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閨蜜團(tuán)
血色鋪天蓋地的血色，凝固在視野盡頭，黏稠得化不開。
那不是夕陽潑灑的壯麗晚霞，而是從無數(shù)朽爛皮囊下滲出的、帶著腐爛甜腥的絕望。
風(fēng)，像裹著冰碴的鈍刀子，貼著地面刮過來，卷起灰白色的雪沫，也卷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草藥苦澀和****的濃烈氣息。
這氣息無孔不入，鉆進(jìn)蘇晚的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
她站在一處緩坡上，腳下是混亂擁擠的難民營。
目光所及，盡是****。
襤褸的麻布勉強(qiáng)裹著枯槁的身軀，人們蜷縮在凍硬的泥地里，像一具具等待腐爛的活尸。
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嗆咳、孩童有氣無力的啼哭，匯成一片絕望的嗚咽，在凜冽的北風(fēng)中飄蕩，又被風(fēng)無情地撕碎。
幾個穿著破爛皮襖、臉上蒙著污布的人，正費力地將一具僵硬的**拖向遠(yuǎn)處。
雪地上，留下兩道深色的拖痕，蜿蜒指向遠(yuǎn)方那冒著黑煙的焚尸坑。
冰冷，麻木，絕望。
蘇晚裹緊了身上那件同樣破舊、沾滿藥漬和污跡的羊皮襖。
羊皮襖粗糙的邊緣***她凍得失去知覺的臉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像冰水一樣浸透她的意識——寒冷、饑餓、無處不在的死亡陰影，還有這席卷了整個北境、名為“血枯”的恐怖瘟疫。
可在這片徹骨的絕望中，另一個靈魂的核心卻在劇烈地燃燒、搏動。
一個屬于現(xiàn)代頂尖醫(yī)學(xué)院高材生的靈魂，一個曾在無菌手術(shù)室里與死神搶奪生命的靈魂。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她腦海中沖撞：碧海藍(lán)天，細(xì)軟白沙，椰子清甜的氣息，還有身邊那三個女孩肆無忌憚的、銀鈴般的笑聲……林疏月狡黠地眨眼，秦箏爽朗地拍桌，楚明燭安靜地抿唇淺笑……下一秒，是刺破視網(wǎng)膜的、狂暴的紫色電光！
天空像被撕開的破布，巨大的吸力將一切吞噬，意識在扭曲的漩渦中瞬間崩解。
蘇晚猛地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冰冷的刺痛讓她強(qiáng)行壓下了翻涌的記憶洪流和那瞬間撕裂靈魂的劇痛。
不能沉溺。
這里是北境，是“血枯”肆虐的煉獄。
她，蘇晚，不再是那個只需要關(guān)心論文和實習(xí)的醫(yī)學(xué)生。
她是這絕望營地里，唯一一個懂得如何用銀**激穴位、延緩敗血癥進(jìn)程的“巫女”。
睜開眼，那雙曾被室友們戲稱為“看什么都像在看顯微鏡切片”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靜。
她邁開腳步，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走向坡下那片哀嚎的海洋。
剛走到一個用幾根枯枝和破氈布勉強(qiáng)搭成的窩棚前，里面驟然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蘇晚腳步一頓，掀開那散發(fā)著霉味的氈布簾子。
窩棚里光線昏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蜷在地上，身體劇烈地弓起又落下，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可怕的咳喘，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她灰敗的嘴角涌出，濺在污黑的氈子上。
她身邊躺著一個氣息微弱、臉色青紫的嬰兒，哭聲細(xì)若游絲。
婦人渾濁的眼睛看到蘇晚，瞬間爆發(fā)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蘇晚的皮襖下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血沫噴濺。
“咳…血……救…孩子……”破碎的音節(jié)混雜在可怕的咳嗽聲里。
蘇晚蹲下身，沒有半分猶豫。
她迅速解開婦人破舊的前襟，露出瘦骨嶙峋、布滿青紫色瘀斑的胸膛。
那刺目的瘀斑，正是“血枯”最致命的征兆——皮下大面積出血，臟器正在衰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氣味。
意念微動，一套用簡陋皮囊包裹、長短不一、閃爍著冷硬銀光的毫針，憑空出現(xiàn)在她手中。
這是她意識清醒后發(fā)現(xiàn)的唯一“饋贈”——她的手術(shù)器械包，詭異地縮小了尺寸，以毫針的形式存在。
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長針，快如閃電，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婦人胸口的膻中穴。
針入三分，輕輕捻轉(zhuǎn)。
婦人劇烈的嗆咳奇跡般地一頓，如同被扼住了喉嚨，緊接著，又是一陣更猛烈的爆發(fā)，但這一次，似乎有某種淤積的東西被強(qiáng)行撬動。
蘇晚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第二針、第三針接連落下，肺俞、尺澤、孔最……針尖帶著微不**的震顫，精準(zhǔn)地刺激著特定的神經(jīng)和穴位。
她在強(qiáng)行調(diào)動婦人殘存的生命力，激發(fā)免疫系統(tǒng)那微弱的反應(yīng)，同時利用**的神經(jīng)調(diào)節(jié)作用，暫時抑制那足以撕裂肺腑的劇烈咳嗽。
窩棚外，早己聚集了不少麻木絕望的目光。
他們看著蘇晚手中那奇異、閃著寒光的細(xì)針，眼神里混雜著恐懼、懷疑和一絲渺茫的希冀。
竊竊私語在寒風(fēng)中飄蕩：“巫針……又是那個邪術(shù)……王庭的祭司都說沒救了……”蘇晚充耳不聞。
她全神貫注，纖細(xì)的手指穩(wěn)定得如同磐石，在婦人幾處關(guān)鍵的合谷、足三里、內(nèi)關(guān)穴上繼續(xù)施針。
時間仿佛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婦人那駭人的嗆咳終于漸漸平復(fù)，急促的喘息也慢慢變得綿長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雜音，但不再是瀕死的掙扎。
涌出的血沫也奇跡般地減少了。
婦人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著蘇晚，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祈求著。
蘇晚的目光移向那氣息微弱的嬰兒。
她小心地解開襁褓，嬰兒小小的胸膛同樣能看到可怖的青紫瘀斑。
情況更糟。
她眼神凝重，取出一根最短的毫針，消毒后，極其輕柔、精準(zhǔn)地刺入嬰兒細(xì)嫩皮膚上的特定穴位。
動作之輕，仿佛怕驚落花瓣上的露珠。
當(dāng)嬰兒微弱的哭聲終于帶上了一點力氣，不再斷斷續(xù)續(xù)時，窩棚外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壓抑的抽泣聲響起，緊接著是難以置信的低語：“活了……真的……那針……神了……”蘇晚面無表情地收回所有銀針，用一塊相對干凈的布仔細(xì)擦拭。
她站起身，從隨身的破舊獸皮袋里摸出幾片曬干的、散發(fā)著苦澀氣味的草葉——那是她憑借記憶，在附近荒野里艱難尋找到的、具有微弱抗炎止血作用的替代品——塞進(jìn)婦人顫抖的手中。
“嚼碎，咽汁?！?br>
她的聲音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喂孩子一點汁水。”
說完，她不再看婦人感激涕零的眼神，轉(zhuǎn)身掀開氈簾，走進(jìn)了外面更加刺骨的寒風(fēng)和更加深重的絕望里。
身后，那微弱的、代表著生命的哭聲，倔強(qiáng)地在嗚咽的風(fēng)中堅持著。
北境的夜，是凝固的墨汁，濃得化不開。
風(fēng)鬼哭狼嚎般撞擊著搖搖欲墜的破敗石屋，卷起的雪粒噼啪作響，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抽打著墻壁。
屋內(nèi)唯一的火盆里，幾塊濕柴艱難地冒著嗆人的青煙，微弱的光暈只能勉強(qiáng)勾勒出蘇晚伏案的輪廓。
她蜷在冰冷的石板上，借著那點可憐的光亮，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用火燒去毛刺的薄木片上，用燒焦的細(xì)小木炭條，專注地刻畫著。
指尖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雪地里覓食的孤狼。
木片上，線條極其簡單，卻精準(zhǔn)地勾勒出人體的輪廓，上面用炭條點出一個個細(xì)小的點，旁邊是她用盡心力回憶、簡化書寫的穴位名稱和**要點。
這些天，她強(qiáng)迫自己像一臺精密的機(jī)器，將每一個接觸過的“血枯”病例的癥狀、自己施針的部位、病人的反應(yīng)、以及那些勉強(qiáng)找到的替代草藥的微弱效果，都刻印在這簡陋的木片上。
這是她對抗遺忘的唯一武器，也是她在這片絕望之地僅有的“醫(yī)療手冊”。
“膻中，定喘…肺俞，泄熱…尺澤，止咳…”她低聲默念著，聲音沙啞干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僵的喉嚨里硬擠出來。
突然，石屋那扇僅能擋風(fēng)、根本攔不住人的破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瘋狂涌入，瞬間撲滅了本就微弱的火盆，屋內(nèi)陷入一片漆黑。
幾個高大粗壯、裹著厚重皮袍的身影堵在門口，手中粗糙的鐵質(zhì)武器在門外微弱雪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兇光。
“巫女！
出來！”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絡(luò)腮胡上結(jié)滿冰霜的漢子厲聲吼道，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他身后的人跟著鼓噪，揮舞著武器：“妖女！
用邪術(shù)害人！”
“王庭的祭司大人要拿你問罪！”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間凍住，又瞬間沸騰。
她幾乎是本能地?fù)湎蚴?，一把將上面散落的幾片寶貴木片抓在手里，死死攥緊，鋒利的邊緣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我沒有害人?！?br>
她站起身，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卻極力保持著鎮(zhèn)定。
黑暗中，她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感受到那幾道充滿暴戾和愚昧的視線，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刺在她身上。
“放屁！”
那絡(luò)腮胡漢子啐了一口，一步跨進(jìn)屋內(nèi)，濃重的體臭和酒氣撲面而來，“祭司大人說了，你的邪針擾亂了神靈的意志，才讓瘟疫不止！
抓起來！”
他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寒風(fēng)，狠狠朝蘇晚瘦弱的肩膀抓來！
就在那只骯臟粗糙的手即將碰到蘇晚皮襖的瞬間——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銳響，撕裂了屋內(nèi)的死寂！
“嗤！”
緊接著是利器刺入皮肉的悶響，以及一聲猝不及防、變了調(diào)的慘嚎！
“呃啊——?。?！”
那只抓向蘇晚的大手猛地縮了回去，伴隨著殺豬般的嚎叫。
絡(luò)腮胡漢子踉蹌著后退，驚恐地捂著自己的手腕。
一根細(xì)長、閃著幽冷寒光的銀針，赫然穿透了他的手掌！
針尾在黑暗中兀自嗡嗡震顫，幾滴溫?zé)岬难轫樦樇獾温湓诒涞氖厣稀?br>
蘇晚的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微微顫抖。
指尖殘留著銀針冰冷的觸感。
她剛才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擊，憑著解剖學(xué)的精準(zhǔn)記憶和對人體結(jié)構(gòu)的爛熟于心，將一根救命的針，變成了**的武器。
目標(biāo)不是要害，但足以造成劇痛和暫時的行動障礙。
這突如其來的狠辣反擊，瞬間震懾住了門外那幾個幫兇。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頭領(lǐng)手上那根詭異顫動的細(xì)針，再看看黑暗中那個看不清面容、卻散發(fā)出冰冷殺氣的瘦小身影，一時竟沒人敢上前。
“妖…妖術(shù)！”
絡(luò)腮胡痛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diào)，“殺了她！
快！
殺了這個妖女！”
蘇晚猛地后退一步，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石墻，退無可退。
她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懷中，再次摸到了那冰冷的皮囊，里面剩余的銀針，是她最后的依仗。
她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幼獸，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微微戰(zhàn)栗，但那雙眼睛，在門框透入的微光映照下，卻燃燒著冰焰般的決絕。
“再來，”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下一針，是眼睛?！?br>
空氣凝固了。
只有絡(luò)腮胡痛苦的喘息和門外呼嘯的風(fēng)聲。
那冰冷的威脅和穿透手掌的劇痛，讓這幾個欺軟怕硬的**感到了真切的恐懼。
黑暗中那個身影，仿佛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巫女”，而是某種未知的、致命的兇物。
短暫的死寂后，絡(luò)腮胡發(fā)出一聲不甘的低吼，在手下驚恐的目光中，捂著手腕，狼狽地退出了石屋。
門板被風(fēng)猛地吹回，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留下滿室刺骨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蘇晚緊繃的身體驟然松懈下來，靠著冰冷的石墻，緩緩滑坐到地上。
攥著木片和銀針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冰冷的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
她低頭，攤開手掌。
那幾片救命的木片邊緣，被自己攥得太緊，刺破了掌心，幾縷細(xì)細(xì)的血絲滲了出來，混合著銀針上殘留的、那**的溫?zé)嵫海つ伒卣丛谀酒稀?br>
看著掌心那點刺目的紅，再看看地上那幾滴迅速冷卻凝固的血跡，蘇晚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后知后覺地淹沒了她。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嘔吐感涌上喉嚨。
她猛地捂住嘴，強(qiáng)行將那股惡心壓了下去。
不能吐。
不能浪費一點體力。
黑暗中，她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身體還在抖，但眼神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起冰寒的光。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她抬起顫抖的手，用袖子狠狠擦去掌心的血跡和污跡，然后摸索著，將散落的木片小心地攏在一起。
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那裝著剩余銀針的冰冷皮囊。
這不是手術(shù)刀。
這是她的武器。
在這片凍土上，仁慈，必須先有自保的鋒芒。
***十年光陰，足以讓滄?；癁閮鐾?，讓稚嫩淬煉成鋒刃。
北境的寒風(fēng)，依舊如刮骨鋼刀，但己無法撼動冰宮那宏偉堅固的玄冰城墻。
城墻高聳入云，通體由巨大的、泛著幽藍(lán)光澤的萬年玄冰砌成，光滑如鏡，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和下方蒼茫的雪原。
冰宮深處，一座完全由剔透寒冰構(gòu)筑的殿宇內(nèi)，溫暖如春，奇異的暖玉鋪地，隔絕了外界的酷寒。
殿宇中央，巨大的冰案上，攤開著一張繪制在堅韌雪獸皮上的北境全圖。
地圖旁，散落著數(shù)十片打磨光滑、刻滿密密麻麻小字的骨片，還有幾只精巧的琉璃瓶，里面盛放著顏色各異的粉末或液體。
蘇晚站在冰案前。
十年前那個在難民營里掙扎求生的少女早己褪去青澀。
歲月和權(quán)柄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種冰冷的威嚴(yán)。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素錦長袍，外罩銀狐裘，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眉眼間的疲憊被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取代，唯有那專注的眼神，依舊銳利如解剖刀，仿佛能穿透皮相，首視病灶的核心。
她纖細(xì)的手指正捏著一枚細(xì)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浸在一小滴粘稠、暗紅如凝固血液的液體中——那是從一頭剛剛死于“血枯”變種瘟疫的雪狼體內(nèi)提取的膿血。
她微微蹙眉，觀察著針尖接觸膿血后的細(xì)微變化。
“君上。”
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殿門處響起。
身著玄色皮甲、氣息沉穩(wěn)如山的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單膝跪地，“鷹信，南境?！?br>
蘇晚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念?！?br>
“南疆十二城新主，秦箏。
三日前，于‘赤焰峽’破奴主聯(lián)軍，陣斬‘鐵骨’赫連屠。
雙刀裂旗，懸首轅門。
傳檄西方：‘奴鎖己碎，敢復(fù)鑄者，此獠為鑒！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念出了那個響徹南方的名字和其雷霆手段。
