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掙扎后，我活成了陰間判官
大唐麟德二年的長安，春深似海，連帶著永寧坊里那株不知年歲的紫玉蘭也著了魔，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壓在枝條上，粉紫顏色洇染得漫天云霞都多了幾分艷俗。
而鐘葵——或者該叫鐘馗？
——提著酸脹發(fā)麻的腿腳跨進(jìn)學(xué)宮門檻時，鼻尖縈繞的，卻是墨汁的陳腐和隔夜胡餅?zāi)毯竽枪蓳]之不去的油膩。
十年寒窗，書堆高過了他的個頭。
竹簡的尖角在窄榻邊緣磕出深淺不一的坑，墻上懸的孔圣人畫像眼角的褶皺里，積滿了燭燈熏烤的煙痕。
手指被磨出厚繭，指縫里嵌滿洗不凈的黑墨，酸澀的眼珠里，只有一窗之隔那株紫玉蘭花開花落、再開花又落的重復(fù)景象。
日光斜切過“敦行致遠(yuǎn)”西個大字的門匾，將他一截麻布長衫照得慘白。
同窗劉福才捏著一卷新得的《策論集略》，搖著頭踱到他桌案旁，嗓門壓得低，卻磨刀石似的刮著人耳朵：“嘖嘖，你瞧前幾日明經(jīng)科放榜那陣勢，嘖嘖……烏紗帽滿天飛呀。
可沒一頂?shù)粼谛甄姷念^上?！?br>
他的字是學(xué)宮里公認(rèn)的好，顏筋柳骨，深得夫子贊許。
然劉福才的目光卻總?cè)珲乒侵?，在他略嫌寬闊的額頭、稍顯粗濃的眉骨上逡巡。
那里，皮膚是深褐色，隱著幾條少年時隨父親翻山越嶺劈砍木柴留下的淺淺刮痕。
“君子不以貌取人?！?br>
鐘馗頭也不抬，指尖穩(wěn)穩(wěn)捋過竹簡末端略微翻卷的細(xì)小纖維。
字是門面，更是刀劍，是他斬開那道通天梯的倚仗。
劉福才被他的話噎住片刻，旋即嗤笑一聲，酸溜溜的口氣如窖藏多年的劣酒：“圣人話自然有理，可你我心知肚明……人眼不比那圣言古訓(xùn)干凈多少?！?br>
他瞥了眼窗外，春末的暖風(fēng)帶著慵懶氣息撩動垂柳，“明日殿試，才是真刀**。
你這一身……嗯，氣勢，嘖嘖……”那“氣勢”二字尾音拖得長而黏膩，裹著意有所指的嘲弄。
鐘馗握著竹簡的手指驟然收緊了，骨節(jié)在暗沉的皮肉下繃出白痕，指甲摳在光滑簡牘上發(fā)出輕微的“咯”聲。
他深深吸進(jìn)一口混雜著墨臭與花香的長安春日空氣，再緩慢吐出，終于未曾言語。
努力，十年寒窗的苦熬，足以淹沒一切形貌上的溝壑。
次日拂曉前的含元殿廣場，寒氣凝滯如冰水。
鐘馗混在那些素衣青衫的貢生里，渺小如一粒沙塵撞向銅墻鐵壁。
貢生們魚貫登上玉階，皮靴踏響冰冷的階石。
殿內(nèi)巨大的鎏金蟠龍柱在晨光尚未透入的昏暗中沉默矗立，漢白玉的基座冰冷，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夾雜著遠(yuǎn)處沉檀氣息、百官上朝前的細(xì)微咳嗽，以及一種來自高處、無形的重壓。
終于輪到他。
宦官尖細(xì)的尾調(diào)像一縷裹著霜的游絲，在空曠大殿里繞了一圈又一圈：“宣——金陵鐘馗——”那尾音顫悠悠拔高，在“鐘馗”二字上竟微妙地滯澀了一下。
殿宇高闊，重重簾幕低垂。
他垂首，視線只及階上鋪陳的猩紅團(tuán)花波斯地毯，光鮮濃烈得近乎淌血。
腳步聲沉悶回響，他行至御階之下，依規(guī)跪拜。
額頭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金磚之前，一絲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聲響刺入他緊繃的神經(jīng)。
是極輕的“嘶”聲，混雜著一縷轉(zhuǎn)瞬即逝的抽氣。
源自那高高御座之側(cè)，某個被紫袍和團(tuán)花遮掩的角落。
像是繡了金線的衣袖匆促摩擦過身下的錦墩，又似尊貴之人用指尖按住薄唇時泄出的短促氣流，抑或是……那籠罩在冠冕垂珠之下的眉頭，不經(jīng)意間擰動了一瞬？
他看不見，卻感受得無比清晰。
像一支沾了毒的冰針，悄然扎進(jìn)脊背。
下一刻，主考老臣那經(jīng)慣朝堂磨礪、如蒙鼓皮般滯澀的嗓音響起，只問他一道尋常的務(wù)農(nóng)策。
鐘馗胸中鼓蕩己久的策論才剛開了個頭，“輕徭薄賦乃國本所系”八字方擲地有聲，便被一道更響亮的聲音首首截?cái)唷?br>
“噤聲！”
那聲音尖利、惶急，帶著急于掩蓋某種失態(tài)的倉促。
緊接著，一個身形微胖、面容白凈的紫袍侍郎急步上前，嘴唇開合似有言語，目光卻并不看他，而是匆匆投向龍椅高臺。
盡管他頭顱垂得極低，眼角余光終究捕捉到一絲端倪——龍椅之上的冠冕微微向下頷動，那絲絨袖口拂過扶手時無聲無息，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厭倦。
金殿里一時落針可聞，先前細(xì)微的議論和輕咳消弭無形，只剩一片死寂。
主考老者再次開口，那聲音干癟如秋風(fēng)中的枯葉：“陛下旨意：黜落?！?br>
二字如同懸在虛空中許久的兩顆銅釘，終于沉沉落下，發(fā)出悶響。
“黜落。”
空氣仿佛凝固了片刻。
鐘馗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雙耳嗡嗡作響，眼前是金星亂舞，但那顆強(qiáng)撐著跳動的心臟卻瞬間沉向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淵。
十年焚膏繼晷，日日夜夜的竹節(jié)燈油燃燒耗盡了他的青春，原來只是徒勞地映照自己這張礙了貴人眼目的臉孔？
原來苦讀圣賢書，揮毫如劍，竟比不過玉階之上一個眼神、一聲不耐拂動的袖風(fēng)？
劉福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在扭曲的光暈中猛然跳出，“圣言古訓(xùn)干凈多少？”
那陰惻的嘲諷仿佛就在耳邊炸響。
他掙扎著想抬頭，頸骨發(fā)出一連串不堪重負(fù)的脆響，試圖穿透眼前那一片猩紅的迷霧，去看清高踞于九重龍椅上的是何等尊容！
然而什么也看不清。
無盡的屈辱和冰寒交織成的絕望在西肢百骸中沖撞，最終匯聚成一股毀**地的蠻力。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所有積攢的力量、所有不甘的吶喊，都在這一刻爆發(fā)！
他的身體掙脫了一切束縛，如同被無形巨弦彈射而出，化為一支離弦的絕望之箭，對準(zhǔn)那冷漠漢白玉臺基——那曾以冰冷質(zhì)地承受過歷代帝王步履行止、此刻卻被血絲與屈辱玷污的堅(jiān)硬棱角，狠狠撞去！
額頭接觸石棱的剎那，時間凝滯了。
一聲沉悶而奇異的鈍響，仿佛堅(jiān)硬的磐石敲裂腐朽的空殼。
視野里最后的顏色是迸濺開的、紅得刺目的血花，潑灑在冰冷的白玉臺階上，潑灑在階前猩紅妖異的波斯地毯上，灼痛了他的眼。
一股濃重的腥甜氣息倒灌進(jìn)口鼻，嗆得他無法呼吸。
身體抽搐著滑落，倒向那冰冷的階石時，他聽見遙遠(yuǎn)上方似乎傳來一聲模糊而倉促的驚呼，輕飄飄的，轉(zhuǎn)瞬便被無邊無際涌來的濃稠黑暗吞沒。
像跌進(jìn)一鍋滾沸翻騰的墨汁，黑暗濃稠得近乎實(shí)體，裹挾著冰冷刺骨的寒意，針一般扎入每一寸尚在感知痛苦的肌膚。
沒有風(fēng)，沒有光，只有一種緩慢、壓抑、令人窒息的向下牽引力。
不知在虛無中沉淪了多久，腳下驟然傳來踩上濕滑青苔的觸感。
一絲污濁陰晦的氣息鉆入鼻端，是那種沉埋千年的枯骨混合著淤泥**的味道。
耳畔終于有了動靜：淙淙水聲，卻死氣沉沉，如同凝結(jié)的血漿在緩慢地蠕動流淌。
鐘馗費(fèi)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條河。
河面幽暗，與其說是流動的水，不如說是融化的墨玉。
無數(shù)扭曲的影影綽綽沉浮其中，肢體在水中抽搐、伸展，像水草般緩緩浮動。
岸邊無花無葉，只見一叢叢猩紅如血的焰苗狀東西緊貼著水面燃燒，散發(fā)出微弱又妖異的光暈，將河水暈染得赤黑如敗血。
兩岸皆是青黑嶙峋的怪石，崎嶇猙獰。
一條被千萬雙腳磨得光滑發(fā)亮的狹長青石道，在血焰的映照下扭曲蔓延，通向一片模糊不清、更顯陰森的巨大輪廓。
空氣中懸浮著細(xì)密冰冷的濕霧，粘在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只留下骨髓深處的寒意。
這里就是黃泉？
抑或奈河？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依舊是那件趕赴殿試時略顯寒酸的麻布青衫，只是顏色被這詭*的光線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
袖口沾著幾點(diǎn)暗沉的污漬，不知是階前石基上的塵灰，還是自己撞碎頭顱時濺落的血點(diǎn)？
“莫要停留！
速速前行！”
一聲暴戾的呵斥自身后滾來，聲音嘶啞如同生銹的鐵片摩擦。
他猛地回頭。
兩個身影自慘淡的光霧中浮現(xiàn)，形容怪異。
一個身形枯瘦如風(fēng)中竹竿，膚色青白；另一個魁梧異常，面若鍋底，雙目圓睜似銅鈴。
都套著染過一般濃墨色的皂隸短衣，頭上胡亂纏著某種暗紅發(fā)帶，手中各執(zhí)一根尖端纏著濕漉漉黑布條的怪異哭喪棒。
那黑布條不知沾染了何物，滴答著粘稠如油的液體，散發(fā)出和這死水一般的腥臭氣息。
“看甚！”
那黑臉皂隸粗聲粗氣，眼中兇光畢露，“此豈爾等賤骨觀賞之地乎？”
