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啟大明
陳墨加班猝死時，窗外炸雷正劈碎寫字樓霓虹。
再睜眼，暴雨如鞭抽打著他，身下是咸腥的灘涂，耳邊是蒼老的哀哭：“狗剩啊…埋了你，也算逃了這灶戶的命…”記憶洪水般涌入——大明洪武十三年，北方灶戶陳狗剩，父母雙亡，自己剛因反抗鹽吏盤剝***。
他咳出腥咸的泥水，在送葬老伯的驚駭中坐起。
遠處，催命的銅鑼混著鹽吏的咆哮己穿透雨幕：“陳狗剩！
死了也得給老子爬起來熬鹽！”
他摸了摸肋骨斷裂處的劇痛，低頭看著這雙被鹽鹵蝕爛的手，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既然**不敢收，那這一世，老子就要用這灶火，燒出個不一樣的活法。
雷聲在鉛灰色的云層里翻滾，如同巨獸瀕死的咆哮，每一次炸響都震得人頭皮發(fā)麻，腳下的地面也跟著微微顫抖。
慘白的電光撕裂濃墨般的天幕，瞬間照亮了渤海之濱這片泥濘的灘涂，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那不是雨，是天空傾倒下來的冰冷鞭子，密密麻麻，抽打在**的皮膚上，生疼。
咸腥的風裹著海水的粗糲和鹽堿灘特有的苦澀，蠻橫地灌進人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帶刺的沙子。
陳墨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動，雨水瘋狂地沖刷著他的臉，冰冷的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嚨。
他下意識地張嘴吸氣，灌進來的卻是混合著泥沙的咸水，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炸裂般的劇痛。
身體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頭縫里都透著被拆散又胡亂拼湊起來的鈍痛。
“狗剩啊…我的兒…苦命的娃…”一個蒼老、嘶啞、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穿透狂暴的雨幕，就在他耳邊不遠處響起，如同鈍刀在砂石上磨刮。
“莫怪你爹娘…他們先走一步…是熬干了命，油盡燈枯啊…也莫怪老伯…埋了你…黃泉路上冷…總好過在這鹽場…當牛做馬…永世不得超生…下輩子…投個好胎吧…莫再…莫再落到這灶戶的賤籍里…”陳墨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渾濁的雨水沖刷著他的眼睛。
借著又一道撕裂天空的慘白電光，他看清了身邊的情景。
一個枯瘦如柴、脊背佝僂得像只老蝦的老者，身上裹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蓑衣，正跪在泥水里，用一柄豁了口的破鐵鍬，吃力地挖著一個淺坑。
渾濁的泥水不斷從坑壁滲入，坑底積了薄薄一層泥漿。
老者臉上溝壑縱橫，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一邊挖，一邊對著坑旁一個蜷縮在破草席里的“東西”絮絮叨叨地哭訴。
那“草席”里裹著的，是一具身體。
僵硬，了無生氣。
陳墨的視線猛地凝固在自己身上——同樣的破爛草席！
同樣的僵硬冰冷！
他正躺在這灘涂上，而老者挖的坑，離他的腳邊不過咫尺！
一股冰冷的、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伴隨著胸腔炸裂的劇痛，如同決堤的狂潮，兇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大明！
洪武十三！
渤海之濱！
鹽場灶戶！
陳狗剩！
爹娘積勞成疾，咳血而死！
苛捐雜稅！
層層盤剝！
鹽吏張扒皮！
催逼鹽課！
鞭子抽在爹娘枯槁的背上！
憤怒！
反抗！
沖上去推搡！
更多的鞭子！
棍棒！
雨點般落下！
肋骨斷裂的脆響！
劇痛！
黑暗吞噬……“呃啊——！”
陳墨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壓抑痛苦的嘶吼，猛地從泥水里半坐起來！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沖刷著他慘白的臉，那雙剛剛還空洞無神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驚駭、劇痛和一種死而復(fù)生的、無法理解的混亂光芒。
“啊——！”
挖坑的老者被這突然的“詐尸”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破鐵鍬“哐當”一聲掉進泥水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向后癱倒，驚恐萬狀地指著陳墨，牙齒格格打顫，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鬼…鬼??！
狗?！肥Ｄ恪恪标惸珓×业卮⒅?，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肺葉里亂戳。
他低頭，目光死死盯住自己按在冰冷泥水里的手。
那雙手，枯瘦、黝黑、骨節(jié)粗大變形，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裂口和紫黑色的凍瘡。
指甲縫里嵌滿了洗不凈的黑泥和鹽漬，手背上幾道新鮮的鞭痕高高腫起，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發(fā)白。
這雙手，屬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卻己寫滿了五十歲的滄桑和苦難。
“嗬…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古怪的聲響，不是哭，也不是笑。
是靈魂深處被這殘酷現(xiàn)實碾碎又強行粘合發(fā)出的、絕望的**。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急躁的銅鑼聲，混合著粗暴的吆喝，穿透層層雨幕，由遠及近，像催命的符咒般砸了過來！
