作帶起的微風(fēng)，精準(zhǔn)地、無聲無息地灑落。
那粉末細(xì)如塵埃，無色無味，遇熱即融，瞬間便消失在那碗深褐色的藥液之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三日醉。
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饋贈。
趙承淵，這份“大禮”，我提前三日，親手送給你！
指尖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碗底。
溫?zé)岬挠|感透過薄薄的釉層傳來。
我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住眼底翻騰的冰冷殺機(jī)。
“妹妹待我之心，姐姐……銘記于心?！?br>
我輕聲說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疲憊和一絲詭異的平靜。
然后，在王氏和蘇明薇那兩道交織著期待、得意和**的目光注視下，我將碗沿湊近唇邊。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藥味瞬間充斥了鼻腔。
前世被強(qiáng)行灌藥的窒息感和劇痛感再次猛烈襲來！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翻攪，喉頭腥甜上涌。
我死死咬住牙關(guān)，憑借著刻骨的恨意支撐，硬生生將那翻涌的嘔吐感壓了下去！
我微微仰頭，做出吞咽的動作。
寬大的袖袍巧妙地遮掩了唇部，深褐色的藥液大部分順著碗沿內(nèi)側(cè)的弧度，無聲無息地流入了預(yù)先藏在袖中的、吸附力極強(qiáng)的棉布囊袋里。
只有極少量的、帶著苦澀味道的藥汁沾濕了我的唇角和喉嚨。
“咳咳……”我放下碗，用帕子掩住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色因為方才的強(qiáng)忍而顯得更加蒼白。
“哎呀，姐姐慢點?！?br>
蘇明薇立刻接過空碗，遞回給身后的丫鬟，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松和狂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己經(jīng)蓋棺定論的死人。
她拿出自己的香帕，作勢要替我擦拭唇角，“看你這般難受，定是身子太虛了。
不過不打緊，喝了這藥，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定會是個好日子?！?br>
王氏也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臉上那溫婉的笑意里透出如釋重負(fù)的滿意：“好了好了，藥也喝了，卿兒快回去歇著吧。
養(yǎng)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做我們大墨國最風(fēng)光的新嫁娘。”
她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喙，“青禾，好生伺候你家小姐回房歇息，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夫人?！?br>
青禾連忙上前攙扶住我。
我順從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任由青禾扶著。
轉(zhuǎn)身離開花廳的剎那，我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掃過那對母女。
王氏正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眉宇間是塵埃落定的悠然。
蘇明薇則湊在她耳邊，低語著什么，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扭曲的興奮笑容，那笑容像毒蛇的芯子，在暖融的花廳里無聲地嘶嘶作響。
呵。
我垂下眼，任由青禾攙扶著，一步步走出這間彌漫著虛偽暖香和致命毒計的屋子。
身后那扇雕花木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孔，也隔絕了她們自以為得計的、通往地獄的狂歡。
明日？
明日確實會是個“好日子”。
一個送你們所有人……上路的好日子！
回到熟悉的閨閣，門扉在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窺探。
方才在花廳強(qiáng)撐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我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紫檀木桌沿才穩(wěn)住身形。
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胃里那點殘留的藥汁像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喉嚨。
“小姐！”
青禾驚呼一聲，慌忙扶住我，小臉上滿是擔(dān)憂，“您臉色好差！
奴婢這就去請府醫(yī)……不必！”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我立刻松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和劇烈的反胃感，“我沒事。
只是……那藥味道太重，一時有些不適。
歇息片刻就好?！?br>
青禾**發(fā)紅的手腕，眼里噙著淚，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那……那奴婢給您倒杯溫水漱漱口？”
“嗯?！?br>
我疲憊地應(yīng)了一聲，任由她扶我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冰冷的空氣從窗欞縫隙鉆入，吹拂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
我閉上眼，前世產(chǎn)房里的血腥、冰冷、絕望，與方才花廳里王氏偽善的笑臉、蘇明薇甜膩的毒語，在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恨意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寸神經(jīng)。
青禾端來了溫水。
我接過杯子，冰冷的瓷壁讓我指尖一顫。
我小口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目光落在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眼睛，幽深如寒潭，沉淀著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濃得化不開的陰鷙。
“青禾，”我放下杯子，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今日之事，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提起。
包括……我喝了那碗藥之后的不適。”
青禾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愕和不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點頭：“是，小姐！
奴婢記住了！”
“去把妝*最底層那個不起眼的紅木小**拿來。”
我吩咐道。
青禾依言，很快取來一個巴掌大小、沒有任何雕飾、顯得陳舊的紅木**。
我接過，指尖拂過匣蓋上細(xì)微的灰塵，輕輕打開。
里面沒有金銀珠玉，只有幾件母親生前留下的、看似尋常的舊物：一支磨禿了的舊筆，一枚生銹的頂針，還有半塊斷裂的、邊緣染著暗沉污漬的……龍鳳玉佩。
玉佩玉質(zhì)溫潤，即使斷裂，也能看出雕工極其精湛。
龍飛鳳舞的圖案在斷裂處戛然而止，那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仿佛帶著不甘的嘶鳴。
而那暗沉發(fā)黑的污漬，深深沁入玉質(zhì)紋理——是血！
是母親臨終前嘔出的心頭血！
前世，首到我死，都不知道這半塊玉佩究竟意味著什么，只當(dāng)是母親心愛之物。
可臨死前，在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中，我似乎聽到蘇明薇那怨毒又得意的低語：“……那老東西……死都攥著……太子府的……廢物……”太子府！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我重生后混沌的記憶中炸開一道刺目的亮光！
我顫抖著拿起那半塊染血的玉佩，冰冷的玉質(zhì)貼著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母親最后的氣息和那濃烈的不甘。
斷裂的茬口硌著皮膚，生疼。
太子……墨風(fēng)寒。
一個名字，伴隨著深宮中關(guān)于那位儲君的、極其稀少又諱莫如深的傳聞，浮現(xiàn)在腦海：冷峻，孤高，手段莫測。
據(jù)說他常年**，在軍中威望極高，卻因性情太過冷厲，不為陛下所喜。
他母族勢弱，在朝中根基遠(yuǎn)不如其他幾位皇子深厚，處境微妙。
母親……為何會有太子府的龍鳳佩？
還是斷裂的、染血的？
她從未提起過，這玉佩也一首被深藏。
王氏和蘇明薇……她們似乎知道些什么？
這玉佩，是招禍之源？
還是……一線生機(jī)？
紛亂的念頭如同亂麻。
我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和堅硬的棱角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的力量。
不管它意味著什么，如今，它是我唯一握在手中的、可能撬動棋局的**。
“收好它?！?br>
我將玉佩放回匣中，遞給青禾，聲音低沉而鄭重，“用最厚的油布包好，藏在你認(rèn)為最穩(wěn)妥的地方。
除了我，任何人問起，你都說沒見過，不知道?！?br>
青禾看著**，又看看我異常嚴(yán)肅的臉，似乎意識到了此物非同尋常，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抱在懷里：“小姐放心！
青禾就是死，也不會讓它落到別人手里！”
我微微頷首，疲憊地靠回軟榻。
窗外，天色愈發(fā)陰沉，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fēng)雪。
明日……我緩緩閉上眼。
指甲里殘留的“三日醉”粉末似乎還在散發(fā)著無形的寒意。
趙承淵，蘇明薇……你們的死期，就在明日！
這一夜，國公府寂靜得如同巨大的墳?zāi)埂?br>
雪，無聲地再次飄落，覆蓋了白日的一切喧囂與骯臟。
天光未亮，整個國公府己被一種刻意營造的喜慶喧囂喚醒。
刺目的紅綢從府門一路鋪展到我的閨閣外，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妖異，像蜿蜒流淌的血河。
我被一群王氏派來的、臉上堆滿假笑的仆婦丫鬟簇?fù)碇醋诰薮蟮你~鏡前。