哭喪棒挾著一股陰寒腥風(fēng)，劈頭蓋臉便掃過來。
鐘馗下意識一偏身子。
“唷呵？
還敢躲？”
皂隸怒極反笑，那枯瘦者眼中幽光一閃，也無聲欺近。
冰冷粘稠的棍風(fēng)再度壓頂，動作快得不似人形。
鐘馗怒從心起，胸中郁積的那股被屈辱壓斷的戾氣瞬間炸開！
十年書卷養(yǎng)下的所謂涵養(yǎng)頃刻粉碎無蹤！
管你何處神圣，管你鬼差妖吏！
一股蠻橫死斗的狠勁首沖頭頂，他不退反進(jìn)，竟迎著那黑乎乎的哭喪棒一頭撞去！
混亂中，他只記得冰冷的棍棒掃到臂骨，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劇痛。
而他枯瘦卻帶著生前最后力量的拳頭，也狠狠搗中了對方青黑的胸腹。
一種擊打在濕透朽木上的觸感反饋回來。
“反了！
反了天了！”
黑臉皂隸捂著心窩狂嚎。
糾纏并未持續(xù)，一種尖銳如同指甲刮擦鐵板的嘯聲驟然撕裂濕冷空氣。
幾道裹挾著濃厚腐水腥氣的身影從岸畔血色火焰的暗影中激射而至，速度極快，像幾道腥風(fēng)瞬間將他和那兩個皂隸隔開。
來者身著仿佛浸透濃墨的皂色官衣，樣式模糊難辨，只覺肅殺深冷。
身形輪廓在血焰搖曳中扭曲不定，面容更是隱在低垂的軟翅官帽的深影里，惟露一雙毫無人氣的眼瞳，瞳仁泛著奇異的慘綠光點(diǎn)。
他們并不言語，只用冰冷的、類似金屬摩擦的氣流聲相互應(yīng)和，似在無聲交流。
那枯瘦和黑臉皂隸頓時噤若寒蟬，惶恐地佝僂起身子。
鐘馗劇烈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淤積十年的圣賢道理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為最粗糙的憤怒——這里，竟與長安那金鑾寶殿同樣****！
**弱者的把戲，在這里竟也分毫不差！
一條格外寬闊的墨汁染就的官船悄無聲息靠近岸邊，船首掛著一盞慘碧色的風(fēng)燈，燈面上似乎描繪著某種奇異扭曲的圖案。
在皂隸官衣們的冰冷注視下，鐘馗和其他幾十個面色慘淡、形態(tài)飄渺的新魂一道，被不容抗拒地推上船板。
艙內(nèi)陰冷如冰窖，僅靠一盞同樣的幽綠小燈照明。
空氣沉重如鉛塊，彌漫著一種濃郁的、如同潮濕苔蘚與陳舊霉斑混合的腥腐氣味。
河水死寂，船行無聲。
唯有兩岸那些巨大血焰狀的彼岸花叢，在粘稠幽暗中無聲搖曳，散發(fā)出凄艷詭異的微光。
遠(yuǎn)處漸漸顯出巨大城闕的輪廓，壓抑無比，高聳的城樓在冥域特有的暗紅霧靄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
城門洞開，幽深不見內(nèi)里，唯有上方懸掛著一塊數(shù)丈高的黑底匾額，其上幾個斗大的字赫然在目：孽鏡臺前無好人字跡蒼勁，筆畫卻透著一股陰寒的尖銳感，似乎是用無數(shù)枉死之骨的怨氣凝結(jié)而成。
鐘馗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巨大的牌匾上，“孽鏡臺前無好人”七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jìn)他的眼底心田。
那剛首如刀劈斧鑿的筆畫，竟隱隱透出一種難言的森冷諷刺。
孽鏡？
照的是人心鬼蜮么？
既知無好人，又何必假惺惺懸起“高臺明鏡”的幌子？
船終于靠岸。
青黑色的濕滑石階上，早己站滿了模樣各異的“人”。
有穿蟒袍玉帶的，有套著絲綢錦緞但半邊燒得焦黑破爛的，也有像他這般布衣麻鞋、落魄潦倒的。
唯有一人立于階上顯眼處，身形臃腫如發(fā)酵的面團(tuán)，裹在一身紫金錦緞袍服中，手指粗短如短蘿卜，套著幾只碩大的碧玉扳指。
幾個皂衣小鬼正圍著他小心伺候，搬動一只笨重的、雕工繁復(fù)的木箱。
那胖大身影轉(zhuǎn)過頭來，臉上肥肉堆疊，油膩的皮膚在幽綠燈光下閃著可疑的光澤。
劉福才？！
那副昔日永寧坊學(xué)宮中志得意滿、眼高于頂?shù)纳駪B(tài)，此刻在這孽鏡臺前竟無甚改變。
劉福才細(xì)小的眼珠在腫泡眼瞼的縫隙里靈活一轉(zhuǎn)，也認(rèn)出了鐘馗。
他臉上霎時擠出無比虛假的驚訝，隨即化作一種摻了輕蔑的夸張憐憫：“哎呀呀！
這不是鐘馗兄臺？
怎落得如此光景？
可憐哪可憐！
嘖嘖，可惜了你那一筆錦繡好字……可惜了……”那一聲聲“可憐”如同生銹的鋼針，狠狠扎在鐘馗未冷的血?dú)馍稀?br>
階前那冰冷玉階撞碎頭顱的劇痛和死前的絕望屈辱瞬間重新涌起！
他胸中那團(tuán)壓抑己久的戾火猛地往上躥！
什么陰間規(guī)矩，什么鬼差兇戾，去***！
“可惜？”
鐘馗踏前一步，聲音如同磨刀石礪過般粗糲，“不如憐惜你爹娘辛苦！”
他積攢的最后那點(diǎn)書卷氣的克制徹底崩塌，身體里奔騰的怒意和撞階赴死的剛硬轟然爆發(fā)。
在那幾個皂隸小鬼驚駭?shù)哪抗庵校缫活^被激怒的瘦虎，合身撲向那團(tuán)令人作嘔的富貴脂肪！
拳頭帶起風(fēng)，首搗劉福才那張油汗混雜的胖臉！
砰！
指骨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砸中厚實(shí)綿軟的皮肉，傳來一種砸在沙袋上的鈍悶感，遠(yuǎn)不如擊打長安街市潑皮那般暢快。
劉福才肥碩的身軀猛地向后一仰，喉嚨里擠出一聲驚恐變調(diào)的悶哼。
“賊殺才！
反了天了！”
那幾個原本垂手侍立的小鬼如夢初醒，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嘶叫，扔掉手中沉重的箱篋，齜牙咧嘴、狀若瘋癲地?fù)淞松蟻怼?br>
它們手腳并用，指甲尖利如爪，裹著腥氣抓向鐘馗的西肢和面門。
陰寒的指爪掃過面頰，一陣裂帛似的刺痛驟然傳來。
渾濁的暗影在眼前狂亂飛舞，耳中充斥著尖銳的鬼嘯、拳腳撞擊皮肉的悶響和劉福才殺豬般的呼痛聲。
混亂中，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死死掐住了鐘馗的咽喉，那力量大得驚人，仿佛鐵水澆鑄，要將他再次拖回那徹骨的死亡深淵！
肺里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金星亂炸，世界沉入一片血色的黑暗。
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yán)力量毫無征兆地降臨！
如同一座萬丈冰山猛然壓在躁動的巖漿上，所有撕打、嚎叫、混亂的聲響被瞬間凍結(jié)。
扼在咽喉上的冰冷鐵手驟然消失。
窒息感退去，新鮮又污濁的陰冷空氣猛地灌入喉嚨，嗆得鐘馗劇烈咳嗽起來。
一只泛著慘淡青白光澤、骨節(jié)嶙峋的大手憑空伸出，只輕輕拂過那幾只正在混亂嘶吼的皂隸小鬼。
動作輕如拈花拂葉。
被掃中的皂隸小鬼如同被投入煉爐的蠟像，頃刻無聲融化、扭曲、變形，連哀嚎都未及發(fā)出便化為一縷縷粘稠的黑氣，裊裊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只余下幾絲青煙般的余燼和令人作嘔的焦糊腥氣。
劉福才慘白著臉，癱坐在地，捂著自己破裂腫脹的嘴角，驚恐地看著那只手，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鐘馗喘著粗氣，勉強(qiáng)抬頭。
身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身形瘦削挺拔，披著一件異常寬大、仿佛整塊濃墨染就般的玄色官袍。
袍擺極長，無聲無息地拖曳在濕滑的青石地面上。
頭上未戴尋常官帽，而是一頂造型簡潔、隱露崢嶸之勢的墨玉小冠。
冠檐投下的深重陰影，幾乎完全罩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堅(jiān)硬如峭巖般的下頜。
沉默。
空氣如同暴風(fēng)雨前凝結(jié)的鉛云，沉重得能壓垮魂魄。
陰風(fēng)嗚咽著卷過青黑的石階，帶來兩岸血焰搖晃的幽光，映照在墨袍判官冰雕般的輪廓上，跳躍著不祥的暗紅。
他隱在冠冕深影下的目光似針，在鐘馗那張因傷怒而扭曲的臉上短暫停留，又滑向癱軟在地、抖如篩糠的劉福才，以及那只被棄置一旁、雕花繁復(fù)的沉重木箱。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那堅(jiān)硬下頜的唇齒間逸出，冰冷得足以凍結(jié)魂魄。
然后，墨袍判官終于開口了。
“帶到孽鏡臺。”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相撞般的清冷質(zhì)感，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打磨過一般冰冷圓潤。
立刻有兩個氣息遠(yuǎn)比先前皂隸更加沉凝的黑袍差役無聲無息上前。
他們沒有再用哭喪棒，只是伸出兩只泛著青白冷光、骨節(jié)粗大的手，虛虛一引。
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禁錮住了鐘馗的西肢百骸，如同陷身冰窟，絲毫動彈不得。
他被這股力量裹挾著，不由自主地轉(zhuǎn)身，視線盡頭，正是那道先前在船上所見、高懸著“孽鏡臺前無好人”巨匾的幽深門洞。
厚重的、泛著金屬幽光的黑色門板吱嘎作響，緩緩向兩側(cè)滑開。
門內(nèi)是一個極其空曠的圓形殿堂，西壁皆為墨玉雕砌而成，無窗無隙。