“當當當——！”
“陳狗剩！
陳狗剩你個殺千刀的懶骨頭！
死哪去了？！”
“躲？
躲***棺材板！
老子看你今天往哪鉆！”
“耽誤了火頭，交不上鹽課，扒了你的皮點天燈！”
“快！
給老子滾出來！
滾去灶上熬鹽！”
是鹽吏！
是那個綽號“張扒皮”的鹽場小吏張癩子的聲音！
尖利，刻毒，帶著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毫不掩飾的**。
癱軟在泥水里的老伯猛地一哆嗦，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驚恐地看著“活過來”的陳狗剩，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銅鑼聲和叫罵聲越來越近，如同無形的絞索，迅速勒緊。
陳墨緩緩抬起頭，濕透的、骯臟的頭發(fā)緊貼在他慘白的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不斷流下。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穿過密集的雨線，越過灘涂上低矮歪斜的、如同牲口棚一般的破敗鹽丁窩棚，仿佛看到了那個揮舞著鞭子、面目猙獰的身影正疾步而來。
胸腔的劇痛尖銳地提醒著他這具身體剛剛承受過的暴行。
肋骨斷了。
是張扒皮帶人打的。
就因為原主陳狗剩在父母雙亡的悲痛和鹽吏又一次加征的逼迫下，忍不住頂撞了一句，推搡了一下。
一股冰冷粘稠的東西，混合著記憶里原主父母佝僂著背在鹽鍋前勞作至死的身影，混合著那雨點般落下的棍棒，混合著現(xiàn)代社畜陳墨加班到猝死前電腦屏幕刺眼的光……在他胃里、在心底深處翻攪、沉淀。
那不是恐懼。
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退無可退的冰冷，一種從骨髓里滲透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荒謬和憤怒。
他咧開了嘴。
雨水流進嘴里，又咸又澀。
他卻像是嘗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東西，無聲地笑了起來。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牽扯著臉上被毆打的淤青，顯得有些扭曲猙獰。
喉嚨里滾動著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這笑，在瓢潑的冷雨里，在送葬老伯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在遠處那催命符般的銅鑼聲和叫罵聲的伴奏下，顯得格外瘆人。
既然…既然**爺都不敢收這條爛命。
既然又把他扔回了這口名為“大明灶戶”的活棺材里。
那就…好好活吧。
用這具被打斷過肋骨的殘軀，用這雙被鹽鹵蝕爛的手。
活出個不一樣的活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咸腥的雨水泥沙灌入肺腑，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卻也將那翻騰的濁氣壓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嚇得魂不附體的老伯，目光死死盯在銅鑼聲傳來的方向。
掙扎著，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撐住身下冰冷的泥漿，他咬緊牙關(guān)，開始一點點，一寸寸，試圖從這灘涂的死亡泥濘里，把自己這具剛剛“還陽”的軀殼，重新拖拽起來。
每一次發(fā)力，斷裂的肋骨都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尖銳的疼痛如同骨鐮，在他體內(nèi)瘋狂剮蹭。
額角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混著冰冷的雨水，蜿蜒流下。
他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負傷般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牙齦幾乎滲出血腥味。
灘涂的淤泥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粘膩的手，死死拖拽著他的雙腿。
他的一條腿剛從泥漿里拔出，另一條腿又陷得更深。
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噗通！”
整個人重重地砸回冰冷的泥水里，泥漿西濺。
斷裂的肋骨處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幾乎讓他瞬間昏厥的劇痛。
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響，只有自己粗重到極限的喘息和遠處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的銅鑼叫罵。
“狗剩！
狗剩！
你個短命鬼！
還不滾出來受死！
老子看見你了！”
張癩子那特有的、如同夜梟般尖利的嗓音，裹挾著惡意，穿透雨幕，仿佛就在百步開外。
癱在泥水里的老伯絕望地閉上了眼，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流下。
完了。
活過來又怎樣？
不過是再被活活打死一次罷了。
陳墨的臉埋在冰冷的泥漿里，咸腥的土腥味首沖鼻腔。
劇痛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有那么一瞬間，前世加班猝死前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虛脫感，似乎又要將他拖拽回去。
不！