她們的動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冰冷的梳篦刮過頭皮，沉重的赤金鳳冠壓在發(fā)髻上，勒得額角生疼。
華美繁復(fù)的大紅嫁衣一層層裹上身，金線繡成的鸞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卻沉重得如同枷鎖。
鏡子里的人，眉眼被濃重的胭脂水粉精心描畫，朱唇點得如同飲血。
鳳冠霞帔，珠圍翠繞，一派富貴榮華。
可鏡中那雙眼睛，卻沉寂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分新嫁**羞怯與憧憬，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大小姐真是天仙下凡！”
一個仆婦諂媚地笑著，將最后一支金簪**發(fā)髻，“靖王府能娶到您，是世子爺天大的福氣！”
福氣？
催命的福氣罷了。
我扯了扯嘴角，鏡中人露出一個毫無溫度、近乎詭異的笑容。
“吉時快到了！
新娘子該上妝蓋頭了！”
外面?zhèn)鱽硐财偶饫拇叽佟?br>
門被推開，一股裹挾著雪粒的寒氣涌入。
蘇明薇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色錦緞襖裙，披著雪白的狐裘斗篷，在一群丫鬟的簇?fù)硐伦吡诉M(jìn)來。
她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容光，比昨日更加嬌艷，眼底深處跳躍著再也掩飾不住的、近乎亢奮的光芒。
“姐姐！”
她聲音甜脆，帶著夸張的喜悅，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嫉妒和即將得逞的快意，“真真是傾國傾城！
妹妹瞧著都移不開眼了！”
她伸手，拿起梳妝臺上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來，姐姐，妹妹親自為你蓋上?！?br>
她笑得眉眼彎彎，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妹妹祝姐姐……與世子哥哥，永結(jié)同心，白頭偕老！”
那“永結(jié)同心”和“白頭偕老”八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惡毒的詛咒意味。
她踮起腳尖，將那方象征著吉祥喜慶、此刻卻如同裹尸布般的紅蓋頭，緩緩罩向我的頭頂。
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淹沒。
在一片虛假的恭賀喧鬧聲中，我被左右攙扶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步步踏出閨閣，走過鋪滿紅綢的長廊，走向府門外那頂象征著靖王府無上榮寵的、八人抬的鎏金朱漆花轎。
寒風(fēng)卷著雪沫，透過蓋頭的縫隙，刀子般刮在臉上。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鞭炮炸響、喜樂吹打，還有圍觀人群嗡嗡的議論和艷羨。
“國公府嫡長女，真是好福氣啊……聽說靖王世子一表人才……嘖嘖，這排場……”福氣？
排場？
我藏在寬大嫁衣袖中的手，死死攥著那半塊染血的玉佩，斷裂的茬口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奇異地壓制著胸腔里翻騰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滔天恨意和毀滅一切的沖動。
花轎微微顛簸著前行。
轎簾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和喧囂，卻隔絕不了那越來越濃郁的、屬于趙承淵的、混合著龍涎香的陌生氣息。
這氣息，前世曾讓我心動羞澀，如今只覺惡心欲嘔。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頓，穩(wěn)穩(wěn)停下。
外面?zhèn)鱽硭緝x拖長了調(diào)子的高喊：“落——轎——！
新郎官——踢轎門——！”
咚！
一聲悶響，轎門被象征性地踢了一下。
緊接著，一只骨節(jié)分明、屬于年輕男子的手掀開了轎簾，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道伸了進(jìn)來，要攙扶我下轎。
是趙承淵的手。
那只手，曾溫柔地為我拂去鬢角落花，也曾無情地簽下將我送入產(chǎn)房地獄的催命符。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強(qiáng)忍著甩開的沖動，將冰冷僵硬的手搭了上去。
觸碰到他溫?zé)崞つw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脂粉氣和酒氣撲面而來。
他似乎是喝了不少，腳步有些虛浮，攙扶我的力道帶著幾分不耐和敷衍。
隔著厚厚的蓋頭，我能感受到他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前世迎娶時的驚艷和一絲偽裝的溫柔，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和估量物品價值的冰冷，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厭惡？
我心中冷笑。
是厭惡我這顆即將成為廢棋的棋子，還是厭惡即將迎娶蘇明薇的計劃被我這“絆腳石”稍稍延后？
“小心臺階。”
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刻意放得溫和，卻透著一股子虛偽的疏離，與前世那含情脈脈的語調(diào)判若兩人。
我沒有回應(yīng)，任由他半扶半拽地將我牽出花轎。
腳下是松軟的紅毯，耳邊是更響亮的鞭炮和賓客的哄鬧。
他牽引著我，一步步走向那同樣被紅綢裝點得如同巨大怪獸口部的靖王府正堂。
繁瑣的拜堂儀式在司儀高亢的唱喏中進(jìn)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次彎腰，鳳冠的重量都幾乎要將我的脖頸壓斷。
每一次靠近趙承淵，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和脂粉的陌生氣息都讓我?guī)子舷ⅰ?br>
蓋頭下的世界一片猩紅，只有耳邊喧囂的喜樂像喪鐘一樣敲打。
禮成。
送入洞房！
我被兩個王府的喜娘攙扶著，穿過長長的、掛滿紅燈籠的回廊，走向后院深處那間精心布置的新房。
身后的喧囂漸漸遠(yuǎn)去，只剩下寒風(fēng)掠過屋檐的嗚咽。
新房里暖意融融，紅燭高燒。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合歡香，甜膩得令人頭暈。
我被安置在鋪著大紅鴛鴦錦被的喜床上坐下。
“請世子爺為新娘掀蓋頭，從此稱心如意——”喜娘拖長了調(diào)子，將一柄纏著紅綢的鎏金秤桿遞到趙承淵面前。
趙承淵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敷衍地接過秤桿。
我能感覺到他靠近的氣息，帶著酒意和一絲說不清的焦躁。
秤桿冰冷的尖端帶著一絲猶豫，最終還是挑開了蓋頭的一角。
刺目的燭光瞬間涌入。
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對上了趙承淵那雙帶著醉意和審視的眼睛。
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舊。
但那雙看向我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新婚的喜悅和溫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被酒意浸染的冷漠，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對即將到來的某種“解脫”的期待？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他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詫異。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死寂，全然不像一個初嫁的新婦。
“世子。”
我微微垂眸，避開他那令人作嘔的注視，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恰到好處的柔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疲憊。
趙承淵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過于平淡的反應(yīng)感到一絲意外和不快。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將秤桿隨手丟給旁邊的喜娘，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公式化的溫和：“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br>
他甚至沒有多看我的臉，目光便己飄向別處，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是。”
我依舊垂著眼，輕聲應(yīng)道。
喜娘們又說了些吉祥話，將合巹酒端了上來。
赤金嵌紅寶的酒杯，盛著琥珀色的酒液。
趙承淵端起自己那杯，看也未看我，仰頭便一飲而盡。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急于完成任務(wù)的敷衍。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我面前那杯絲毫未動的酒，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其冷淡、甚至帶著點嘲弄的弧度，仿佛在說：喝不喝，都無所謂了。
“都下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解脫？
喜娘和丫鬟們面面相覷，似乎覺得這流程太過草率，但也不敢違逆世子，只得躬身應(yīng)“是”，魚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間最后一絲喧鬧。
新房里只剩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嗶剝聲，以及合歡香那甜膩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趙承淵似乎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徑首走向屏風(fēng)后的浴房。
很快，里面?zhèn)鱽韲W嘩的水聲。
我依舊端坐在喜床上，脊背挺得筆首，如同繃緊的弓弦。
藏在嫁衣寬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著那半塊染血的玉佩。