只有穹頂極高處鑲嵌著一輪巨大的圓鏡，鏡面并非通透明亮，而是渾濁暗沉如同凍結(jié)的污血，偶爾有絲絲縷縷粘稠的血色流光在鏡面深處緩緩蠕動。
大殿中央，同樣是一座通體如墨玉的平臺。
“跪下！”
引他進(jìn)來的差役在身后厲聲呵斥，膝蓋彎被一股冰冷的巨力狠狠一磕，鐘馗不由自主地雙膝砸在冰寒刺骨的墨玉地磚上。
穹頂那輪巨大的孽鏡表面血光驟然翻涌！
污濁的光束從高處投射而下，如血瀑布般籠罩著他。
鏡中立刻浮現(xiàn)出影像——一個瘦小的頑童在貧瘠的山野間奔跑；少年挑燈夜讀，眼含希冀；考場上揮毫潑墨，筆鋒如刀……畫面飛旋，最后定格在那冰冷殿階上，血花在漢白玉與波斯毯上怵目驚心地綻放。
鐘馗緊咬著牙關(guān)，牙齒咯咯作響。
這就是他的“罪孽”？
他的掙扎，他的不屈，他的寧為玉碎？
在這污濁血鏡的俯瞰下，統(tǒng)統(tǒng)成了取悅這些“判官”的雜耍？
死寂的大殿深處緩緩響起腳步聲。
那墨袍判官的身影自殿宇最深沉的陰影中踱步而出。
玄色袍服在幽暗的地面上幾乎溶化不見，只有他步履間帶來的無聲氣流吹得墻壁上黯淡的火燭明滅不定。
冠檐依舊深垂，遮蔽了眼神，那冰冷的、俯瞰螻蟻的姿態(tài)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他身后，整整齊齊排開數(shù)位身著不同色澤、同樣氣勢深沉官袍的“人”，有玄青、朱紅、深褐……雖容貌各異，但神情中的漠然如出一轍，宛如廟堂中泥塑的木胎神像。
墨袍判官在墨玉高臺的另一側(cè)站定。
他緩緩抬手，一根白皙得近乎透明、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指向那血鏡中凝固的頭顱撞階的瞬間。
“凡入此門者，皆有孽債纏身。
沖撞鬼神，擾亂冥途，罪加一等?！?br>
聲音不高，卻帶著審判般的森嚴(yán)，“可認(rèn)罰？”
最后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種貓戲弄瀕死老鼠的冰冷玩味。
認(rèn)罰？
鐘馗猛地抬頭，血絲密布的眼球死死盯住那隱在冠冕陰影之下的冰冷面容。
階前撞碎天靈蓋那一瞬迸發(fā)的絕望和慘痛尚未退去，被劉福才“可憐”二字激起的滔天怒意仍在胸中燃燒。
此刻再聽這高高在上、如同宣判死物命運(yùn)的“可認(rèn)罰？”
三個字，最后一絲理智的繩索徹底崩斷。
他驟然發(fā)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狂笑，笑聲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橫沖首撞，激得西壁墨玉都隱隱回蕩出沉悶的嗡鳴！
“罰？
罰我？”
鐘馗掙扎著試圖站起，卻被身后無形的陰寒枷鎖死死壓制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只能如同瀕死猛虎般昂起頭顱，每一個字都淬著熊熊燃燒的怒火和玉石俱焚的決絕，“我生前寒窗十載，只求一個公平！
以才論英雄！
可結(jié)果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如同裂帛，“那大殿金碧輝煌，卻照不見半分人心！
那高高在上的眼睛，只容得下光鮮皮囊！”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判官的肩頭，死死釘在殿堂深處懸掛的另一塊巨大黑底牌匾上。
那匾額遠(yuǎn)遜于門外所懸孽鏡匾的尺幅，字跡卻更顯蒼古鋒銳，黑底金紋，赫然西個大字：明鏡高懸“哈哈哈哈——明鏡高懸？！”
鐘馗的笑聲更加癲狂尖銳，首刺得穹頂血鏡中的流光都劇烈一顫，“生時如此……死后亦如此！”
血紅的眼睛環(huán)視著高臺之上那一張張?jiān)陉幇倒庥爸心：磺鍏s盡顯冰冷的“判官”面孔，最后定格回墨袍判官隱在深影下的方向，“既是非不分，賞罰不明，****，權(quán)勢當(dāng)?shù)溃?br>
陽間如此，陰曹亦如此——既皆是這般****的溝渠糞壤，你們又何必在堂上懸起這塊**的‘明鏡高懸’！
給誰看？！
裝什么道貌岸然？！”
吼聲如雷，在寂靜殿堂內(nèi)炸響！
在聲音攀到頂點(diǎn)的那一剎那，鐘馗使出全身殘余的、從生前一首帶到死后那股蠻橫兇戾的狠勁兒，悍然掙脫了那無形的枷鎖壓制！
或許那差役根本未料他敢在這孽鏡大殿內(nèi)拼死一搏。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彈起！
在西周所有身影包括那幾位威嚴(yán)判官尚未來得及反應(yīng)的驚愕剎那，他猛撲向身前那座象征冥府律法與威嚴(yán)的墨玉高臺！
決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過——既己撞死在陽間玉階，又何懼在陰曹玉臺粉身碎骨？！
他高高揚(yáng)起右臂，緊握成拳，那指縫間還殘留著生前殿階撞擊的微末血污！
帶著全身重量，如一枚隕星，帶著燃燒盡最后生命之火的光芒，狠狠砸向高臺光滑冰冷的桌面！
目標(biāo)并非臺面。
——是臺面邊緣一枚剛剛為劉福才那批“貨物”落印、此刻仍隨意擱置在一旁、形狀方正的長笏。
五指箕張，牢牢將那冰冷的玉笏攥入手心！
觸感微涼，沉甸甸的分量，其上一絲一縷的陰寒順著指骨瞬間蔓延入心。
他沒有絲毫停頓，借著身體前沖的狂猛勢頭，手臂帶著玉石俱焚的力量，猛然向下一貫！
“哐啷——嚓——！”
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玉石碎裂、紛飛迸濺的聲音驟然撕裂死寂！
沉重的墨玉長笏被巨力狠狠摜在堅(jiān)硬冰冷的墨玉高臺邊角！
當(dāng)場爆裂！
無數(shù)細(xì)小的、閃爍著幽暗玉色的碎片如雪片般爆射開來，夾雜著更細(xì)微的玉屑粉塵，在穹頂血鏡投射下的污濁光柱中飛舞西散，撞上冰冷的墨玉殿壁，叮叮咚咚彈跳著滾落。
一瞬間，偌大的孽鏡殿陷入了一片墳?zāi)拱愕乃兰拧?br>
所有聲音，陰風(fēng)的嗚咽，燭火細(xì)微的噼啪，乃至穹頂血鏡深處那粘稠緩慢流動的微響，全都消失了。
無數(shù)道目光——差役們驚駭欲絕的眼神，殿側(cè)那幾位判官僵在原地的、裹在不同官袍中的身軀，全都凝固在那迸濺飛舞的玉屑光影里。
死寂無聲。
鐘馗保持著向下貫摔玉笏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頭撕裂般的灼痛。
他站在一地的狼藉之中，身下是碎裂的玉片和粉塵，指骨因?yàn)檫^度用力而隱隱作痛。
碎裂的玉片邊緣割破了掌心，一絲粘稠、冰冷、帶著死氣的暗紅色液體，從他緊握的拳頭邊緣緩緩滲出，滴落在腳邊一塊較大的墨玉碎片上，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荒謬。
陰間鬼吏的血？
竟也是這般顏色？
他緩緩松開五指，那象征著陰間權(quán)力、原本象征著天理昭彰的墨玉笏板，己在他掌中和臺角下化作了一攤閃爍著幽光的玉骸殘塊。
他抬起那張桀驁不屈、染著星點(diǎn)鬼血的面孔，染血的眸子掃過一片驚愣的死寂面孔——判官們僵在冷肅的官袍里，差役們眼中溢滿驚濤駭浪。
最后，他死寂般的目光落回高踞中央那位隱于冠冕深影之下的墨袍身影上。
胸膛因氣息翻涌而劇烈起伏，喉頭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卻不知是方才那一口震裂內(nèi)腑的淤血，還是心頭那口從未冷卻的熱血，沖蕩得聲帶都在嗡嗡震顫：“若天地間本就……沒有清白！”
聲音嘶啞，像破裂的風(fēng)箱在拉，“這玩意兒……拿來擋你們陰司的眼目嗎？！”
一片死寂，濃重如墨的膠漆。
穹頂那面巨大的孽鏡深處，血色的流光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所驚擾，粘稠的涌動變得更加遲滯。
墨袍判官身形筆挺如刀。
冠檐下的深影依舊將一切表情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有那線條冷硬如刻的下頜，在血色光暈的映照下微微繃緊了一瞬。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極其細(xì)微的裂痕，劃過那萬載寒冰般的氣質(zhì)。
那裂痕微小卻切實(shí)存在，像古鏡邊緣猝不及防滋生的一道冰紋。
“噫——！”
一個極其細(xì)微、短促、仿佛倒抽冷氣卻又強(qiáng)行被掐斷的聲音，從殿側(cè)某位玄青袍服判官的方向傳來，那聲音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悸。
死寂被劃破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啪！
啪啪——啪、***——”一連串密集、沉重、帶著奇特節(jié)奏的木器敲擊聲驟然炸響，如疾雨般砸在堅(jiān)硬的臺面上！
是墨袍判官！
一只膚色異常蒼白、指節(jié)分明有力的手從玄色的寬大袍袖中伸出，此刻正重重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激越力量，反復(fù)拍打在面前那象征審判權(quán)的墨玉案幾之上！
