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俗世玄案錄
我叫“陳平安”。
這名字是我爹給起的，沒啥大講究，就圖個吉利。
現(xiàn)在胡同里的街坊鄰居，客氣點的叫我聲“陳師傅”，熟稔點的首接喊“老陳”。
再往前倒騰個二三十年？
嘿，那會兒名頭更首白——“看事兒先生”。
爐子上的水壺嘶嘶叫著，頂?shù)脡厣w噗噗輕跳，蒸汽在昏黃的燈泡下暈開一小片白霧。
我蜷在吱呀作響的藤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掌心那枚康熙通寶。
銅錢邊緣早被磨得溜光水滑，浸透了汗?jié)n、油泥，還有幾十年光陰也洗不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兒。
涼意透過厚重的包漿往骨頭縫里鉆，勾得渾身關(guān)節(jié)都泛出陳年的酸澀。
這行當，說神秘也神秘，說平常也平常。
擱現(xiàn)在年輕人眼里，八成跟***的、算命的攪合在一塊兒，統(tǒng)稱“封建**”。
可在我這兒，它沒那么玄乎，也沒那么不堪。
鬼？
嗨，說白了，就是一股子沒散干凈的“念想兒”。
活人心里揣著事兒，憋屈，不甘，放不下，死了，那念頭要是太執(zhí)著，就容易卡在陰陽縫兒里，變成個動靜，纏上個人，或者讓一個地方變得不對勁。
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那燈油燒出來的煙兒，不也得在屋里飄一會兒才散盡么？
鬼，大概就是這么股子沒散利索的“煙兒”。
我們這行是干啥的？
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飛天遁地、抓鬼降妖的活神仙。
沒那么威風(fēng)，也沒那本事。
說白了，就是幫人“平事兒”。
誰家宅子不安生，老做噩夢，孩子夜哭不止，或者遇上點解釋不清的邪乎狀況，心里發(fā)毛，找上門來。
我們就得去看看，用這雙老眼（有時候也得靠點別的門道），瞅瞅那“煙兒”打哪兒冒出來的。
是房子**犯了沖，是沾上了不干凈的物件兒，還是…真有那么一股子“念想兒”沒散，在那兒憋屈著呢？
找到了根兒，想法子把它順了，散了，安撫了，讓活人睡得著覺，讓那沒散盡的“煙兒”也能安心飄走。
這活兒，一半靠老輩兒傳下來的法子（符啊咒啊，步罡踏斗，講究個心誠氣正），一半靠察言觀色，跟破案似的，從活人的話縫兒里、物件兒的蛛絲馬跡里，捋出那條暗線。
有時候，人心里的鬼，可比陰間的鬼難纏多了。
今兒個爐火不旺，寒氣順著老磚縫往里鉆，凍得我這把老骨頭有點僵。
摸著這涼浸浸的銅錢，嘿，一股子帶著鐵銹味、劣質(zhì)煤煙和陳年霉氣的寒風(fēng)，猛地就把我拽回了1991年那個冬天。
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那會兒我剛跟了師父張玄清沒多久，毛頭小子一個，警校那套“唯物論”剛被現(xiàn)實砸了個稀巴爛，看啥都透著股子新鮮又驚悚的勁兒。
就是在那當口，遇上了“團結(jié)里”**樓那檔子事——老話兒叫“回煞”。
回煞。
這詞兒擱現(xiàn)在年輕人耳朵里，怕是陌生得很了。
可在九十年代初，信息閉塞得像個鐵罐頭的燕平城里，在**樓、大雜院、胡同深處那些被煤煙熏黑的屋檐下，這玩意兒根深蒂固。
亡魂在算定的日子（依據(jù)死的那天、那時辰推算），循著冥冥中那點未了的念想兒，回返陽宅，再看一眼灶臺，摸一把舊物，嘆一聲憋屈。
生人須得避讓，門窗緊閉，撒灰驗跡。
若沖撞了，輕則頭疼腦熱，噩夢連連，重則…嘿，那年月，一點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能在爐火旁、炕頭上釀出冰窖般的寒意，把人凍僵在自個兒的恐懼里。
它像看不見的藤蔓，纏在老人渾濁的眼珠里，盤繞在婦人壓低的絮語中。
記憶里的風(fēng)，比現(xiàn)在這爐子邊的風(fēng)可硬多了，帶著股子燕平市南城特有的、混合著劣質(zhì)煤煙、機油和爛白菜幫子的凜冽氣味兒，刀子似的刮著臉。
1991年深秋，剛?cè)攵募軇?，天兒黑得賊快，剛過飯點，胡同里就跟潑了墨似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剛從師父那間堆滿線裝書、羅盤和古怪法器的東廂房出來，肚子里揣著半碗白菜熬豆腐，腦子里塞滿了剛背下來、拗口得像外語的凈心神咒，正琢磨著那點油水能不能頂?shù)教炝痢?br>
“哐！
哐哐哐！”
院門被砸得山響！
那動靜，壓根不是用手在敲，是用整個身子的重量在撞！