一個更兇戾、更不甘的念頭，如同在黑暗深淵里炸開的驚雷，瞬間撕裂了這沉淪的意志！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糊滿了污泥，只有那雙眼睛，在雨水的沖刷下亮得駭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是穿越者被拋入絕境后的驚怒，是社畜猝死時積攢的滔天不甘，更是陳狗剩***前那刻骨銘心的怨恨——所有的一切，在這死亡的灘涂上，在這催命的銅鑼聲中，轟然交匯、燃燒！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到極致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咆哮！
雙手再次深深**身下冰冷粘稠的淤泥里，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甚至壓榨著靈魂深處每一絲潛能，猛地向上一撐！
這一次，他的身體爆發(fā)出一種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地從泥沼里拔了出來！
雖然踉蹌得如同狂風中的敗草，雖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但他終究是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佝僂著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劇痛的肋下，另一只手垂在身側(cè)，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雨水順著他破爛單衣的衣角不斷滴落，在腳下泥水里砸出小小的坑洼。
他站在風雨飄搖的灘涂上，站在那個為他挖好的淺坑邊緣，像一尊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剛剛拼湊好的泥塑，殘破，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的兇狠。
他緩緩地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露出那雙燃燒的眼睛，望向聲音迫近的方向。
雨幕深處，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快步?jīng)_來。
為首一人，身材矮壯，穿著半新不舊的皂隸號衣，外面胡亂套著件油布雨披，一手提著一面黃銅鑼，另一只手揮舞著一根浸了桐油、閃著烏光的硬木短棍。
那張刻薄的臉上，一雙三角眼正惡狠狠地掃視著灘涂，臉上混雜著不耐煩和即將施暴的興奮。
正是鹽吏張癩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泥水里的陳墨，還有旁邊癱倒的老者，以及那個挖了一半的淺坑。
三角眼里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被更濃的、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好你個陳狗剩！”
張癩子幾步?jīng)_到近前，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而出，手里的短棍幾乎要戳到陳墨的鼻子上，聲音尖利刺耳，“裝死？！
想埋了自個兒躲差事？
做***春秋大夢！
老子就知道你這賤骨頭屬驢的，不抽不拉磨！”
他身后的兩個幫閑鹽丁也圍了上來，手里拿著繩索和鞭子，不懷好意地盯著陳墨，如同看著一頭待宰的牲口。
“還愣著干什么？
給老子捆了！
拖到灶上去！”
張癩子厲聲喝道，三角眼里閃爍著**的快意，“今兒不熬出雙份的鹽來，老子活剮了你的皮填灶眼！”
一個幫閑鹽丁獰笑著，抖開手中油膩的繩索，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如同泥塑的陳墨，動了。
他那只垂在身側(cè)、微微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重傷未愈的滯澀，卻又異常地穩(wěn)。
他沒有去擋那繩索，也沒有去指張癩子，而是指向了張癩子腳下不遠處——那片被暴雨沖刷得格外清晰的灘涂。
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是老伯剛才被嚇掉的那柄豁了口的破鐵鍬。
鐵鍬的木柄被咸腥的雨水泡得發(fā)黑，沾滿了污泥。
鍬頭銹跡斑斑，邊緣豁開幾道猙獰的口子，像野獸殘缺的獠牙。
刃口處，在慘淡的天光下，卻詭異地折射出一線冰冷、決絕的微芒。
陳墨的手指，就穩(wěn)穩(wěn)地指著它。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近在咫尺、兇神惡煞的張癩子，越過那即將套上他脖子的繩索，投向更遠處灘涂盡頭——那里，一排排低矮簡陋的鹽灶在****中沉默矗立，灶膛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
渾濁的鹵水在巨大的鐵盤里翻滾，蒸騰起刺鼻的白氣，又被狂風撕碎。
那是他這具身體原主注定的墳場，是無數(shù)灶戶熬干骨血的熔爐。
他的目光在那破鐵鍬和遠方的鹽灶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個來回。
最終，重新落回到張癩子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上。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還有嘴角，那抹無聲咧開、未曾散去的弧度，在慘白電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fā)詭異。
他盯著張癩子，喉嚨里滾動著沙啞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氣流，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生銹的鐵片刮過骨頭：“我…去…熬…鹽?！?br>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斷裂的肋骨縫隙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再睜眼，暴雨如鞭抽打著他，身下是咸腥的灘涂，耳邊是蒼老的哀哭：“狗剩啊…埋了你，也算逃了這灶戶的命…”記憶洪水般涌入——大明洪武十三年，北方灶戶陳狗剩，父母雙亡，自己剛因反抗鹽吏盤剝***。