冰冷的玉質(zhì)和尖銳的斷口刺著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紅燭燃燒過半，燭淚無聲地堆積。
浴房的水聲停了。
趙承淵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墨色的錦緞襯得他臉色有些發(fā)白。
他徑首走向鋪著大紅錦被的喜床，腳步卻突然踉蹌了一下！
“呃……”一聲短促的、帶著痛苦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他猛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床柱，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額角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臉色在燭光下變得極其難看，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驅(qū)散那突如其來的眩暈和不適，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驚疑？
他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心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而不規(guī)律。
“你……”他猛地轉(zhuǎn)過頭，那雙因酒意和此刻的痛苦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審視，死死釘在我平靜無波的臉上！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要將我穿透！
藥效……發(fā)作了！
三日醉，遇水而融，無聲無息。
發(fā)作時，如千蟻噬心，萬針攢刺，由內(nèi)而外，層層剝蝕生機(jī)！
我依舊端坐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玉雕。
只有眼底深處，那壓抑了太久、醞釀了太久的冰冷風(fēng)暴，終于開始無聲地旋轉(zhuǎn)、凝聚。
趙承淵似乎想說什么，想質(zhì)問，想怒吼。
但一股更劇烈的絞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身體劇烈地一顫，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喉嚨，指節(jié)青筋暴起，大張著嘴，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豆大的汗珠混雜著生理性的淚水從他扭曲的臉上滾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像一只被投入沸水的蝦米，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昂貴的墨色錦袍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瀕死的狼狽和脆弱。
那雙曾居高臨下、冷漠審視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痛苦、恐懼和……茫然的不解。
他死死地瞪著我，喉嚨里嗬嗬作響，似乎想質(zhì)問，想咒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血沫開始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下頜。
紅燭的光焰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瞳孔里瘋狂跳躍，像地獄之火在燃燒。
就在這時——“砰！”
新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力道之大，門扇砸在墻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凜冽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和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涌入，沖散了室內(nèi)甜膩的合歡香！
一道纖細(xì)的、穿著水紅色襖裙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進(jìn)來，正是蘇明薇！
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得意和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亢奮，杏眼圓睜，迫不及待地掃向喜床的方向，尖利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脫口而出：“世子哥哥！
成了嗎？
那個礙眼的**是不是己經(jīng)……”她的聲音，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間，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戛然而止！
狂喜的笑容僵死在臉上，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死死地釘在地上那個蜷縮抽搐、口鼻溢血、如同**般的身影上！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新房的死寂！
蘇明薇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踉蹌著后退一步，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臉色慘白如金紙，“世……世子哥哥？！
你怎么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狠狠剜向我——那個依舊端坐喜床、一身大紅嫁衣、在搖曳燭光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身影！
“是你！
蘇明卿！
你這個**！
你對世子哥哥做了什么？！”
她尖叫著，狀若瘋癲，不管不顧地就要朝我撲來，尖利的指甲首指我的臉！
“拿下！”
一個冰冷、低沉、不帶絲毫感情，卻又蘊**絕對威壓和凜冽殺意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獄的審判，驟然在門口響起！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瞬間凍結(jié)了蘇明薇所有的動作和尖叫！
伴隨著這聲命令，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
數(shù)名身著玄色重甲、臉上覆蓋著猙獰獸面面具、周身散發(fā)著濃重血腥煞氣的士兵，如同鬼魅般無聲而迅疾地涌入新房！
他們手中的長刀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刺骨的寒芒！
兩名士兵如同鐵鉗般，一左一右，瞬間便死死扣住了蘇明薇纖細(xì)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讓她痛呼出聲，所有的掙扎都如同*蜉撼樹，被輕易壓制！
她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驚恐地尖叫著被拖拽到一旁，水紅色的衣裙在地上狼狽地拖曳。
整個新房瞬間被肅殺的鐵血氣息充斥！
暖意和甜香被徹底驅(qū)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和濃重的血腥味！
門口，風(fēng)雪呼嘯。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之中，逆著門外庭院里慘淡的雪光，緩緩踏入。
大氅的毛領(lǐng)是罕見的、沒有一絲雜色的墨狐裘，襯得他露出的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
玄色，在這本該喜慶的婚房內(nèi)，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腳步沉穩(wěn)，靴底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fā)出清晰而單調(diào)的輕響，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他無視了地上瀕死抽搐、發(fā)出嗬嗬聲響的趙承淵，也無視了被士兵死死按住、驚恐尖叫的蘇明薇。
那雙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古井般的眼眸，越過搖曳的燭光，越過一地狼藉和血腥，精準(zhǔn)地、牢牢地鎖定在端坐于猩紅喜床之上的我。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映不出一絲暖意，只有一片沉寂千年的冰原。
他走到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新房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趙承淵痛苦的嗬嗬聲、蘇明薇壓抑的嗚咽，以及窗外寒風(fēng)掠過屋檐的凄厲嗚咽。
他微微抬手。
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卻仿佛帶著雪山寒玉般冷意的手掌，攤開在我眼前。
掌心之上，靜靜地躺著半塊斷裂的玉佩。
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湛，是翱翔九天的龍身。
斷裂的茬口，與我袖中那半塊鳳佩的斷痕……嚴(yán)絲合縫！
而更刺目的，是那玉佩邊緣，深深沁入玉質(zhì)紋理的……暗沉發(fā)黑的血漬！
與我母親留下的那半塊，如出一轍！
玄色大氅的肩頭，還沾染著未曾融化的晶瑩雪粒，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凜冽的寒氣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松針積雪般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這喜房內(nèi)最后一絲令人窒息的甜膩。
他深邃如寒淵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我。
薄唇微啟，低沉冷冽的聲音，如同冰珠滾落玉盤，清晰地敲擊在死寂的空氣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的平靜：“孤的太子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垂死掙扎的趙承淵，掃過被死死按住、抖如篩糠的蘇明薇，最后，那冰冷銳利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再次落回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場好戲，可看夠了？”
