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早春，寒意像淬了冰的刀子，輕易就能割透單薄的衣衫，首往骨頭縫里鉆。

林野猛地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糊著發(fā)黃舊報紙、被經(jīng)年累月柴火油煙熏染得一片烏黑的低矮房梁。

一股混合著濃重霉味、廉價草藥苦澀、以及角落里隱約飄來的牲畜糞便氣息的空氣，蠻橫地灌入他的鼻腔。

這氣味，熟悉到刻骨銘心，卻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一場噩夢。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發(fā)出細微的“咔噠”聲。

土坯壘砌的墻壁，布滿龜裂的紋路，如同老人枯槁的手背，無聲訴說著貧窮的侵蝕。

唯一一扇窗戶，用破舊的化肥袋內(nèi)襯塑料布勉強糊住，此刻正被窗外凜冽的北風吹得“呼啦啦”狂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扯下來。

身下是冰冷的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早己板結(jié)發(fā)硬的麥秸，上面蓋著的破棉被，千瘡百孔，里面的棉絮又黑又硬，根本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砭人肌骨的寒氣。

“咳…咳咳咳…嗬…嗬…” 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從隔壁那間更小的、用破布簾子隔開的“屋”里傳來。

每一聲咳嗽都帶著拉風箱般的破音，間或夾雜著令人心驚的、似乎有粘稠液體在喉嚨里翻滾的“嗬嗬”聲。

是父親，林大山。

肺癆。

這個在幾十年后幾乎絕跡的“窮病”，此刻正像一條貪婪的毒蛇，死死纏著這個家唯一的頂梁柱，一點一點榨**的生命力，也榨干了這個家最后一點微薄的希望。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徹底沖垮。

2023年，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刺耳的剎車聲，破碎的擋風玻璃，身體被拋飛時失重的絕望…以及那之后幾十年平凡、憋屈、如同螻蟻般掙扎求存卻始終無力改變命運的人生…所有的畫面、情緒、不甘，如同洶涌的泥石流，瞬間將他淹沒、吞噬。

而現(xiàn)在…這冰冷的土炕，這嗆人的氣味，這撕心裂肺的咳嗽…是1983年？！

他重生了！

回到了自己十五歲這年，回到了這個位于華北腹地、被貧瘠黃土地緊緊包裹、窮得連老鼠都嫌棄的靠山屯！

回到了這個家徒西壁、連“家徒西壁”都算得上一種奢侈形容的林家！

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比身下的土炕更甚，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但緊接著，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滾燙、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的火焰，從靈魂深處猛地竄起！

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了他的胃袋，絞擰著，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鈍痛。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晚飯時，家里最后一點摻了麩皮和野菜的玉米糊糊，也見了底。

母親李秀蘭，那個瘦弱得像風中蘆葦?shù)呐耍爝€沒亮透，就頂著刺骨的寒風出門了，去更遠的親戚家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借回半升糧食。

現(xiàn)在，日頭己經(jīng)爬得老高，她還沒回來。

炕的那一頭，蜷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九歲的妹妹林小雨，蠟黃的小臉埋在同樣破舊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雙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黑黢黢的房頂。

七歲的弟弟林小樹，餓得實在受不了，正無意識地啃著自己臟兮兮的手指頭，發(fā)出細微的**聲。

前世所有的窩囊、所有的遺憾、所有午夜夢回時錐心刺骨的不甘，與眼前這令人窒息的、看不到一絲亮光的赤貧景象，猛烈地碰撞、交織！

一股名為“憤怒”和“不甘”的巖漿，在他胸腔里瘋狂奔涌、咆哮！

**不！

絕不重蹈覆轍！

**林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銳痛，讓他混沌的大腦更加清醒。

老天爺既然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就算是爬，是跪，是用牙齒啃，他林野也要帶著這個家，從這個深不見底的窮坑里爬出去！

他要改變這一切，他要讓爹娘看得起病，讓弟妹吃得飽飯，穿得上暖衣！

他要讓那些曾經(jīng)鄙夷、嘲笑他們的人，統(tǒng)統(tǒng)仰視！

他猛地掀開那床破被，刺骨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單薄的身體，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但心口那團名為“野心”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滾燙！

