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廉價酒精味混雜著泡面隔夜的餿氣，頑強地鉆入鼻腔。

李樂癱在吱呀作響的破電腦椅上，手指無力地從油膩的鍵盤上滑落。

屏幕幽藍(lán)的光映著他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像一具被生活抽干了靈魂的軀殼。

那上面，一個簡陋的音樂編輯軟件開著，幾段零落的旋律線孤零零地懸著，下方標(biāo)注著刺眼的紅字——“主題不符，缺乏深度”。

又是拒稿郵件。

第幾次了？

三十八？

還是三十九？

他記不清了。

在這個流量為王、口水歌橫行的時代，他那些揉進(jìn)了心血的旋律，那些試圖講點什么的歌詞，就像扔進(jìn)下水道的石子，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抄起桌上半空的劣質(zhì)白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

灼熱的液體一路燒下去，卻暖不了半分心底的冰涼。

桌角散亂著幾張水電催繳單，像無聲的嘲諷。

房租？

下個月的在哪還不知道呢。

“才華？

才華頂個屁用！”

他對著空氣嘶啞地笑，帶著濃重的醉意和徹骨的絕望。

眼前開始發(fā)花，出租屋逼仄的天花板扭曲旋轉(zhuǎn)起來。

他摸索著想去抓酒瓶，身體卻像灌滿了鉛，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砰！”

后腦勺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劇痛只是一瞬，隨即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他最后一絲意識。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沉重得無法掙脫。

耳邊嗡嗡作響，是無數(shù)雜亂聲音的混合體，又仿佛只是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刺破了黑暗。

李樂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出租屋那熟悉又令人作嘔的霉斑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干凈得有些過分的米白色吊頂。

柔和的光線從造型簡潔的吸頂燈里灑下來。

他猛地坐起身。

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伴隨著一陣**似的頭痛。

他下意識地捂住額頭，指尖觸到的皮膚光滑緊致，完全不是自己那張因長期熬夜酗酒而粗糙松弛的臉。

等等！

李樂觸電般縮回手，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一件印著某高校?；誏ogo的淺藍(lán)色純棉T恤，布料柔軟嶄新。

下身是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膝蓋處沒有任何熟悉的破洞。

腳上套著一雙干干凈凈的白色板鞋。

這絕不是他那身穿了三年、洗得發(fā)硬發(fā)臭的舊睡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扭頭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大學(xué)男生宿舍。

西人間，**下桌。

此刻只有他一個人。

空間不大，但整潔得讓他這個邋遢慣了的人感到一絲不適。

墻壁貼著淡雅的淺色壁紙，書架上整齊碼放著嶄新的教材和幾本音樂雜志，桌面上除了一臺看起來配置不錯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插著幾根鉛筆的筆筒。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那間終年飄散著煙酒泡面味的狗窩判若云泥。

“我…這是在哪？”

李樂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種陌生的年輕感。

他掙扎著爬下床鋪，雙腿還有些發(fā)軟，踉蹌著撲到書桌前那面半身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大約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眉眼清秀，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青春特有的朝氣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

頭發(fā)有些凌亂，但烏黑濃密，和他記憶中自己那日漸稀疏的頭頂天差地別。

身高似乎也拔高了一些，肩膀雖然不算特別寬闊，但骨架勻稱。

這絕不是他！

李樂，一個在現(xiàn)實的泥潭里掙扎了快三十年、一事無成、滿身疲憊和酒氣的失敗者！

這分明是一個剛剛步入大學(xué)、前途似乎一片光明的大男孩！

“怎么回事？”

巨大的驚駭攫住了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就在他心神巨震，試圖理清這匪夷所思的狀況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帶著強烈情感的洪流，毫無征兆地、狠狠地撞進(jìn)了他的腦海！

“啊——！”

劇烈的頭痛讓他瞬間蜷縮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里面瘋狂攪動。

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像失控的幻燈片，帶著強烈的情緒色彩，在他眼前、在他意識深處瘋狂閃爍、爆炸！

畫面一：一個頂著同樣面孔的年輕身影，在女生宿舍樓下，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點心盒子，臉上是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的笑。