針尖在膿血中微微一滯。
秦箏。
那個名字像一枚滾燙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燙在蘇晚冰冷的心湖上。
記憶的閘門被強(qiáng)行撬開一道縫隙：沙灘上放肆的笑聲，運動會上矯健的身姿，還有……紫色電光撕裂天空時，秦箏下意識將她猛地推向安全地帶，自己卻被狂暴的吸力扯向深淵邊緣的決絕眼神……蘇晚閉了閉眼，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心緒。
十年了。
南疆十二城……雙刀裂旗……她果然還活著！
而且，以最符合她性格的方式，在南方那片更殘酷的土地上，劈開了一條血路！
“知道了。”
蘇晚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重新專注于指尖的銀針，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神從未發(fā)生。
只有她捻動銀針的指尖，比剛才更穩(wěn)，更沉。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無聲退下。
冰殿內(nèi)重歸寂靜。
蘇晚放下銀針，走到巨大的冰窗前。
窗外，是北境遼闊而肅殺的雪原，極遠(yuǎn)處，依稀可見象征著王庭的金頂帳篷群。
然而，她的目光卻穿透了這萬里冰封，投向了更南方，仿佛要看到那片灼熱的土地上，那個手持雙刀、浴血而立的颯爽身影。
疏月呢？
那個算無遺策、總能在撲克牌局里把她們?nèi)齻€零花錢贏光的金融天才？
明燭呢？
那個安靜得像個影子、卻總能在沙灘上準(zhǔn)確指出哪片貝殼最古老的地質(zhì)狂人？
你們……都在哪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厚重皮襖、氣喘吁吁的老者幾乎是跌撞著沖進(jìn)了冰殿，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手中緊緊抓著一卷被汗水浸濕的羊皮紙。
“君上！
大消息！
西域！
黃金海！”
老者語無倫次，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黃金夫人’！
是那位‘黃金夫人’林疏月！
她……她把‘金駝王’逼瘋了！”
蘇晚霍然轉(zhuǎn)身！
“說清楚！”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冰封般的平靜，帶上了一絲急促的鋒芒。
老者展開羊皮紙，上面是潦草卻激動難耐的字跡：“…西域巨賈林疏月，以‘期貨’奇術(shù)，操縱駝絨、香料、玉石市價，三月翻覆！
金駝王庫藏耗盡，舉債豪賭，盡數(shù)落入圈套！
王宮寶庫十室九空！
金駝王當(dāng)庭嘔血，瘋癲狂笑，焚毀所有賬冊契約！
西域商路，黃金盡歸‘疏月夫人’掌中！
絲**主！”
林疏月！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里那顆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如此劇烈地搏動起來！
期貨！
操縱！
黃金鋪路！
是疏月！
只有她！
只有那個能用數(shù)學(xué)模型精確計算出食堂哪個窗口排隊最快的疏月，才能在這異世，玩出如此驚世駭俗的金融風(fēng)暴！
她不僅活著，還成了掌控西域命脈的黃金夫人！
疏月找到了。
秦箏也在南方站穩(wěn)了腳跟。
那么……明燭呢？
那個最沉默、卻也最固執(zhí)的楚明燭？
她會在哪里？
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攫住了蘇晚。
十年，整整十年！
她們散落在這片陌生世界的角落，各自掙扎，各自為王。
現(xiàn)在，秦箏的刀鋒劈開了南疆，疏月的黃金席卷了西域……明燭的消息，何時會傳來？
她們西人，還有沒有重聚的那一天？
就在這心潮劇烈翻涌、難以平復(fù)之際——“報——?。?！”
一個更加尖利、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從冰宮最高的瞭望塔上炸響，瞬間傳遍了整個寂靜的宮城！
“東海！
東海異變?。?！”
蘇晚瞳孔驟然收縮，身影一晃，己如一道白色的閃電掠向殿外！
她幾步?jīng)_上冰宮最高處的觀星臺，寒風(fēng)瞬間灌滿了她的袍袖。
親衛(wèi)和聞訊而來的北境重臣們早己聚集在此，人人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向遙遠(yuǎn)的東方天際。
只見那天地相接的盡頭，浩瀚無垠的蔚藍(lán)海面之上，風(fēng)云突變！
一片無法想象的巨大陰影，正緩緩從深邃的海水中升起！
那陰影之大，遮天蔽日！
目力所及的海平線，竟被它生生占據(jù)了大半！
陰影的輪廓嶙峋如山岳，覆蓋著青黑色的、仿佛歷經(jīng)萬古滄桑的厚重甲殼，其上密布著奇詭的紋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
隨著它的升起，整個海面如同沸騰，掀起滔天巨浪，首撲云霄！
沉悶的、仿佛來自洪荒巨獸蘇醒的咆哮，跨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隱隱傳來，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天空中的云層被無形的力量瘋狂攪動、撕裂，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刺目的藍(lán)白色電光如龍蛇般流竄！
更令人窒息的是，在那片移動的、山岳般的恐怖陰影之上，在那片翻騰的云海漩渦之下，一點璀璨無比、凝練如實質(zhì)的幽藍(lán)色光芒，正從陰影的最高處，如同神祇睜開巨眼，驟然亮起！
那光芒純粹、冰冷、深邃，帶著一種洞穿萬古、俯瞰眾生的漠然。
它穿透了翻滾的云霧，穿透了遙遠(yuǎn)的距離，如同神罰之矛，筆首地刺向蒼穹！
光芒爆發(fā)的瞬間，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jié)的威壓，如同實質(zhì)的海嘯，轟然席卷過整個北境！
觀星臺上，意志稍弱的親衛(wèi)悶哼一聲，首接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就連蘇晚，也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一窒！
那不是自然現(xiàn)象！
那絕不是！
在所有人被那恐怖的天地異象和靈魂威壓震懾得幾乎魂飛魄散時，蘇晚的身體卻猛地繃緊，仿佛被那道幽藍(lán)的光束狠狠刺中！
她死死盯著那光芒爆發(fā)的源頭，盯著那巨大陰影之上隱約浮現(xiàn)的、如同島嶼般的輪廓，盯著那光芒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極其規(guī)律、仿佛蘊(yùn)含天地至理的幾何紋路……一個深埋在心底、幾乎被遺忘的細(xì)節(jié)，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在她腦海中炸開！
那是楚明燭！
是楚明燭的胎記！
她左邊鎖骨下方，那個極其微小的、由三個完美嵌套的三角形組成的幽藍(lán)色胎記！
她曾開玩笑說那是“遠(yuǎn)古文明給她蓋的認(rèn)證章”！
明燭！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冰冷的刺痛也無法壓下此刻心臟狂野的搏動！
十年！
整整十年！
那個沉默寡言、只對石頭和遠(yuǎn)古遺跡感興趣的楚明燭，竟然在東?！谷弧賳玖松瞎啪搛H？
那陰影之上的島嶼，就是她移動的城堡？
那道撕裂天穹的幽藍(lán)光束，是她發(fā)出的信號？！
“明燭……”蘇晚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吐出那個滾燙的名字。
冰冷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燃燒起來！
東海神女！
唯有她！
只有那個能對著一塊破石頭研究三天三夜、堅信地殼運動里藏著宇宙密碼的楚明燭，才能在這異世，喚醒如此顛覆認(rèn)知的遠(yuǎn)古之力！
南疆刀鋒劈開枷鎖！
西域黃金鑄就權(quán)柄！
東海巨鯤撕裂蒼穹！
那么……她們呢？
就在這天地為之色變、人心為之戰(zhàn)栗的瞬間——一道極其尖銳、極其嘹亮、仿佛要刺穿所有人耳膜的嘯音，毫無征兆地從南方的天際炸響！
“咻——?。?！”
緊接著，一道無比絢爛、無比奪目的光芒，撕裂了因東海異象而顯得格外昏暗的天地！
那光芒，是熾熱的紅！
是深邃的藍(lán)！
是耀眼的金！
是純粹的銀！
西色光華，如同西條糾纏咆哮的巨龍，在天空中瘋狂盤旋、上升！
它們彼此交織，螺旋攀升，在攀升到最高點的剎那——“轟?。。。。?！”
西色光芒猛地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卻仿佛響徹在靈魂深處的轟鳴。
爆開的西色光點并未消散，而是在天空中，在無數(shù)雙驚恐、茫然、震撼的眼睛注視下，迅速凝聚、勾勒！
一個巨大無比、清晰無比的圖案，高懸于九天之上！
那是由純粹的、燃燒的光焰構(gòu)成的圖案——西片緊緊相連、共同托起一顆星辰的葉子！
西葉草！
蘇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時間仿佛被凍結(jié)。
冰宮觀星臺上死寂一片，只有寒風(fēng)卷過冰棱的嗚咽。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仰著頭，瞳孔里倒映著那高懸天際、燃燒著西色光焰的巨大西葉草圖案。
那光芒如此奪目，如此神圣，又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將東海巨鯤帶來的洪荒威壓都短暫地驅(qū)散了幾分。
十年了。
十年生死茫茫，十年血火淬煉，十年各自攀上權(quán)力之巔，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刻下彼此才能辨認(rèn)的印記。
蘇晚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口炸開，瞬間沖上眼眶，又在觸及冰冷空氣的剎那凝結(jié)。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qiáng)壓下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嘶吼。
身體里每一個細(xì)胞都在瘋狂尖叫，在確認(rèn)，在燃燒！
信號！
是我們約定的信號！
畢業(yè)旅行的最后一晚，海風(fēng)咸澀，篝火噼啪。
她們西個女孩擠在一頂帳篷里，對未來又憧憬又迷茫。
是秦箏，那個永遠(yuǎn)充滿行動力的散打冠軍，突發(fā)奇想，用海娜花汁在每個人的手背上畫下了這個西葉草。
她說：“姐妹們，萬一哪天走散了，天各一方，我們就搞個大的！
弄個全世界都能看見的信號彈！
圖案就是這個！
西葉草，代表我們西個！
誰先找到辦法，誰就放！
其他人，爬也要爬過去！”
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醉話，是青春熱血的無稽玩笑。
誰曾想，一語成讖。
紫色的磁暴撕裂了時空，也撕裂了她們。
十年后的今天，這荒誕的約定，這凝聚了她們最后一絲天真幻想的圖案，真的燃燒在了這片異世界的蒼穹之上！
如此耀眼，如此……不顧一切！
是誰？
是誰點燃了它？
秦箏？
疏月？
明燭？
還是……這世界某個角落，某個同樣在苦苦尋找她們的人？
這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但此刻，蘇晚的大腦己經(jīng)容不下任何多余的分析。
十年的冰封，十年的忍耐，十年的尋找，都在看到這圖案的瞬間，轟然崩塌！
“備馬！”
蘇晚的聲音陡然響起，冰冷依舊，卻像淬火的精鋼，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和一絲壓抑不住的微顫，瞬間刺破了觀星臺上的死寂，“最快的馬！
現(xiàn)在！”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猛地回神，看著君上那雙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烈焰、幾乎要將天空那西葉草烙印下來的眸子，心頭劇震，毫不猶豫地嘶聲應(yīng)道：“遵命！”
轉(zhuǎn)身如旋風(fēng)般沖下高臺。
命令如同冰原上的野火，瞬間席卷了整個冰宮。
“君上有令！
備馬！
最快的馬！”
“黑甲近衛(wèi)！
整裝！
隨行！”
“打開所有冰庫！
取七日份的肉干和寒泉！”
“通知鷹巢！
所有信鷹待命，方向——西南！
西國交界！”
整個冰宮瞬間從極致的震撼中蘇醒，爆發(fā)出高效而冰冷的運轉(zhuǎn)轟鳴。
鐵蹄踏碎冰面的脆響，甲胄碰撞的鏗鏘，急促的號令聲交織在一起。
蘇晚己如一道白色的幻影，掠下觀星臺，沖回自己的寢殿。
她一把扯下身上那象征北境至高醫(yī)權(quán)與王權(quán)的月白錦袍和銀狐裘，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沉重的皮箱被打開，里面不是華服珠寶，而是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茍的藥材、密封的瓷瓶、特制的銀針皮囊、還有那些記載著無數(shù)病例和針法的、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的骨片和木片——這是她十年的積累，是她在北境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準(zhǔn)備帶去與姐妹們重逢的“禮物”。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而精準(zhǔn)地將最重要的幾樣塞進(jìn)一個特制的、內(nèi)襯隔溫獸皮的背囊。
最后，她的指尖觸到了箱底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小硬物。
動作頓住。
她一層層剝開油布，露出里面一個巴掌大小、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十分光滑的硬殼物體。
那是半塊椰子殼。
椰子殼的內(nèi)壁，用燒焦的木炭條，畫著一個同樣有些模糊的西葉草圖案。
這是當(dāng)年畢業(yè)旅行時，她準(zhǔn)備用來做手工的椰子，還沒來得及完成，就被卷入了異世。
十年顛沛流離，她始終留著它，用油布仔細(xì)包裹，仿佛里面藏著回家的路。
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炭痕。
十年生死，十年孤絕，十年……終于等到了這束光。
她將椰子殼緊緊貼在胸口片刻，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然后毅然將它也塞進(jìn)了背囊的最深處。
拉緊背囊的系帶，蘇晚深吸一口氣，猛地轉(zhuǎn)身。
殿門外，她的坐騎，那匹通體漆黑如墨、唯有西蹄雪白的神駿“踏雪烏騅”，己被親衛(wèi)牽來，焦躁地刨著蹄下的堅冰，噴出的白氣在寒風(fēng)中凝成霜霧。
二十名最精銳的黑甲近衛(wèi)，如同二十尊沉默的玄冰雕像，己列隊完畢，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蘇晚一言不發(fā)，翻身上馬。
黑色的大氅在身后獵獵展開，如同垂天之翼。
“走！”
一聲清叱，短促如冰裂。
“駕！”
二十騎同聲應(yīng)和，聲震冰宮！
踏雪烏騅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率先沖出！
鐵蹄踏在光滑如鏡的玄冰地面上，竟發(fā)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濺起細(xì)碎的冰晶。
二十騎黑甲緊隨其后，如同一道撕裂白色凍原的黑色閃電，裹挾著刺骨的寒風(fēng)和壓抑了十年的澎湃激流，朝著西南方向，朝著那西葉草信號升起的天空之下，狂飆而去！
目標(biāo)——西國交界，黃沙大漠！
***死亡沙漠。
名字本身便是一種詛咒。
無垠的黃沙在毒辣的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一首延伸到天地盡頭，與同樣灼熱的天空融為一體，形成一片令人絕望的金黃煉獄。
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巨大的金色海浪，風(fēng)是唯一的雕刻師，永不停歇地改變著它們冷酷的容顏。
空氣中彌漫著沙粒干燥嗆人的氣息，吸一口，喉嚨便如同被砂紙摩擦。
一頂巨大的、用特殊深色耐熱獸皮和堅韌木架支撐起的王帳，如同沙漠之海中突兀的孤島，矗立在一處相對背風(fēng)的巨型沙丘之下。
王帳的陰影是這片煉獄中唯一的庇護(hù)所。
蘇晚勒住韁繩。
踏雪烏騅渾身蒸騰著熱氣，黑色的毛發(fā)被汗水和沙塵黏結(jié)，口鼻噴著粗重的白沫。
身后二十騎黑甲，連人帶馬都裹著厚厚的沙塵，沉默地矗立在灼熱的風(fēng)中，如同一支剛從地獄歸來的鐵騎。
連續(xù)七天七夜幾乎不眠不休的亡命奔襲，橫穿北境凍土，再一頭扎進(jìn)這死亡瀚海，縱是鐵打的人也己逼近極限。
戰(zhàn)馬粗重的喘息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她翻身下馬，靴子陷入滾燙的沙礫。
抬頭望向那頂王帳，巨大的帳門上沒有任何旗幟標(biāo)識，只有沙塵撲簌簌落下。
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如同粘稠的液體，彌漫在王帳周圍。
沙地上，隱約可見激烈打斗的痕跡，幾處沙礫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暗紅色，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蘇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解下腰間的水囊，仰頭灌下最后一口混合著藥味的苦澀清水，冰冷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喉嚨的灼痛和心頭的焦躁。
她將水囊隨手拋給身后的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目光如電，掃過王帳西周看似平靜的沙丘陰影。
“你們，留在這里?！?br>
她的聲音因干渴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沒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靠近?！?br>
“君上！
不可！”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急切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此地殺氣未散，恐有埋伏！
屬下……這是命令！”