他咳出腥咸的泥水，在送葬老伯的驚駭中坐起。
遠處，催命的銅鑼混著鹽吏的咆哮己穿透雨幕：“陳狗剩！
死了也得給老子爬起來熬鹽！”
他摸了摸肋骨斷裂處的劇痛，低頭看著這雙被鹽鹵蝕爛的手，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既然**不敢收，那這一世，老子就要用這灶火，燒出個不一樣的活法。
雷聲在鉛灰色的云層里翻滾，如同巨獸瀕死的咆哮，每一次炸響都震得人頭皮發(fā)麻，腳下的地面也跟著微微顫抖。
慘白的電光撕裂濃墨般的天幕，瞬間照亮了渤海之濱這片泥濘的灘涂，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那不是雨，是天空傾倒下來的冰冷鞭子，密密麻麻，抽打在**的皮膚上，生疼。
咸腥的風裹著海水的粗糲和鹽堿灘特有的苦澀，蠻橫地灌進人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帶刺的沙子。
陳墨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動，雨水瘋狂地沖刷著他的臉，冰冷的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嚨。
他下意識地張嘴吸氣，灌進來的卻是混合著泥沙的咸水，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炸裂般的劇痛。
身體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頭縫里都透著被拆散又胡亂拼湊起來的鈍痛。
“狗剩啊…我的兒…苦命的娃…”一個蒼老、嘶啞、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穿透狂暴的雨幕，就在他耳邊不遠處響起，如同鈍刀在砂石上磨刮。
“莫怪你爹娘…他們先走一步…是熬干了命，油盡燈枯啊…也莫怪老伯…埋了你…黃泉路上冷…總好過在這鹽場…當牛做馬…永世不得超生…下輩子…投個好胎吧…莫再…莫再落到這灶戶的賤籍里…”陳墨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渾濁的雨水沖刷著他的眼睛。
借著又一道撕裂天空的慘白電光，他看清了身邊的情景。
一個枯瘦如柴、脊背佝僂得像只老蝦的老者，身上裹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蓑衣，正跪在泥水里，用一柄豁了口的破鐵鍬，吃力地挖著一個淺坑。
渾濁的泥水不斷從坑壁滲入，坑底積了薄薄一層泥漿。
老者臉上溝壑縱橫，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一邊挖，一邊對著坑旁一個蜷縮在破草席里的“東西”絮絮叨叨地哭訴。
那“草席”里裹著的，是一具身體。
僵硬，了無生氣。
陳墨的視線猛地凝固在自己身上——同樣的破爛草席！
同樣的僵硬冰冷！
他正躺在這灘涂上，而老者挖的坑，離他的腳邊不過咫尺！
一股冰冷的、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伴隨著胸腔炸裂的劇痛，如同決堤的狂潮，兇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大明！
洪武十三！
渤海之濱！
鹽場灶戶！
陳狗剩！
爹娘積勞成疾，咳血而死！
苛捐雜稅！
層層盤剝！
鹽吏張扒皮！
催逼鹽課！
鞭子抽在爹娘枯槁的背上！
憤怒！
反抗！
沖上去推搡！
更多的鞭子！
棍棒！
雨點般落下！
肋骨斷裂的脆響！
劇痛！
黑暗吞噬……“呃啊——！”
陳墨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壓抑痛苦的嘶吼，猛地從泥水里半坐起來！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沖刷著他慘白的臉，那雙剛剛還空洞無神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驚駭、劇痛和一種死而復(fù)生的、無法理解的混亂光芒。
“啊——！”
挖坑的老者被這突然的“詐尸”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破鐵鍬“哐當”一聲掉進泥水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向后癱倒，驚恐萬狀地指著陳墨，牙齒格格打顫，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鬼…鬼??！
狗?！肥Ｄ恪恪标惸珓×业卮⒅?，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肺葉里亂戳。
他低頭，目光死死盯住自己按在冰冷泥水里的手。
那雙手，枯瘦、黝黑、骨節(jié)粗大變形，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裂口和紫黑色的凍瘡。
指甲縫里嵌滿了洗不凈的黑泥和鹽漬，手背上幾道新鮮的鞭痕高高腫起，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發(fā)白。
這雙手，屬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卻己寫滿了五十歲的滄桑和苦難。
“嗬…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古怪的聲響，不是哭，也不是笑。
是靈魂深處被這殘酷現(xiàn)實碾碎又強行粘合發(fā)出的、絕望的**。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急躁的銅鑼聲，混合著粗暴的吆喝，穿透層層雨幕，由遠及近，像催命的符咒般砸了過來！
“當當當——！”
“陳狗剩！
陳狗剩你個殺千刀的懶骨頭！
死哪去了？！”
“躲？
躲***棺材板！