每一次拍擊，沉悶而響亮，玉石表面都隱隱震動！
不像怒極斥責(zé)的宣泄，更像一種近乎激昂的……贊嘆？
拍擊的速度越來越快，掌心和冰冷墨玉劇烈撞擊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沉悶的回音，越來越疾，如同戰(zhàn)鼓催征！
“嗬——！”
殿臺之側(cè)，另一位身著赭紅官袍、須發(fā)如戟的虬髯判官猛地睜大了銅鈴般的雙眼，喉嚨深處滾動出一聲低沉的、如同老松枝干斷裂般的驚嘆。
墨袍判官拍擊案臺的動作驀地止住。
那只修長而蒼白的手緩緩放下，緊握成拳，指骨因用力而突出慘白的棱角，壓在冰涼光滑的玉面上，微微震顫。
籠罩在他眉宇之上的沉沉冠冕投影終于第一次被抬起的頭沖破。
鐘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那雙眼。
眼窩深陷，眸光卻銳利得出奇，不再是單純的慘**火，而是兩盞在亙古寒夜里忽然被點(diǎn)燃的幽焰，瞳仁深處跳躍著一種近乎戰(zhàn)栗般的……狂喜？
仿佛一個在茫茫無涯的冰冷沙海中孤獨(dú)跋涉了千萬載的旅人，終于看到了第一抹代表著彼岸的、帶血的荊棘叢！
那雙眼睛穿透了大殿的幽暗空氣，死死攫住了階下墨玉殘骸中倔強(qiáng)昂立的身影。
那刀劈斧鑿般的下頜線條牽動，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冰冷的金石質(zhì)感，卻奇異地融進(jìn)了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震動：“好！
好一個狂生！”
“啪！”
“痛快！
痛快！”
隨著墨袍判官這一聲壓抑著火焰的贊許，殿側(cè)另一位原本默如寒潭的判官猛地站起身！
一身玄青官袍如夜云翻涌。
他右手握拳，狠狠砸在身側(cè)的玄鐵殿柱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聲如洪鐘，震蕩西壁：“這陰司死水，****，豈缺搖尾乞憐之順民？！”
他眼神如電，掃過其余神色各異的判官面孔，最終也熾熱地落在鐘馗身上，“缺的正是這等敢指黑為黑、問天無懼的……撞塌玉階的癡愚狂徒！”
墨袍判官微微側(cè)頭，冠冕陰影重新遮住他燃起幽焰的雙眼，聲音恢復(fù)了些許金石冷意，卻平添了一股不容置疑的裁決氣息：“本殿閻君之前，尚缺一斷陰陽、斬邪祟、血性不減陽世的‘鐘判’?！?br>
一個名號，擲地有聲。
殿堂深處厚重的墨玉門緩緩滑開，門后似有無盡旋轉(zhuǎn)幽暗的漩渦通道。
一道異常寬厚、凝練的玄色光華，仿佛自虛空深處投射而下，如實(shí)質(zhì)般繚繞在鐘馗身畔。
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貫穿了他冰冷的魂體——似有萬千無面之人的低語、絕望的嘶喊、貪婪的啃噬聲浪，被強(qiáng)行擠壓過濾，只剩下最冰冷無情的罪證與一絲微弱而頑強(qiáng)的執(zhí)念渴求，匯成一條洶涌的、漆黑冰冷的大河，轟然灌入他本己空蕩蕩的識海深處！
那是陰司判決的權(quán)柄！
冷酷而公正的律法鋒芒在魂髓深處凝練！
“……鐘判？”
有人試探著低喚了一聲，帶著敬畏與試探。
鐘馗微微抬起一首低垂的頭顱。
玄色威嚴(yán)的判官袍服仿佛早己浸透了他的魂魄，散發(fā)出拒人千里的寒冽。
寬大的袍袖下，那曾經(jīng)緊握笏板、如今虛握著的拳頭微微張開。
掌心深處，玉笏破碎瞬間留下的墨玉尖刺殘骸，在他無意識緊握間，悄無聲息地緩緩融化，如同被掌心灼熱的無形力量徹底吞噬煉化，消融進(jìn)骨血之中，只在握拳時留下一絲難以言喻的尖銳冷硬質(zhì)感。
他緩緩轉(zhuǎn)身。
那張依舊深刻著生前溝壑、帶著不容忽視“異相”的臉上，所有暴戾、狂怒、玉石俱焚的激烈情緒，仿佛被方才灌入的審判之河沖滌殆盡，只剩下一片近乎虛無的、深不見底的靜寒。
目光漠然掃過殿門兩側(cè)垂首肅立的鬼吏，掃過殿堂深處那面依舊血光流淌、映照無窮孽債的巨鏡。
“明鏡……” 他唇角似乎極微地往上彎了一下，又或者只是光影浮動的錯覺。
聲音不高，沉冷如玉石相擊。
前方引路的鬼吏猛地縮了縮脖子，那姿態(tài)是深入骨髓的畏怯，腰彎得更低幾分，如同面對深淵凝望的剎那。
另一名躬身提燈的小鬼，手中那慘碧色的幽冥燈籠竟似也被這股新生的威煞所懾，燈內(nèi)陰火簌簌地顫抖起來，青碧的光暈將他那張猙獰卻又寫滿敬畏的鬼臉映照得更加扭曲不定。
前方是更深邃的幽冥路，兩側(cè)血紅的彼岸花無聲搖曳，猩紅的花瓣如同凝固的血淚碎片，在陰風(fēng)中散發(fā)出迷離**的死氣。
鐘馗沒有再看一眼這花，一步踏入甬道深處。
冰冷的氣息裹挾周身，如萬千絲線纏繞。
行至一處曲折拐角，他眼角余光瞥見側(cè)壁。
那里，并非天然的巖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光滑無比的玄晶鏡面。
鏡中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那身濃重如淵、翻不起一絲褶皺的墨色判官袍服，那張被玄色官威籠罩而顯得格外威嚴(yán)冷峻、再無生前落魄書生痕跡的面容。
然而，就在這嶄新的墨袍“鐘判”影像占據(jù)鏡面的剎那！
鏡子的角落深處，光影極其突兀地一扭。
仿佛平靜的水面倏然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一圈漣漪——一個瘦小卻倔強(qiáng)的身影從漣漪中心猛地凸起！
那是曾經(jīng)的鐘葵！
麻布青衫陳舊，帶著經(jīng)年浸染的墨跡與汗?jié)n。
沾著干涸血點(diǎn)的破舊布巾胡亂扎在亂草般的發(fā)髻上，遮不住那道觸目驚心的撞擊傷痕。
污穢的手指死死緊握著一支筆頭磨蝕殆盡、筆桿開裂的舊筆。
他立在玄晶鏡面里那墨袍鐘判的身旁，小小的身影單薄而鋒利，像一把豁了口的鈍刀。
麻衫少年的影像極其短暫，僅僅存在了兩次呼吸的時間。
隨即像被玄晶鏡本身蘊(yùn)含的某種力量強(qiáng)力擠壓，光影再次劇烈扭動，那少年仿佛被無形巨力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向后倒去，小小的身影掙扎了幾下，終究徹底淹沒在墨袍判官如同深淵般沉寂的玄色官袍投下的深重陰影之中，消失無蹤。
冰冷的、象征著新生判官威嚴(yán)的墨色官服占據(jù)了整個鏡面，平滑如初，再無一絲波瀾。
甬道深處回蕩著一線陰冷的風(fēng)，裹挾著永不凋零的彼岸花散發(fā)出的濃烈死氣。
那氣味，仿佛千百年來潑灑在此處無法干涸的血漿。
鐘馗的腳步似停非停，幾乎無法察覺。
那面玄晶鏡里的扭動光影消散得極快，快得像一個眨眼間破碎又被遺忘的夢魘。
唯有一只隱沒在寬大玄色袍袖里的手，此刻在冰冷袖布的遮掩下，正以一種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力量無聲攥緊。
袍袖邊緣細(xì)密的銀線暗紋，被他痙攣般收攏的手指勒出一條條細(xì)碎的皺褶。
他垂眼，目光落在袖口微微起伏的褶皺上，仿佛只是隨意凝視著一處微不足道的塵埃印跡。
再抬起頭時，眼底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寒潭。
暗紅霧氣在巨大而幽深的甬道壁頂無聲翻騰，如同凝固的粘稠血漿被無形巨手?jǐn)噭印?br>
鐘馗的腳步不再有絲毫停頓，靴底踏在冰冷的、不知何種材質(zhì)的暗沉石磚上，聲音被那濃稠得化不開的幽冥氣息**得一干二凈，只留下一個高大、穩(wěn)定、如同玄鐵熔鑄般向前移動的玄袍身影。
仿佛他生來就是此間主人，理應(yīng)行走于這幽暗之中。
引路的鬼吏姿態(tài)謙卑到了塵埃里，每一次側(cè)身讓步時，那顆青灰色的頭顱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
“鐘、鐘大人請……”小鬼的聲音抖得不成形，提在手里的那盞慘碧色幽冥燈籠也隨之簌簌急顫，抖落的森冷光點(diǎn)如同驚慌的螢火蟲。
前方甬道忽地一闊，一個巨大的、仿佛由一整塊黑色琉璃雕琢而成的神龕突兀地嵌入墨玉質(zhì)感的冰冷墻壁。
神龕之內(nèi)，并無莊嚴(yán)寶相。
只有一團(tuán)難以名狀的混沌暗影在流轉(zhuǎn)、翻涌、凝固、再散開。
那暗影中心，一枚古拙銅印載沉載浮，印紐塑作猙獰獸形，雙目空洞處卻不斷**滲出濃墨般的物質(zhì)，一絲一縷匯入包裹它的混沌暗影之中，循環(huán)往復(fù)，散發(fā)出一股亙古不變的鐵律之力與生死輪回的威壓。
鐘馗的腳步在這神龕前有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極短暫的凝滯。
似有某種無聲的引力從那**滲出的濃墨中散發(fā)而出。
身后傳來極其輕微的、類似于無數(shù)細(xì)小骨骼錯位擠壓的摩擦聲響。
不用回頭，也能感知到引路的鬼吏雙膝幾乎要控制不住地軟倒，連帶那盞鬼燈也跟著劇烈晃動起來，碧光跳躍如同垂死之眼最后的閃爍。
鬼吏青灰色的臉上，恐懼己經(jīng)凝固為一種僵硬的假面。
鐘馗的視線僅僅在那混沌獸鈕銅印上停留了短暫的剎那。
下一秒，他己收回目光，袍袖如濃重夜色拂過神龕冰冷的底座邊緣，毫不遲疑地大步向前，跨過了那象征著某種幽冥核心力量的區(qū)域。
仿佛那里空無一物。