寒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他單薄的身影在風(fēng)里微微發(fā)抖，眼睛卻死死盯著宿舍樓的門口。

終于，一個穿著時髦、面容姣好的女生在幾個閨蜜的簇?fù)硐伦吡顺鰜怼?br>
他立刻像小狗見到主人般迎上去，雙手遞上點心：“薇薇，你喜歡的草莓慕斯，我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女生蘇薇薇只是隨意瞥了一眼，眉頭微蹙：“哦，放那吧，我現(xiàn)在不想吃甜食?！?br>
說完，挽著閨蜜的手說說笑笑地走開，留下那個“李樂”僵硬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眼神黯淡下去，手里精美的點心盒仿佛成了個笑話。

畫面二：瓢潑大雨的夜晚，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圈。

“李樂”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緊緊抱著一件明顯是女款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雨衣，縮在教學(xué)樓門口的角落里，牙齒凍得咯咯作響。

他時不時焦急地望向教學(xué)樓里面。

終于，蘇薇薇和幾個同學(xué)談笑著走出來。

他立刻沖上去，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薇薇，雨太大了，給你雨衣…”蘇薇薇嫌棄地看了一眼他濕漉漉的樣子和遞過來的雨衣，語氣帶著不耐：“這么濕怎么穿啊？

算了算了，王浩開車送我回去?！?br>
一輛拉風(fēng)的跑車適時滑到門口，車窗搖下，露出一個帥氣男生略帶輕蔑的笑臉。

蘇薇薇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李樂”抱著那件沒送出去的雨衣，站在傾盆大雨里，雨水混著淚水從臉上滑落，狼狽又可憐。

畫面三：打工的便利店收銀臺前，“李樂”疲憊地**發(fā)酸的手腕。

他從一個破舊的錢包里，仔細(xì)地數(shù)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反復(fù)數(shù)了好幾遍，臉上露出既心疼又滿足的神色。

然后，他沖進(jìn)了一家品牌首飾店，用這些省吃儉用幾個月攢下的錢，買了一條細(xì)細(xì)的、閃著廉價光澤的銀鏈子。

幾天后，他興沖沖地把精心包裝好的小盒子遞給蘇薇薇。

蘇薇薇打開看了一眼，隨手就遞給了旁邊一個關(guān)系普通的女生：“喏，送你了，這牌子我不戴的?！?br>
那個女生驚訝地接過，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手足無措的“李樂”。

蘇薇薇像沒事人一樣，和朋友討論著周末要去哪家新開的網(wǎng)紅店打卡。

畫面西：無數(shù)個深夜，“李樂”的手機屏幕亮著微弱的光，停留在與蘇薇薇的聊天界面。

長長的綠色對話框幾乎占滿了屏幕，全是他的噓寒問暖、精心編輯的笑話、分享的日?，嵤?。

而對面，只有零星幾個“哦”、“嗯”、“知道了”的白色小框，敷衍得如同施舍。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小心翼翼發(fā)出的：“薇薇，明天降溫，記得多穿點。”

再無回復(fù)。

他捧著手機，眼睛熬得通紅，一遍遍刷新，首到屏幕徹底暗下去，映出他寫滿卑微和失落的臉。

……無數(shù)的畫面碎片，帶著原主濃烈到化不開的癡迷、期待、失落、痛苦、自我感動式的卑微……如同海嘯般沖擊著李樂現(xiàn)在的意識。

這些記憶如此鮮活，如此深刻，仿佛是他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的恥辱！

“舔狗…徹頭徹尾的舔狗！”

李樂捂著劇痛的頭，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帶著無比的震驚和一種感同身受的強烈屈辱。

他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浸濕了后背的T恤。

原主也叫李樂，是這所大學(xué)的大一新生。

家境普通，性格懦弱內(nèi)向，唯一的執(zhí)念和人生重心，就是瘋狂迷戀著藝術(shù)系的系花蘇薇薇。

為了她，原主可以毫無底線地付出時間、金錢、尊嚴(yán)，像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卑微到塵埃里，成了全校人盡皆知的笑柄！

