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風(fēng)裹挾著梔子花的甜香，鉆進初三（五）班敞開的窗戶。

老葛用圓規(guī)尖戳了戳攤開的數(shù)學(xué)試卷，第 18 題的輔助線像條狡猾的蛇，在草稿紙上盤繞出第三個錯誤的形狀。

“喂，最后一道選考題蒙哪個？”

張智崽的圓珠筆在桌肚里敲出輕響，校服袖口沾著半截沒擦干凈的藍黑墨水。

他斜后方的沈力正對著英語作文模板發(fā)呆，筆桿在下巴上壓出淺淺的紅痕，鏡片后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斜前方的費費。

費費正用修正帶涂改歷史大題的答案，白色的膠帶在紙上堆出細密的褶皺。

她前排的迅子突然 “嘶” 了一聲，物理課本被指甲劃出道白印 —— 窗外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像是有人把實驗樓的燒杯扔在了地上。

“誰啊這么缺德?！?br>
熊姐把扎著高馬尾的腦袋探出去，校服外套被她系在腰間，露出里面印著動漫角色的黑色 T 恤。

教學(xué)樓西側(cè)的路燈忽明忽暗，香樟樹葉在風(fēng)中嘩嘩作響，隱約有奇怪的嗚咽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

老葛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忽然發(fā)現(xiàn)走廊里的值日生不見了。

平時這個點，總能看見穿紅袖章的同學(xué)拿著拖把慢悠悠晃過，今天卻只有應(yīng)急燈的綠光在盡頭明明滅滅。

“你們聽……” 沈力推了推眼鏡，筆尖懸在作文紙上。

嗚咽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桌椅倒地的巨響，像是有人在隔壁班進行一場混亂的摔跤比賽。

費費的修正帶 “啪嗒” 掉在地上，滾到迅子的腳邊。

迅子彎腰去撿的瞬間，隔壁班突然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不似平日打鬧的嬉鬧，更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喉嚨發(fā)出的垂死掙扎，尾音拖得又尖又長，最后卡在某個詭異的音節(jié)上戛然而止。

整個教室的呼吸仿佛都停滯了。

老葛看見前排女生的肩膀開始發(fā)抖，坐在窗邊的男生下意識地把窗戶往回拉了半寸。

張智崽的圓珠筆 “嗒” 地掉在地上，滾到過道中央。

“剛、剛才那是……” 費費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死死**桌沿。

迅子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他剛要往門口走，就被熊姐一把拽了回來。

“別出去！”

熊姐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冰霜。

她常年扔實心球的手勁極大，捏得迅子胳膊生疼。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不是學(xué)生們輕快的步伐，更像有人穿著濕透的靴子在地上拖行，伴隨著黏膩的摩擦聲，一步，又一步，慢悠悠地靠近。

靠窗的同學(xué)突然發(fā)出短促的驚呼。

老葛猛地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初二校服的女生正貼在走廊的玻璃窗上。

她的校服裙擺沾滿深褐色的污漬，原本該是鮮活的臉龐此刻卻毫無血色，嘴角掛著暗紅色的黏液，雙眼空洞地望著教室內(nèi)。

“李、***？”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突然失聲，她指著窗外不遠處的身影，那是他們的班主任***。

平日里總是穿著熨帖襯衫的***此刻襯衫被撕開一道大口子，左肩上血肉模糊，正佝僂著背，僵硬地追趕著一個試圖逃跑的學(xué)生。

她的動作極其怪異，西肢像是生銹的機械，每一步都透著不協(xié)調(diào)，嘴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

那學(xué)生沒跑幾步就被***抓住了后領(lǐng)，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隔著窗戶傳了進來。

教室內(nèi)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喪尸！”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像點燃了引線。

前排的女生們互相撕扯著往教室后排擠，男生們慌亂地搬動桌椅，試圖堵住前后門。

玻璃窗外，越來越多的人影晃了過來，他們的姿勢無一例外的扭曲，臉上掛著同樣呆滯而貪婪的表情。

老葛感覺心臟快要撞碎肋骨，他一把抓住旁邊張智崽的胳膊，后者的手冰涼得像塊鐵塊。

“回宿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卻異常清晰，“****在三樓，有鐵門！”

沈力猛地回過神，一把拽起嚇傻的費費，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迅子己經(jīng)沖到后門，正用肩膀拼命撞鎖死的插銷，金屬碰撞聲在尖叫聲中格外刺耳。

熊姐抄起旁邊的拖把，木桿在她手里被攥得咯吱作響，“快！

讓女生先走！”

走廊里傳來玻璃破碎的巨響，隔壁班的尖叫聲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老葛看見一個穿著教導(dǎo)主任制服的身影卡在隔壁窗戶里，半邊臉己經(jīng)沒了，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們。

“開了！”

迅子大吼一聲，后門被撞開一條縫。

張智崽第一個擠了出去，回頭一把拽住老葛。

走廊里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幾個蹣跚的身影正從樓梯口晃過來，其中一個穿著熟悉的藍白校服，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

“快跑！”

老葛嘶吼著，感覺頭皮發(fā)麻。

他們六人像被狂風(fēng)卷起的落葉，跌跌撞撞地沖進走廊。

費費突然腳下一滑，沈力眼疾手快地撈住她的腰，卻被慣性帶著撞在墻上。

“別停！”

熊姐的吼聲從身后傳來，拖把桿 “砰” 地砸在某個追來的身影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迅子己經(jīng)沖到樓梯拐角，正對著他們拼命揮手，她的校服后背被劃開一道口子。

樓梯間里擠滿了驚慌失措的學(xué)生，尖叫聲、哭喊聲、摔倒聲混雜在一起。

老葛感覺有人踩了他的腳踝，低頭看見一只扭曲的手從人群里伸出來，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這邊！”

張智崽突然拽著他拐進旁邊的消防通道。

狹窄的樓梯間里只有應(yīng)急燈的綠光，他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腳步聲。

費費的哭聲在密閉空間里回蕩，沈力一邊跑一邊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還有多久到三樓？”

老葛問，感覺肺里像塞進了一團火。

“快了！”

迅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她己經(jīng)沖到了二樓平臺。

突然，樓下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熊姐突然停下腳步，拖把桿橫在胸前，“你們先走，我斷后！”

她的聲音異常冷靜，高馬尾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

“一起走！”

老葛伸手去拉她，卻被甩開。

“再等就都走不了了！”

熊姐瞪著他，眼睛在綠光里亮得驚人。

樓梯下方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老葛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跟著張智崽往上沖。

當(dāng)三樓宿舍的鐵門 “哐當(dāng)” 一聲鎖死時，老葛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透過鐵欄桿看向樓下。

消防通道的綠光里，一個高瘦的身影正揮舞著拖把，像是在跳一支怪異的舞蹈。

沈力把費費抱在懷里，后者己經(jīng)哭得沒了力氣，只是不住地發(fā)抖。

張智崽靠在鐵門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攥著門把手而發(fā)白。

迅子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老葛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遠處的教學(xué)樓上，零星的燈光正在一盞盞熄滅。

黑暗像潮水般漫過操場，吞噬著白日里的喧囂。

宿舍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嘶吼聲，混雜著玻璃破碎的脆響，在寂靜的夜里遠遠傳開。

老葛抬手抹了把臉，摸到一手冷汗。

他看向鐵門外，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慘白的月光，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跡。

這棟平日里充滿汗味和泡面香的宿舍樓，此刻安靜得只剩下他們六人的呼吸聲，以及門外越來越近的、拖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