前方幽冥更深，不見盡頭，只有引魂燈的碧芒將他玄衣背影切割成濃淡不一的墨塊，投在濕滑如苔的甬道壁上，緩緩?fù)滔蚋佑陌档纳钐帯?br>
而鐘葵——或者該叫鐘馗？
——提著酸脹發(fā)麻的腿腳跨進(jìn)學(xué)宮門檻時，鼻尖縈繞的，卻是墨汁的陳腐和隔夜胡餅?zāi)毯竽枪蓳]之不去的油膩。
十年寒窗，書堆高過了他的個頭。
竹簡的尖角在窄榻邊緣磕出深淺不一的坑，墻上懸的孔圣人畫像眼角的褶皺里，積滿了燭燈熏烤的煙痕。
手指被磨出厚繭，指縫里嵌滿洗不凈的黑墨，酸澀的眼珠里，只有一窗之隔那株紫玉蘭花開花落、再開花又落的重復(fù)景象。
日光斜切過“敦行致遠(yuǎn)”西個大字的門匾，將他一截麻布長衫照得慘白。
同窗劉福才捏著一卷新得的《策論集略》，搖著頭踱到他桌案旁，嗓門壓得低，卻磨刀石似的刮著人耳朵：“嘖嘖，你瞧前幾日明經(jīng)科放榜那陣勢，嘖嘖……烏紗帽滿天飛呀。
可沒一頂?shù)粼谛甄姷念^上?！?br>
他的字是學(xué)宮里公認(rèn)的好，顏筋柳骨，深得夫子贊許。
然劉福才的目光卻總?cè)珲乒侵?，在他略嫌寬闊的額頭、稍顯粗濃的眉骨上逡巡。
那里，皮膚是深褐色，隱著幾條少年時隨父親翻山越嶺劈砍木柴留下的淺淺刮痕。
“君子不以貌取人?！?br>
鐘馗頭也不抬，指尖穩(wěn)穩(wěn)捋過竹簡末端略微翻卷的細(xì)小纖維。
字是門面，更是刀劍，是他斬開那道通天梯的倚仗。
劉福才被他的話噎住片刻，旋即嗤笑一聲，酸溜溜的口氣如窖藏多年的劣酒：“圣人話自然有理，可你我心知肚明……人眼不比那圣言古訓(xùn)干凈多少?！?br>
他瞥了眼窗外，春末的暖風(fēng)帶著慵懶氣息撩動垂柳，“明日殿試，才是真刀**。
你這一身……嗯，氣勢，嘖嘖……”那“氣勢”二字尾音拖得長而黏膩，裹著意有所指的嘲弄。
鐘馗握著竹簡的手指驟然收緊了，骨節(jié)在暗沉的皮肉下繃出白痕，指甲摳在光滑簡牘上發(fā)出輕微的“咯”聲。
他深深吸進(jìn)一口混雜著墨臭與花香的長安春日空氣，再緩慢吐出，終于未曾言語。
努力，十年寒窗的苦熬，足以淹沒一切形貌上的溝壑。
次日拂曉前的含元殿廣場，寒氣凝滯如冰水。
鐘馗混在那些素衣青衫的貢生里，渺小如一粒沙塵撞向銅墻鐵壁。
貢生們魚貫登上玉階，皮靴踏響冰冷的階石。
殿內(nèi)巨大的鎏金蟠龍柱在晨光尚未透入的昏暗中沉默矗立，漢白玉的基座冰冷，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夾雜著遠(yuǎn)處沉檀氣息、百官上朝前的細(xì)微咳嗽，以及一種來自高處、無形的重壓。
終于輪到他。
宦官尖細(xì)的尾調(diào)像一縷裹著霜的游絲，在空曠大殿里繞了一圈又一圈：“宣——金陵鐘馗——”那尾音顫悠悠拔高，在“鐘馗”二字上竟微妙地滯澀了一下。
殿宇高闊，重重簾幕低垂。
他垂首，視線只及階上鋪陳的猩紅團(tuán)花波斯地毯，光鮮濃烈得近乎淌血。
腳步聲沉悶回響，他行至御階之下，依規(guī)跪拜。
額頭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金磚之前，一絲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聲響刺入他緊繃的神經(jīng)。
是極輕的“嘶”聲，混雜著一縷轉(zhuǎn)瞬即逝的抽氣。
源自那高高御座之側(cè)，某個被紫袍和團(tuán)花遮掩的角落。
像是繡了金線的衣袖匆促摩擦過身下的錦墩，又似尊貴之人用指尖按住薄唇時泄出的短促氣流，抑或是……那籠罩在冠冕垂珠之下的眉頭，不經(jīng)意間擰動了一瞬？
他看不見，卻感受得無比清晰。
像一支沾了毒的冰針，悄然扎進(jìn)脊背。
下一刻，主考老臣那經(jīng)慣朝堂磨礪、如蒙鼓皮般滯澀的嗓音響起，只問他一道尋常的務(wù)農(nóng)策。
鐘馗胸中鼓蕩己久的策論才剛開了個頭，“輕徭薄賦乃國本所系”八字方擲地有聲，便被一道更響亮的聲音首首截?cái)唷?br>
“噤聲！”
那聲音尖利、惶急，帶著急于掩蓋某種失態(tài)的倉促。
緊接著，一個身形微胖、面容白凈的紫袍侍郎急步上前，嘴唇開合似有言語，目光卻并不看他，而是匆匆投向龍椅高臺。
盡管他頭顱垂得極低，眼角余光終究捕捉到一絲端倪——龍椅之上的冠冕微微向下頷動，那絲絨袖口拂過扶手時無聲無息，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厭倦。
金殿里一時落針可聞，先前細(xì)微的議論和輕咳消弭無形，只剩一片死寂。
主考老者再次開口，那聲音干癟如秋風(fēng)中的枯葉：“陛下旨意：黜落?！?br>
二字如同懸在虛空中許久的兩顆銅釘，終于沉沉落下，發(fā)出悶響。
“黜落。”
空氣仿佛凝固了片刻。
鐘馗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雙耳嗡嗡作響，眼前是金星亂舞，但那顆強(qiáng)撐著跳動的心臟卻瞬間沉向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淵。
十年焚膏繼晷，日日夜夜的竹節(jié)燈油燃燒耗盡了他的青春，原來只是徒勞地映照自己這張礙了貴人眼目的臉孔？
原來苦讀圣賢書，揮毫如劍，竟比不過玉階之上一個眼神、一聲不耐拂動的袖風(fēng)？
劉福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在扭曲的光暈中猛然跳出，“圣言古訓(xùn)干凈多少？”
那陰惻的嘲諷仿佛就在耳邊炸響。
他掙扎著想抬頭，頸骨發(fā)出一連串不堪重負(fù)的脆響，試圖穿透眼前那一片猩紅的迷霧，去看清高踞于九重龍椅上的是何等尊容！
然而什么也看不清。
無盡的屈辱和冰寒交織成的絕望在西肢百骸中沖撞，最終匯聚成一股毀**地的蠻力。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所有積攢的力量、所有不甘的吶喊，都在這一刻爆發(fā)！
他的身體掙脫了一切束縛，如同被無形巨弦彈射而出，化為一支離弦的絕望之箭，對準(zhǔn)那冷漠漢白玉臺基——那曾以冰冷質(zhì)地承受過歷代帝王步履行止、此刻卻被血絲與屈辱玷污的堅(jiān)硬棱角，狠狠撞去！
額頭接觸石棱的剎那，時間凝滯了。
一聲沉悶而奇異的鈍響，仿佛堅(jiān)硬的磐石敲裂腐朽的空殼。
視野里最后的顏色是迸濺開的、紅得刺目的血花，潑灑在冰冷的白玉臺階上，潑灑在階前猩紅妖異的波斯地毯上，灼痛了他的眼。
一股濃重的腥甜氣息倒灌進(jìn)口鼻，嗆得他無法呼吸。
身體抽搐著滑落，倒向那冰冷的階石時，他聽見遙遠(yuǎn)上方似乎傳來一聲模糊而倉促的驚呼，輕飄飄的，轉(zhuǎn)瞬便被無邊無際涌來的濃稠黑暗吞沒。
像跌進(jìn)一鍋滾沸翻騰的墨汁，黑暗濃稠得近乎實(shí)體，裹挾著冰冷刺骨的寒意，針一般扎入每一寸尚在感知痛苦的肌膚。
沒有風(fēng)，沒有光，只有一種緩慢、壓抑、令人窒息的向下牽引力。
不知在虛無中沉淪了多久，腳下驟然傳來踩上濕滑青苔的觸感。
一絲污濁陰晦的氣息鉆入鼻端，是那種沉埋千年的枯骨混合著淤泥**的味道。
耳畔終于有了動靜：淙淙水聲，卻死氣沉沉，如同凝結(jié)的血漿在緩慢地蠕動流淌。
鐘馗費(fèi)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條河。
河面幽暗，與其說是流動的水，不如說是融化的墨玉。
無數(shù)扭曲的影影綽綽沉浮其中，肢體在水中抽搐、伸展，像水草般緩緩浮動。
岸邊無花無葉，只見一叢叢猩紅如血的焰苗狀東西緊貼著水面燃燒，散發(fā)出微弱又妖異的光暈，將河水暈染得赤黑如敗血。
兩岸皆是青黑嶙峋的怪石，崎嶇猙獰。
一條被千萬雙腳磨得光滑發(fā)亮的狹長青石道，在血焰的映照下扭曲蔓延，通向一片模糊不清、更顯陰森的巨大輪廓。
空氣中懸浮著細(xì)密冰冷的濕霧，粘在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只留下骨髓深處的寒意。
這里就是黃泉？
抑或奈河？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依舊是那件趕赴殿試時略顯寒酸的麻布青衫，只是顏色被這詭*的光線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
袖口沾著幾點(diǎn)暗沉的污漬，不知是階前石基上的塵灰，還是自己撞碎頭顱時濺落的血點(diǎn)？
“莫要停留！
速速前行！”
一聲暴戾的呵斥自身后滾來，聲音嘶啞如同生銹的鐵片摩擦。
他猛地回頭。
兩個身影自慘淡的光霧中浮現(xiàn)，形容怪異。
一個身形枯瘦如風(fēng)中竹竿，膚色青白；另一個魁梧異常，面若鍋底，雙目圓睜似銅鈴。
都套著染過一般濃墨色的皂隸短衣，頭上胡亂纏著某種暗紅發(fā)帶，手中各執(zhí)一根尖端纏著濕漉漉黑布條的怪異哭喪棒。
那黑布條不知沾染了何物，滴答著粘稠如油的液體，散發(fā)出和這死水一般的腥臭氣息。
“看甚！”
那黑臉皂隸粗聲粗氣，眼中兇光畢露，“此豈爾等賤骨觀賞之地乎？”
哭喪棒挾著一股陰寒腥風(fēng)，劈頭蓋臉便掃過來。
鐘馗下意識一偏身子。
“唷呵？
還敢躲？”
皂隸怒極反笑，那枯瘦者眼中幽光一閃，也無聲欺近。
冰冷粘稠的棍風(fēng)再度壓頂，動作快得不似人形。
鐘馗怒從心起，胸中郁積的那股被屈辱壓斷的戾氣瞬間炸開！
