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總帶著股蠻勁，砸在青藤中學(xué)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要把整個暑假都敲碎。

高二（3）班的補課教室悶熱得像口密不透風(fēng)的罐頭，風(fēng)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把粉筆灰吹得漫天飛。

陸驚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蜷在桌肚里，指尖反復(fù)摩挲著虎口那道淺褐色的疤。

***的數(shù)學(xué)老師在講函數(shù)，聲音平得像張白紙。

她沒聽，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把老城區(qū)的屋頂泡成了深灰色，像她口袋里那塊總也捂不熱的橡皮。

“喂，陸驚弦。”

后頸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她猛地回頭，是同桌張強，正嬉皮笑臉地盯著她的手：“你手總藏著干嘛？

是不是紋了身?。俊?br>
話音未落，他的手就往桌肚里伸。

陸驚弦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帶倒了桌角的鐵皮文具盒。

鋼筆、橡皮、尺子滾了一地，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都扎過來。

“***有?。俊?br>
她的聲音比窗外的雨還冷，攥緊的拳頭讓虎口的疤繃得更緊，顏色深了一層。

張強被她眼里的戾氣嚇了跳，嘴上卻不饒人：“藏著掖著的，不是見不得人是什么？”

“滾。”

陸驚弦彎腰去撿東西，指尖在發(fā)抖。

她討厭別人碰她的手，更討厭那道疤被人看見——像被扒開衣服，露出里面潰爛的傷口。

“夠了。”

***的老師敲了敲黑板：“陸驚弦，出去冷靜一下?！?br>
她沒應(yīng)聲，抓起文具盒轉(zhuǎn)身就走。

后門的門軸銹了，拉開時發(fā)出“吱呀”一聲慘叫。

她走得太急，剛沖出教室，就撞上一個人。

懷里的文具盒再次脫手，這次滾得更遠，一支鉛筆掉進走廊的積水里，筆尖斷了。

“對不起?！?br>
一個很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陸驚弦抬頭，撞進一雙很靜的眼睛里。

是溫時硯。

她就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額前的碎發(fā)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校服裙洗得有些發(fā)白，卻很干凈，像雨里悄悄開的一朵白茉莉。

溫時硯的目光沒在她臉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緊攥的左手上。

那道疤從虎口蔓延到手腕，被半卷的校服袖子遮了一半，露出的部分像條干涸的蚯蚓。

陸驚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看什么？”

她的語氣又帶了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溫時硯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了那支斷了筆尖的鉛筆。

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碰過鉛筆上的水漬，留下幾個淺淺的印子。

“你的筆?！?br>
她把鉛筆遞過來，聲音還是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陸驚弦沒接。

走廊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雨的潮氣，吹起溫時硯鬢角的頭發(fā)，露出她小巧的耳垂。

她突然注意到，溫時硯的校服領(lǐng)口別著一枚?；?，上面的名字被雨水打濕了，“溫”字的***暈開，像哭花了的墨跡。

“不用?！?br>
陸驚弦撿起地上的文具盒，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她沒回頭，自然也沒看見，溫時硯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手里還捏著那支斷了尖的鉛筆。

雨還在下。

溫時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那里能看見**老宅的屋頂，青灰色的瓦片在雨里閃著冷光。

她輕輕把鉛筆放進自己的口袋，抱著作業(yè)本，慢慢走進了教室。

補課室里，張強還在跟周圍的人嘀咕“陸驚弦就是脾氣怪”。

溫時硯走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也沒說，只是把作業(yè)本輕輕放在老師的***。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離陸驚弦的最后一排很遠。

坐下時，她往后面看了一眼，空著的座位旁，走廊的積水里，還漂著一小片被風(fēng)吹落的香樟葉。

像誰沒說出口的一句話，沉在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