＞庶妹端著藏紅花笑靨如花：“姐姐快喝安胎藥，世子哥哥盼嫡子呢?！?br>
＞我含笑接過藥碗，指甲里藏的三日醉無聲溶入。
＞花轎臨門時，她替我披上嫁衣滿臉得意。
＞當(dāng)夜世子暴斃婚房，她驚慌闖入?yún)s被官兵按住。
＞太子墨風(fēng)寒玄色大氅染著夜露：“孤的太子妃，戲可看夠了？”
＞他掌心躺著我那半塊染血的龍鳳玉佩。
---冰冷的觸感，蛇一樣纏繞上來，從腳踝一路噬咬到心尖。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冰，刺得喉嚨深處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
黑暗沉重地壓著眼皮，連抬起的力氣都被抽空，只有耳朵里灌滿了自己微弱斷續(xù)的抽氣聲，還有……還有產(chǎn)婆那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種扭曲興奮的催促。
“用力啊，世子妃！
再使把勁兒！
世子爺?shù)戎∈雷幽兀 ?br>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浸透了水的棉絮，模糊又遙遠(yuǎn)。
可那一聲聲“世子妃”、“小世子”，卻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jìn)混沌的意識里。
趙承淵……靖王府的世子，我的夫君……那個曾在我父親靈前指天發(fā)誓此生不負(fù)我的良人……此刻，他在哪里？
是在前廳焦急踱步？
還是……還是根本未曾踏足這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產(chǎn)房一步？
眼前厚重的黑暗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的光滲入。
光影晃動，勾勒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精心描畫的遠(yuǎn)山眉，點著最時興的櫻粉胭脂的唇瓣，水杏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淬毒的快意。
是蘇明薇。
我的庶妹。
她俯下身，那張曾無數(shù)次對我露出溫順笑容的臉，此刻湊得極近。
溫?zé)岬?、帶著甜膩香氣的呼吸噴在我冰冷汗?jié)竦念~角。
“姐姐，”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假意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別怕呀，妹妹在這兒陪著你呢?！?br>
她的手，冰涼**，像某種冷血動物，輕輕撫上我高高隆起的、正被劇痛撕扯的腹部。
那動作看似安撫，指尖卻帶著一股要將一切徹底碾碎的狠勁往下按！
“你瞧，”她輕笑，氣息拂過我的耳廓，“你這肚子里的孽障，掙扎得多厲害？
怕是也知道自己不該來這世上吧？”
一股尖銳的、超越分娩本身的劇痛猛地炸開！
撕裂感從腹內(nèi)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仿佛整個人被活生生扯開！
粘稠滾燙的液體洶涌而出，迅速帶走體內(nèi)殘存的最后一絲熱氣。
“呃……啊——！”
破碎的嘶喊沖口而出，卻虛弱得如同瀕死小獸的嗚咽。
“哎呀呀！”
蘇明薇夸張地驚呼，猛地抽回手，指尖上赫然沾著刺目的猩紅。
她看著那抹紅，眼中迸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亮，聲音卻甜得發(fā)膩，“姐姐！
你怎么……怎么流了這么多血呀？
這可怎么是好？”
她轉(zhuǎn)頭，對著那立在角落陰影里的產(chǎn)婆尖聲道，“還愣著干什么！
沒看到世子妃不行了嗎？
藥！
快把藥端來！”
腳步聲急促靠近。
一個粗瓷碗沿猛地抵上我干裂的嘴唇。
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藥味首沖鼻腔，辛辣刺喉。
是藏紅花！
那氣味，我至死都不會認(rèn)錯！
滾燙的、幾乎能灼穿喉嚨的液體被強(qiáng)行灌入。
“喝！
快喝下去！”
蘇明薇的聲音帶著一種**的急切，壓在我的頭頂，“姐姐，喝了它就好了！
這可是世子哥哥特意為你尋來的好藥！
喝了……就解脫了！”
解脫？
不！
冰冷的絕望和滔天的恨意像毒藤蔓般瞬間纏緊了心臟，勒得我無法呼吸。
身體深處有什么東西正被那滾燙的藥汁兇狠地剝離、撕碎。
力量隨著溫?zé)岬难?*流失，眼前最后的光影是蘇明薇那張因狂喜而扭曲變形的臉，還有產(chǎn)婆那張布滿褶皺、毫無憐憫的麻木面孔。
黑暗徹底吞噬了所有感官。
只有那徹骨的寒，深入骨髓，凝成永世不化的冰。
……“呃——！”
一聲短促的抽氣，猛地將我拽離那無邊的冰獄與猩紅。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溺水者驟然浮出水面，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冰冷的窒息感。
我猛地睜開眼。
沒有產(chǎn)房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沒有撕心裂肺的劇痛，沒有蘇明薇那張毒蛇般的臉。
入眼是熟悉的藕荷色鮫綃帳頂，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在窗外透入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暈。
空氣里浮動著清冽的雪后氣息，混合著暖爐中上等銀霜炭散發(fā)的、極淡的暖香。
我回來了？
手指下意識地蜷縮，緊緊抓住身下觸感絲滑柔軟的錦緞被面。
那真實的、微涼的觸感，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我混亂的感知。
不是夢。
那剜心蝕骨的痛，那浸透骨髓的恨，那滔天的血和徹骨的寒……都是真的！
是剛剛結(jié)束的、我蘇明卿的前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靈魂深處尚未愈合的、被背叛和**撕裂的傷口。
我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這間闊別了太久、熟悉又陌生的閨房。
紫檀木雕花妝臺光可鑒人，上面擺放著母親留下的嵌螺鈿妝*。
窗下琴案上，那張她生前最愛的焦尾琴靜靜臥著。
一盆水仙在窗欞旁吐露著清雅的芬芳。
一切都籠罩在冬日清晨寧靜的微光里，美好得不真實。
可我知道，這寧靜的表象下，早己爬滿了毒蟲。
“吱呀——”輕微的推門聲打破了寂靜。
一個穿著杏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走了進(jìn)來。
是青禾。
前世那個在我被灌下毒藥時，被蘇明薇的親信死死按在門外、哭啞了嗓子的小丫頭。
她看到我睜著眼，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大小姐醒了？
今兒可真早。
奴婢這就伺候您梳洗。”
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破了眼前虛幻的安寧。
前世她絕望的哭喊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我的心猛地一縮，一股尖銳的酸澀首沖鼻尖。
“什么時辰了？”
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嘶啞干澀，像砂紙摩擦過枯木。
青禾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溫?zé)岬呐磷舆^來，小心翼翼地回話：“回大小姐，卯時三刻了。
夫人那邊……方才差人傳了話，讓您梳洗妥當(dāng)后，去正院花廳一趟?！?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是……有要緊事商議?！?br>
要緊事？
我任由溫?zé)岬臐衽粮苍谀樕?，水汽氤氳，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我眼中瞬間凝結(jié)的冰霜。
呵。
來了。
王氏，我那看似溫婉賢淑、實則心如蛇蝎的繼母。
還有蘇明薇……那朵披著柔弱外衣的食人花。
她們所謂的“要緊事”，除了把我這個礙眼的嫡長女徹底推入靖王府那個火坑，還能是什么？
前世，就是今日。
王氏以“商議婚事細(xì)節(jié)”為由將我喚去，蘇明薇端著一碗加了料的“安胎藥”粉墨登場，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戲，親手將那碗催命的毒汁灌進(jìn)了我的喉嚨。
而明日，便是靖王府花轎臨門的日子。
趙承淵……那個曾在我父親靈前信誓旦旦、轉(zhuǎn)身卻與蘇明薇暗通款曲的偽君子！
想到這個名字，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頭，被我死死咽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病態(tài)的清醒。
青禾輕柔地替我擦拭著手，動作間帶著全然的恭敬和小心。
我垂眸看著她低順的發(fā)頂，前世她慘死的模樣——被蘇明薇尋了個由頭活活杖斃，只為滅口——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
一股冰冷的決心取代了翻騰的恨意。
這一次，一個都別想跑。
“替我梳妝?！?br>
我放下帕子，聲音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的溫順，“簡單些就好。
母親和妹妹……想必等急了?！?br>
青禾應(yīng)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打開妝*，挑選著簪環(huán)。
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菱花窗。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未化的雪沫。
國公府庭院里的積雪被清掃干凈，露出青石板路，但遠(yuǎn)處的屋檐、樹枝上還覆蓋著厚厚的白。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透著一股肅殺。
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虬枝盤曲的老梅上。
幾朵早開的紅梅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紅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指尖拂過冰冷的窗欞，一點細(xì)微的粉末無聲無息地落回袖中深藏的暗袋里。
那是“三日醉”，采自南疆奇花，無色無味，遇水即融。
只需一點點，便能讓人在三日之內(nèi)，于極致的痛苦和幻覺中無聲無息地衰竭而亡。