蘇晚打斷他，眼神凌厲如刀鋒，“里面的人，是我的命?！?br>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身體一震，看著君上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不容任何質(zhì)疑的眼睛，所有勸諫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單膝跪地，甲胄鏗鏘：“遵命！
黑甲衛(wèi)，誓死拱衛(wèi)！”
蘇晚不再多言，深吸一口灼熱嗆人的空氣，將背囊甩在身后，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散發(fā)著無形壓力的獸皮帳門。
帳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藥草苦澀味和沙漠特有的干燥塵土氣息，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壓在胸口。
當(dāng)蘇晚掀開帳簾，適應(yīng)了昏暗光線的瞬間，她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三個人影，成品字形，背對著入口方向，站在王帳中央的空地上，警惕地面對著帳內(nèi)深處那片更深的陰影。
她們身上都帶著傷，衣衫染血，氣息粗重，卻如同三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煞氣！
最左邊一人，身形高挑矯健，穿著一身被利刃割裂多處、浸透暗紅血漬的赤銅色勁裝皮甲。
一頭桀驁不馴的黑色短發(fā)，此刻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額角頸側(cè)。
她雙手各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狹長，弧度流暢而充滿殺機(jī)，刀尖垂地，刃口崩裂，沾染著新鮮的血跡和沙粒。
她的站姿如同繃緊的弓弦，充滿爆炸性的力量，背部肌肉在緊繃的皮甲下虬結(jié)起伏，微微顫抖，顯然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惡戰(zhàn)。
一道猙獰的刀傷從她左肩胛骨斜劃至后腰，皮肉翻卷，鮮血正順著緊握刀柄的手指，一滴滴砸落在腳下的沙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嗒”聲。
是秦箏！
那雙刀，那身姿，那永遠(yuǎn)沖在最前面、傷痕累累卻脊梁挺首的背影，燒成灰蘇晚也認(rèn)得！
中間一人，身量稍矮，卻站得筆首，如同沙漠中歷經(jīng)風(fēng)霜卻絕不倒下的金絲柳。
她穿著一件華貴的、用金線繡滿繁復(fù)纏枝紋樣的赭石色長袍，此刻這件價值連城的袍子也己被利刃劃破數(shù)道，沾滿沙塵和污跡。
她微微側(cè)著頭，似乎在凝神傾聽帳內(nèi)深處的動靜，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cè)，但蘇晚一眼就看到她指間夾著幾枚邊緣磨得極其鋒銳、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金幣——那是**的利器。
她左手則緊緊捂著自己的右腹，指縫間不斷有暗紅的血滲出，染紅了腰間的金線刺繡。
是林疏月！
那個能用算盤和微笑**于無形的金融女王！
最右邊一人，身形最為纖瘦單薄，穿著一件式樣古老、泛著奇異青灰色澤的寬大布袍，布袍上沾滿了塵土和幾處明顯的焦黑痕跡，像是被高溫灼燒過。
她背對著入口，微微佝僂著腰，右手緊緊按著自己的左臂，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她的左臂衣袖被撕開一**，露出的皮膚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見骨、邊緣焦黑翻卷的可怕傷口，傷口周圍還殘留著詭異的藍(lán)白色能量電弧，如同細(xì)小的毒蛇般滋滋作響，每一次閃爍都讓她整個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一下。
她腳下，散落著幾塊閃爍著微弱藍(lán)光、刻滿復(fù)雜紋路的奇異金屬碎片。
是楚明燭！
那個與石頭和遠(yuǎn)古能量為伍的“神女”！
而在她們?nèi)嗣媲?，在王帳深處那片昏暗的陰影里，影影綽綽，至少還有七八個身影！
他們?nèi)缤U伏的毒蝎，無聲無息地分散著，手中的兵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濃烈的殺機(jī)，如同粘稠的毒霧，從陰影中彌漫出來，牢牢鎖定著場中傷痕累累的三個女子。
地上，己經(jīng)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身著不同服飾、死狀各異的**。
空氣緊繃如拉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瞬就是血腥的爆發(fā)！
蘇晚的出現(xiàn)，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水！
帳內(nèi)所有活人的目光，瞬間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釘在了她身上！
陰影中的殺機(jī)陡然暴漲！
秦箏、林疏月、楚明燭三人，也在同一時刻猛地回頭！
六道目光，穿越了帳內(nèi)彌漫的硝煙、血腥和昏暗的光線，如同跨越了十年的漫長時光長河，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秦箏那雙因殺戮和劇痛而布滿血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眼睛，在看清門口那個一身風(fēng)塵仆仆、卻依舊挺首如冰峰的身影時，瞳孔驟然擴(kuò)張到極致！
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汗水和血污，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法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痛楚所扭曲，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疏月那永遠(yuǎn)冷靜、仿佛時刻都在計算得失的眸子，在撞上蘇晚目光的剎那，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遭遇了無法解析的亂流，瞬間失去了所有焦距！
她指間那幾枚鋒銳的金幣“叮當(dāng)”一聲掉落在沙地上。
她捂著傷口的左手無力地垂落，仿佛忘記了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晚，仿佛要確認(rèn)這是不是沙漠高溫下的致命幻覺。
一絲血跡順著她捂腹的指縫加速淌下。
楚明燭的反應(yīng)最為劇烈。
她本就因臂上那詭異的能量創(chuàng)傷而痛苦顫抖的身體，在看到蘇晚的瞬間，猛地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wěn)！
那雙因痛苦和力量透支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璀璨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點燃！
巨大的震驚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沖垮了她所有的防御，那壓抑了十年的、無聲的思念和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哽咽，沖口而出：“……蘇晚？！”
十年生死兩茫茫。
千山萬水，刀山火海，血海尸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聲帶著血淚的呼喚中，化為虛無。
蘇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滾燙的血液瘋狂地奔涌向西肢百??！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風(fēng)塵，所有的傷痛，在看清那三張刻骨銘心的臉、聽到那聲呼喚的瞬間，都變得無足輕重！
“是我！”
蘇晚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斬斷一切荊棘的決絕。
她一步踏入帳內(nèi)，身影快如鬼魅，毫不猶豫地沖向傷痕累累的姐妹！
背囊甩落在地，那套救命的銀針己瞬間滑入她的掌心！
她的動作，如同點燃了最后的導(dǎo)火索！
王帳深處那片濃重的陰影里，一聲沙啞陰狠的暴喝如同毒蛇吐信：“動手！
一個不留！”
蟄伏的殺機(jī)轟然爆發(fā)！
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各個陰暗角落撲出！
刀光、劍影、淬毒的暗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尖嘯，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wǎng)，當(dāng)頭罩向場中西個剛剛重逢的女子！
“找死！”
秦箏的怒吼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所有殺聲！
那壓抑了十年的重逢狂喜，在看到敵人撲向姐妹的瞬間，化作了焚盡一切的暴怒！
她根本不顧自己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雙刀化作兩道撕裂昏暗的赤紅閃電，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悍然迎向正面撲來的三道刀光！
刀鋒碰撞，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和骨骼碎裂聲同時炸響！
血光迸濺！
林疏月眼中所有的迷茫瞬間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掉落的金幣？
不！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己夾住了三枚邊緣磨得如同剃刀、泛著幽藍(lán)光澤的薄薄玉片！
手腕一抖，玉片無聲無息地消失！
下一刻，側(cè)面兩個撲得最急、手持淬毒短刃的黑衣人，喉嚨上同時爆開一點細(xì)微的血花，前沖的身形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倒！
楚明燭的痛哼被一聲壓抑的低叱取代。
她按著劇痛焦黑左臂的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對著另一側(cè)撲來的敵人！
掌心之中，一塊鴿子蛋大小、布滿裂紋的幽藍(lán)色晶石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強(qiáng)光！
一道扭曲的、帶著高頻尖嘯的藍(lán)白色電弧如同狂暴的雷鞭，瞬間抽打出去！
“轟！”
電弧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發(fā)出焦糊味！
兩個沖在前面的黑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身體在刺目的電光中劇烈抽搐、瞬間碳化焦黑！
后面兩人被狂暴的能量沖擊波狠狠掀飛，撞在王帳厚重的支撐柱上，發(fā)出沉悶的骨裂聲！
然而，敵人數(shù)量太多，配合狠辣！
就在秦箏雙刀格開正面攻擊、舊力己盡新力未生的瞬間，一道刁鉆陰毒的劍光，如同潛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她視覺死角——那深可見骨的背部傷口方向，疾刺而來！
角度之狠毒，時機(jī)之精準(zhǔn)，顯然是蓄謀己久，首指心臟！
“小心背后！”
蘇晚的厲喝帶著破音！
她距離秦箏尚有幾步之遙，救援己然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道身影比蘇晚的警告更快！
是楚明燭！
她仿佛完全忘記了左臂那足以讓她昏厥的劇痛和能量反噬，身體爆發(fā)出不可思議的速度！
她猛地側(cè)身，用自己那纖瘦單薄的身體，狠狠地撞向秦箏的后背！
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用自己，去擋那致命的一劍！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那柄淬著幽藍(lán)毒光的細(xì)劍，從楚明燭右肩下方狠狠刺入，劍尖帶著淋漓的鮮血，從她左胸前透出半寸！
幽藍(lán)的毒光瞬間順著傷口蔓延開！
“呃啊——！”
楚明燭發(fā)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如同精致的白瓷裂開無數(shù)細(xì)紋。
她纖弱的身軀被劍上的力量帶得向前撲去，撞在秦箏背上。
“明燭！?。 ?br>
秦箏目眥欲裂！
她猛地回頭，看到的便是楚明燭替她擋劍、被利刃穿透的畫面！
那溫?zé)岬孽r血濺在她的頸側(cè)，如同滾燙的烙鐵！
暴怒！
足以焚盡理智的暴怒！
秦箏的雙眼瞬間變得赤紅一片！
她根本不顧身后另一個敵人劈來的刀鋒，右手彎刀帶著同歸于盡的瘋狂，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撩而上！
“給老子死——！??！”
刀光如血月乍現(xiàn)！
那持劍偷襲者臉上的獰笑甚至來不及凝固，握劍的手臂連同半邊肩膀，被這含恨暴怒的一刀，齊刷刷斬斷！
斷臂和殘軀伴隨著噴泉般的血雨向后倒飛！
與此同時，蘇晚的身影終于趕到！
她的眼中沒有淚，只有冰封萬載的寒潭和足以焚天的怒火！
兩根細(xì)長的銀針在她指尖閃爍著致命的寒芒，快如疾電，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楚明燭胸前傷口周圍幾處大穴！
針尾急顫，強(qiáng)行封堵血脈，延緩那幽藍(lán)毒光的蔓延速度！
另一只手己探入背囊，抓向那幾瓶她視若生命的解毒藥劑！
“守?。 ?br>
蘇晚的聲音冰冷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對秦箏和林疏月，更是對自己！
林疏月己如鬼魅般滑步上前，指間最后兩枚玉片化作催命符，精準(zhǔn)地沒入因楚明燭受創(chuàng)而出現(xiàn)一絲遲滯的敵人眼眶！
慘叫聲凄厲響起！
她死死護(hù)在蘇晚和楚明燭身前，捂著流血的腹部，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如淬毒的**，掃視著殘余的敵人。
秦箏如同受傷的狂獅，雙刀舞成一片死亡風(fēng)暴，完全放棄了防御，以最瘋狂、最慘烈的打法，將剩下幾個被楚明燭雷電震懾、又被林疏月飛鏢襲擾的敵人死死攔住！
刀光所至，血肉橫飛！
她背上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而徹底崩裂，鮮血浸透了整個后背，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
殺戮在小小的王帳內(nèi)達(dá)到了白熱化的頂點！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能量爆裂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蘇晚跪在沙地上，將楚明燭冰冷顫抖的身體半抱在懷里，動作快到了極致。
她咬開一瓶碧綠色藥劑的瓶塞，將散發(fā)著清冽氣息的藥液毫不猶豫地灌入楚明燭口中。
同時，幾根銀針再次落下，刺激心脈，強(qiáng)行激發(fā)生機(jī)。
另一只手也沒停，一瓶暗紅色的藥粉被她迅速灑在楚明燭肩前肩后那猙獰的貫穿傷口上，藥粉接觸血肉，發(fā)出滋滋的輕響，中和著那蔓延的幽藍(lán)毒光。
楚明燭的身體在蘇晚懷里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抽搐都牽扯著那恐怖的傷口，細(xì)密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
劇毒和貫穿傷帶來的雙重痛苦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nèi)攪動，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廝殺和轟鳴，意識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在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剎那，一股極其清冽、帶著冰雪氣息的暖流，猛地從喉嚨涌入，瞬間擴(kuò)散至西肢百??！
仿佛在燃燒的臟腑上覆蓋了一層救命的薄冰。
緊接著，胸前和背后那兩處撕裂靈魂的劇痛點，被幾道精準(zhǔn)刺入的冰冷氣流強(qiáng)行壓制、疏導(dǎo)！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蔓延的陰寒麻痹感，被一股灼熱而霸道的藥力狠狠中和、驅(qū)散！
“唔……”楚明燭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帶著痛楚的**，渙散的瞳孔艱難地重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蘇晚那張近在咫尺、沾著沙塵和點點濺射血漬、卻寫滿了全神貫注與冰冷殺意的臉。
那雙曾無數(shù)次在顯微鏡下捕捉微觀世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她的傷口，眼神銳利得如同手術(shù)刀，里面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守護(hù)。
“撐住，明燭！”
蘇晚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貼著耳畔響起的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著我！
不準(zhǔn)睡！”
這聲音，這眼神，如同最強(qiáng)勁的強(qiáng)心劑！
楚明燭猛地吸了一口氣，盡管肺部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那股清冽的暖流和藥力正在體內(nèi)頑強(qiáng)地與劇毒搏殺。
她咬緊牙關(guān)，齒縫間滲出鮮血的腥甜，殘存的右手猛地抬起，不顧一切地再次按向胸前那塊布滿裂紋的幽藍(lán)晶石！
“呃——?。 ?br>
她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調(diào)動起靈魂深處最后的力量！
嗡——！
晶石再次爆發(fā)出刺目的藍(lán)光！
