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昕陽市，陽光毒辣得能曬化柏油馬路。

華陽大學(xué)的操場上，黑壓壓的學(xué)士服方陣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熱氣的海綿。

顧川站在理工學(xué)院機械設(shè)計專業(yè)的隊伍里，后背早己汗?jié)窳艘黄?，黏糊糊地貼在廉價租來的學(xué)士服內(nèi)襯上，每一次微風(fēng)吹過，都帶不起一絲涼意，反而攪動起一股更悶熱的、裹挾著青草和汗味的氣息。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淌下的汗，指尖立刻變得濕漉漉的。

“顧川！

顧川！

愣啥神呢！

到你了！”

旁邊的室友老趙用胳膊肘使勁捅了他一下，嗓門壓著，卻掩不住興奮。

顧川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臺上，頭發(fā)花白的老校長正笑瞇瞇地看著他，手里拿著卷成筒的畢業(yè)證書和深藍(lán)色的***。

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心臟在胸腔里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有點悶，又有點懸空感。

他趕緊擠出個笑容，小跑著穿過前面讓出的窄道，皮鞋踩在臨時鋪的紅毯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顧川同學(xué)，” 老校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帶著一點慈祥的沙啞，穩(wěn)穩(wěn)地傳開，“祝賀你順利完成學(xué)業(yè)?！?br>
他把證書遞過來，沉甸甸的硬紙筒帶著一種奇特的、嶄新的氣味。

顧川伸出雙手接過，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有點發(fā)白。

校長又拿起那頂帶著黑色流蘇的方形學(xué)士帽，仔細(xì)地替他戴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接著，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伸向帽檐右側(cè)，將那縷黑色的絲穗輕輕一撥，流蘇便順從地從右邊滑到了左邊。

“咔嚓！”

臺下不知哪個角落傳來清晰的相機快門聲。

顧川下意識地挺首了背，感覺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帶著祝賀，也帶著審視。

陽光毫無遮攔地打在他臉上，皮膚微微發(fā)燙。

“顧川，” 老校長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溫和卻沉甸甸的，“記住，畢業(yè)不是終點，它是人生一個嶄新的起點。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顧川心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嶄新的起點？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證書卷筒，硬硬的棱角硌著掌心。

起點后面是什么？

是圖紙、齒輪、機油味兒？

還是……終于可以自己養(yǎng)活自己，拿到那沉甸甸、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暗谝煌敖稹保?br>
這念頭像一團(tuán)小小的火苗，瞬間驅(qū)散了剛才那點悶熱帶來的黏膩不適感。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被陽光照得發(fā)亮的笑容，對著校長用力點了點頭：“謝謝校長！

我記住了！”

**時，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

老趙湊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帶著汗味的熱氣噴在他耳側(cè)：“行啊老顧！

人模狗樣的！

晚上擼串去，必須慶祝！

哥們兒我終于自由了！”

自由。

顧川咀嚼著這個詞，空氣里彌漫的青草和汗味似乎都變得清新起來。

他笑著捶了老趙一拳：“必須的！

我請！”

人潮散去后的操場，像退潮后**的沙灘，留下滿地狼藉的彩帶、踩扁的礦泉水瓶和一些揉皺的稿紙。

巨大的遮陽棚開始被工人拆卸，發(fā)出金屬碰撞的單調(diào)聲響，更襯出這片空間的空曠和疲憊。

顧川脫下那身悶熱的學(xué)士袍，胡亂卷成一團(tuán)塞進(jìn)背包里，只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短袖T恤。

后背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地方，留下幾圈不規(guī)則的鹽漬，緊巴巴地貼著皮膚。

他拖著腳步走出校門，剛才典禮上的興奮勁兒像被烈日蒸發(fā)的水汽，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里彌漫著汽車尾氣的辛辣和柏油馬路被烘烤后散發(fā)出的焦糊味，沉甸甸地壓下來。

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提醒他從早上到現(xiàn)在粒米未進(jìn)。

學(xué)校后巷那家“好再來”快餐店是他和老趙他們常去的據(jù)點。

此刻正是飯點，狹小的店面擠滿了剛下課或剛下班的學(xué)生和附近小公司的職員，人聲鼎沸，空氣污濁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汗味、廉價香水味、油煙味、還有食物在高溫下微微發(fā)酵的酸餿氣，各種氣味分子在狹小的空間里激烈碰撞，幾乎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渾濁薄霧。

頭頂?shù)睦吓f吊扇徒勞地旋轉(zhuǎn)著，發(fā)出嗡嗡的**，攪動起的熱風(fēng)非但沒帶來絲毫涼意，反而把那股混雜的氣味更加均勻地潑灑到每個人身上。

顧川皺著眉，費力地擠到角落一個剛騰出來的小桌旁坐下。

塑料凳面殘留著前一個食客的體溫，溫?zé)岬糜行┠伻恕?br>
他點了份最便宜的快餐——蓋澆飯，土豆絲蓋著薄薄一層肥肉片，油汪汪的，米飯硬邦邦的，像沒煮透的沙礫。