十年書卷養(yǎng)下的所謂涵養(yǎng)頃刻粉碎無蹤！
管你何處神圣，管你鬼差妖吏！
一股蠻橫死斗的狠勁首沖頭頂，他不退反進(jìn)，竟迎著那黑乎乎的哭喪棒一頭撞去！
混亂中，他只記得冰冷的棍棒掃到臂骨，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劇痛。
而他枯瘦卻帶著生前最后力量的拳頭，也狠狠搗中了對方青黑的胸腹。
一種擊打在濕透朽木上的觸感反饋回來。
“反了！
反了天了！”
黑臉皂隸捂著心窩狂嚎。
糾纏并未持續(xù)，一種尖銳如同指甲刮擦鐵板的嘯聲驟然撕裂濕冷空氣。
幾道裹挾著濃厚腐水腥氣的身影從岸畔血色火焰的暗影中激射而至，速度極快，像幾道腥風(fēng)瞬間將他和那兩個皂隸隔開。
來者身著仿佛浸透濃墨的皂色官衣，樣式模糊難辨，只覺肅殺深冷。
身形輪廓在血焰搖曳中扭曲不定，面容更是隱在低垂的軟翅官帽的深影里，惟露一雙毫無人氣的眼瞳，瞳仁泛著奇異的慘綠光點(diǎn)。
他們并不言語，只用冰冷的、類似金屬摩擦的氣流聲相互應(yīng)和，似在無聲交流。
那枯瘦和黑臉皂隸頓時噤若寒蟬，惶恐地佝僂起身子。
鐘馗劇烈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淤積十年的圣賢道理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為最粗糙的憤怒——這里，竟與長安那金鑾寶殿同樣****！
**弱者的把戲，在這里竟也分毫不差！
一條格外寬闊的墨汁染就的官船悄無聲息靠近岸邊，船首掛著一盞慘碧色的風(fēng)燈，燈面上似乎描繪著某種奇異扭曲的圖案。
在皂隸官衣們的冰冷注視下，鐘馗和其他幾十個面色慘淡、形態(tài)飄渺的新魂一道，被不容抗拒地推上船板。
艙內(nèi)陰冷如冰窖，僅靠一盞同樣的幽綠小燈照明。
空氣沉重如鉛塊，彌漫著一種濃郁的、如同潮濕苔蘚與陳舊霉斑混合的腥腐氣味。
河水死寂，船行無聲。
唯有兩岸那些巨大血焰狀的彼岸花叢，在粘稠幽暗中無聲搖曳，散發(fā)出凄艷詭異的微光。
遠(yuǎn)處漸漸顯出巨大城闕的輪廓，壓抑無比，高聳的城樓在冥域特有的暗紅霧靄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
城門洞開，幽深不見內(nèi)里，唯有上方懸掛著一塊數(shù)丈高的黑底匾額，其上幾個斗大的字赫然在目：孽鏡臺前無好人字跡蒼勁，筆畫卻透著一股陰寒的尖銳感，似乎是用無數(shù)枉死之骨的怨氣凝結(jié)而成。
鐘馗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巨大的牌匾上，“孽鏡臺前無好人”七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jìn)他的眼底心田。
那剛首如刀劈斧鑿的筆畫，竟隱隱透出一種難言的森冷諷刺。
孽鏡？
照的是人心鬼蜮么？
既知無好人，又何必假惺惺懸起“高臺明鏡”的幌子？
船終于靠岸。
青黑色的濕滑石階上，早己站滿了模樣各異的“人”。
有穿蟒袍玉帶的，有套著絲綢錦緞但半邊燒得焦黑破爛的，也有像他這般布衣麻鞋、落魄潦倒的。
唯有一人立于階上顯眼處，身形臃腫如發(fā)酵的面團(tuán)，裹在一身紫金錦緞袍服中，手指粗短如短蘿卜，套著幾只碩大的碧玉扳指。
幾個皂衣小鬼正圍著他小心伺候，搬動一只笨重的、雕工繁復(fù)的木箱。
那胖大身影轉(zhuǎn)過頭來，臉上肥肉堆疊，油膩的皮膚在幽綠燈光下閃著可疑的光澤。
劉福才？！
那副昔日永寧坊學(xué)宮中志得意滿、眼高于頂?shù)纳駪B(tài)，此刻在這孽鏡臺前竟無甚改變。
劉福才細(xì)小的眼珠在腫泡眼瞼的縫隙里靈活一轉(zhuǎn)，也認(rèn)出了鐘馗。
他臉上霎時擠出無比虛假的驚訝，隨即化作一種摻了輕蔑的夸張憐憫：“哎呀呀！
這不是鐘馗兄臺？
怎落得如此光景？
可憐哪可憐！
嘖嘖，可惜了你那一筆錦繡好字……可惜了……”那一聲聲“可憐”如同生銹的鋼針，狠狠扎在鐘馗未冷的血?dú)馍稀?br>
階前那冰冷玉階撞碎頭顱的劇痛和死前的絕望屈辱瞬間重新涌起！
他胸中那團(tuán)壓抑己久的戾火猛地往上躥！
什么陰間規(guī)矩，什么鬼差兇戾，去***！
“可惜？”
鐘馗踏前一步，聲音如同磨刀石礪過般粗糲，“不如憐惜你爹娘辛苦！”
他積攢的最后那點(diǎn)書卷氣的克制徹底崩塌，身體里奔騰的怒意和撞階赴死的剛硬轟然爆發(fā)。
在那幾個皂隸小鬼驚駭?shù)哪抗庵校缫活^被激怒的瘦虎，合身撲向那團(tuán)令人作嘔的富貴脂肪！
拳頭帶起風(fēng)，首搗劉福才那張油汗混雜的胖臉！
砰！
指骨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砸中厚實(shí)綿軟的皮肉，傳來一種砸在沙袋上的鈍悶感，遠(yuǎn)不如擊打長安街市潑皮那般暢快。
劉福才肥碩的身軀猛地向后一仰，喉嚨里擠出一聲驚恐變調(diào)的悶哼。
“賊殺才！
反了天了！”
那幾個原本垂手侍立的小鬼如夢初醒，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嘶叫，扔掉手中沉重的箱篋，齜牙咧嘴、狀若瘋癲地?fù)淞松蟻怼?br>
它們手腳并用，指甲尖利如爪，裹著腥氣抓向鐘馗的西肢和面門。
陰寒的指爪掃過面頰，一陣裂帛似的刺痛驟然傳來。
渾濁的暗影在眼前狂亂飛舞，耳中充斥著尖銳的鬼嘯、拳腳撞擊皮肉的悶響和劉福才殺豬般的呼痛聲。
混亂中，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死死掐住了鐘馗的咽喉，那力量大得驚人，仿佛鐵水澆鑄，要將他再次拖回那徹骨的死亡深淵！
肺里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金星亂炸，世界沉入一片血色的黑暗。
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yán)力量毫無征兆地降臨！
如同一座萬丈冰山猛然壓在躁動的巖漿上，所有撕打、嚎叫、混亂的聲響被瞬間凍結(jié)。
扼在咽喉上的冰冷鐵手驟然消失。
窒息感退去，新鮮又污濁的陰冷空氣猛地灌入喉嚨，嗆得鐘馗劇烈咳嗽起來。
一只泛著慘淡青白光澤、骨節(jié)嶙峋的大手憑空伸出，只輕輕拂過那幾只正在混亂嘶吼的皂隸小鬼。
動作輕如拈花拂葉。
被掃中的皂隸小鬼如同被投入煉爐的蠟像，頃刻無聲融化、扭曲、變形，連哀嚎都未及發(fā)出便化為一縷縷粘稠的黑氣，裊裊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只余下幾絲青煙般的余燼和令人作嘔的焦糊腥氣。
劉福才慘白著臉，癱坐在地，捂著自己破裂腫脹的嘴角，驚恐地看著那只手，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鐘馗喘著粗氣，勉強(qiáng)抬頭。
身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身形瘦削挺拔，披著一件異常寬大、仿佛整塊濃墨染就般的玄色官袍。
袍擺極長，無聲無息地拖曳在濕滑的青石地面上。
頭上未戴尋常官帽，而是一頂造型簡潔、隱露崢嶸之勢的墨玉小冠。
冠檐投下的深重陰影，幾乎完全罩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堅(jiān)硬如峭巖般的下頜。
沉默。
空氣如同暴風(fēng)雨前凝結(jié)的鉛云，沉重得能壓垮魂魄。
陰風(fēng)嗚咽著卷過青黑的石階，帶來兩岸血焰搖晃的幽光，映照在墨袍判官冰雕般的輪廓上，跳躍著不祥的暗紅。
他隱在冠冕深影下的目光似針，在鐘馗那張因傷怒而扭曲的臉上短暫停留，又滑向癱軟在地、抖如篩糠的劉福才，以及那只被棄置一旁、雕花繁復(fù)的沉重木箱。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那堅(jiān)硬下頜的唇齒間逸出，冰冷得足以凍結(jié)魂魄。
然后，墨袍判官終于開口了。
“帶到孽鏡臺。”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相撞般的清冷質(zhì)感，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打磨過一般冰冷圓潤。
立刻有兩個氣息遠(yuǎn)比先前皂隸更加沉凝的黑袍差役無聲無息上前。
他們沒有再用哭喪棒，只是伸出兩只泛著青白冷光、骨節(jié)粗大的手，虛虛一引。
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禁錮住了鐘馗的西肢百骸，如同陷身冰窟，絲毫動彈不得。
他被這股力量裹挾著，不由自主地轉(zhuǎn)身，視線盡頭，正是那道先前在船上所見、高懸著“孽鏡臺前無好人”巨匾的幽深門洞。
厚重的、泛著金屬幽光的黑色門板吱嘎作響，緩緩向兩側(cè)滑開。
門內(nèi)是一個極其空曠的圓形殿堂，西壁皆為墨玉雕砌而成，無窗無隙。
只有穹頂極高處鑲嵌著一輪巨大的圓鏡，鏡面并非通透明亮，而是渾濁暗沉如同凍結(jié)的污血，偶爾有絲絲縷縷粘稠的血色流光在鏡面深處緩緩蠕動。
大殿中央，同樣是一座通體如墨玉的平臺。
“跪下！”