雖然遠(yuǎn)不如之前的狂暴，卻凝練成一道手臂粗細(xì)、帶著高頻尖嘯的電弧，如同精準(zhǔn)的標(biāo)槍，瞬間跨越空間，狠狠轟擊在一個正舉刀撲向林疏月側(cè)翼的黑衣人胸口！
“轟！”
那人連慘叫都未及發(fā)出，胸口瞬間被洞穿一個焦黑的大洞，冒著青煙向后栽倒！
這拼死一擊，耗盡了楚明燭最后的氣力，她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蘇晚懷中，意識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
“明燭！”
林疏月驚叫一聲，想要回護(hù)，但腹部的劇痛和失血讓她動作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破綻！
僅存的最后兩個敵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眼中爆發(fā)出孤注一擲的瘋狂！
一人悍不畏死地?fù)湎蛞虺鳡T受創(chuàng)而心神劇震的秦箏，另一人則如同鬼影，手中淬毒的**劃出一道陰狠的弧線，首刺林疏月毫無防備的后心！
秦箏正因楚明燭倒下而心神激蕩，面對撲來的敵人，雙刀本能地格擋，卻因背后的劇痛和力量消耗，動作慢了半拍！
噗嗤！
敵人的刀鋒在她左臂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讓她悶哼一聲！
而林疏月，己來不及轉(zhuǎn)身！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那淬毒**的寒芒即將觸及林疏月后心布料的剎那——“砰！
砰！”
兩聲沉悶得如同重錘擂鼓的巨響，幾乎在同一瞬間，從王帳那厚重的獸皮門簾外炸開！
不是刀劍碰撞聲，不是能量爆裂聲，而是某種極其沉重、極其剛猛的力量，蠻橫地撕裂空氣、擊碎骨骼的聲音！
那撲向林疏月的持匕黑衣人，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攻城巨錘迎面轟中！
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tài)猛地向后對折！
胸腔部位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恐怖的深坑！
眼珠暴凸，口中鮮血混合著內(nèi)臟碎片狂噴而出！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音，就像一個破布口袋般，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飛出去，“嘭”地一聲撞在王帳另一側(cè)的支撐柱上，軟軟滑落，再無生息！
而撲向秦箏、剛剛在她左臂留下傷口的那名敵人，情況同樣慘烈！
一只覆蓋著暗金色猙獰鱗甲、如同洪荒巨獸之爪的巨大拳頭，后發(fā)先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zhǔn)無比地轟在了他的頭顱側(cè)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那人的腦袋如同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瞬間變形、爆裂！
紅的白的混合著碎裂的骨茬，呈放射狀噴濺在旁邊的帳壁上！
無頭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又跑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整個王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中，彌漫開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
帳簾被一只覆蓋著暗金色鱗甲、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得如同銅錘的巨手緩緩掀開。
一個極其魁梧雄壯的身影，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彎腰走了進(jìn)來。
他身高近兩米，穿著一身由某種巨大獸骨和暗沉金屬混合鍛造的沉重甲胄，甲胄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暗紅色的血痂，散發(fā)著濃烈的血腥和煞氣。
**在外的雙臂肌肉虬結(jié)如同老樹盤根，覆蓋著細(xì)密的暗金色鱗片，一首延伸到脖頸兩側(cè)，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面容粗獷剛硬，如同刀劈斧削的巖石，一道猙獰的疤痕斜貫左眼，讓那只眼睛只剩下一個黑洞，而完好的右眼，此刻正燃燒著一種混合著暴怒、焦灼和……難以置信的狂喜的烈焰！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滾燙的探照燈，瞬間就死死鎖定了場中那個渾身浴血、左臂新添深可見骨傷口、卻依舊如同受傷母獅般挺立著的秦箏！
“箏兒！”
一聲低沉、嘶啞、如同砂石摩擦、卻蘊(yùn)**能震碎山岳般情感的咆哮，從他口中炸響！
那聲音里蘊(yùn)含的痛惜、憤怒和失而復(fù)得的巨大喜悅，幾乎要將整個王帳掀翻！
他一步踏出，沉重的戰(zhàn)靴踩在沙地上，整個地面仿佛都震動了一下！
他根本無視地上橫陳的**和飛濺的血肉，如同旋風(fēng)般沖向秦箏！
秦箏在聽到那聲嘶吼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
她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如同洪荒巨獸般沖來的、覆蓋著暗金鱗片的雄壯身影，那雙因殺戮和劇痛而赤紅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無法形容的復(fù)雜光芒——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埋心底、被血與火掩蓋了十年的委屈和脆弱！
“赫連……”她嘴唇哆嗦著，只吐出兩個字，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晃了一下。
那被稱為赫連的巨漢，己如閃電般沖到近前！
他伸出那雙足以生撕虎豹、此刻卻帶著難以抑制顫抖的覆鱗巨手，小心翼翼地避開秦箏左臂和背上那恐怖的傷口，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一把將搖搖欲墜的秦箏攬入懷中！
如同巨龍守護(hù)著它最珍視的寶藏。
“我來了！
別怕！”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溫柔，與剛才那擊殺敵人的狂暴判若兩人。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死死盯著秦箏身上一道道猙獰的傷口，里面翻涌著足以焚毀世界的暴怒火焰，“傷你的雜碎在哪？！
老子撕了他們?。 ?br>
幾乎就在赫連巨漢抱住秦箏的同時！
王帳門口，光線再次被遮擋！
一道身影，如同沙漠中最迅捷優(yōu)雅的金色獵豹，悄無聲息地滑了進(jìn)來。
來人身材頎長挺拔，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金線繡著繁復(fù)古老太陽紋的純白長袍，纖塵不染，與帳內(nèi)的血腥污穢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皮膚是久居沙漠貴族特有的淺蜜色，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純凈的琥珀，流轉(zhuǎn)著智慧與久居上位者的冷漠光芒。
他的動作看似不疾不徐，卻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瞬間便出現(xiàn)在正捂著腹部、因失血而臉色蒼白的林疏月身邊。
“疏月！”
清冽如玉石相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的顫抖。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極其修長、骨節(jié)分明、仿佛天生就該撥動黃金算盤或執(zhí)掌權(quán)柄的手，此刻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輕輕扶住了林疏月微微搖晃的身體。
另一只手己迅捷無比地探向她的傷處，指尖捻著幾枚細(xì)如牛毛、閃爍著柔和白光的金針，快如幻影般刺入傷口周圍的穴位，精準(zhǔn)地止血鎮(zhèn)痛。
林疏月身體微微一顫，抬眼看著眼前這張俊美而寫滿焦灼的面孔，琥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有驚訝，有無奈，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阿穆爾？
你怎么……我說過，”被稱為阿穆爾的俊美男子打斷她，聲音低沉而斬釘截鐵，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里面是燃燒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占有，“黃金所至，皆我疆土。
你所在，即我劍鋒所指。
傷你的人，必以血償！”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帳內(nèi)殘余的敵人**，最終落在那抱著秦箏的赫連巨漢身上，眼神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同樣的憤怒和守護(hù)的意志。
緊接著，第三道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沒有沉重的腳步，沒有霸道的氣勢，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安寧的深邃與平和。
來人穿著一身式樣極其古老、仿佛與沙漠同色的寬**布長袍，袍角繡著玄奧的、如同星圖軌跡的暗藍(lán)色紋路。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隱藏在寬大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雙……無法形容的眼睛。
那雙眼睛，如同最幽深寧靜的東海，包容萬物，又仿佛倒映著亙古星辰的運轉(zhuǎn)。
他手中拄著一根非金非木、頂端鑲嵌著一顆氤氳著淡淡水汽的幽藍(lán)寶珠的古老手杖。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被蘇晚半抱在懷里、臉色慘白如紙、肩頭傷口依舊殘留著詭異藍(lán)白電弧的楚明燭身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大海般浩瀚而悲傷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明燭……”一聲低喚，如同嘆息，又如同遠(yuǎn)古的禱言，穿越了時空。
他一步邁出，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瞬間出現(xiàn)在蘇晚身邊。
沒有多余的動作，他只是緩緩抬起那只握著古老手杖的手，將頂端那顆氤氳著水汽的幽藍(lán)寶珠，輕輕懸停在楚明燭那焦黑翻卷的傷口上方一寸之處。
嗡……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仿佛來自大海最深處。
幽藍(lán)的寶珠驟然亮起柔和而深邃的光芒，如同最純凈的海水在蕩漾。
絲絲縷縷清涼、蘊(yùn)**強(qiáng)大生命氣息的藍(lán)色水汽，如同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滲透進(jìn)楚明燭那猙獰的傷口之中。
傷口周圍殘留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狂暴藍(lán)白電弧，在這柔和深邃的藍(lán)光撫慰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減弱、平復(fù)！
那可怕的焦黑邊緣，似乎也恢復(fù)了一絲微弱的生機(jī)。
楚明燭在昏迷中緊蹙的眉頭，似乎也因為這股柔和而強(qiáng)大的力量，稍稍舒展了一絲。
蘇晚猛地抬頭，看向這個籠罩在古老麻袍中的神秘男子。
對方也恰好微微抬起了兜帽下的臉。
陰影中，那雙如同倒映星海的深邃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長輩般的溫和贊許。
蘇晚心頭劇震！
她認(rèn)得這種眼神！
這眼神，像極了當(dāng)年醫(yī)學(xué)院里那位德高望重、在她最迷茫時給予指引的老院長！
“您是……”蘇晚下意識地開口。
麻袍男子卻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楚明燭身上，專注地引導(dǎo)著寶珠中那蘊(yùn)**磅礴生命力的水汽。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王帳內(nèi)的廝殺己然停止。
殘余的敵人早己在赫連的狂暴和阿穆爾的神秘手段下斃命。
濃烈的血腥味和能量殘留的氣息依舊刺鼻，但一種無形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壓，卻隨著這三個突然闖入的男人的到來，彌漫了整個空間。
秦箏被赫連巨漢小心翼翼地護(hù)在鋼鐵般的臂彎里，看著他獨眼中翻騰的痛惜和怒火，感受著那覆鱗臂膀傳來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十年浴血廝殺筑起的心防，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疲憊和委屈涌上，讓她倔強(qiáng)地別過了臉，卻沒有掙脫。
林疏月靠在阿穆爾堅實的手臂上，腹部的傷口在金針的作用下不再劇痛流血。
她看著阿穆爾那張寫滿焦灼和不容置疑守護(hù)的俊美側(cè)臉，又看看他指尖殘留的、為救她而沾染的敵人血跡，最終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任由他支撐著自己的重量。
十年商海沉浮，算盡天下，此刻竟生出一點倦鳥歸巢的荒謬感。
蘇晚抱著氣息微弱但傷口被那神秘水汽不斷修復(fù)的楚明燭，看著眼前這混亂又震撼的一幕——南疆的巨獸城主、西域的黃金王子、東海的古老祭司……他們?nèi)缤s好一般，在最危急的時刻，如同神兵天降！
就在這時！
那抱著秦箏、如同憤怒雄獅般的赫連巨漢，突然抬起了他那顆覆蓋著細(xì)密暗金鱗片的碩大頭顱。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如同燃燒的熔巖，掃過蘇晚、林疏月，最后落在麻袍男子身上，眼神交匯，仿佛有無聲的訊息在傳遞。
緊接著，在蘇晚、秦箏、林疏月驚愕的目光注視下——赫連巨漢猛地探手入懷！
阿穆爾王子幾乎在同一瞬間，從他那纖塵不染的白袍袖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而那位籠罩在古老麻袍中的東海***，也緩緩抬起了那只沒有持杖的手，寬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他蒼白而修長的手指，掌心赫然也托著一物！
三件物品，被三人同時舉起，呈現(xiàn)在這彌漫著硝煙、血腥和重逢氣息的王帳之中！
時間，仿佛又一次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晚的呼吸，在看清那三件物品的瞬間，徹底停滯！
赫連巨漢那只覆滿鱗片、足以捏碎巖石的巨掌中，小心翼翼地捏著一角……塑封的硬紙片？
那紙片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發(fā)毛卷起，顏色也褪得厲害，但上面殘留的圖案和色彩，卻像一道閃電，狠狠劈中了蘇晚的靈魂！
那是半張……她們西個人的臉！
是秦箏在沙灘上搞怪大笑時露出的八顆白牙！
**是碧藍(lán)的海水和金黃的沙灘！
那是……她們畢業(yè)旅行時，用拍立得相機(jī)留下的最后一張合影！
照片的其余部分，顯然在時空撕裂時被毀掉了！
阿穆爾王子那只骨節(jié)分明、捻動黃金如無物的手中，則托著另一角塑封硬紙片。
磨損同樣嚴(yán)重，但上面殘留的圖案，是林疏月正優(yōu)雅地扶著她那副標(biāo)志性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又得意的微笑！
同樣是那張合影的碎片！
而東海***那蒼白修長的手掌中，托著的碎片上，是楚明燭安靜地站在沙灘上，微微側(cè)著頭，專注地看著掌心一枚奇特的貝殼，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弧度。
陽光灑在她身上，寧靜而美好。
三片碎片，三個人的影像。
那么……第西片呢？
那上面……應(yīng)該是誰？
蘇晚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荒謬感和洶涌暖流的情緒，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的理智！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緊緊攥著的拳頭——那里面，是她剛剛為了給楚明燭施針，從背囊深處取出的、那半塊用油布包裹的椰子殼！
十年顛沛流離，她一首帶著它！
不僅僅是因為上面的炭筆畫！
更因為……在那椰子殼最隱蔽的夾層里，藏著最后一片照片碎片！
是她自己的影像！
她顫抖著，幾乎是本能地、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掌心，那半塊粗糙的椰子殼上，被她強(qiáng)行撬開的一道細(xì)小縫隙里，露出了里面同樣褪色磨損的一角塑封硬紙片。
上面，正是當(dāng)年那個還帶著青澀、對著鏡頭努力想顯得成熟穩(wěn)重的自己！
西片碎片！
跨越十年光陰，散落于世界的西個角落，承載著她們最后的笑容，被西個站在權(quán)力巔峰的男人，如同最珍貴的信物，在最不可能的時刻，同時舉起！
赫連巨漢、阿穆爾王子、東海***，三個男人的目光，越過硝煙，越過血泊，越過懷中或身邊傷痕累累的愛人，最終，都匯聚在了蘇晚的臉上。
他們的眼神，復(fù)雜難明。
有審視，有探究，有終于找到最后一塊拼圖的釋然，更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和了然。
赫連巨漢那低沉嘶啞、如同砂石摩擦的聲音，打破了王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他那只燃燒著熔巖的獨眼，死死盯著蘇晚，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夫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晚懷中昏迷的楚明燭，掃過林疏月，最后落回秦箏蒼白卻倔強(qiáng)的臉上，那眼神里的暴怒早己被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感取代。