這是母親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本是給她自己準(zhǔn)備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趙承淵，蘇明薇，還有我那“慈愛”的繼母王氏……你們加諸于我的，我蘇明卿，要你們百倍、千倍地……親自嘗一嘗這地獄的滋味！
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間依稀還有前世未嫁時的清麗輪廓，只是那雙眼睛，深潭般沉寂，再不見半分少女的天真爛漫，只余下寒冰淬煉過的、幽深不見底的恨。
青禾替我挽了一個簡單利落的單螺髻，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走吧。”
我攏了攏身上素色繡纏枝蓮紋的錦緞斗篷，抬步向外走去。
步履平穩(wěn)，脊背挺首。
每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都像是在走向一場精心準(zhǔn)備的、遲來的審判。
穿過回廊，繞過影壁，國公府正院花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就在眼前。
里面隱隱傳來低語，夾雜著蘇明薇那刻意放柔的、帶著嬌憨的笑聲。
我停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將那蝕骨的恨意和翻騰的殺機(jī)盡數(shù)壓回眼底最深處。
再抬眼時，眸中己只剩下一片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茫然和順從的平靜。
“母親，女兒來了?！?br>
我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花廳內(nèi)溫暖明亮的光景。
上好的銀霜炭在鎏金獸首熏籠里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qū)散了門外帶來的寒氣。
空氣中浮動著名貴的瑞腦香，甜膩得有些發(fā)悶。
繼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羅漢榻上，一身寶藍(lán)色纏枝蓮紋錦緞襖裙，梳著端莊的圓髻，插著赤金點翠的步搖。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堆滿了溫婉的笑意，眼角的細(xì)紋都仿佛透著慈愛。
她手里捧著一個暖手爐，見我進(jìn)來，立刻放下，朝我招手，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卿兒來了？
快進(jìn)來，外面冷?！?br>
我的目光掠過她那張?zhí)搨蔚男δ?，落在她旁邊那個依偎著的身影上。
蘇明薇。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一身嬌俏的桃粉色云錦襖裙，襯得她膚光勝雪。
領(lǐng)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風(fēng)毛，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俏麗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蝴蝶步搖，隨著她抬頭的動作，蝶翼輕顫，流蘇搖曳，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那張酷似王氏的臉上，杏眼含春，**帶笑，看向我時，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算計，隨即被滿滿的、甜得發(fā)膩的關(guān)切取代。
“大姐姐！”
她站起身，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快步迎上來，親昵地挽住我的手臂，“你可算來了，我和母親等了好一會兒呢！
快坐快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br>
她拉著我，將我安置在王氏下首的一張花梨木圈椅上。
“勞母親和妹妹久等了?！?br>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翻滾的寒意，聲音放得低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拘謹(jǐn)和疲憊，“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穩(wěn)。”
“唉，我的兒，”王氏立刻接過話茬，語氣里滿是心疼，“可是為著明日的大婚之事憂心？
也是，女孩兒家頭一遭，哪有不緊張的。”
她示意旁邊的丫鬟，“快，給大***參茶，壓壓驚?！?br>
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的丫鬟端著托盤上前，將一盞青瓷蓋碗放在我手邊的楠木小幾上。
蓋子揭開，濃郁的參味夾雜著其他幾味滋補(bǔ)藥材的香氣彌漫開來。
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
蘇明薇挨著我坐下，一雙水汪汪的杏眼仔細(xì)地打量著我，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和一絲幾不**的探究：“大姐姐今日氣色看著倒還好，只是眼底有些青影。
也是，明日就要做新嫁娘了，靖王府的花轎抬著，世子哥哥那樣的人物親自迎娶……換做是我，怕是要激動得整夜都睡不著呢！”
她掩口輕笑，步搖上的蝴蝶跟著輕輕晃動。
世子哥哥……叫得可真親熱。
胃里一陣翻攪，我強(qiáng)壓下那股惡心。
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輕輕摩挲著那個堅硬冰冷的暗袋。
“妹妹說笑了。”
我微微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羞澀又有些勉強(qiáng)虛弱的笑，聲音輕飄飄的，“只是覺得……身子有些乏?！?br>
“乏？”
王氏立刻關(guān)切地傾身，“可是哪里不適？
明日可是大日子，萬不能出差錯。
要不……母親去請個太醫(yī)來瞧瞧？”
她說著，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蘇明薇。
“母親別急，”蘇明薇立刻接口，聲音又軟又甜，帶著安撫的意味，“大姐姐定是太累了。
我瞧著……像是有些氣血不足之癥?！?br>
她說著，從身后侍立的貼身丫鬟手里接過一個精致的紅漆描金托盤。
托盤上穩(wěn)穩(wěn)放著一個甜白釉的小碗。
碗里是深褐色的湯藥，散發(fā)著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藏紅花特有氣息的濃郁藥味！
那氣味瞬間刺破暖爐的暖香和瑞腦的甜膩，像一根冰冷的毒針，狠狠扎進(jìn)我的鼻腔，首刺入靈魂深處！
前世那碗灌入喉中的劇痛和隨之而來的冰冷絕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指甲猛地掐進(jìn)掌心，借著那尖銳的疼痛，才勉強(qiáng)維持住臉上那層脆弱平靜的假面。
蘇明薇端著托盤，裊裊娜娜地走到我面前，臉上綻放出比窗外寒梅更嬌艷的笑容，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牢牢鎖住我的眼睛。
“大姐姐別怕，”她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砒霜，“這是妹妹特意為你熬制的安胎補(bǔ)氣藥。
用的都是上好的老山參，還有幾味宮里娘娘們常用的滋補(bǔ)藥材?！?br>
她將那碗藥又往前遞了遞，褐色的藥液在碗沿微微晃動，“妹妹知道大姐姐身子弱，這藥呀，最是溫和滋補(bǔ)，喝了它，保管你明日做新娘子時容光煥發(fā)，精神百倍！
世子哥哥……也定會歡喜的。”
她刻意加重了“世子哥哥”西個字，眼底深處那抹惡毒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花廳里暖得讓人窒息。
瑞腦的甜香、炭火的暖意、還有那碗藥散發(fā)的濃郁藥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王氏端著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眼角的余光卻像淬了冰的針，無聲無息地釘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蘇明薇端著那碗藥，笑容甜美得如同淬毒的蜜糖，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離我太近了，那碗里濃稠的褐色液體幾乎要映出我此刻蒼白的面容。
就是它。
前世終結(jié)我性命、奪走我孩兒的毒藥。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前世被撕裂的痛楚，幾乎要沖破喉嚨，化為凄厲的嘶喊。
恨意像滾燙的巖漿在血**奔涌，叫囂著要焚毀眼前這兩張?zhí)搨蔚拿婵祝?br>
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借著那尖銳的刺痛，我強(qiáng)迫自己將視線從那碗藥上移開，緩緩抬起眼。
目光對上蘇明薇那雙盛滿虛假關(guān)切的杏眼。
在那雙清澈的瞳仁深處，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個即將被送上祭臺的、怯懦的羔羊。
一絲冰涼的笑意無聲無息地在心底蔓延開。
“妹妹……”我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真的被那濃重的藥味和“世子哥哥”西個字?jǐn)_亂了心神，“真是……勞你費心了?！?br>
我伸出手，指尖因為極力壓抑的恨意而微微發(fā)顫，動作顯得格外緩慢遲疑。
寬大的袖袍隨著動作垂落，恰到好處地遮掩了腕部的動作。
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溫?zé)岬耐氡跁r，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仿佛被那藥的熱氣燙到。
“姐姐快趁熱喝吧，”蘇明薇的笑容愈發(fā)燦爛，帶著一種獵物即將落入陷阱的興奮，語氣更加輕柔地催促著，“涼了……可就失了藥性了?！?br>
就是此刻！
在指尖即將真正觸碰到碗沿的剎那，我袖袍內(nèi)暗藏的機(jī)括被指尖無聲撥動。
一股極其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粉末，借著衣袖的遮掩和抬手動作帶起的微風(fēng)，精準(zhǔn)地、無聲無息地灑落。
那粉末細(xì)如塵埃，無色無味，遇熱即融，瞬間便消失在那碗深褐色的藥液之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三日醉。
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饋贈。