他沒什么胃口，機械地用筷子扒拉著米飯，目光有些空洞地掃過周圍。

鄰桌幾個穿著廉價西裝、領(lǐng)帶歪斜的年輕人正在高談闊論，唾沫星子在油膩的燈光下飛舞。

“……**，昨晚又干到兩點！

那方案改了十八遍，甲方爸爸還是不滿意，說缺了‘靈魂’！

靈魂個屁！

我看他就是想白嫖！”

“別提了，我這個月績效又墊底，經(jīng)理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房租還等著交呢……嘿，你們聽說沒？

技術(shù)部那個小李，昨天下午在茶水間突然暈倒了！

送醫(yī)院了，說是壓力太大，急性什么玩意兒……”他們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發(fā)泄式的亢奮和掩飾不住的疲憊。

顧川聽著，嘴里的飯菜更沒了滋味。

這就是“起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薄薄的錢包裝著剛交完最后一學(xué)期欠費后僅剩的幾百塊錢。

手機屏幕亮著，求職APP推送著幾條未讀消息：“某大型機械廠急聘設(shè)計助理，月薪3000起，要求三年以上經(jīng)驗?！?br>
“某精密儀器公司實習(xí)生招募，表現(xiàn)優(yōu)異可留用（無薪實習(xí)期三個月）。”

他煩躁地按滅了屏幕，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臉在昏暗油膩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和陌生。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從胃里翻涌上來，堵在胸口。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免費的、帶著漂**味的涼白開，試圖壓下去。

冰水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卻絲毫沖不散心頭那團(tuán)越來越重的陰霾。

他忽然覺得這小小的快餐店像個密不透風(fēng)的罐頭，自己就是里面一條快要窒息的沙丁魚。

畢業(yè)證書那點象征性的重量，此刻仿佛變成了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

他推開幾乎沒動過的飯，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油膩的桌子上，逃也似的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渾濁空氣。

* * *傍晚的昕陽市，像一個巨大的、剛剛停止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正散發(fā)著疲憊的余溫。

顧川擠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正值下班高峰，車廂里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汗味、劣質(zhì)香水味、韭菜盒子的味道、還有不知誰身上散發(fā)出的濃重狐臭，混合著引擎的汽油味，在悶熱擁擠的空間里醞釀、發(fā)酵，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粘稠的“人味兒”。

顧川被擠在靠近后門的位置，臉幾乎貼在前座靠背上粗糙的布料上。

每一次剎車和啟動，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前后晃動，撞在別人身上或被別人撞到。

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吸入的空氣都帶著令人窒息的污濁感。

他緊緊抓著冰涼的金屬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胃里那點沒消化的土豆絲和油膩的肥肉片開始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首沖喉嚨。

他拼命壓抑著，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臉色變得蒼白。

目光投向窗外，試圖尋找一點能分散注意力的東西。

車窗玻璃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雨痕，模糊地映出車廂內(nèi)晃動的光影和一張張同樣疲憊麻木、在顛簸中變形扭曲的臉。

霓虹燈的光暈在污濁的玻璃上暈染開，紅的、綠的、藍(lán)的，像打翻的廉價顏料盤。

就在他胃里那陣翻騰幾乎要沖破喉嚨的瞬間，車窗倒影里，緊貼著他旁邊一個禿頂中年男人的影像，猛地扭曲了一下！

那不是光影晃動造成的模糊。

就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男人的倒影，尤其是他頭部周圍的影像，劇烈地蕩漾起來！

有什么東西……從他油膩稀疏的頭頂“長”了出來！

那東西像是……一團(tuán)濃稠的、不斷蠕動的瀝青！

邊緣并非光滑，而是延伸出無數(shù)細(xì)密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黑色“菌絲”，像活物般在空中微微飄蕩、探尋。

它緊緊吸附在男人的頭頂，仿佛是從他頭皮深處滋生出來的。

更詭異的是，這團(tuán)“瀝青”的中央，竟然裂開了一道細(xì)細(xì)的縫隙，像一張沒有牙齒的、僵硬的嘴！

顧川甚至能“感覺”到從那“嘴”里彌漫出的、一種粘稠冰冷的、令人絕望的沮喪氣息，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幾乎要穿透污濁的車窗玻璃，纏繞到他身上！

“嘔——！”

視覺和心理的雙重沖擊瞬間沖垮了顧川脆弱的防線。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彎腰，對著車廂地板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里翻江倒海，酸腐的氣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

周圍響起幾聲厭惡的驚呼和低聲的咒罵，擁擠的人群下意識地在他周圍空出一個小小的、帶著嫌棄的圈子。

禿頂男人似乎也被驚動了，他轉(zhuǎn)過頭，油膩的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和一絲茫然，頭頂那團(tuán)東西隨著他轉(zhuǎn)頭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那些黑色的菌絲似乎朝顧川的方向探了探。

顧川死死捂住嘴，胃部的痙攣還在繼續(xù)，他不敢再看，慌忙地把視線從車窗上移開，死死盯著腳下骯臟的車廂地板，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后背。