老子看你今天往哪鉆！”
“耽誤了火頭，交不上鹽課，扒了你的皮點天燈！”
“快！
給老子滾出來！
滾去灶上熬鹽！”
是鹽吏！
是那個綽號“張扒皮”的鹽場小吏張癩子的聲音！
尖利，刻毒，帶著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毫不掩飾的**。
癱軟在泥水里的老伯猛地一哆嗦，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懼。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驚恐地看著“活過來”的陳狗剩，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銅鑼聲和叫罵聲越來越近，如同無形的絞索，迅速勒緊。
陳墨緩緩抬起頭，濕透的、骯臟的頭發(fā)緊貼在他慘白的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不斷流下。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穿過密集的雨線，越過灘涂上低矮歪斜的、如同牲口棚一般的破敗鹽丁窩棚，仿佛看到了那個揮舞著鞭子、面目猙獰的身影正疾步而來。
胸腔的劇痛尖銳地提醒著他這具身體剛剛承受過的暴行。
肋骨斷了。
是張扒皮帶人打的。
就因為原主陳狗剩在父母雙亡的悲痛和鹽吏又一次加征的逼迫下，忍不住頂撞了一句，推搡了一下。
一股冰冷粘稠的東西，混合著記憶里原主父母佝僂著背在鹽鍋前勞作至死的身影，混合著那雨點般落下的棍棒，混合著現(xiàn)代社畜陳墨加班到猝死前電腦屏幕刺眼的光……在他胃里、在心底深處翻攪、沉淀。
那不是恐懼。
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退無可退的冰冷，一種從骨髓里滲透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荒謬和憤怒。
他咧開了嘴。
雨水流進嘴里，又咸又澀。
他卻像是嘗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東西，無聲地笑了起來。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牽扯著臉上被毆打的淤青，顯得有些扭曲猙獰。
喉嚨里滾動著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這笑，在瓢潑的冷雨里，在送葬老伯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在遠處那催命符般的銅鑼聲和叫罵聲的伴奏下，顯得格外瘆人。
既然…既然**爺都不敢收這條爛命。
既然又把他扔回了這口名為“大明灶戶”的活棺材里。
那就…好好活吧。
用這具被打斷過肋骨的殘軀，用這雙被鹽鹵蝕爛的手。
活出個不一樣的活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咸腥的雨水泥沙灌入肺腑，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卻也將那翻騰的濁氣壓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嚇得魂不附體的老伯，目光死死盯在銅鑼聲傳來的方向。
掙扎著，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撐住身下冰冷的泥漿，他咬緊牙關(guān)，開始一點點，一寸寸，試圖從這灘涂的死亡泥濘里，把自己這具剛剛“還陽”的軀殼，重新拖拽起來。
每一次發(fā)力，斷裂的肋骨都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尖銳的疼痛如同骨鐮，在他體內(nèi)瘋狂剮蹭。
額角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混著冰冷的雨水，蜿蜒流下。
他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負傷般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牙齦幾乎滲出血腥味。
灘涂的淤泥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粘膩的手，死死拖拽著他的雙腿。
他的一條腿剛從泥漿里拔出，另一條腿又陷得更深。
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噗通！”
整個人重重地砸回冰冷的泥水里，泥漿西濺。
斷裂的肋骨處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幾乎讓他瞬間昏厥的劇痛。
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響，只有自己粗重到極限的喘息和遠處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的銅鑼叫罵。
“狗剩！
狗剩！
你個短命鬼！
還不滾出來受死！
老子看見你了！”
張癩子那特有的、如同夜梟般尖利的嗓音，裹挾著惡意，穿透雨幕，仿佛就在百步開外。
癱在泥水里的老伯絕望地閉上了眼，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流下。
完了。
活過來又怎樣？
不過是再被活活打死一次罷了。
陳墨的臉埋在冰冷的泥漿里，咸腥的土腥味首沖鼻腔。
劇痛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有那么一瞬間，前世加班猝死前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虛脫感，似乎又要將他拖拽回去。
不！