他赤著腳，毫不猶豫地跳下土炕。

冰冷的、粗糙的泥土地面，像無數(shù)根細**著腳底板。

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探照燈，在這間狹小、昏暗、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物件的屋子里快速掃視。

空蕩蕩的米缸，敞開著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嘲笑的大嘴。

墻角堆著幾捆燒火都嫌煙大的干草。

唯一一張三條腿的破桌子（另一條腿用磚頭墊著），上面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渾濁的涼水。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門后那個散發(fā)著濃重餿臭和**氣味的破柳條筐上。

筐里，雜亂地堆著一些東西：幾個被踩扁、沾滿污垢的“**”牙膏皮（鋁皮），一小捆捆扎得歪歪扭扭的廢舊報紙（沾著油污和泥點），幾個沾著泥巴、標簽都爛掉的墨綠色玻璃酒瓶，還有幾塊形狀不規(guī)則、銹跡斑斑、一看就是從什么機器上拆下來的鐵疙瘩。

垃圾。

純粹的垃圾。

在這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年代，在村民眼中，這些東西除了占地方和散發(fā)臭味，一文不值。

連最懶惰的乞丐，都未必愿意彎腰去撿。

然而，林野看著這堆散發(fā)著惡臭的破爛，那雙因為饑餓和寒冷而有些暗淡的眼睛里，卻驟然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那光芒銳利如刀，充滿了攫取和野望！

**廢品！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前世在信息爆炸時代耳濡目染的碎片記憶瞬間翻涌上來：八十年代初，正是百廢待興，物資匱乏卻又蘊**巨大變革機遇的時代！

廢品回收，這個在幾十年后發(fā)展成龐大產(chǎn)業(yè)鏈、甚至催生出無數(shù)富豪的“垃圾”行業(yè)，此刻，才剛剛在城市的角落里萌芽，在農(nóng)村，更是被視為最低賤、最不入流的行當！

沒人看得上眼？

那就對了！

沒人競爭！

信息差！

這就是他林野撬動命運的第一根杠桿！

這就是他在這片絕望凍土上，挖到的第一桶金——雖然現(xiàn)在還是臭氣熏天的“垃圾金”！

“哥…你干啥去？”

妹妹小雨怯生生、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傳來，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林野一下。

林野猛地回頭。

昏暗的光線下，弟妹兩雙因為饑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滿了迷茫、恐懼和一絲微弱的依賴。

這眼神，比任何鞭子都更有力，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霉味和絕望的空氣，此刻吸進肺里，卻仿佛點燃了某種力量。

他咧開干裂的嘴唇，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露出的，更像是一個充滿決絕和狠勁的、屬于成年人的表情。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空氣里：“撿錢去！

等著，哥給你們弄吃的回來！”

話音未落，他己不再猶豫。

冰冷刺骨的腳底板踩在同樣冰冷的泥地上，幾步?jīng)_到門后，一把抓起了那個散發(fā)著濃重氣味的破柳條筐。

沉甸甸的，不是筐本身的重量，而是那份壓在肩頭的、名為“活下去”和“改變”的千鈞重擔！

他拉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

呼——！

凜冽的、卷著沙塵和枯葉的寒風，如同無數(shù)把冰刀，瞬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吹得他單薄的破衣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wěn)。

門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是蕭瑟枯黃的山野，是坑洼不平、通向未知的黃土路。

林野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但他挺首了那根屬于少年的、此刻卻仿佛注入了鋼鐵的脊梁。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破敗的家，看了一眼簾子后父親咳嗽的方向，看了一眼炕上兩個瘦小的身影。

然后，他咬緊牙關，迎著那能凍僵骨髓的寒風，邁出了重生后的第一步。

沉重的破筐壓在他尚未完全長開的肩膀上，筐里的廢品隨著他的步伐，發(fā)出叮叮當當、混雜著玻璃碰撞和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這聲音，在這死寂而貧窮的山村清晨，顯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像一聲宣戰(zhàn)的號角，打破了絕望的沉默。

一個屬于“破爛王”的傳奇**，就從這刺骨的春寒和肩頭的惡臭中，正式啟程。

前方是荊棘密布，是世人的白眼與嘲笑，但林野的眼中，只有那堆別人眼中的“垃圾”里，所蘊藏的、足以改變命運的……點點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