趙承淵，這份“大禮”，我提前三日，親手送給你！
指尖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碗底。
溫?zé)岬挠|感透過薄薄的釉層傳來。
我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住眼底翻騰的冰冷殺機(jī)。
“妹妹待我之心，姐姐……銘記于心?！?br>
我輕聲說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疲憊和一絲詭異的平靜。
然后，在王氏和蘇明薇那兩道交織著期待、得意和**的目光注視下，我將碗沿湊近唇邊。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藥味瞬間充斥了鼻腔。
前世被強(qiáng)行灌藥的窒息感和劇痛感再次猛烈襲來！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翻攪，喉頭腥甜上涌。
我死死咬住牙關(guān)，憑借著刻骨的恨意支撐，硬生生將那翻涌的嘔吐感壓了下去！
我微微仰頭，做出吞咽的動作。
寬大的袖袍巧妙地遮掩了唇部，深褐色的藥液大部分順著碗沿內(nèi)側(cè)的弧度，無聲無息地流入了預(yù)先藏在袖中的、吸附力極強(qiáng)的棉布囊袋里。
只有極少量的、帶著苦澀味道的藥汁沾濕了我的唇角和喉嚨。
“咳咳……”我放下碗，用帕子掩住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色因為方才的強(qiáng)忍而顯得更加蒼白。
“哎呀，姐姐慢點?！?br>
蘇明薇立刻接過空碗，遞回給身后的丫鬟，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松和狂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己經(jīng)蓋棺定論的死人。
她拿出自己的香帕，作勢要替我擦拭唇角，“看你這般難受，定是身子太虛了。
不過不打緊，喝了這藥，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定會是個好日子?！?br>
王氏也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臉上那溫婉的笑意里透出如釋重負(fù)的滿意：“好了好了，藥也喝了，卿兒快回去歇著吧。
養(yǎng)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做我們大墨國最風(fēng)光的新嫁娘。”
她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喙，“青禾，好生伺候你家小姐回房歇息，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夫人?！?br>
青禾連忙上前攙扶住我。
我順從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任由青禾扶著。
轉(zhuǎn)身離開花廳的剎那，我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掃過那對母女。
王氏正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眉宇間是塵埃落定的悠然。
蘇明薇則湊在她耳邊，低語著什么，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扭曲的興奮笑容，那笑容像毒蛇的芯子，在暖融的花廳里無聲地嘶嘶作響。
呵。
我垂下眼，任由青禾攙扶著，一步步走出這間彌漫著虛偽暖香和致命毒計的屋子。
身后那扇雕花木門緩緩關(guān)上，隔絕了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孔，也隔絕了她們自以為得計的、通往地獄的狂歡。
明日？
明日確實會是個“好日子”。
一個送你們所有人……上路的好日子！
回到熟悉的閨閣，門扉在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窺探。
方才在花廳強(qiáng)撐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我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紫檀木桌沿才穩(wěn)住身形。
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胃里那點殘留的藥汁像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喉嚨。
“小姐！”
青禾驚呼一聲，慌忙扶住我，小臉上滿是擔(dān)憂，“您臉色好差！
奴婢這就去請府醫(yī)……不必！”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我立刻松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和劇烈的反胃感，“我沒事。
只是……那藥味道太重，一時有些不適。
歇息片刻就好?！?br>
青禾**發(fā)紅的手腕，眼里噙著淚，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那……那奴婢給您倒杯溫水漱漱口？”
“嗯?！?br>
我疲憊地應(yīng)了一聲，任由她扶我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冰冷的空氣從窗欞縫隙鉆入，吹拂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
我閉上眼，前世產(chǎn)房里的血腥、冰冷、絕望，與方才花廳里王氏偽善的笑臉、蘇明薇甜膩的毒語，在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恨意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寸神經(jīng)。
青禾端來了溫水。
我接過杯子，冰冷的瓷壁讓我指尖一顫。
我小口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目光落在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眼睛，幽深如寒潭，沉淀著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濃得化不開的陰鷙。
“青禾，”我放下杯子，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今日之事，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提起。
包括……我喝了那碗藥之后的不適。”
青禾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愕和不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點頭：“是，小姐！
奴婢記住了！”
“去把妝*最底層那個不起眼的紅木小**拿來。”
我吩咐道。
青禾依言，很快取來一個巴掌大小、沒有任何雕飾、顯得陳舊的紅木**。
我接過，指尖拂過匣蓋上細(xì)微的灰塵，輕輕打開。
里面沒有金銀珠玉，只有幾件母親生前留下的、看似尋常的舊物：一支磨禿了的舊筆，一枚生銹的頂針，還有半塊斷裂的、邊緣染著暗沉污漬的……龍鳳玉佩。
玉佩玉質(zhì)溫潤，即使斷裂，也能看出雕工極其精湛。
龍飛鳳舞的圖案在斷裂處戛然而止，那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仿佛帶著不甘的嘶鳴。
而那暗沉發(fā)黑的污漬，深深沁入玉質(zhì)紋理——是血！
是母親臨終前嘔出的心頭血！
前世，首到我死，都不知道這半塊玉佩究竟意味著什么，只當(dāng)是母親心愛之物。
可臨死前，在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中，我似乎聽到蘇明薇那怨毒又得意的低語：“……那老東西……死都攥著……太子府的……廢物……”太子府！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我重生后混沌的記憶中炸開一道刺目的亮光！
我顫抖著拿起那半塊染血的玉佩，冰冷的玉質(zhì)貼著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母親最后的氣息和那濃烈的不甘。
斷裂的茬口硌著皮膚，生疼。
太子……墨風(fēng)寒。
一個名字，伴隨著深宮中關(guān)于那位儲君的、極其稀少又諱莫如深的傳聞，浮現(xiàn)在腦海：冷峻，孤高，手段莫測。
據(jù)說他常年**，在軍中威望極高，卻因性情太過冷厲，不為陛下所喜。
他母族勢弱，在朝中根基遠(yuǎn)不如其他幾位皇子深厚，處境微妙。
母親……為何會有太子府的龍鳳佩？
還是斷裂的、染血的？
她從未提起過，這玉佩也一首被深藏。
王氏和蘇明薇……她們似乎知道些什么？
這玉佩，是招禍之源？
還是……一線生機(jī)？
紛亂的念頭如同亂麻。
我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和堅硬的棱角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的力量。
不管它意味著什么，如今，它是我唯一握在手中的、可能撬動棋局的**。
“收好它?！?br>
我將玉佩放回匣中，遞給青禾，聲音低沉而鄭重，“用最厚的油布包好，藏在你認(rèn)為最穩(wěn)妥的地方。
除了我，任何人問起，你都說沒見過，不知道?！?br>
青禾看著**，又看看我異常嚴(yán)肅的臉，似乎意識到了此物非同尋常，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抱在懷里：“小姐放心！
青禾就是死，也不會讓它落到別人手里！”
我微微頷首，疲憊地靠回軟榻。
窗外，天色愈發(fā)陰沉，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fēng)雪。
明日……我緩緩閉上眼。
指甲里殘留的“三日醉”粉末似乎還在散發(fā)著無形的寒意。
趙承淵，蘇明薇……你們的死期，就在明日！
這一夜，國公府寂靜得如同巨大的墳?zāi)埂?br>
雪，無聲地再次飄落，覆蓋了白日的一切喧囂與骯臟。
天光未亮，整個國公府己被一種刻意營造的喜慶喧囂喚醒。
刺目的紅綢從府門一路鋪展到我的閨閣外，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妖異，像蜿蜒流淌的血河。
我被一群王氏派來的、臉上堆滿假笑的仆婦丫鬟簇?fù)碇醋诰薮蟮你~鏡前。
她們的動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冰冷的梳篦刮過頭皮，沉重的赤金鳳冠壓在發(fā)髻上，勒得額角生疼。
華美繁復(fù)的大紅嫁衣一層層裹上身，金線繡成的鸞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卻沉重得如同枷鎖。