一個更兇戾、更不甘的念頭，如同在黑暗深淵里炸開的驚雷，瞬間撕裂了這沉淪的意志！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糊滿了污泥，只有那雙眼睛，在雨水的沖刷下亮得駭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是穿越者被拋入絕境后的驚怒，是社畜猝死時積攢的滔天不甘，更是陳狗剩***前那刻骨銘心的怨恨——所有的一切，在這死亡的灘涂上，在這催命的銅鑼聲中，轟然交匯、燃燒！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到極致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咆哮！
雙手再次深深**身下冰冷粘稠的淤泥里，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甚至壓榨著靈魂深處每一絲潛能，猛地向上一撐！
這一次，他的身體爆發(fā)出一種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地從泥沼里拔了出來！
雖然踉蹌得如同狂風中的敗草，雖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但他終究是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佝僂著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劇痛的肋下，另一只手垂在身側(cè)，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雨水順著他破爛單衣的衣角不斷滴落，在腳下泥水里砸出小小的坑洼。
他站在風雨飄搖的灘涂上，站在那個為他挖好的淺坑邊緣，像一尊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剛剛拼湊好的泥塑，殘破，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的兇狠。
他緩緩地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露出那雙燃燒的眼睛，望向聲音迫近的方向。
雨幕深處，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快步?jīng)_來。
為首一人，身材矮壯，穿著半新不舊的皂隸號衣，外面胡亂套著件油布雨披，一手提著一面黃銅鑼，另一只手揮舞著一根浸了桐油、閃著烏光的硬木短棍。
那張刻薄的臉上，一雙三角眼正惡狠狠地掃視著灘涂，臉上混雜著不耐煩和即將施暴的興奮。
正是鹽吏張癩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泥水里的陳墨，還有旁邊癱倒的老者，以及那個挖了一半的淺坑。
三角眼里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被更濃的、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好你個陳狗剩！”
張癩子幾步?jīng)_到近前，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而出，手里的短棍幾乎要戳到陳墨的鼻子上，聲音尖利刺耳，“裝死？！
想埋了自個兒躲差事？
做***春秋大夢！
老子就知道你這賤骨頭屬驢的，不抽不拉磨！”
他身后的兩個幫閑鹽丁也圍了上來，手里拿著繩索和鞭子，不懷好意地盯著陳墨，如同看著一頭待宰的牲口。
“還愣著干什么？
給老子捆了！
拖到灶上去！”
張癩子厲聲喝道，三角眼里閃爍著**的快意，“今兒不熬出雙份的鹽來，老子活剮了你的皮填灶眼！”
一個幫閑鹽丁獰笑著，抖開手中油膩的繩索，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如同泥塑的陳墨，動了。
他那只垂在身側(cè)、微微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重傷未愈的滯澀，卻又異常地穩(wěn)。
他沒有去擋那繩索，也沒有去指張癩子，而是指向了張癩子腳下不遠處——那片被暴雨沖刷得格外清晰的灘涂。
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是老伯剛才被嚇掉的那柄豁了口的破鐵鍬。
鐵鍬的木柄被咸腥的雨水泡得發(fā)黑，沾滿了污泥。
鍬頭銹跡斑斑，邊緣豁開幾道猙獰的口子，像野獸殘缺的獠牙。
刃口處，在慘淡的天光下，卻詭異地折射出一線冰冷、決絕的微芒。
陳墨的手指，就穩(wěn)穩(wěn)地指著它。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近在咫尺、兇神惡煞的張癩子，越過那即將套上他脖子的繩索，投向更遠處灘涂盡頭——那里，一排排低矮簡陋的鹽灶在****中沉默矗立，灶膛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
渾濁的鹵水在巨大的鐵盤里翻滾，蒸騰起刺鼻的白氣，又被狂風撕碎。
那是他這具身體原主注定的墳場，是無數(shù)灶戶熬干骨血的熔爐。
他的目光在那破鐵鍬和遠方的鹽灶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個來回。
最終，重新落回到張癩子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上。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還有嘴角，那抹無聲咧開、未曾散去的弧度，在慘白電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fā)詭異。
他盯著張癩子，喉嚨里滾動著沙啞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氣流，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生銹的鐵片刮過骨頭：“我…去…熬…鹽?！?br>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斷裂的肋骨縫隙里，硬生生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