而他李樂，一個在現(xiàn)實世界掙扎多年、自詡有幾分傲骨的音樂人，竟然穿越到了這樣一個窩囊廢的身上？！

“操！”

一股無名邪火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板上，骨節(jié)生疼，卻遠(yuǎn)不及心頭的憋屈和憤怒。

這算什么？

老天爺?shù)膼喝の秵幔?br>
讓他從一個失敗者，變成一個更失敗的笑話？！

他掙扎著爬起來，再次站到鏡子前。

鏡子里那張年輕帥氣的臉，此刻因為憤怒和殘留的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看著鏡中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原主的懦弱和討好，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暴戾的火焰。

“不！

絕不！”

李樂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鑿出來的，“老子不是他！

老子絕不做這種丟人現(xiàn)眼的舔狗！”

就在這時——刺耳的****毫無預(yù)兆地炸響，打破了宿舍里死寂的氣氛。

李樂身體一僵，目光如刀般射向書桌上那個嗡嗡震動、屏幕閃爍的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一個剛剛在那些屈辱記憶中反復(fù)出現(xiàn)、如同魔咒般的名字——**蘇薇薇**。

鈴聲鍥而不舍，尖銳得像是催命符。

一股混雜著原主殘留的緊張期待和此刻李樂心中洶涌的厭惡、煩躁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他盯著那個名字，眼神冰冷，沒有立刻去接。

電話自動掛斷了。

但僅僅安靜了兩秒，那刺耳的鈴聲再次瘋狂地響了起來！

仿佛對方知道他在，并且篤定他一定會接。

李樂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走過去，手指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劃開了接聽鍵。

他還沒開口，一個嬌脆、理所當(dāng)然、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命令口吻的女聲就迫不及待地從聽筒里沖了出來，劈頭蓋臉砸在他耳膜上：“李樂！

你死哪去了？

下雨了不知道嗎？

我還在3號教學(xué)樓西側(cè)門這里！

立刻！

馬上！

給我送傘過來！

要快！

我新做的頭發(fā)不能淋濕！

快點！

聽見沒有？！”

沒有稱呼，沒有請求，只有頤指氣使的命令。

仿佛在使喚一個不需要任何尊嚴(yán)和感受的物件。

蘇薇薇！

這熟悉到令人作嘔的語氣，瞬間點燃了李樂剛剛強行壓下的怒火！

那些剛剛強行融合的原主記憶——冒雨送傘被嫌棄、精心禮物被轉(zhuǎn)手、寒風(fēng)中苦等幾小時、無數(shù)條石沉大海的消息……如同被點燃的汽油桶，轟然在他腦海中爆炸！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鏡子里，他年輕的臉上，最后一絲屬于原主的猶豫和怯懦被徹底燒盡，只剩下冰冷的、即將噴發(fā)的巖漿。

“聽見沒有？

啞巴了？

快點?。?br>
磨蹭什么呢！”

電話那頭，蘇薇薇的聲音更加尖利，充滿了不滿。

李樂緩緩地、緩緩地將手機從耳邊移開，舉到眼前。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名字，嘴角一點點勾起，形成一個冰冷到?jīng)]有一絲溫度的弧度。

他猛地按下紅色的掛斷鍵！

世界瞬間清凈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雙眼睛里，燃燒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決絕。

“去***舔狗！”

他對著鏡子里的人，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釘，“這一世，老子要為自己活！”

他不再看手機一眼，任憑它再次瘋狂震動起來。

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抄起門后掛著的一把看起來結(jié)實耐用的黑色長柄雨傘。

冰涼的塑料傘柄入手，帶來一絲奇異的鎮(zhèn)定。

推開宿舍門，外面果然己是風(fēng)雨交加。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狂風(fēng)裹挾著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樂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fā)、衣服，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奇異地澆滅了他心頭的最后一絲躁動，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冰冷清醒。

他邁開腳步，朝著記憶中的3號教學(xué)樓西側(cè)門方向，在密集的雨幕中，大步走去。

每一步踏在水洼里，都濺起一片水花，像是在踐踏著過去那個卑微可笑的靈魂。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