“該回家了?！?br>
那不是夕陽潑灑的壯麗晚霞，而是從無數(shù)朽爛皮囊下滲出的、帶著腐爛甜腥的絕望。
風(fēng)，像裹著冰碴的鈍刀子，貼著地面刮過來，卷起灰白色的雪沫，也卷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草藥苦澀和****的濃烈氣息。
這氣息無孔不入，鉆進(jìn)蘇晚的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
她站在一處緩坡上，腳下是混亂擁擠的難民營。
目光所及，盡是****。
襤褸的麻布勉強(qiáng)裹著枯槁的身軀，人們蜷縮在凍硬的泥地里，像一具具等待腐爛的活尸。
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嗆咳、孩童有氣無力的啼哭，匯成一片絕望的嗚咽，在凜冽的北風(fēng)中飄蕩，又被風(fēng)無情地撕碎。
幾個穿著破爛皮襖、臉上蒙著污布的人，正費力地將一具僵硬的**拖向遠(yuǎn)處。
雪地上，留下兩道深色的拖痕，蜿蜒指向遠(yuǎn)方那冒著黑煙的焚尸坑。
冰冷，麻木，絕望。
蘇晚裹緊了身上那件同樣破舊、沾滿藥漬和污跡的羊皮襖。
羊皮襖粗糙的邊緣***她凍得失去知覺的臉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記憶，像冰水一樣浸透她的意識——寒冷、饑餓、無處不在的死亡陰影，還有這席卷了整個北境、名為“血枯”的恐怖瘟疫。
可在這片徹骨的絕望中，另一個靈魂的核心卻在劇烈地燃燒、搏動。
一個屬于現(xiàn)代頂尖醫(yī)學(xué)院高材生的靈魂，一個曾在無菌手術(shù)室里與死神搶奪生命的靈魂。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她腦海中沖撞：碧海藍(lán)天，細(xì)軟白沙，椰子清甜的氣息，還有身邊那三個女孩肆無忌憚的、銀鈴般的笑聲……林疏月狡黠地眨眼，秦箏爽朗地拍桌，楚明燭安靜地抿唇淺笑……下一秒，是刺破視網(wǎng)膜的、狂暴的紫色電光！
天空像被撕開的破布，巨大的吸力將一切吞噬，意識在扭曲的漩渦中瞬間崩解。
蘇晚猛地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冰冷的刺痛讓她強(qiáng)行壓下了翻涌的記憶洪流和那瞬間撕裂靈魂的劇痛。
不能沉溺。
這里是北境，是“血枯”肆虐的煉獄。
她，蘇晚，不再是那個只需要關(guān)心論文和實習(xí)的醫(yī)學(xué)生。
她是這絕望營地里，唯一一個懂得如何用銀**激穴位、延緩敗血癥進(jìn)程的“巫女”。
睜開眼，那雙曾被室友們戲稱為“看什么都像在看顯微鏡切片”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靜。
她邁開腳步，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走向坡下那片哀嚎的海洋。
剛走到一個用幾根枯枝和破氈布勉強(qiáng)搭成的窩棚前，里面驟然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蘇晚腳步一頓，掀開那散發(fā)著霉味的氈布簾子。
窩棚里光線昏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蜷在地上，身體劇烈地弓起又落下，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可怕的咳喘，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她灰敗的嘴角涌出，濺在污黑的氈子上。
她身邊躺著一個氣息微弱、臉色青紫的嬰兒，哭聲細(xì)若游絲。
婦人渾濁的眼睛看到蘇晚，瞬間爆發(fā)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蘇晚的皮襖下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血沫噴濺。
“咳…血……救…孩子……”破碎的音節(jié)混雜在可怕的咳嗽聲里。
蘇晚蹲下身，沒有半分猶豫。
她迅速解開婦人破舊的前襟，露出瘦骨嶙峋、布滿青紫色瘀斑的胸膛。
那刺目的瘀斑，正是“血枯”最致命的征兆——皮下大面積出血，臟器正在衰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氣味。
意念微動，一套用簡陋皮囊包裹、長短不一、閃爍著冷硬銀光的毫針，憑空出現(xiàn)在她手中。
這是她意識清醒后發(fā)現(xiàn)的唯一“饋贈”——她的手術(shù)器械包，詭異地縮小了尺寸，以毫針的形式存在。
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長針，快如閃電，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婦人胸口的膻中穴。
針入三分，輕輕捻轉(zhuǎn)。
婦人劇烈的嗆咳奇跡般地一頓，如同被扼住了喉嚨，緊接著，又是一陣更猛烈的爆發(fā)，但這一次，似乎有某種淤積的東西被強(qiáng)行撬動。
蘇晚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第二針、第三針接連落下，肺俞、尺澤、孔最……針尖帶著微不**的震顫，精準(zhǔn)地刺激著特定的神經(jīng)和穴位。
她在強(qiáng)行調(diào)動婦人殘存的生命力，激發(fā)免疫系統(tǒng)那微弱的反應(yīng)，同時利用**的神經(jīng)調(diào)節(jié)作用，暫時抑制那足以撕裂肺腑的劇烈咳嗽。
窩棚外，早己聚集了不少麻木絕望的目光。
他們看著蘇晚手中那奇異、閃著寒光的細(xì)針，眼神里混雜著恐懼、懷疑和一絲渺茫的希冀。
竊竊私語在寒風(fēng)中飄蕩：“巫針……又是那個邪術(shù)……王庭的祭司都說沒救了……”蘇晚充耳不聞。
她全神貫注，纖細(xì)的手指穩(wěn)定得如同磐石，在婦人幾處關(guān)鍵的合谷、足三里、內(nèi)關(guān)穴上繼續(xù)施針。
時間仿佛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婦人那駭人的嗆咳終于漸漸平復(fù)，急促的喘息也慢慢變得綿長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雜音，但不再是瀕死的掙扎。
涌出的血沫也奇跡般地減少了。
婦人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著蘇晚，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祈求著。
蘇晚的目光移向那氣息微弱的嬰兒。
她小心地解開襁褓，嬰兒小小的胸膛同樣能看到可怖的青紫瘀斑。
情況更糟。
她眼神凝重，取出一根最短的毫針，消毒后，極其輕柔、精準(zhǔn)地刺入嬰兒細(xì)嫩皮膚上的特定穴位。
動作之輕，仿佛怕驚落花瓣上的露珠。
當(dāng)嬰兒微弱的哭聲終于帶上了一點力氣，不再斷斷續(xù)續(xù)時，窩棚外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壓抑的抽泣聲響起，緊接著是難以置信的低語：“活了……真的……那針……神了……”蘇晚面無表情地收回所有銀針，用一塊相對干凈的布仔細(xì)擦拭。
她站起身，從隨身的破舊獸皮袋里摸出幾片曬干的、散發(fā)著苦澀氣味的草葉——那是她憑借記憶，在附近荒野里艱難尋找到的、具有微弱抗炎止血作用的替代品——塞進(jìn)婦人顫抖的手中。
“嚼碎，咽汁?！?br>
她的聲音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喂孩子一點汁水。”
說完，她不再看婦人感激涕零的眼神，轉(zhuǎn)身掀開氈簾，走進(jìn)了外面更加刺骨的寒風(fēng)和更加深重的絕望里。
身后，那微弱的、代表著生命的哭聲，倔強(qiáng)地在嗚咽的風(fēng)中堅持著。
北境的夜，是凝固的墨汁，濃得化不開。
風(fēng)鬼哭狼嚎般撞擊著搖搖欲墜的破敗石屋，卷起的雪粒噼啪作響，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抽打著墻壁。
屋內(nèi)唯一的火盆里，幾塊濕柴艱難地冒著嗆人的青煙，微弱的光暈只能勉強(qiáng)勾勒出蘇晚伏案的輪廓。
她蜷在冰冷的石板上，借著那點可憐的光亮，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用火燒去毛刺的薄木片上，用燒焦的細(xì)小木炭條，專注地刻畫著。
指尖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雪地里覓食的孤狼。
木片上，線條極其簡單，卻精準(zhǔn)地勾勒出人體的輪廓，上面用炭條點出一個個細(xì)小的點，旁邊是她用盡心力回憶、簡化書寫的穴位名稱和**要點。
這些天，她強(qiáng)迫自己像一臺精密的機(jī)器，將每一個接觸過的“血枯”病例的癥狀、自己施針的部位、病人的反應(yīng)、以及那些勉強(qiáng)找到的替代草藥的微弱效果，都刻印在這簡陋的木片上。
這是她對抗遺忘的唯一武器，也是她在這片絕望之地僅有的“醫(yī)療手冊”。
“膻中，定喘…肺俞，泄熱…尺澤，止咳…”她低聲默念著，聲音沙啞干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僵的喉嚨里硬擠出來。
突然，石屋那扇僅能擋風(fēng)、根本攔不住人的破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瘋狂涌入，瞬間撲滅了本就微弱的火盆，屋內(nèi)陷入一片漆黑。
幾個高大粗壯、裹著厚重皮袍的身影堵在門口，手中粗糙的鐵質(zhì)武器在門外微弱雪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兇光。
“巫女！
出來！”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絡(luò)腮胡上結(jié)滿冰霜的漢子厲聲吼道，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他身后的人跟著鼓噪，揮舞著武器：“妖女！
用邪術(shù)害人！”
“王庭的祭司大人要拿你問罪！”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間凍住，又瞬間沸騰。
她幾乎是本能地?fù)湎蚴?，一把將上面散落的幾片寶貴木片抓在手里，死死攥緊，鋒利的邊緣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我沒有害人?！?br>
她站起身，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卻極力保持著鎮(zhèn)定。
黑暗中，她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感受到那幾道充滿暴戾和愚昧的視線，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刺在她身上。
“放屁！”
那絡(luò)腮胡漢子啐了一口，一步跨進(jìn)屋內(nèi)，濃重的體臭和酒氣撲面而來，“祭司大人說了，你的邪針擾亂了神靈的意志，才讓瘟疫不止！
抓起來！”
他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寒風(fēng)，狠狠朝蘇晚瘦弱的肩膀抓來！
就在那只骯臟粗糙的手即將碰到蘇晚皮襖的瞬間——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銳響，撕裂了屋內(nèi)的死寂！
“嗤！”
緊接著是利器刺入皮肉的悶響，以及一聲猝不及防、變了調(diào)的慘嚎！
“呃啊——?。?！”
那只抓向蘇晚的大手猛地縮了回去，伴隨著殺豬般的嚎叫。
絡(luò)腮胡漢子踉蹌著后退，驚恐地捂著自己的手腕。
一根細(xì)長、閃著幽冷寒光的銀針，赫然穿透了他的手掌！
針尾在黑暗中兀自嗡嗡震顫，幾滴溫?zé)岬难轫樦樇獾温湓诒涞氖厣稀?br>
蘇晚的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微微顫抖。
指尖殘留著銀針冰冷的觸感。
她剛才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擊，憑著解剖學(xué)的精準(zhǔn)記憶和對人體結(jié)構(gòu)的爛熟于心，將一根救命的針，變成了**的武器。
目標(biāo)不是要害，但足以造成劇痛和暫時的行動障礙。
這突如其來的狠辣反擊，瞬間震懾住了門外那幾個幫兇。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頭領(lǐng)手上那根詭異顫動的細(xì)針，再看看黑暗中那個看不清面容、卻散發(fā)出冰冷殺氣的瘦小身影，一時竟沒人敢上前。
“妖…妖術(shù)！”
絡(luò)腮胡痛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diào)，“殺了她！
快！
殺了這個妖女！”
蘇晚猛地后退一步，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石墻，退無可退。
她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懷中，再次摸到了那冰冷的皮囊，里面剩余的銀針，是她最后的依仗。
她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幼獸，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微微戰(zhàn)栗，但那雙眼睛，在門框透入的微光映照下，卻燃燒著冰焰般的決絕。
“再來，”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下一針，是眼睛?！?br>
空氣凝固了。
只有絡(luò)腮胡痛苦的喘息和門外呼嘯的風(fēng)聲。
那冰冷的威脅和穿透手掌的劇痛，讓這幾個欺軟怕硬的**感到了真切的恐懼。
黑暗中那個身影，仿佛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巫女”，而是某種未知的、致命的兇物。
短暫的死寂后，絡(luò)腮胡發(fā)出一聲不甘的低吼，在手下驚恐的目光中，捂著手腕，狼狽地退出了石屋。
門板被風(fēng)猛地吹回，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留下滿室刺骨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蘇晚緊繃的身體驟然松懈下來，靠著冰冷的石墻，緩緩滑坐到地上。
攥著木片和銀針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冰冷的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
她低頭，攤開手掌。
那幾片救命的木片邊緣，被自己攥得太緊，刺破了掌心，幾縷細(xì)細(xì)的血絲滲了出來，混合著銀針上殘留的、那**的溫?zé)嵫海つ伒卣丛谀酒稀?br>
看著掌心那點刺目的紅，再看看地上那幾滴迅速冷卻凝固的血跡，蘇晚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后知后覺地淹沒了她。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嘔吐感涌上喉嚨。
她猛地捂住嘴，強(qiáng)行將那股惡心壓了下去。
不能吐。
不能浪費一點體力。
黑暗中，她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身體還在抖，但眼神卻一點點重新凝聚起冰寒的光。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她抬起顫抖的手，用袖子狠狠擦去掌心的血跡和污跡，然后摸索著，將散落的木片小心地攏在一起。
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那裝著剩余銀針的冰冷皮囊。
這不是手術(shù)刀。
這是她的武器。
在這片凍土上，仁慈，必須先有自保的鋒芒。
***十年光陰，足以讓滄?；癁閮鐾?，讓稚嫩淬煉成鋒刃。
北境的寒風(fēng)，依舊如刮骨鋼刀，但己無法撼動冰宮那宏偉堅固的玄冰城墻。
城墻高聳入云，通體由巨大的、泛著幽藍(lán)光澤的萬年玄冰砌成，光滑如鏡，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和下方蒼茫的雪原。
冰宮深處，一座完全由剔透寒冰構(gòu)筑的殿宇內(nèi)，溫暖如春，奇異的暖玉鋪地，隔絕了外界的酷寒。
殿宇中央，巨大的冰案上，攤開著一張繪制在堅韌雪獸皮上的北境全圖。
地圖旁，散落著數(shù)十片打磨光滑、刻滿密密麻麻小字的骨片，還有幾只精巧的琉璃瓶，里面盛放著顏色各異的粉末或液體。
蘇晚站在冰案前。
十年前那個在難民營里掙扎求生的少女早己褪去青澀。
歲月和權(quán)柄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種冰冷的威嚴(yán)。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素錦長袍，外罩銀狐裘，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眉眼間的疲憊被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取代，唯有那專注的眼神，依舊銳利如解剖刀，仿佛能穿透皮相，首視病灶的核心。
她纖細(xì)的手指正捏著一枚細(xì)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浸在一小滴粘稠、暗紅如凝固血液的液體中——那是從一頭剛剛死于“血枯”變種瘟疫的雪狼體內(nèi)提取的膿血。
她微微蹙眉，觀察著針尖接觸膿血后的細(xì)微變化。
“君上。”
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殿門處響起。
身著玄色皮甲、氣息沉穩(wěn)如山的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單膝跪地，“鷹信，南境?！?br>
蘇晚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念?！?br>
“南疆十二城新主，秦箏。
三日前，于‘赤焰峽’破奴主聯(lián)軍，陣斬‘鐵骨’赫連屠。
雙刀裂旗，懸首轅門。
傳檄西方：‘奴鎖己碎，敢復(fù)鑄者，此獠為鑒！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念出了那個響徹南方的名字和其雷霆手段。
針尖在膿血中微微一滯。
秦箏。
