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掙扎著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藕荷色的紗帳，繡著纏枝蓮紋樣，鼻尖縈繞著一股甜膩的、從未聞過的熏香。

身下觸感柔軟得過分，錦被滑溜溜的，還帶著點溫熱。

等等，溫熱？

我猛地一僵，側頭看去——身側竟躺著個姑娘。

眉如遠黛，膚若凝脂，即便此刻緊閉著眼，也能看出是個標致的美人。

她穿著粉色的貼身小衣，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細膩如脂的白皙肌膚，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幾縷青絲散落在枕畔，帶著淡淡的、與熏香不同的清雅氣息，竟讓我這宿醉昏沉的腦子有片刻的恍惚。

這是哪兒？

我昨晚……喝斷片了？

可我明明記得是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怎么會跑到這種古色古香的地方，還和一個陌生姑娘同床共枕？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錦緞下那溫軟觸感的記憶，這念頭讓我心頭一跳，隨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沒。

宿醉的鈍痛讓我忍不住悶哼一聲，抬手想揉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可指尖觸及的不是熟悉的短發(fā)，而是一片粗硬卷曲的……鬃毛？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坐起身。

錦被滑落，露出的不是我那常年坐辦公室略顯發(fā)福的身軀，而是圓滾滾、黑乎乎，還帶著稀疏黑毛的……豬肚皮？

我像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僵硬。

床尾立著一面黃銅鏡，打磨得還算光亮。

我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鏡子里映出的景象讓我心臟驟停——一個肥頭大耳、塌鼻闊口、獠牙微露的豬頭，正瞪著一雙驚恐的小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那豬頭還穿著件不合身的青色綢衫，領口被撐得老大，露出厚實的、布滿褶皺的脖頸。

“哇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從我喉嚨里炸出來，又粗又啞，活像殺豬現(xiàn)場。

床上的姑娘被驚醒，揉揉眼睛坐起來，看清我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花容失色，尖叫著裹緊被子縮到床角：“妖怪！

妖怪??！”

妖怪？

她說誰是妖怪？

我看看鏡子，再看看她那張因驚恐而更顯楚楚可憐的臉龐，一股絕望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我……我變成豬八戒了？！

那個《西游記》里又懶又饞又好色的豬悟能？！

難怪會躺在高老莊的繡床上，身邊還坐著高翠蘭！

老天爺！

你玩我呢？

別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大俠，我怎么就穿成個豬了？！

還開局就是這種“香艷”又驚悚的場面？！

我正欲哭無淚，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個穿著長衫、須發(fā)皆白的老頭帶著一群拿著鋤頭扁擔的家丁沖了進來。

他指著我破口大罵：“好你個豬妖！

竟敢玷污我女兒清白！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是高太公！

我腦子一團亂麻，看著這群怒氣沖沖的凡人，再看看自己這副豬樣，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打？

以我現(xiàn)在這身份，對付這群凡人綽綽有余，但我是個現(xiàn)代人啊！

哪會打架？

跑？

好像也不太對……眼角余光瞥見高翠蘭瑟瑟發(fā)抖、梨花帶雨的模樣，心里莫名地煩躁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就在這混亂之際，突然狂風乍起，屋內金光一閃，一個端莊慈祥、手持玉凈瓶的身影憑空出現(xiàn)，正是觀音菩薩。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錦襕袈裟、慈眉善目的和尚，想必是唐僧；另一個尖嘴猴腮、火眼金睛，手里還拄著根金光閃閃的棒子——不是孫悟空還能是誰？

高太公等人見狀，嚇得立馬跪地磕頭。

觀音菩薩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豬悟能，你本是天蓬元帥，因犯錯被貶下凡，誤投豬胎。

如今東土大唐高僧唐三藏要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你可愿皈依我佛，拜他為師，一路護持，待功成之后，自有你的正果?！?br>
取經？

成佛？

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不就是豬八戒的人生劇本嗎？

可****劇本吧！

取經？

那可是十萬八千里，一路妖魔鬼怪，九死一生！

成佛？

我現(xiàn)在只想搞清楚怎么變回去！

再說了，成佛有什么用？

能當飯吃嗎？

有工資嗎？

有福利嗎？

還有……我下意識又瞥了一眼床角那個驚魂未定的身影，心里嘀咕：這破取經路，豈不是連個漂亮姑娘都見不著了？

雖然頂著這張臉也指望不上啥，但……唉！

作為一個在996福報里掙扎慣了的現(xiàn)代打工人，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活兒待遇怎么樣？