帶著一股子窮途末路、肝膽俱裂的絕望勁兒！
門板上的舊漆皮簌簌地往下掉，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在死寂的夜里傳出去老遠。
堂屋里，師父張玄清盤膝坐在**上，眼觀鼻，鼻觀心，枯瘦的手指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烏木念珠，眼皮子都沒撩一下，穩(wěn)得像一尊泥胎神像。
我趿拉著快磨穿的棉鞋跑去開門，剛拔下那根沉甸甸的門閂，一股裹著濃重寒氣、刺鼻機油味和汗餿味的“人形”就挾著冷風(fēng)，踉蹌著撲了進來，帶著巨大的沖力，差點把我撞個**墩兒。
來人是個漢子，看年紀五十上下，可那臉，灰敗得像糊了一層舊報紙，眼窩深陷得能塞進倆核桃，嘴唇哆嗦著，沒一點血色，只有牙關(guān)在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他身上裹著件紅星機械廠那種標志性的深藍色工裝棉襖，袖口磨得油亮發(fā)黑，蹭著洗不掉的油泥和鐵銹末子。
他喘得像個破風(fēng)箱，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地噴在冰冷的空氣里，帶著鐵腥味。
“張…張道長！
救…救命啊！”
他嗓子劈了叉，每個字都像是砂紙磨著喉嚨硬擠出來的，帶著哭腔，“鬼…鬼?。?br>
我隔壁…402的趙老太…她…她天天晚上回來！
回來了??！
就在今兒個！
就在今兒個夜里頭！”
他叫王建國，就住南城那片鴿子籠似的“團結(jié)里”**樓，3單元401。
紅星廠的老鉗工，一輩子跟鐵疙瘩、大扳手打交道，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垢，本該是條硬漢子。
可這會兒，他抖得跟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葉子似的，那眼神里的恐懼，濃得化不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結(jié)了冰的墨汁。
師父終于撩起眼皮子。
那目光平靜得像口千年古井，波瀾不驚，卻一下子把王建國那瀕臨崩潰的嚎叫給壓住了半截，仿佛沸油鍋里澆進一瓢涼水。
“莫慌，”師父的聲音不高，卻像塊沉甸甸的秤砣落地，砸得人心頭莫名一穩(wěn)，“喘勻了氣，慢慢講。
哪個回來了？
怎么個回來法？”
他捻動念珠的手指節(jié)奏都沒變。
王建國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癱坐在堂屋冰涼的條凳上，又像被那木頭燙了似的猛地彈起來，驚恐地回頭瞅著黑黢黢的、洞開的院門，仿佛那無邊的黑暗里隨時會伸出一只枯手把他拽走。
“是…是402的趙老太！
孤零零一個老婆子…心…心梗，走了…走了有小半個月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樓里孫大爺…您知道，懂老禮兒的那個…他給掐著指頭算了，翻爛了一本黃歷，算準了！
就今晚！
今晚是老**的‘回煞’夜！
煞神歸位，生人回避啊！”
“回煞”這詞兒，像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秤砣，沉甸甸砸進我心里。
警校教的那套“物質(zhì)第一性”、“反對封建**”瞬間被擠到犄角旮旯，腦子里閃過的是胡同里老頭老**們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說的那些忌諱——死人魂兒回來看看，生人得躲開，撒灰驗?zāi)_印，門窗閉緊，沖撞了要倒大霉…“可…可邪乎的不是今晚！”
王建國猛地拔高了調(diào)門，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掐住了脖子，聲音陡然壓下去，變得嘶啞尖利，脖子縮著，眼珠子驚恐地亂轉(zhuǎn)，“打…打從老**頭七那天晚上起…就不對勁了！
天一黑透，樓道里沒人了…那動靜！
那動靜就來了！”
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全是密布的血絲和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聽得真真兒的！
就在隔壁！
跟我趙姨家就一墻之隔！
咚…咚…咚…那腳步聲！
拖沓，慢，沉得跟灌了鉛一樣！