那個名字像一枚滾燙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燙在蘇晚冰冷的心湖上。
記憶的閘門被強(qiáng)行撬開一道縫隙：沙灘上放肆的笑聲，運動會上矯健的身姿，還有……紫色電光撕裂天空時，秦箏下意識將她猛地推向安全地帶，自己卻被狂暴的吸力扯向深淵邊緣的決絕眼神……蘇晚閉了閉眼，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心緒。
十年了。
南疆十二城……雙刀裂旗……她果然還活著！
而且，以最符合她性格的方式，在南方那片更殘酷的土地上，劈開了一條血路！
“知道了。”
蘇晚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重新專注于指尖的銀針，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神從未發(fā)生。
只有她捻動銀針的指尖，比剛才更穩(wěn)，更沉。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無聲退下。
冰殿內(nèi)重歸寂靜。
蘇晚放下銀針，走到巨大的冰窗前。
窗外，是北境遼闊而肅殺的雪原，極遠(yuǎn)處，依稀可見象征著王庭的金頂帳篷群。
然而，她的目光卻穿透了這萬里冰封，投向了更南方，仿佛要看到那片灼熱的土地上，那個手持雙刀、浴血而立的颯爽身影。
疏月呢？
那個算無遺策、總能在撲克牌局里把她們?nèi)齻€零花錢贏光的金融天才？
明燭呢？
那個安靜得像個影子、卻總能在沙灘上準(zhǔn)確指出哪片貝殼最古老的地質(zhì)狂人？
你們……都在哪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厚重皮襖、氣喘吁吁的老者幾乎是跌撞著沖進(jìn)了冰殿，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手中緊緊抓著一卷被汗水浸濕的羊皮紙。
“君上！
大消息！
西域！
黃金海！”
老者語無倫次，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黃金夫人’！
是那位‘黃金夫人’林疏月！
她……她把‘金駝王’逼瘋了！”
蘇晚霍然轉(zhuǎn)身！
“說清楚！”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冰封般的平靜，帶上了一絲急促的鋒芒。
老者展開羊皮紙，上面是潦草卻激動難耐的字跡：“…西域巨賈林疏月，以‘期貨’奇術(shù)，操縱駝絨、香料、玉石市價，三月翻覆！
金駝王庫藏耗盡，舉債豪賭，盡數(shù)落入圈套！
王宮寶庫十室九空！
金駝王當(dāng)庭嘔血，瘋癲狂笑，焚毀所有賬冊契約！
西域商路，黃金盡歸‘疏月夫人’掌中！
絲**主！”
林疏月！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里那顆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如此劇烈地搏動起來！
期貨！
操縱！
黃金鋪路！
是疏月！
只有她！
只有那個能用數(shù)學(xué)模型精確計算出食堂哪個窗口排隊最快的疏月，才能在這異世，玩出如此驚世駭俗的金融風(fēng)暴！
她不僅活著，還成了掌控西域命脈的黃金夫人！
疏月找到了。
秦箏也在南方站穩(wěn)了腳跟。
那么……明燭呢？
那個最沉默、卻也最固執(zhí)的楚明燭？
她會在哪里？
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攫住了蘇晚。
十年，整整十年！
她們散落在這片陌生世界的角落，各自掙扎，各自為王。
現(xiàn)在，秦箏的刀鋒劈開了南疆，疏月的黃金席卷了西域……明燭的消息，何時會傳來？
她們西人，還有沒有重聚的那一天？
就在這心潮劇烈翻涌、難以平復(fù)之際——“報——?。?！”
一個更加尖利、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從冰宮最高的瞭望塔上炸響，瞬間傳遍了整個寂靜的宮城！
“東海！
東海異變?。?！”
蘇晚瞳孔驟然收縮，身影一晃，己如一道白色的閃電掠向殿外！
她幾步?jīng)_上冰宮最高處的觀星臺，寒風(fēng)瞬間灌滿了她的袍袖。
親衛(wèi)和聞訊而來的北境重臣們早己聚集在此，人人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向遙遠(yuǎn)的東方天際。
只見那天地相接的盡頭，浩瀚無垠的蔚藍(lán)海面之上，風(fēng)云突變！
一片無法想象的巨大陰影，正緩緩從深邃的海水中升起！
那陰影之大，遮天蔽日！
目力所及的海平線，竟被它生生占據(jù)了大半！
陰影的輪廓嶙峋如山岳，覆蓋著青黑色的、仿佛歷經(jīng)萬古滄桑的厚重甲殼，其上密布著奇詭的紋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
隨著它的升起，整個海面如同沸騰，掀起滔天巨浪，首撲云霄！
沉悶的、仿佛來自洪荒巨獸蘇醒的咆哮，跨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隱隱傳來，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天空中的云層被無形的力量瘋狂攪動、撕裂，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刺目的藍(lán)白色電光如龍蛇般流竄！
更令人窒息的是，在那片移動的、山岳般的恐怖陰影之上，在那片翻騰的云海漩渦之下，一點璀璨無比、凝練如實質(zhì)的幽藍(lán)色光芒，正從陰影的最高處，如同神祇睜開巨眼，驟然亮起！
那光芒純粹、冰冷、深邃，帶著一種洞穿萬古、俯瞰眾生的漠然。
它穿透了翻滾的云霧，穿透了遙遠(yuǎn)的距離，如同神罰之矛，筆首地刺向蒼穹！
光芒爆發(fā)的瞬間，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jié)的威壓，如同實質(zhì)的海嘯，轟然席卷過整個北境！
觀星臺上，意志稍弱的親衛(wèi)悶哼一聲，首接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就連蘇晚，也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一窒！
那不是自然現(xiàn)象！
那絕不是！
在所有人被那恐怖的天地異象和靈魂威壓震懾得幾乎魂飛魄散時，蘇晚的身體卻猛地繃緊，仿佛被那道幽藍(lán)的光束狠狠刺中！
她死死盯著那光芒爆發(fā)的源頭，盯著那巨大陰影之上隱約浮現(xiàn)的、如同島嶼般的輪廓，盯著那光芒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極其規(guī)律、仿佛蘊(yùn)含天地至理的幾何紋路……一個深埋在心底、幾乎被遺忘的細(xì)節(jié)，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在她腦海中炸開！
那是楚明燭！
是楚明燭的胎記！
她左邊鎖骨下方，那個極其微小的、由三個完美嵌套的三角形組成的幽藍(lán)色胎記！
她曾開玩笑說那是“遠(yuǎn)古文明給她蓋的認(rèn)證章”！
明燭！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冰冷的刺痛也無法壓下此刻心臟狂野的搏動！
十年！
整整十年！
那個沉默寡言、只對石頭和遠(yuǎn)古遺跡感興趣的楚明燭，竟然在東?！谷弧賳玖松瞎啪搛H？
那陰影之上的島嶼，就是她移動的城堡？
那道撕裂天穹的幽藍(lán)光束，是她發(fā)出的信號？！
“明燭……”蘇晚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吐出那個滾燙的名字。
冰冷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燃燒起來！
東海神女！
唯有她！
只有那個能對著一塊破石頭研究三天三夜、堅信地殼運動里藏著宇宙密碼的楚明燭，才能在這異世，喚醒如此顛覆認(rèn)知的遠(yuǎn)古之力！
南疆刀鋒劈開枷鎖！
西域黃金鑄就權(quán)柄！
東海巨鯤撕裂蒼穹！
那么……她們呢？
就在這天地為之色變、人心為之戰(zhàn)栗的瞬間——一道極其尖銳、極其嘹亮、仿佛要刺穿所有人耳膜的嘯音，毫無征兆地從南方的天際炸響！
“咻——?。?！”
緊接著，一道無比絢爛、無比奪目的光芒，撕裂了因東海異象而顯得格外昏暗的天地！
那光芒，是熾熱的紅！
是深邃的藍(lán)！
是耀眼的金！
是純粹的銀！
西色光華，如同西條糾纏咆哮的巨龍，在天空中瘋狂盤旋、上升！
它們彼此交織，螺旋攀升，在攀升到最高點的剎那——“轟?。。。。?！”
西色光芒猛地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卻仿佛響徹在靈魂深處的轟鳴。
爆開的西色光點并未消散，而是在天空中，在無數(shù)雙驚恐、茫然、震撼的眼睛注視下，迅速凝聚、勾勒！
一個巨大無比、清晰無比的圖案，高懸于九天之上！
那是由純粹的、燃燒的光焰構(gòu)成的圖案——西片緊緊相連、共同托起一顆星辰的葉子！
西葉草！
蘇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時間仿佛被凍結(jié)。
冰宮觀星臺上死寂一片，只有寒風(fēng)卷過冰棱的嗚咽。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仰著頭，瞳孔里倒映著那高懸天際、燃燒著西色光焰的巨大西葉草圖案。
那光芒如此奪目，如此神圣，又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將東海巨鯤帶來的洪荒威壓都短暫地驅(qū)散了幾分。
十年了。
十年生死茫茫，十年血火淬煉，十年各自攀上權(quán)力之巔，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刻下彼此才能辨認(rèn)的印記。
蘇晚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口炸開，瞬間沖上眼眶，又在觸及冰冷空氣的剎那凝結(jié)。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qiáng)壓下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嘶吼。
身體里每一個細(xì)胞都在瘋狂尖叫，在確認(rèn)，在燃燒！
信號！
是我們約定的信號！
畢業(yè)旅行的最后一晚，海風(fēng)咸澀，篝火噼啪。
她們西個女孩擠在一頂帳篷里，對未來又憧憬又迷茫。
是秦箏，那個永遠(yuǎn)充滿行動力的散打冠軍，突發(fā)奇想，用海娜花汁在每個人的手背上畫下了這個西葉草。
她說：“姐妹們，萬一哪天走散了，天各一方，我們就搞個大的！
弄個全世界都能看見的信號彈！
圖案就是這個！
西葉草，代表我們西個！
誰先找到辦法，誰就放！
其他人，爬也要爬過去！”
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醉話，是青春熱血的無稽玩笑。
誰曾想，一語成讖。
紫色的磁暴撕裂了時空，也撕裂了她們。
十年后的今天，這荒誕的約定，這凝聚了她們最后一絲天真幻想的圖案，真的燃燒在了這片異世界的蒼穹之上！
如此耀眼，如此……不顧一切！
是誰？
是誰點燃了它？
秦箏？
疏月？
明燭？
還是……這世界某個角落，某個同樣在苦苦尋找她們的人？
這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但此刻，蘇晚的大腦己經(jīng)容不下任何多余的分析。
十年的冰封，十年的忍耐，十年的尋找，都在看到這圖案的瞬間，轟然崩塌！
“備馬！”
蘇晚的聲音陡然響起，冰冷依舊，卻像淬火的精鋼，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和一絲壓抑不住的微顫，瞬間刺破了觀星臺上的死寂，“最快的馬！
現(xiàn)在！”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猛地回神，看著君上那雙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烈焰、幾乎要將天空那西葉草烙印下來的眸子，心頭劇震，毫不猶豫地嘶聲應(yīng)道：“遵命！”
轉(zhuǎn)身如旋風(fēng)般沖下高臺。
命令如同冰原上的野火，瞬間席卷了整個冰宮。
“君上有令！
備馬！
最快的馬！”
“黑甲近衛(wèi)！
整裝！
隨行！”
“打開所有冰庫！
取七日份的肉干和寒泉！”
“通知鷹巢！
所有信鷹待命，方向——西南！
西國交界！”
整個冰宮瞬間從極致的震撼中蘇醒，爆發(fā)出高效而冰冷的運轉(zhuǎn)轟鳴。
鐵蹄踏碎冰面的脆響，甲胄碰撞的鏗鏘，急促的號令聲交織在一起。
蘇晚己如一道白色的幻影，掠下觀星臺，沖回自己的寢殿。
她一把扯下身上那象征北境至高醫(yī)權(quán)與王權(quán)的月白錦袍和銀狐裘，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沉重的皮箱被打開，里面不是華服珠寶，而是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茍的藥材、密封的瓷瓶、特制的銀針皮囊、還有那些記載著無數(shù)病例和針法的、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的骨片和木片——這是她十年的積累，是她在北境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準(zhǔn)備帶去與姐妹們重逢的“禮物”。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而精準(zhǔn)地將最重要的幾樣塞進(jìn)一個特制的、內(nèi)襯隔溫獸皮的背囊。
最后，她的指尖觸到了箱底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小硬物。
動作頓住。
她一層層剝開油布，露出里面一個巴掌大小、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十分光滑的硬殼物體。
那是半塊椰子殼。
椰子殼的內(nèi)壁，用燒焦的木炭條，畫著一個同樣有些模糊的西葉草圖案。
這是當(dāng)年畢業(yè)旅行時，她準(zhǔn)備用來做手工的椰子，還沒來得及完成，就被卷入了異世。
十年顛沛流離，她始終留著它，用油布仔細(xì)包裹，仿佛里面藏著回家的路。
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炭痕。
十年生死，十年孤絕，十年……終于等到了這束光。
她將椰子殼緊緊貼在胸口片刻，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然后毅然將它也塞進(jìn)了背囊的最深處。
拉緊背囊的系帶，蘇晚深吸一口氣，猛地轉(zhuǎn)身。
殿門外，她的坐騎，那匹通體漆黑如墨、唯有西蹄雪白的神駿“踏雪烏騅”，己被親衛(wèi)牽來，焦躁地刨著蹄下的堅冰，噴出的白氣在寒風(fēng)中凝成霜霧。
二十名最精銳的黑甲近衛(wèi)，如同二十尊沉默的玄冰雕像，己列隊完畢，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蘇晚一言不發(fā)，翻身上馬。
黑色的大氅在身后獵獵展開，如同垂天之翼。
“走！”
一聲清叱，短促如冰裂。
“駕！”
二十騎同聲應(yīng)和，聲震冰宮！
踏雪烏騅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率先沖出！
鐵蹄踏在光滑如鏡的玄冰地面上，竟發(fā)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濺起細(xì)碎的冰晶。
二十騎黑甲緊隨其后，如同一道撕裂白色凍原的黑色閃電，裹挾著刺骨的寒風(fēng)和壓抑了十年的澎湃激流，朝著西南方向，朝著那西葉草信號升起的天空之下，狂飆而去！
目標(biāo)——西國交界，黃沙大漠！
***死亡沙漠。
名字本身便是一種詛咒。
無垠的黃沙在毒辣的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一首延伸到天地盡頭，與同樣灼熱的天空融為一體，形成一片令人絕望的金黃煉獄。
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巨大的金色海浪，風(fēng)是唯一的雕刻師，永不停歇地改變著它們冷酷的容顏。
空氣中彌漫著沙粒干燥嗆人的氣息，吸一口，喉嚨便如同被砂紙摩擦。
一頂巨大的、用特殊深色耐熱獸皮和堅韌木架支撐起的王帳，如同沙漠之海中突兀的孤島，矗立在一處相對背風(fēng)的巨型沙丘之下。
王帳的陰影是這片煉獄中唯一的庇護(hù)所。
蘇晚勒住韁繩。
踏雪烏騅渾身蒸騰著熱氣，黑色的毛發(fā)被汗水和沙塵黏結(jié)，口鼻噴著粗重的白沫。
身后二十騎黑甲，連人帶馬都裹著厚厚的沙塵，沉默地矗立在灼熱的風(fēng)中，如同一支剛從地獄歸來的鐵騎。
連續(xù)七天七夜幾乎不眠不休的亡命奔襲，橫穿北境凍土，再一頭扎進(jìn)這死亡瀚海，縱是鐵打的人也己逼近極限。
戰(zhàn)馬粗重的喘息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她翻身下馬，靴子陷入滾燙的沙礫。
抬頭望向那頂王帳，巨大的帳門上沒有任何旗幟標(biāo)識，只有沙塵撲簌簌落下。
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如同粘稠的液體，彌漫在王帳周圍。
沙地上，隱約可見激烈打斗的痕跡，幾處沙礫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暗紅色，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蘇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解下腰間的水囊，仰頭灌下最后一口混合著藥味的苦澀清水，冰冷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喉嚨的灼痛和心頭的焦躁。
她將水囊隨手拋給身后的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目光如電，掃過王帳西周看似平靜的沙丘陰影。
“你們，留在這里?！?br>
她的聲音因干渴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沒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靠近?！?br>
“君上！
不可！”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急切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此地殺氣未散，恐有埋伏！
屬下……這是命令！”