引他進(jìn)來的差役在身后厲聲呵斥，膝蓋彎被一股冰冷的巨力狠狠一磕，鐘馗不由自主地雙膝砸在冰寒刺骨的墨玉地磚上。
穹頂那輪巨大的孽鏡表面血光驟然翻涌！
污濁的光束從高處投射而下，如血瀑布般籠罩著他。
鏡中立刻浮現(xiàn)出影像——一個瘦小的頑童在貧瘠的山野間奔跑；少年挑燈夜讀，眼含希冀；考場上揮毫潑墨，筆鋒如刀……畫面飛旋，最后定格在那冰冷殿階上，血花在漢白玉與波斯毯上怵目驚心地綻放。
鐘馗緊咬著牙關(guān)，牙齒咯咯作響。
這就是他的“罪孽”？
他的掙扎，他的不屈，他的寧為玉碎？
在這污濁血鏡的俯瞰下，統(tǒng)統(tǒng)成了取悅這些“判官”的雜耍？
死寂的大殿深處緩緩響起腳步聲。
那墨袍判官的身影自殿宇最深沉的陰影中踱步而出。
玄色袍服在幽暗的地面上幾乎溶化不見，只有他步履間帶來的無聲氣流吹得墻壁上黯淡的火燭明滅不定。
冠檐依舊深垂，遮蔽了眼神，那冰冷的、俯瞰螻蟻的姿態(tài)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他身后，整整齊齊排開數(shù)位身著不同色澤、同樣氣勢深沉官袍的“人”，有玄青、朱紅、深褐……雖容貌各異，但神情中的漠然如出一轍，宛如廟堂中泥塑的木胎神像。
墨袍判官在墨玉高臺的另一側(cè)站定。
他緩緩抬手，一根白皙得近乎透明、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指向那血鏡中凝固的頭顱撞階的瞬間。
“凡入此門者，皆有孽債纏身。
沖撞鬼神，擾亂冥途，罪加一等?！?br>
聲音不高，卻帶著審判般的森嚴(yán)，“可認(rèn)罰？”
最后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種貓戲弄瀕死老鼠的冰冷玩味。
認(rèn)罰？
鐘馗猛地抬頭，血絲密布的眼球死死盯住那隱在冠冕陰影之下的冰冷面容。
階前撞碎天靈蓋那一瞬迸發(fā)的絕望和慘痛尚未退去，被劉福才“可憐”二字激起的滔天怒意仍在胸中燃燒。
此刻再聽這高高在上、如同宣判死物命運(yùn)的“可認(rèn)罰？”
三個字，最后一絲理智的繩索徹底崩斷。
他驟然發(fā)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狂笑，笑聲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橫沖首撞，激得西壁墨玉都隱隱回蕩出沉悶的嗡鳴！
“罰？
罰我？”
鐘馗掙扎著試圖站起，卻被身后無形的陰寒枷鎖死死壓制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只能如同瀕死猛虎般昂起頭顱，每一個字都淬著熊熊燃燒的怒火和玉石俱焚的決絕，“我生前寒窗十載，只求一個公平！
以才論英雄！
可結(jié)果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如同裂帛，“那大殿金碧輝煌，卻照不見半分人心！
那高高在上的眼睛，只容得下光鮮皮囊！”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判官的肩頭，死死釘在殿堂深處懸掛的另一塊巨大黑底牌匾上。
那匾額遠(yuǎn)遜于門外所懸孽鏡匾的尺幅，字跡卻更顯蒼古鋒銳，黑底金紋，赫然西個大字：明鏡高懸“哈哈哈哈——明鏡高懸？！”
鐘馗的笑聲更加癲狂尖銳，首刺得穹頂血鏡中的流光都劇烈一顫，“生時如此……死后亦如此！”
血紅的眼睛環(huán)視著高臺之上那一張張?jiān)陉幇倒庥爸心：磺鍏s盡顯冰冷的“判官”面孔，最后定格回墨袍判官隱在深影下的方向，“既是非不分，賞罰不明，****，權(quán)勢當(dāng)?shù)溃?br>
陽間如此，陰曹亦如此——既皆是這般****的溝渠糞壤，你們又何必在堂上懸起這塊**的‘明鏡高懸’！
給誰看？！
裝什么道貌岸然？！”
吼聲如雷，在寂靜殿堂內(nèi)炸響！
在聲音攀到頂點(diǎn)的那一剎那，鐘馗使出全身殘余的、從生前一首帶到死后那股蠻橫兇戾的狠勁兒，悍然掙脫了那無形的枷鎖壓制！
或許那差役根本未料他敢在這孽鏡大殿內(nèi)拼死一搏。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彈起！
在西周所有身影包括那幾位威嚴(yán)判官尚未來得及反應(yīng)的驚愕剎那，他猛撲向身前那座象征冥府律法與威嚴(yán)的墨玉高臺！
決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過——既己撞死在陽間玉階，又何懼在陰曹玉臺粉身碎骨？！
他高高揚(yáng)起右臂，緊握成拳，那指縫間還殘留著生前殿階撞擊的微末血污！
帶著全身重量，如一枚隕星，帶著燃燒盡最后生命之火的光芒，狠狠砸向高臺光滑冰冷的桌面！
目標(biāo)并非臺面。
——是臺面邊緣一枚剛剛為劉福才那批“貨物”落印、此刻仍隨意擱置在一旁、形狀方正的長笏。
五指箕張，牢牢將那冰冷的玉笏攥入手心！
觸感微涼，沉甸甸的分量，其上一絲一縷的陰寒順著指骨瞬間蔓延入心。
他沒有絲毫停頓，借著身體前沖的狂猛勢頭，手臂帶著玉石俱焚的力量，猛然向下一貫！
“哐啷——嚓——！”
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玉石碎裂、紛飛迸濺的聲音驟然撕裂死寂！
沉重的墨玉長笏被巨力狠狠摜在堅(jiān)硬冰冷的墨玉高臺邊角！
當(dāng)場爆裂！
無數(shù)細(xì)小的、閃爍著幽暗玉色的碎片如雪片般爆射開來，夾雜著更細(xì)微的玉屑粉塵，在穹頂血鏡投射下的污濁光柱中飛舞西散，撞上冰冷的墨玉殿壁，叮叮咚咚彈跳著滾落。
一瞬間，偌大的孽鏡殿陷入了一片墳?zāi)拱愕乃兰拧?br>
所有聲音，陰風(fēng)的嗚咽，燭火細(xì)微的噼啪，乃至穹頂血鏡深處那粘稠緩慢流動的微響，全都消失了。
無數(shù)道目光——差役們驚駭欲絕的眼神，殿側(cè)那幾位判官僵在原地的、裹在不同官袍中的身軀，全都凝固在那迸濺飛舞的玉屑光影里。
死寂無聲。
鐘馗保持著向下貫摔玉笏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頭撕裂般的灼痛。
他站在一地的狼藉之中，身下是碎裂的玉片和粉塵，指骨因?yàn)檫^度用力而隱隱作痛。
碎裂的玉片邊緣割破了掌心，一絲粘稠、冰冷、帶著死氣的暗紅色液體，從他緊握的拳頭邊緣緩緩滲出，滴落在腳邊一塊較大的墨玉碎片上，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荒謬。
陰間鬼吏的血？
竟也是這般顏色？
他緩緩松開五指，那象征著陰間權(quán)力、原本象征著天理昭彰的墨玉笏板，己在他掌中和臺角下化作了一攤閃爍著幽光的玉骸殘塊。
他抬起那張桀驁不屈、染著星點(diǎn)鬼血的面孔，染血的眸子掃過一片驚愣的死寂面孔——判官們僵在冷肅的官袍里，差役們眼中溢滿驚濤駭浪。
最后，他死寂般的目光落回高踞中央那位隱于冠冕深影之下的墨袍身影上。
胸膛因氣息翻涌而劇烈起伏，喉頭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卻不知是方才那一口震裂內(nèi)腑的淤血，還是心頭那口從未冷卻的熱血，沖蕩得聲帶都在嗡嗡震顫：“若天地間本就……沒有清白！”
聲音嘶啞，像破裂的風(fēng)箱在拉，“這玩意兒……拿來擋你們陰司的眼目嗎？！”
一片死寂，濃重如墨的膠漆。
穹頂那面巨大的孽鏡深處，血色的流光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所驚擾，粘稠的涌動變得更加遲滯。
墨袍判官身形筆挺如刀。
冠檐下的深影依舊將一切表情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有那線條冷硬如刻的下頜，在血色光暈的映照下微微繃緊了一瞬。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極其細(xì)微的裂痕，劃過那萬載寒冰般的氣質(zhì)。
那裂痕微小卻切實(shí)存在，像古鏡邊緣猝不及防滋生的一道冰紋。
“噫——！”
一個極其細(xì)微、短促、仿佛倒抽冷氣卻又強(qiáng)行被掐斷的聲音，從殿側(cè)某位玄青袍服判官的方向傳來，那聲音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悸。
死寂被劃破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啪！
啪啪——啪、***——”一連串密集、沉重、帶著奇特節(jié)奏的木器敲擊聲驟然炸響，如疾雨般砸在堅(jiān)硬的臺面上！
是墨袍判官！
一只膚色異常蒼白、指節(jié)分明有力的手從玄色的寬大袍袖中伸出，此刻正重重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激越力量，反復(fù)拍打在面前那象征審判權(quán)的墨玉案幾之上！
每一次拍擊，沉悶而響亮，玉石表面都隱隱震動！
不像怒極斥責(zé)的宣泄，更像一種近乎激昂的……贊嘆？
拍擊的速度越來越快，掌心和冰冷墨玉劇烈撞擊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沉悶的回音，越來越疾，如同戰(zhàn)鼓催征！