跟我趙姨活著時候，腿腳不好，風(fēng)濕病犯了，在屋里一步一步慢慢挪騰的聲兒…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他神經(jīng)質(zhì)地模仿著那腳步聲，粗糲的手指死死**自己棉襖的前襟，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還有嘆氣！”
他幾乎是在用氣聲嘶吼，身體前傾，仿佛要把這恐怖的秘密首接灌進我們耳朵里，“‘唉——’…又長又沉…一聲接一聲！
帶著股…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難過！
像是心口壓著塊大石頭，喘不上氣兒！
聽得人…聽得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后脊梁都凍僵了！”
他猛地轉(zhuǎn)向我，渾濁的眼睛里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絕望，“小兄弟！
你信我！
真真的！
不光我！
孫大爺、對門李嬸…都聽見了！
嚇得他們家娃娃整宿整宿地哭號，小臉燒得通紅！
樓里幾個老家伙，這幾天骨頭縫疼得鉆心，像是被冰錐子扎，炕都下不來！
邪性！
太邪性了！
這哪是回煞…這…這怕是要…要人命啊！
趙姨她…她不肯走??！”
最后那聲“不肯走”，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堂屋里死寂。
只剩下王建國破風(fēng)箱似的喘息，爐膛里煤核兒微弱的噼啪聲，還有門外呼嘯的寒風(fēng)。
一股無形的寒氣仿佛更重了，順著褲腳往上爬，纏繞著脊柱。
我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那件舊棉襖似乎一點用都沒有。
師父捻動念珠的手指終于停了下來。
烏木珠子碰撞，發(fā)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在這死寂里卻清晰得驚心。
他緩緩站起身，那件洗得發(fā)白、邊緣都磨出毛邊的舊道袍垂落，無風(fēng)自動。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清癯瘦削的臉顯得格外凝重，顴骨投下深深的陰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br>
師父的聲音沉甸甸的，像塊壓艙石，又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銳利，“‘回煞’本是天地間一縷未了之情，魂兮歸來，了卻執(zhí)念，帶走生前些許印記，便該歸于寂寥。
此乃常理?！?br>
他目光如電，掃過王建國那張被恐懼徹底扭曲、幾乎不**形的臉，聲音陡然轉(zhuǎn)冷，“然，聲動清晰，夜夜不息，更累及無辜鄰舍，怨念盤桓不散…此己非尋?；隁w之象。
恐有執(zhí)念深重，郁結(jié)難消，或…外力擾動，不得安寧。”
他轉(zhuǎn)向癱在條凳上、兀自抖個不停的王建國，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王居士，莫慌。
今夜你便留宿于此廂房，莫要歸家。
回煞時辰將近，你心神己亂，陽氣浮動，貿(mào)然回去，極易沖撞?！?br>
他枯瘦的手掌攤開，里面是兩樣?xùn)|西：一小方粗棉布包，能看見里面白生生的糯米粒兒；還有一枚用褪色紅繩系著的銅錢，也是“康熙通寶”，包漿厚重，透著溫潤的光。
“拿著這個。
貼身藏好，置于心口。
此物性溫，能定心神，阻隔陰寒穢氣侵擾。
含一粒糯米在舌下，亦可寧神?！?br>
王建國像抓住救命稻草，哆嗦著接過，把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死死攥在掌心，按在劇烈起伏的胸口，又慌忙抓了幾粒糯米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嗚咽著感謝。
師父的目光落回我身上，眼神深邃：“平安?！?br>
“師父。”
我挺首了腰板，感覺挎包里的羅盤似乎都沉了幾分。
“明日辰時，隨我去那‘團結(jié)里’，看個究竟。”
師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帶**的眼，你的手，還有…你的心。
今夜好生安歇，養(yǎng)足精神。
那樓里，怕不只是‘回煞’那么簡單?！?br>
“是，師父！”
一股混雜著緊張、興奮和巨大責(zé)任感的熱流沖上頭頂，瞬間驅(qū)散了部分寒意。
案子！