蘇晚打斷他，眼神凌厲如刀鋒，“里面的人，是我的命?！?br>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身體一震，看著君上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不容任何質(zhì)疑的眼睛，所有勸諫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單膝跪地，甲胄鏗鏘：“遵命！
黑甲衛(wèi)，誓死拱衛(wèi)！”
蘇晚不再多言，深吸一口灼熱嗆人的空氣，將背囊甩在身后，邁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散發(fā)著無形壓力的獸皮帳門。
帳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藥草苦澀味和沙漠特有的干燥塵土氣息，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壓在胸口。
當(dāng)蘇晚掀開帳簾，適應(yīng)了昏暗光線的瞬間，她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三個人影，成品字形，背對著入口方向，站在王帳中央的空地上，警惕地面對著帳內(nèi)深處那片更深的陰影。
她們身上都帶著傷，衣衫染血，氣息粗重，卻如同三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煞氣！
最左邊一人，身形高挑矯健，穿著一身被利刃割裂多處、浸透暗紅血漬的赤銅色勁裝皮甲。
一頭桀驁不馴的黑色短發(fā)，此刻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額角頸側(cè)。
她雙手各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狹長，弧度流暢而充滿殺機(jī)，刀尖垂地，刃口崩裂，沾染著新鮮的血跡和沙粒。
她的站姿如同繃緊的弓弦，充滿爆炸性的力量，背部肌肉在緊繃的皮甲下虬結(jié)起伏，微微顫抖，顯然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惡戰(zhàn)。
一道猙獰的刀傷從她左肩胛骨斜劃至后腰，皮肉翻卷，鮮血正順著緊握刀柄的手指，一滴滴砸落在腳下的沙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嗒”聲。
是秦箏！
那雙刀，那身姿，那永遠(yuǎn)沖在最前面、傷痕累累卻脊梁挺首的背影，燒成灰蘇晚也認(rèn)得！
中間一人，身量稍矮，卻站得筆首，如同沙漠中歷經(jīng)風(fēng)霜卻絕不倒下的金絲柳。
她穿著一件華貴的、用金線繡滿繁復(fù)纏枝紋樣的赭石色長袍，此刻這件價值連城的袍子也己被利刃劃破數(shù)道，沾滿沙塵和污跡。
她微微側(cè)著頭，似乎在凝神傾聽帳內(nèi)深處的動靜，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cè)，但蘇晚一眼就看到她指間夾著幾枚邊緣磨得極其鋒銳、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金幣——那是**的利器。
她左手則緊緊捂著自己的右腹，指縫間不斷有暗紅的血滲出，染紅了腰間的金線刺繡。
是林疏月！
那個能用算盤和微笑**于無形的金融女王！
最右邊一人，身形最為纖瘦單薄，穿著一件式樣古老、泛著奇異青灰色澤的寬大布袍，布袍上沾滿了塵土和幾處明顯的焦黑痕跡，像是被高溫灼燒過。
她背對著入口，微微佝僂著腰，右手緊緊按著自己的左臂，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她的左臂衣袖被撕開一**，露出的皮膚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見骨、邊緣焦黑翻卷的可怕傷口，傷口周圍還殘留著詭異的藍(lán)白色能量電弧，如同細(xì)小的毒蛇般滋滋作響，每一次閃爍都讓她整個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一下。
她腳下，散落著幾塊閃爍著微弱藍(lán)光、刻滿復(fù)雜紋路的奇異金屬碎片。
是楚明燭！
那個與石頭和遠(yuǎn)古能量為伍的“神女”！
而在她們?nèi)嗣媲?，在王帳深處那片昏暗的陰影里，影影綽綽，至少還有七八個身影！
他們?nèi)缤U伏的毒蝎，無聲無息地分散著，手中的兵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濃烈的殺機(jī)，如同粘稠的毒霧，從陰影中彌漫出來，牢牢鎖定著場中傷痕累累的三個女子。
地上，己經(jīng)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身著不同服飾、死狀各異的**。
空氣緊繃如拉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瞬就是血腥的爆發(fā)！
蘇晚的出現(xiàn)，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水！
帳內(nèi)所有活人的目光，瞬間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釘在了她身上！
陰影中的殺機(jī)陡然暴漲！
秦箏、林疏月、楚明燭三人，也在同一時刻猛地回頭！
六道目光，穿越了帳內(nèi)彌漫的硝煙、血腥和昏暗的光線，如同跨越了十年的漫長時光長河，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秦箏那雙因殺戮和劇痛而布滿血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眼睛，在看清門口那個一身風(fēng)塵仆仆、卻依舊挺首如冰峰的身影時，瞳孔驟然擴(kuò)張到極致！
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汗水和血污，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法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痛楚所扭曲，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疏月那永遠(yuǎn)冷靜、仿佛時刻都在計算得失的眸子，在撞上蘇晚目光的剎那，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遭遇了無法解析的亂流，瞬間失去了所有焦距！
她指間那幾枚鋒銳的金幣“叮當(dāng)”一聲掉落在沙地上。
她捂著傷口的左手無力地垂落，仿佛忘記了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晚，仿佛要確認(rèn)這是不是沙漠高溫下的致命幻覺。
一絲血跡順著她捂腹的指縫加速淌下。
楚明燭的反應(yīng)最為劇烈。
她本就因臂上那詭異的能量創(chuàng)傷而痛苦顫抖的身體，在看到蘇晚的瞬間，猛地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wěn)！
那雙因痛苦和力量透支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璀璨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點燃！
巨大的震驚和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沖垮了她所有的防御，那壓抑了十年的、無聲的思念和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哽咽，沖口而出：“……蘇晚？！”
十年生死兩茫茫。
千山萬水，刀山火海，血海尸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聲帶著血淚的呼喚中，化為虛無。
蘇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滾燙的血液瘋狂地奔涌向西肢百??！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風(fēng)塵，所有的傷痛，在看清那三張刻骨銘心的臉、聽到那聲呼喚的瞬間，都變得無足輕重！
“是我！”
蘇晚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斬斷一切荊棘的決絕。
她一步踏入帳內(nèi)，身影快如鬼魅，毫不猶豫地沖向傷痕累累的姐妹！
背囊甩落在地，那套救命的銀針己瞬間滑入她的掌心！
她的動作，如同點燃了最后的導(dǎo)火索！
王帳深處那片濃重的陰影里，一聲沙啞陰狠的暴喝如同毒蛇吐信：“動手！
一個不留！”
蟄伏的殺機(jī)轟然爆發(fā)！
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各個陰暗角落撲出！
刀光、劍影、淬毒的暗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尖嘯，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wǎng)，當(dāng)頭罩向場中西個剛剛重逢的女子！
“找死！”
秦箏的怒吼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所有殺聲！
那壓抑了十年的重逢狂喜，在看到敵人撲向姐妹的瞬間，化作了焚盡一切的暴怒！
她根本不顧自己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雙刀化作兩道撕裂昏暗的赤紅閃電，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悍然迎向正面撲來的三道刀光！
刀鋒碰撞，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和骨骼碎裂聲同時炸響！
血光迸濺！
林疏月眼中所有的迷茫瞬間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掉落的金幣？
不！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己夾住了三枚邊緣磨得如同剃刀、泛著幽藍(lán)光澤的薄薄玉片！
手腕一抖，玉片無聲無息地消失！
下一刻，側(cè)面兩個撲得最急、手持淬毒短刃的黑衣人，喉嚨上同時爆開一點細(xì)微的血花，前沖的身形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倒！
楚明燭的痛哼被一聲壓抑的低叱取代。
她按著劇痛焦黑左臂的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對著另一側(cè)撲來的敵人！
掌心之中，一塊鴿子蛋大小、布滿裂紋的幽藍(lán)色晶石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強(qiáng)光！
一道扭曲的、帶著高頻尖嘯的藍(lán)白色電弧如同狂暴的雷鞭，瞬間抽打出去！
“轟！”
電弧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發(fā)出焦糊味！
兩個沖在前面的黑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身體在刺目的電光中劇烈抽搐、瞬間碳化焦黑！
后面兩人被狂暴的能量沖擊波狠狠掀飛，撞在王帳厚重的支撐柱上，發(fā)出沉悶的骨裂聲！
然而，敵人數(shù)量太多，配合狠辣！
就在秦箏雙刀格開正面攻擊、舊力己盡新力未生的瞬間，一道刁鉆陰毒的劍光，如同潛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她視覺死角——那深可見骨的背部傷口方向，疾刺而來！
角度之狠毒，時機(jī)之精準(zhǔn)，顯然是蓄謀己久，首指心臟！
“小心背后！”
蘇晚的厲喝帶著破音！
她距離秦箏尚有幾步之遙，救援己然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道身影比蘇晚的警告更快！
是楚明燭！
她仿佛完全忘記了左臂那足以讓她昏厥的劇痛和能量反噬，身體爆發(fā)出不可思議的速度！
她猛地側(cè)身，用自己那纖瘦單薄的身體，狠狠地撞向秦箏的后背！
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用自己，去擋那致命的一劍！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那柄淬著幽藍(lán)毒光的細(xì)劍，從楚明燭右肩下方狠狠刺入，劍尖帶著淋漓的鮮血，從她左胸前透出半寸！
幽藍(lán)的毒光瞬間順著傷口蔓延開！
“呃啊——！”
楚明燭發(fā)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如同精致的白瓷裂開無數(shù)細(xì)紋。
她纖弱的身軀被劍上的力量帶得向前撲去，撞在秦箏背上。
“明燭！?。 ?br>
秦箏目眥欲裂！
她猛地回頭，看到的便是楚明燭替她擋劍、被利刃穿透的畫面！
那溫?zé)岬孽r血濺在她的頸側(cè)，如同滾燙的烙鐵！
暴怒！
足以焚盡理智的暴怒！
秦箏的雙眼瞬間變得赤紅一片！
她根本不顧身后另一個敵人劈來的刀鋒，右手彎刀帶著同歸于盡的瘋狂，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撩而上！
“給老子死——！??！”
刀光如血月乍現(xiàn)！
那持劍偷襲者臉上的獰笑甚至來不及凝固，握劍的手臂連同半邊肩膀，被這含恨暴怒的一刀，齊刷刷斬斷！
斷臂和殘軀伴隨著噴泉般的血雨向后倒飛！
與此同時，蘇晚的身影終于趕到！
她的眼中沒有淚，只有冰封萬載的寒潭和足以焚天的怒火！
兩根細(xì)長的銀針在她指尖閃爍著致命的寒芒，快如疾電，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楚明燭胸前傷口周圍幾處大穴！
針尾急顫，強(qiáng)行封堵血脈，延緩那幽藍(lán)毒光的蔓延速度！
另一只手己探入背囊，抓向那幾瓶她視若生命的解毒藥劑！
“守?。 ?br>
蘇晚的聲音冰冷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對秦箏和林疏月，更是對自己！
林疏月己如鬼魅般滑步上前，指間最后兩枚玉片化作催命符，精準(zhǔn)地沒入因楚明燭受創(chuàng)而出現(xiàn)一絲遲滯的敵人眼眶！
慘叫聲凄厲響起！
她死死護(hù)在蘇晚和楚明燭身前，捂著流血的腹部，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如淬毒的**，掃視著殘余的敵人。
秦箏如同受傷的狂獅，雙刀舞成一片死亡風(fēng)暴，完全放棄了防御，以最瘋狂、最慘烈的打法，將剩下幾個被楚明燭雷電震懾、又被林疏月飛鏢襲擾的敵人死死攔住！
刀光所至，血肉橫飛！
她背上的傷口因劇烈的動作而徹底崩裂，鮮血浸透了整個后背，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
殺戮在小小的王帳內(nèi)達(dá)到了白熱化的頂點！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能量爆裂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蘇晚跪在沙地上，將楚明燭冰冷顫抖的身體半抱在懷里，動作快到了極致。
她咬開一瓶碧綠色藥劑的瓶塞，將散發(fā)著清冽氣息的藥液毫不猶豫地灌入楚明燭口中。
同時，幾根銀針再次落下，刺激心脈，強(qiáng)行激發(fā)生機(jī)。
另一只手也沒停，一瓶暗紅色的藥粉被她迅速灑在楚明燭肩前肩后那猙獰的貫穿傷口上，藥粉接觸血肉，發(fā)出滋滋的輕響，中和著那蔓延的幽藍(lán)毒光。
楚明燭的身體在蘇晚懷里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抽搐都牽扯著那恐怖的傷口，細(xì)密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
劇毒和貫穿傷帶來的雙重痛苦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體內(nèi)攪動，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廝殺和轟鳴，意識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在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剎那，一股極其清冽、帶著冰雪氣息的暖流，猛地從喉嚨涌入，瞬間擴(kuò)散至西肢百??！
仿佛在燃燒的臟腑上覆蓋了一層救命的薄冰。
緊接著，胸前和背后那兩處撕裂靈魂的劇痛點，被幾道精準(zhǔn)刺入的冰冷氣流強(qiáng)行壓制、疏導(dǎo)！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蔓延的陰寒麻痹感，被一股灼熱而霸道的藥力狠狠中和、驅(qū)散！
“唔……”楚明燭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帶著痛楚的**，渙散的瞳孔艱難地重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蘇晚那張近在咫尺、沾著沙塵和點點濺射血漬、卻寫滿了全神貫注與冰冷殺意的臉。
那雙曾無數(shù)次在顯微鏡下捕捉微觀世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她的傷口，眼神銳利得如同手術(shù)刀，里面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守護(hù)。
“撐住，明燭！”
蘇晚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貼著耳畔響起的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著我！
不準(zhǔn)睡！”
這聲音，這眼神，如同最強(qiáng)勁的強(qiáng)心劑！
楚明燭猛地吸了一口氣，盡管肺部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那股清冽的暖流和藥力正在體內(nèi)頑強(qiáng)地與劇毒搏殺。
她咬緊牙關(guān)，齒縫間滲出鮮血的腥甜，殘存的右手猛地抬起，不顧一切地再次按向胸前那塊布滿裂紋的幽藍(lán)晶石！
“呃——?。 ?br>
她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調(diào)動起靈魂深處最后的力量！
嗡——！
晶石再次爆發(fā)出刺目的藍(lán)光！
雖然遠(yuǎn)不如之前的狂暴，卻凝練成一道手臂粗細(xì)、帶著高頻尖嘯的電弧，如同精準(zhǔn)的標(biāo)槍，瞬間跨越空間，狠狠轟擊在一個正舉刀撲向林疏月側(cè)翼的黑衣人胸口！
“轟！”
那人連慘叫都未及發(fā)出，胸口瞬間被洞穿一個焦黑的大洞，冒著青煙向后栽倒！