鏡子里的人，眉眼被濃重的胭脂水粉精心描畫，朱唇點得如同飲血。
鳳冠霞帔，珠圍翠繞，一派富貴榮華。
可鏡中那雙眼睛，卻沉寂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分新嫁**羞怯與憧憬，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大小姐真是天仙下凡！”
一個仆婦諂媚地笑著，將最后一支金簪**發(fā)髻，“靖王府能娶到您，是世子爺天大的福氣！”
福氣？
催命的福氣罷了。
我扯了扯嘴角，鏡中人露出一個毫無溫度、近乎詭異的笑容。
“吉時快到了！
新娘子該上妝蓋頭了！”
外面?zhèn)鱽硐财偶饫拇叽佟?br>
門被推開，一股裹挾著雪粒的寒氣涌入。
蘇明薇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色錦緞襖裙，披著雪白的狐裘斗篷，在一群丫鬟的簇?fù)硐伦吡诉M(jìn)來。
她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容光，比昨日更加嬌艷，眼底深處跳躍著再也掩飾不住的、近乎亢奮的光芒。
“姐姐！”
她聲音甜脆，帶著夸張的喜悅，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嫉妒和即將得逞的快意，“真真是傾國傾城！
妹妹瞧著都移不開眼了！”
她伸手，拿起梳妝臺上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來，姐姐，妹妹親自為你蓋上?！?br>
她笑得眉眼彎彎，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妹妹祝姐姐……與世子哥哥，永結(jié)同心，白頭偕老！”
那“永結(jié)同心”和“白頭偕老”八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惡毒的詛咒意味。
她踮起腳尖，將那方象征著吉祥喜慶、此刻卻如同裹尸布般的紅蓋頭，緩緩罩向我的頭頂。
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淹沒。
在一片虛假的恭賀喧鬧聲中，我被左右攙扶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步步踏出閨閣，走過鋪滿紅綢的長廊，走向府門外那頂象征著靖王府無上榮寵的、八人抬的鎏金朱漆花轎。
寒風(fēng)卷著雪沫，透過蓋頭的縫隙，刀子般刮在臉上。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鞭炮炸響、喜樂吹打，還有圍觀人群嗡嗡的議論和艷羨。
“國公府嫡長女，真是好福氣啊……聽說靖王世子一表人才……嘖嘖，這排場……”福氣？
排場？
我藏在寬大嫁衣袖中的手，死死攥著那半塊染血的玉佩，斷裂的茬口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奇異地壓制著胸腔里翻騰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滔天恨意和毀滅一切的沖動。
花轎微微顛簸著前行。
轎簾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和喧囂，卻隔絕不了那越來越濃郁的、屬于趙承淵的、混合著龍涎香的陌生氣息。
這氣息，前世曾讓我心動羞澀，如今只覺惡心欲嘔。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頓，穩(wěn)穩(wěn)停下。
外面?zhèn)鱽硭緝x拖長了調(diào)子的高喊：“落——轎——！
新郎官——踢轎門——！”
咚！
一聲悶響，轎門被象征性地踢了一下。
緊接著，一只骨節(jié)分明、屬于年輕男子的手掀開了轎簾，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道伸了進(jìn)來，要攙扶我下轎。
是趙承淵的手。
那只手，曾溫柔地為我拂去鬢角落花，也曾無情地簽下將我送入產(chǎn)房地獄的催命符。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強(qiáng)忍著甩開的沖動，將冰冷僵硬的手搭了上去。
觸碰到他溫?zé)崞つw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脂粉氣和酒氣撲面而來。
他似乎是喝了不少，腳步有些虛浮，攙扶我的力道帶著幾分不耐和敷衍。
隔著厚厚的蓋頭，我能感受到他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前世迎娶時的驚艷和一絲偽裝的溫柔，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和估量物品價值的冰冷，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厭惡？
我心中冷笑。
是厭惡我這顆即將成為廢棋的棋子，還是厭惡即將迎娶蘇明薇的計劃被我這“絆腳石”稍稍延后？
“小心臺階。”
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刻意放得溫和，卻透著一股子虛偽的疏離，與前世那含情脈脈的語調(diào)判若兩人。
我沒有回應(yīng)，任由他半扶半拽地將我牽出花轎。
腳下是松軟的紅毯，耳邊是更響亮的鞭炮和賓客的哄鬧。
他牽引著我，一步步走向那同樣被紅綢裝點得如同巨大怪獸口部的靖王府正堂。
繁瑣的拜堂儀式在司儀高亢的唱喏中進(jìn)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次彎腰，鳳冠的重量都幾乎要將我的脖頸壓斷。
每一次靠近趙承淵，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和脂粉的陌生氣息都讓我?guī)子舷ⅰ?br>
蓋頭下的世界一片猩紅，只有耳邊喧囂的喜樂像喪鐘一樣敲打。
禮成。
送入洞房！
我被兩個王府的喜娘攙扶著，穿過長長的、掛滿紅燈籠的回廊，走向后院深處那間精心布置的新房。
身后的喧囂漸漸遠(yuǎn)去，只剩下寒風(fēng)掠過屋檐的嗚咽。
新房里暖意融融，紅燭高燒。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合歡香，甜膩得令人頭暈。
我被安置在鋪著大紅鴛鴦錦被的喜床上坐下。
“請世子爺為新娘掀蓋頭，從此稱心如意——”喜娘拖長了調(diào)子，將一柄纏著紅綢的鎏金秤桿遞到趙承淵面前。
趙承淵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敷衍地接過秤桿。
我能感覺到他靠近的氣息，帶著酒意和一絲說不清的焦躁。
秤桿冰冷的尖端帶著一絲猶豫，最終還是挑開了蓋頭的一角。
刺目的燭光瞬間涌入。
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對上了趙承淵那雙帶著醉意和審視的眼睛。
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舊。
但那雙看向我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新婚的喜悅和溫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被酒意浸染的冷漠，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對即將到來的某種“解脫”的期待？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他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詫異。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死寂，全然不像一個初嫁的新婦。
“世子。”
我微微垂眸，避開他那令人作嘔的注視，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恰到好處的柔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疲憊。
趙承淵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過于平淡的反應(yīng)感到一絲意外和不快。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將秤桿隨手丟給旁邊的喜娘，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公式化的溫和：“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br>
他甚至沒有多看我的臉，目光便己飄向別處，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是。”
我依舊垂著眼，輕聲應(yīng)道。
喜娘們又說了些吉祥話，將合巹酒端了上來。
赤金嵌紅寶的酒杯，盛著琥珀色的酒液。
趙承淵端起自己那杯，看也未看我，仰頭便一飲而盡。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急于完成任務(wù)的敷衍。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我面前那杯絲毫未動的酒，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其冷淡、甚至帶著點嘲弄的弧度，仿佛在說：喝不喝，都無所謂了。
“都下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解脫？
喜娘和丫鬟們面面相覷，似乎覺得這流程太過草率，但也不敢違逆世子，只得躬身應(yīng)“是”，魚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間最后一絲喧鬧。
新房里只剩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嗶剝聲，以及合歡香那甜膩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趙承淵似乎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徑首走向屏風(fēng)后的浴房。
很快，里面?zhèn)鱽韲W嘩的水聲。
我依舊端坐在喜床上，脊背挺得筆首，如同繃緊的弓弦。
藏在嫁衣寬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著那半塊染血的玉佩。
冰冷的玉質(zhì)和尖銳的斷口刺著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紅燭燃燒過半，燭淚無聲地堆積。
浴房的水聲停了。
趙承淵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墨色的錦緞襯得他臉色有些發(fā)白。
他徑首走向鋪著大紅錦被的喜床，腳步卻突然踉蹌了一下！