值不值得我用“自由”（包括可能存在的、渺茫的桃花運）去換？

于是，在觀音菩薩期待的目光中，在唐僧溫和鼓勵的眼神中，在孫悟空饒有興致的打量中，我脫口而出，問了句石破天驚的話：“取經??？

包吃住嗎？

有五險一金嗎？”

話音剛落，滿室皆靜。

高太公和家丁們目瞪口呆，連哭哭啼啼的高翠蘭都忘了害怕，抬起淚眼，驚疑不定地看著我，似乎覺得這妖怪腦子有點不正常。

唐僧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上寫滿了“你在說什么”的困惑。

觀音菩薩也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問出這種問題，玉凈瓶里的柳枝都晃了一下。

唯有孫悟空，先是怔了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笑得越來越大聲，捧著肚子首不起腰，連手里那根能捅破天的金箍棒都沒拿穩(wěn)，“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指著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五險一金？

這**……哈哈哈……他問菩薩要五險一金……哈哈哈……你這色心不死的夯貨，是惦記著高老莊的‘福利’吧？”

我被他說得老臉一臊（雖然豬臉也看不出紅），但更多的是理首氣壯。

怎么了？

打工人問句待遇怎么了？

給手無縛雞之力的，吃了他的肉可以長生不老的唐僧當保鏢？

這可是高危職業(yè)！

不談好條件就上崗，那不是傻嗎？

再說了，我這是正經詢問勞動保障！

觀音菩薩定了定神，大概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沉吟片刻，才緩緩道：“……一路之上，食宿自有安排。

至于‘五險一金’……功成之后，金身正果，永脫輪回之苦，自在逍遙，豈不比這些凡俗之物更勝百倍？”

聽起來像是畫大餅啊……而且完全回避了休假和婚戀假的問題！

我還想再問問具體薪資構成和休假**，孫悟空己經笑夠了，撿起金箍棒在手里轉了個圈，沖我齜牙咧嘴：“**，別磨磨蹭蹭的！

跟俺老孫走，有你吃有你喝，還少不了你的好處！

再廢話，俺一棒子敲扁你這豬腦袋！

還想什么花花心思？”

看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金箍棒，再想想自己這副手無縛雞之力（目前看來是這樣）的豬身，我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罷了罷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先保住小命再說，至于別的……唉，前途渺茫啊。

我不情不愿地從床上爬起來，笨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心里己經開始盤算：取經路上，能偷懶就偷懶，能摸魚就摸魚。

反正有孫悟空這個**UG在，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至于我？

就當是換個地方混吃等死好了，順便看看能不能……咳，遇見些不一樣的風景？

雖然希望渺茫。

畢竟，這可是有編制（佛果）的工作??！

雖然待遇條款模糊，但好歹包終身。

我跟著唐僧和孫悟空往外走，路過高翠蘭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她依舊縮在床角，像只受驚的小鹿，但那雙含淚的眼睛里除了恐懼，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憐憫，也許只是純粹的困惑——對著一個行為舉止怪異的豬妖。

看著她蒼白卻依舊動人的側臉，想到剛才那片刻的溫軟和發(fā)間的清香，我心里莫名地有點堵，鬼使神差地，我竟又回頭沖她努力扯出一個自以為溫和的笑容——雖然我知道，這副尊容的笑容，大概比哭還難看十倍，甚至可能更顯猙獰。

高翠蘭果然嚇得又往后縮了縮，緊緊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我心里重重嘆了口氣：唉，顏值即正義，古人誠不欺我。

頂著這張臉，別說搞點辦公室戀情了，連個友好的告別都像是在恐嚇。

這取經路，真是開局不利。

就這樣，我的取經之路，在一片混亂、對福利待遇的深切擔憂，以及對“豬生”可能徹底絕緣于某種美好的惆悵中，拉開了序幕。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些債，欠著欠著，總有要連本帶利還回去的一天。

而那個被我寄予厚望、打算一路躺平靠到底的大師兄，也會有需要我來守護的時刻。

至于那些隨著高老莊的熏香一同被留在身后的、屬于“天蓬”或“八戒”的模糊念想……大概也只能永遠封存在這尷尬又荒唐的清晨記憶里了。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