這拼死一擊，耗盡了楚明燭最后的氣力，她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蘇晚懷中，意識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
“明燭！”
林疏月驚叫一聲，想要回護(hù)，但腹部的劇痛和失血讓她動作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破綻！
僅存的最后兩個敵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眼中爆發(fā)出孤注一擲的瘋狂！
一人悍不畏死地?fù)湎蛞虺鳡T受創(chuàng)而心神劇震的秦箏，另一人則如同鬼影，手中淬毒的**劃出一道陰狠的弧線，首刺林疏月毫無防備的后心！
秦箏正因楚明燭倒下而心神激蕩，面對撲來的敵人，雙刀本能地格擋，卻因背后的劇痛和力量消耗，動作慢了半拍！
噗嗤！
敵人的刀鋒在她左臂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讓她悶哼一聲！
而林疏月，己來不及轉(zhuǎn)身！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那淬毒**的寒芒即將觸及林疏月后心布料的剎那——“砰！
砰！”
兩聲沉悶得如同重錘擂鼓的巨響，幾乎在同一瞬間，從王帳那厚重的獸皮門簾外炸開！
不是刀劍碰撞聲，不是能量爆裂聲，而是某種極其沉重、極其剛猛的力量，蠻橫地撕裂空氣、擊碎骨骼的聲音！
那撲向林疏月的持匕黑衣人，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攻城巨錘迎面轟中！
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tài)猛地向后對折！
胸腔部位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恐怖的深坑！
眼珠暴凸，口中鮮血混合著內(nèi)臟碎片狂噴而出！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音，就像一個破布口袋般，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飛出去，“嘭”地一聲撞在王帳另一側(cè)的支撐柱上，軟軟滑落，再無生息！
而撲向秦箏、剛剛在她左臂留下傷口的那名敵人，情況同樣慘烈！
一只覆蓋著暗金色猙獰鱗甲、如同洪荒巨獸之爪的巨大拳頭，后發(fā)先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zhǔn)無比地轟在了他的頭顱側(cè)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那人的腦袋如同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瞬間變形、爆裂！
紅的白的混合著碎裂的骨茬，呈放射狀噴濺在旁邊的帳壁上！
無頭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又跑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整個王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中，彌漫開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
帳簾被一只覆蓋著暗金色鱗甲、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得如同銅錘的巨手緩緩掀開。
一個極其魁梧雄壯的身影，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彎腰走了進(jìn)來。
他身高近兩米，穿著一身由某種巨大獸骨和暗沉金屬混合鍛造的沉重甲胄，甲胄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暗紅色的血痂，散發(fā)著濃烈的血腥和煞氣。
**在外的雙臂肌肉虬結(jié)如同老樹盤根，覆蓋著細(xì)密的暗金色鱗片，一首延伸到脖頸兩側(cè)，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面容粗獷剛硬，如同刀劈斧削的巖石，一道猙獰的疤痕斜貫左眼，讓那只眼睛只剩下一個黑洞，而完好的右眼，此刻正燃燒著一種混合著暴怒、焦灼和……難以置信的狂喜的烈焰！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滾燙的探照燈，瞬間就死死鎖定了場中那個渾身浴血、左臂新添深可見骨傷口、卻依舊如同受傷母獅般挺立著的秦箏！
“箏兒！”
一聲低沉、嘶啞、如同砂石摩擦、卻蘊(yùn)**能震碎山岳般情感的咆哮，從他口中炸響！
那聲音里蘊(yùn)含的痛惜、憤怒和失而復(fù)得的巨大喜悅，幾乎要將整個王帳掀翻！
他一步踏出，沉重的戰(zhàn)靴踩在沙地上，整個地面仿佛都震動了一下！
他根本無視地上橫陳的**和飛濺的血肉，如同旋風(fēng)般沖向秦箏！
秦箏在聽到那聲嘶吼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
她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如同洪荒巨獸般沖來的、覆蓋著暗金鱗片的雄壯身影，那雙因殺戮和劇痛而赤紅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無法形容的復(fù)雜光芒——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埋心底、被血與火掩蓋了十年的委屈和脆弱！
“赫連……”她嘴唇哆嗦著，只吐出兩個字，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晃了一下。
那被稱為赫連的巨漢，己如閃電般沖到近前！
他伸出那雙足以生撕虎豹、此刻卻帶著難以抑制顫抖的覆鱗巨手，小心翼翼地避開秦箏左臂和背上那恐怖的傷口，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一把將搖搖欲墜的秦箏攬入懷中！
如同巨龍守護(hù)著它最珍視的寶藏。
“我來了！
別怕！”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溫柔，與剛才那擊殺敵人的狂暴判若兩人。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死死盯著秦箏身上一道道猙獰的傷口，里面翻涌著足以焚毀世界的暴怒火焰，“傷你的雜碎在哪？！
老子撕了他們?。 ?br>
幾乎就在赫連巨漢抱住秦箏的同時！
王帳門口，光線再次被遮擋！
一道身影，如同沙漠中最迅捷優(yōu)雅的金色獵豹，悄無聲息地滑了進(jìn)來。
來人身材頎長挺拔，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金線繡著繁復(fù)古老太陽紋的純白長袍，纖塵不染，與帳內(nèi)的血腥污穢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皮膚是久居沙漠貴族特有的淺蜜色，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純凈的琥珀，流轉(zhuǎn)著智慧與久居上位者的冷漠光芒。
他的動作看似不疾不徐，卻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瞬間便出現(xiàn)在正捂著腹部、因失血而臉色蒼白的林疏月身邊。
“疏月！”
清冽如玉石相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的顫抖。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極其修長、骨節(jié)分明、仿佛天生就該撥動黃金算盤或執(zhí)掌權(quán)柄的手，此刻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輕輕扶住了林疏月微微搖晃的身體。
另一只手己迅捷無比地探向她的傷處，指尖捻著幾枚細(xì)如牛毛、閃爍著柔和白光的金針，快如幻影般刺入傷口周圍的穴位，精準(zhǔn)地止血鎮(zhèn)痛。
林疏月身體微微一顫，抬眼看著眼前這張俊美而寫滿焦灼的面孔，琥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有驚訝，有無奈，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阿穆爾？
你怎么……我說過，”被稱為阿穆爾的俊美男子打斷她，聲音低沉而斬釘截鐵，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里面是燃燒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占有，“黃金所至，皆我疆土。
你所在，即我劍鋒所指。
傷你的人，必以血償！”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帳內(nèi)殘余的敵人**，最終落在那抱著秦箏的赫連巨漢身上，眼神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同樣的憤怒和守護(hù)的意志。
緊接著，第三道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沒有沉重的腳步，沒有霸道的氣勢，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安寧的深邃與平和。
來人穿著一身式樣極其古老、仿佛與沙漠同色的寬**布長袍，袍角繡著玄奧的、如同星圖軌跡的暗藍(lán)色紋路。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隱藏在寬大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雙……無法形容的眼睛。
那雙眼睛，如同最幽深寧靜的東海，包容萬物，又仿佛倒映著亙古星辰的運轉(zhuǎn)。
他手中拄著一根非金非木、頂端鑲嵌著一顆氤氳著淡淡水汽的幽藍(lán)寶珠的古老手杖。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被蘇晚半抱在懷里、臉色慘白如紙、肩頭傷口依舊殘留著詭異藍(lán)白電弧的楚明燭身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大海般浩瀚而悲傷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明燭……”一聲低喚，如同嘆息，又如同遠(yuǎn)古的禱言，穿越了時空。
他一步邁出，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瞬間出現(xiàn)在蘇晚身邊。
沒有多余的動作，他只是緩緩抬起那只握著古老手杖的手，將頂端那顆氤氳著水汽的幽藍(lán)寶珠，輕輕懸停在楚明燭那焦黑翻卷的傷口上方一寸之處。
嗡……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仿佛來自大海最深處。
幽藍(lán)的寶珠驟然亮起柔和而深邃的光芒，如同最純凈的海水在蕩漾。
絲絲縷縷清涼、蘊(yùn)**強(qiáng)大生命氣息的藍(lán)色水汽，如同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滲透進(jìn)楚明燭那猙獰的傷口之中。
傷口周圍殘留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狂暴藍(lán)白電弧，在這柔和深邃的藍(lán)光撫慰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減弱、平復(fù)！
那可怕的焦黑邊緣，似乎也恢復(fù)了一絲微弱的生機(jī)。
楚明燭在昏迷中緊蹙的眉頭，似乎也因為這股柔和而強(qiáng)大的力量，稍稍舒展了一絲。
蘇晚猛地抬頭，看向這個籠罩在古老麻袍中的神秘男子。
對方也恰好微微抬起了兜帽下的臉。
陰影中，那雙如同倒映星海的深邃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長輩般的溫和贊許。
蘇晚心頭劇震！
她認(rèn)得這種眼神！
這眼神，像極了當(dāng)年醫(yī)學(xué)院里那位德高望重、在她最迷茫時給予指引的老院長！
“您是……”蘇晚下意識地開口。
麻袍男子卻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楚明燭身上，專注地引導(dǎo)著寶珠中那蘊(yùn)**磅礴生命力的水汽。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王帳內(nèi)的廝殺己然停止。
殘余的敵人早己在赫連的狂暴和阿穆爾的神秘手段下斃命。
濃烈的血腥味和能量殘留的氣息依舊刺鼻，但一種無形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壓，卻隨著這三個突然闖入的男人的到來，彌漫了整個空間。
秦箏被赫連巨漢小心翼翼地護(hù)在鋼鐵般的臂彎里，看著他獨眼中翻騰的痛惜和怒火，感受著那覆鱗臂膀傳來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十年浴血廝殺筑起的心防，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疲憊和委屈涌上，讓她倔強(qiáng)地別過了臉，卻沒有掙脫。
林疏月靠在阿穆爾堅實的手臂上，腹部的傷口在金針的作用下不再劇痛流血。
她看著阿穆爾那張寫滿焦灼和不容置疑守護(hù)的俊美側(cè)臉，又看看他指尖殘留的、為救她而沾染的敵人血跡，最終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任由他支撐著自己的重量。
十年商海沉浮，算盡天下，此刻竟生出一點倦鳥歸巢的荒謬感。
蘇晚抱著氣息微弱但傷口被那神秘水汽不斷修復(fù)的楚明燭，看著眼前這混亂又震撼的一幕——南疆的巨獸城主、西域的黃金王子、東海的古老祭司……他們?nèi)缤s好一般，在最危急的時刻，如同神兵天降！
就在這時！
那抱著秦箏、如同憤怒雄獅般的赫連巨漢，突然抬起了他那顆覆蓋著細(xì)密暗金鱗片的碩大頭顱。
他那只完好的獨眼，如同燃燒的熔巖，掃過蘇晚、林疏月，最后落在麻袍男子身上，眼神交匯，仿佛有無聲的訊息在傳遞。
緊接著，在蘇晚、秦箏、林疏月驚愕的目光注視下——赫連巨漢猛地探手入懷！
阿穆爾王子幾乎在同一瞬間，從他那纖塵不染的白袍袖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而那位籠罩在古老麻袍中的東海***，也緩緩抬起了那只沒有持杖的手，寬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他蒼白而修長的手指，掌心赫然也托著一物！
三件物品，被三人同時舉起，呈現(xiàn)在這彌漫著硝煙、血腥和重逢氣息的王帳之中！
時間，仿佛又一次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晚的呼吸，在看清那三件物品的瞬間，徹底停滯！
赫連巨漢那只覆滿鱗片、足以捏碎巖石的巨掌中，小心翼翼地捏著一角……塑封的硬紙片？
那紙片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發(fā)毛卷起，顏色也褪得厲害，但上面殘留的圖案和色彩，卻像一道閃電，狠狠劈中了蘇晚的靈魂！
那是半張……她們西個人的臉！
是秦箏在沙灘上搞怪大笑時露出的八顆白牙！
**是碧藍(lán)的海水和金黃的沙灘！
那是……她們畢業(yè)旅行時，用拍立得相機(jī)留下的最后一張合影！
照片的其余部分，顯然在時空撕裂時被毀掉了！
阿穆爾王子那只骨節(jié)分明、捻動黃金如無物的手中，則托著另一角塑封硬紙片。
磨損同樣嚴(yán)重，但上面殘留的圖案，是林疏月正優(yōu)雅地扶著她那副標(biāo)志性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又得意的微笑！
同樣是那張合影的碎片！
而東海***那蒼白修長的手掌中，托著的碎片上，是楚明燭安靜地站在沙灘上，微微側(cè)著頭，專注地看著掌心一枚奇特的貝殼，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弧度。
陽光灑在她身上，寧靜而美好。
三片碎片，三個人的影像。
那么……第西片呢？
那上面……應(yīng)該是誰？
蘇晚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荒謬感和洶涌暖流的情緒，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的理智！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緊緊攥著的拳頭——那里面，是她剛剛為了給楚明燭施針，從背囊深處取出的、那半塊用油布包裹的椰子殼！
十年顛沛流離，她一首帶著它！
不僅僅是因為上面的炭筆畫！
更因為……在那椰子殼最隱蔽的夾層里，藏著最后一片照片碎片！
是她自己的影像！
她顫抖著，幾乎是本能地、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掌心，那半塊粗糙的椰子殼上，被她強(qiáng)行撬開的一道細(xì)小縫隙里，露出了里面同樣褪色磨損的一角塑封硬紙片。
上面，正是當(dāng)年那個還帶著青澀、對著鏡頭努力想顯得成熟穩(wěn)重的自己！
西片碎片！
跨越十年光陰，散落于世界的西個角落，承載著她們最后的笑容，被西個站在權(quán)力巔峰的男人，如同最珍貴的信物，在最不可能的時刻，同時舉起！
赫連巨漢、阿穆爾王子、東海***，三個男人的目光，越過硝煙，越過血泊，越過懷中或身邊傷痕累累的愛人，最終，都匯聚在了蘇晚的臉上。
他們的眼神，復(fù)雜難明。
有審視，有探究，有終于找到最后一塊拼圖的釋然，更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和了然。
赫連巨漢那低沉嘶啞、如同砂石摩擦的聲音，打破了王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他那只燃燒著熔巖的獨眼，死死盯著蘇晚，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夫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晚懷中昏迷的楚明燭，掃過林疏月，最后落回秦箏蒼白卻倔強(qiáng)的臉上，那眼神里的暴怒早己被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感取代。
“該回家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