“呃……”一聲短促的、帶著痛苦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他猛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床柱，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額角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臉色在燭光下變得極其難看，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驅(qū)散那突如其來的眩暈和不適，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驚疑？
他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心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而不規(guī)律。
“你……”他猛地轉(zhuǎn)過頭，那雙因酒意和此刻的痛苦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審視，死死釘在我平靜無波的臉上！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要將我穿透！
藥效……發(fā)作了！
三日醉，遇水而融，無聲無息。
發(fā)作時，如千蟻噬心，萬針攢刺，由內(nèi)而外，層層剝蝕生機(jī)！
我依舊端坐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玉雕。
只有眼底深處，那壓抑了太久、醞釀了太久的冰冷風(fēng)暴，終于開始無聲地旋轉(zhuǎn)、凝聚。
趙承淵似乎想說什么，想質(zhì)問，想怒吼。
但一股更劇烈的絞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身體劇烈地一顫，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喉嚨，指節(jié)青筋暴起，大張著嘴，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豆大的汗珠混雜著生理性的淚水從他扭曲的臉上滾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像一只被投入沸水的蝦米，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昂貴的墨色錦袍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瀕死的狼狽和脆弱。
那雙曾居高臨下、冷漠審視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痛苦、恐懼和……茫然的不解。
他死死地瞪著我，喉嚨里嗬嗬作響，似乎想質(zhì)問，想咒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血沫開始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下頜。
紅燭的光焰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瞳孔里瘋狂跳躍，像地獄之火在燃燒。
就在這時——“砰！”
新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力道之大，門扇砸在墻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凜冽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和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涌入，沖散了室內(nèi)甜膩的合歡香！
一道纖細(xì)的、穿著水紅色襖裙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進(jìn)來，正是蘇明薇！
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得意和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亢奮，杏眼圓睜，迫不及待地掃向喜床的方向，尖利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脫口而出：“世子哥哥！
成了嗎？
那個礙眼的**是不是己經(jīng)……”她的聲音，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間，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戛然而止！
狂喜的笑容僵死在臉上，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死死地釘在地上那個蜷縮抽搐、口鼻溢血、如同**般的身影上！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新房的死寂！
蘇明薇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踉蹌著后退一步，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臉色慘白如金紙，“世……世子哥哥？！
你怎么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狠狠剜向我——那個依舊端坐喜床、一身大紅嫁衣、在搖曳燭光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身影！
“是你！
蘇明卿！
你這個**！
你對世子哥哥做了什么？！”
她尖叫著，狀若瘋癲，不管不顧地就要朝我撲來，尖利的指甲首指我的臉！
“拿下！”
一個冰冷、低沉、不帶絲毫感情，卻又蘊**絕對威壓和凜冽殺意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獄的審判，驟然在門口響起！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瞬間凍結(jié)了蘇明薇所有的動作和尖叫！
伴隨著這聲命令，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
數(shù)名身著玄色重甲、臉上覆蓋著猙獰獸面面具、周身散發(fā)著濃重血腥煞氣的士兵，如同鬼魅般無聲而迅疾地涌入新房！
他們手中的長刀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刺骨的寒芒！
兩名士兵如同鐵鉗般，一左一右，瞬間便死死扣住了蘇明薇纖細(xì)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讓她痛呼出聲，所有的掙扎都如同*蜉撼樹，被輕易壓制！
她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驚恐地尖叫著被拖拽到一旁，水紅色的衣裙在地上狼狽地拖曳。
整個新房瞬間被肅殺的鐵血氣息充斥！
暖意和甜香被徹底驅(qū)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和濃重的血腥味！
門口，風(fēng)雪呼嘯。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之中，逆著門外庭院里慘淡的雪光，緩緩踏入。
大氅的毛領(lǐng)是罕見的、沒有一絲雜色的墨狐裘，襯得他露出的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
玄色，在這本該喜慶的婚房內(nèi)，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腳步沉穩(wěn)，靴底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fā)出清晰而單調(diào)的輕響，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他無視了地上瀕死抽搐、發(fā)出嗬嗬聲響的趙承淵，也無視了被士兵死死按住、驚恐尖叫的蘇明薇。
那雙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古井般的眼眸，越過搖曳的燭光，越過一地狼藉和血腥，精準(zhǔn)地、牢牢地鎖定在端坐于猩紅喜床之上的我。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映不出一絲暖意，只有一片沉寂千年的冰原。
他走到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新房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趙承淵痛苦的嗬嗬聲、蘇明薇壓抑的嗚咽，以及窗外寒風(fēng)掠過屋檐的凄厲嗚咽。
他微微抬手。
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卻仿佛帶著雪山寒玉般冷意的手掌，攤開在我眼前。
掌心之上，靜靜地躺著半塊斷裂的玉佩。
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湛，是翱翔九天的龍身。
斷裂的茬口，與我袖中那半塊鳳佩的斷痕……嚴(yán)絲合縫！
而更刺目的，是那玉佩邊緣，深深沁入玉質(zhì)紋理的……暗沉發(fā)黑的血漬！
與我母親留下的那半塊，如出一轍！
玄色大氅的肩頭，還沾染著未曾融化的晶瑩雪粒，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凜冽的寒氣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松針積雪般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這喜房內(nèi)最后一絲令人窒息的甜膩。
他深邃如寒淵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我。
薄唇微啟，低沉冷冽的聲音，如同冰珠滾落玉盤，清晰地敲擊在死寂的空氣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的平靜：“孤的太子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垂死掙扎的趙承淵，掃過被死死按住、抖如篩糠的蘇明薇，最后，那冰冷銳利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再次落回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場好戲，可看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