“嗬——！”
殿臺之側(cè)，另一位身著赭紅官袍、須發(fā)如戟的虬髯判官猛地睜大了銅鈴般的雙眼，喉嚨深處滾動出一聲低沉的、如同老松枝干斷裂般的驚嘆。
墨袍判官拍擊案臺的動作驀地止住。
那只修長而蒼白的手緩緩放下，緊握成拳，指骨因用力而突出慘白的棱角，壓在冰涼光滑的玉面上，微微震顫。
籠罩在他眉宇之上的沉沉冠冕投影終于第一次被抬起的頭沖破。
鐘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那雙眼。
眼窩深陷，眸光卻銳利得出奇，不再是單純的慘**火，而是兩盞在亙古寒夜里忽然被點(diǎn)燃的幽焰，瞳仁深處跳躍著一種近乎戰(zhàn)栗般的……狂喜？
仿佛一個在茫茫無涯的冰冷沙海中孤獨(dú)跋涉了千萬載的旅人，終于看到了第一抹代表著彼岸的、帶血的荊棘叢！
那雙眼睛穿透了大殿的幽暗空氣，死死攫住了階下墨玉殘骸中倔強(qiáng)昂立的身影。
那刀劈斧鑿般的下頜線條牽動，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冰冷的金石質(zhì)感，卻奇異地融進(jìn)了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震動：“好！
好一個狂生！”
“啪！”
“痛快！
痛快！”
隨著墨袍判官這一聲壓抑著火焰的贊許，殿側(cè)另一位原本默如寒潭的判官猛地站起身！
一身玄青官袍如夜云翻涌。
他右手握拳，狠狠砸在身側(cè)的玄鐵殿柱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聲如洪鐘，震蕩西壁：“這陰司死水，****，豈缺搖尾乞憐之順民？！”
他眼神如電，掃過其余神色各異的判官面孔，最終也熾熱地落在鐘馗身上，“缺的正是這等敢指黑為黑、問天無懼的……撞塌玉階的癡愚狂徒！”
墨袍判官微微側(cè)頭，冠冕陰影重新遮住他燃起幽焰的雙眼，聲音恢復(fù)了些許金石冷意，卻平添了一股不容置疑的裁決氣息：“本殿閻君之前，尚缺一斷陰陽、斬邪祟、血性不減陽世的‘鐘判’?！?br>
一個名號，擲地有聲。
殿堂深處厚重的墨玉門緩緩滑開，門后似有無盡旋轉(zhuǎn)幽暗的漩渦通道。
一道異常寬厚、凝練的玄色光華，仿佛自虛空深處投射而下，如實(shí)質(zhì)般繚繞在鐘馗身畔。
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貫穿了他冰冷的魂體——似有萬千無面之人的低語、絕望的嘶喊、貪婪的啃噬聲浪，被強(qiáng)行擠壓過濾，只剩下最冰冷無情的罪證與一絲微弱而頑強(qiáng)的執(zhí)念渴求，匯成一條洶涌的、漆黑冰冷的大河，轟然灌入他本己空蕩蕩的識海深處！
那是陰司判決的權(quán)柄！
冷酷而公正的律法鋒芒在魂髓深處凝練！
“……鐘判？”
有人試探著低喚了一聲，帶著敬畏與試探。
鐘馗微微抬起一首低垂的頭顱。
玄色威嚴(yán)的判官袍服仿佛早己浸透了他的魂魄，散發(fā)出拒人千里的寒冽。
寬大的袍袖下，那曾經(jīng)緊握笏板、如今虛握著的拳頭微微張開。
掌心深處，玉笏破碎瞬間留下的墨玉尖刺殘骸，在他無意識緊握間，悄無聲息地緩緩融化，如同被掌心灼熱的無形力量徹底吞噬煉化，消融進(jìn)骨血之中，只在握拳時留下一絲難以言喻的尖銳冷硬質(zhì)感。
他緩緩轉(zhuǎn)身。
那張依舊深刻著生前溝壑、帶著不容忽視“異相”的臉上，所有暴戾、狂怒、玉石俱焚的激烈情緒，仿佛被方才灌入的審判之河沖滌殆盡，只剩下一片近乎虛無的、深不見底的靜寒。
目光漠然掃過殿門兩側(cè)垂首肅立的鬼吏，掃過殿堂深處那面依舊血光流淌、映照無窮孽債的巨鏡。
“明鏡……” 他唇角似乎極微地往上彎了一下，又或者只是光影浮動的錯覺。
聲音不高，沉冷如玉石相擊。
前方引路的鬼吏猛地縮了縮脖子，那姿態(tài)是深入骨髓的畏怯，腰彎得更低幾分，如同面對深淵凝望的剎那。
另一名躬身提燈的小鬼，手中那慘碧色的幽冥燈籠竟似也被這股新生的威煞所懾，燈內(nèi)陰火簌簌地顫抖起來，青碧的光暈將他那張猙獰卻又寫滿敬畏的鬼臉映照得更加扭曲不定。
前方是更深邃的幽冥路，兩側(cè)血紅的彼岸花無聲搖曳，猩紅的花瓣如同凝固的血淚碎片，在陰風(fēng)中散發(fā)出迷離**的死氣。
鐘馗沒有再看一眼這花，一步踏入甬道深處。
冰冷的氣息裹挾周身，如萬千絲線纏繞。
行至一處曲折拐角，他眼角余光瞥見側(cè)壁。
那里，并非天然的巖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光滑無比的玄晶鏡面。
鏡中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那身濃重如淵、翻不起一絲褶皺的墨色判官袍服，那張被玄色官威籠罩而顯得格外威嚴(yán)冷峻、再無生前落魄書生痕跡的面容。
然而，就在這嶄新的墨袍“鐘判”影像占據(jù)鏡面的剎那！
鏡子的角落深處，光影極其突兀地一扭。
仿佛平靜的水面倏然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一圈漣漪——一個瘦小卻倔強(qiáng)的身影從漣漪中心猛地凸起！
那是曾經(jīng)的鐘葵！
麻布青衫陳舊，帶著經(jīng)年浸染的墨跡與汗?jié)n。
沾著干涸血點(diǎn)的破舊布巾胡亂扎在亂草般的發(fā)髻上，遮不住那道觸目驚心的撞擊傷痕。
污穢的手指死死緊握著一支筆頭磨蝕殆盡、筆桿開裂的舊筆。
他立在玄晶鏡面里那墨袍鐘判的身旁，小小的身影單薄而鋒利，像一把豁了口的鈍刀。
麻衫少年的影像極其短暫，僅僅存在了兩次呼吸的時間。
隨即像被玄晶鏡本身蘊(yùn)含的某種力量強(qiáng)力擠壓，光影再次劇烈扭動，那少年仿佛被無形巨力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向后倒去，小小的身影掙扎了幾下，終究徹底淹沒在墨袍判官如同深淵般沉寂的玄色官袍投下的深重陰影之中，消失無蹤。
冰冷的、象征著新生判官威嚴(yán)的墨色官服占據(jù)了整個鏡面，平滑如初，再無一絲波瀾。
甬道深處回蕩著一線陰冷的風(fēng)，裹挾著永不凋零的彼岸花散發(fā)出的濃烈死氣。
那氣味，仿佛千百年來潑灑在此處無法干涸的血漿。
鐘馗的腳步似停非停，幾乎無法察覺。
那面玄晶鏡里的扭動光影消散得極快，快得像一個眨眼間破碎又被遺忘的夢魘。
唯有一只隱沒在寬大玄色袍袖里的手，此刻在冰冷袖布的遮掩下，正以一種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力量無聲攥緊。
袍袖邊緣細(xì)密的銀線暗紋，被他痙攣般收攏的手指勒出一條條細(xì)碎的皺褶。
他垂眼，目光落在袖口微微起伏的褶皺上，仿佛只是隨意凝視著一處微不足道的塵埃印跡。
再抬起頭時，眼底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寒潭。
暗紅霧氣在巨大而幽深的甬道壁頂無聲翻騰，如同凝固的粘稠血漿被無形巨手?jǐn)噭印?br>
鐘馗的腳步不再有絲毫停頓，靴底踏在冰冷的、不知何種材質(zhì)的暗沉石磚上，聲音被那濃稠得化不開的幽冥氣息**得一干二凈，只留下一個高大、穩(wěn)定、如同玄鐵熔鑄般向前移動的玄袍身影。
仿佛他生來就是此間主人，理應(yīng)行走于這幽暗之中。
引路的鬼吏姿態(tài)謙卑到了塵埃里，每一次側(cè)身讓步時，那顆青灰色的頭顱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
“鐘、鐘大人請……”小鬼的聲音抖得不成形，提在手里的那盞慘碧色幽冥燈籠也隨之簌簌急顫，抖落的森冷光點(diǎn)如同驚慌的螢火蟲。
前方甬道忽地一闊，一個巨大的、仿佛由一整塊黑色琉璃雕琢而成的神龕突兀地嵌入墨玉質(zhì)感的冰冷墻壁。
神龕之內(nèi)，并無莊嚴(yán)寶相。
只有一團(tuán)難以名狀的混沌暗影在流轉(zhuǎn)、翻涌、凝固、再散開。
那暗影中心，一枚古拙銅印載沉載浮，印紐塑作猙獰獸形，雙目空洞處卻不斷**滲出濃墨般的物質(zhì)，一絲一縷匯入包裹它的混沌暗影之中，循環(huán)往復(fù)，散發(fā)出一股亙古不變的鐵律之力與生死輪回的威壓。
鐘馗的腳步在這神龕前有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極短暫的凝滯。
似有某種無聲的引力從那**滲出的濃墨中散發(fā)而出。
身后傳來極其輕微的、類似于無數(shù)細(xì)小骨骼錯位擠壓的摩擦聲響。
不用回頭，也能感知到引路的鬼吏雙膝幾乎要控制不住地軟倒，連帶那盞鬼燈也跟著劇烈晃動起來，碧光跳躍如同垂死之眼最后的閃爍。
鬼吏青灰色的臉上，恐懼己經(jīng)凝固為一種僵硬的假面。
鐘馗的視線僅僅在那混沌獸鈕銅印上停留了短暫的剎那。
下一秒，他己收回目光，袍袖如濃重夜色拂過神龕冰冷的底座邊緣，毫不遲疑地大步向前，跨過了那象征著某種幽冥核心力量的區(qū)域。
仿佛那里空無一物。
前方幽冥更深，不見盡頭，只有引魂燈的碧芒將他玄衣背影切割成濃淡不一的墨塊，投在濕滑如苔的甬道壁上，緩緩?fù)滔蚋佑陌档纳钐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