幻覺？

一定是太累了！

一定是剛才那頓飯?zhí)土耍?br>
他拼命給自己找著理由，心臟卻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 * *公交車像一頭不堪重負(fù)的老牛，終于喘著粗氣在顧川租住的老舊小區(qū)門口停了下來。

他幾乎是踉蹌著沖下車門，大口呼**外面相對“清新”的空氣。

胃里還在隱隱抽搐，喉嚨**辣地疼。

剛才車窗里那恐怖的一幕，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揮之不去。

他租的房子在“向陽新村”三棟頂樓。

這名字帶著一種諷刺的意味，因為這棟建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的六層紅磚樓，被周圍新建的高層住宅死死地圍在中間，像口幽深的井。

一年到頭，只有正午時分才能吝嗇地漏進(jìn)一線微弱的陽光。

樓道里彌漫著永遠(yuǎn)散不掉的霉味和飯菜混合的復(fù)雜氣味。

聲控?zé)魰r好時壞，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斑駁脫落的墻皮和樓梯扶手上厚厚的灰塵。

顧川扶著冰涼粗糙的水泥墻壁，一步一步往上爬，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每一次抬腿，都牽扯著虛脫后酸軟的肌肉。

走到五樓半的拐角，那盞聲控?zé)魪氐?*了，眼前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他用力跺了跺腳，燈毫無反應(yīng)。

黑暗瞬間將他吞沒，只有遠(yuǎn)處樓下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和樓道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一種強烈的、被什么東西窺視的感覺，毫無征兆地從黑暗中滋生出來，像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顧川猛地停下腳步，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屏住呼吸，僵硬地轉(zhuǎn)過身，心臟在死寂的黑暗中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他什么也看不見，但那種被死死盯住的感覺卻無比清晰、無比粘稠！

黑暗中仿佛潛伏著某種活物，正用無形的目光**著他！

他不敢再停留，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摸黑沖上最后半層樓梯，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鑰匙串在寂靜中發(fā)出刺耳的嘩啦聲。

黑暗中摸索著鎖孔，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終于，“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他跌撞進(jìn)去，反手“砰”地一聲用力甩上門，后背死死抵住冰涼的門板，劇烈地喘息著，仿佛要把肺里的恐懼都吐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咚咚咚的巨響撞擊著耳膜。

他摸索著按下門邊的開關(guān)。

“啪嗒。”

慘白的節(jié)能燈光瞬間充滿了這個只有十幾平米的單間。

房間極其簡陋。

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簡易衣柜，一張充當(dāng)書桌兼飯桌的舊電腦桌，上面堆著幾本翻舊了的機械設(shè)計手冊和一臺嗡嗡作響的老舊風(fēng)扇。

墻角堆著兩個還沒拆封的行李紙箱。

墻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球星海報，是房間里唯一的亮色。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

暫時安全了。

顧川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懈了一點，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冰涼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讓他混亂滾燙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臉，試圖把公交車上那恐怖的一幕和樓道里毛骨悚然的被窺視感從腦海里驅(qū)散。

太累了，一定是累出幻覺了。

畢業(yè)、找工作、搬家……壓力太大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

當(dāng)掠過那張舊木床的床腳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那張舊木床靠墻的床腳邊緣，靠近地面潮濕墻角的地方，有什么東西！

那東西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顏色是令人極度不適的、濕漉漉的暗綠色。

它像一團(tuán)……腐爛發(fā)霉的苔蘚，又像某種極度黏稠的鼻涕蟲！

它的邊緣在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蠕動、延伸，如同活物在呼吸。

幾條比頭發(fā)絲粗不了多少的、半透明的暗綠色“觸須”從它黏糊糊的主體上伸出來，無力地搭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偶爾極其輕微地抽搐一下。

一種極其陰冷、潮濕、帶著強烈腐朽和霉變氣息的感覺，正絲絲縷縷地從那團(tuán)東西上散發(fā)出來，無聲無息地污染著這狹小的空間。

這不是幻覺！

顧川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

他死死地盯著那團(tuán)暗綠色的、正在緩慢蠕動的“苔蘚”，胃里一陣翻攪，喉嚨發(fā)緊，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那是什么？！

它到底是什么？！

它為什么會在這里？！

就在這時，他左手下意識地?fù)瘟艘幌碌孛嫦胍酒饋?，掌心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嘶——”顧川猛地抽回手，低頭看去。

一小截極其細(xì)小的、帶著暗褐色污跡的木刺，扎進(jìn)了他左手食指的指腹。

血珠正從細(xì)小的傷口里慢慢沁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那點猩紅刺眼得驚心。

傷口周圍，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圈不祥的、帶著淤青感的暗沉色澤，仿佛毒素正在迅速蔓延。

一股極其細(xì)微、卻無比清晰的陰冷麻木感，順著指尖的傷口，毒蛇般悄然鉆進(jìn)了他的血管，一路向上蔓延。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指，又猛地抬頭看向墻角那團(tuán)暗綠色的、緩慢蠕動的“苔蘚”，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懼，終于像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