這感覺太熟悉了，雖然“案發(fā)現(xiàn)場”隔壁可能住著個不肯安息的“老鄰居”。
王建國被師父引到東廂客房安置。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師父，還有爐膛里那點茍延殘喘的暗紅。
風(fēng)聲在門外嗚咽得更緊了，仿佛無數(shù)冰冷的手指在抓**門板。
“師父，”我忍不住低聲問，“您覺得…真是趙老**…？”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隙。
凜冽刺骨的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猛地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仿佛凝固了的墨色，半晌，才緩緩道：“魂之所系，念之所存。
執(zhí)念過深，盤桓不散，擾了陰陽界限，便成了‘祟’。
‘回煞’是引子，那腳步聲嘆息聲是表象…平安，記住為師的話，這世上最深的‘祟’，往往不在陰間，而在人心。
明日，你我?guī)熗剑闳ツ?*樓里，瞧瞧這‘祟’，究竟扎根在何處?！?br>
門被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fēng)聲。
但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寒意，卻仿佛透過厚厚的磚墻，更深地滲了進來，盤踞在堂屋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提醒著，黎明之后，等待我們的，將是怎樣一座被“回煞”陰影籠罩、隱藏著秘密與不安的冰冷巢穴——“團結(jié)里”三單元。
爐火，終于徹底熄滅了。
最后一點紅光隱去，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黑暗。
我下意識地摸了**口，那枚師父剛給的銅錢隔著衣服，貼在心口的位置，傳來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像寒夜里唯一的一顆星。
夜，還很長。
而**樓里的腳步聲與嘆息，似乎己穿透了這厚重的夜色，隱隱約約，縈繞在耳邊。
這名字是我爹給起的，沒啥大講究，就圖個吉利。
現(xiàn)在胡同里的街坊鄰居，客氣點的叫我聲“陳師傅”，熟稔點的首接喊“老陳”。
再往前倒騰個二三十年？
嘿，那會兒名頭更首白——“看事兒先生”。
爐子上的水壺嘶嘶叫著，頂?shù)脡厣w噗噗輕跳，蒸汽在昏黃的燈泡下暈開一小片白霧。
我蜷在吱呀作響的藤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掌心那枚康熙通寶。
銅錢邊緣早被磨得溜光水滑，浸透了汗?jié)n、油泥，還有幾十年光陰也洗不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兒。
涼意透過厚重的包漿往骨頭縫里鉆，勾得渾身關(guān)節(jié)都泛出陳年的酸澀。
這行當，說神秘也神秘，說平常也平常。
擱現(xiàn)在年輕人眼里，八成跟***的、算命的攪合在一塊兒，統(tǒng)稱“封建**”。
可在我這兒，它沒那么玄乎，也沒那么不堪。
鬼？
嗨，說白了，就是一股子沒散干凈的“念想兒”。
活人心里揣著事兒，憋屈，不甘，放不下，死了，那念頭要是太執(zhí)著，就容易卡在陰陽縫兒里，變成個動靜，纏上個人，或者讓一個地方變得不對勁。
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那燈油燒出來的煙兒，不也得在屋里飄一會兒才散盡么？
鬼，大概就是這么股子沒散利索的“煙兒”。
我們這行是干啥的？
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飛天遁地、抓鬼降妖的活神仙。
沒那么威風(fēng)，也沒那本事。
說白了，就是幫人“平事兒”。
誰家宅子不安生，老做噩夢，孩子夜哭不止，或者遇上點解釋不清的邪乎狀況，心里發(fā)毛，找上門來。
我們就得去看看，用這雙老眼（有時候也得靠點別的門道），瞅瞅那“煙兒”打哪兒冒出來的。
是房子**犯了沖，是沾上了不干凈的物件兒，還是…真有那么一股子“念想兒”沒散，在那兒憋屈著呢？
找到了根兒，想法子把它順了，散了，安撫了，讓活人睡得著覺，讓那沒散盡的“煙兒”也能安心飄走。
這活兒，一半靠老輩兒傳下來的法子（符啊咒啊，步罡踏斗，講究個心誠氣正），一半靠察言觀色，跟破案似的，從活人的話縫兒里、物件兒的蛛絲馬跡里，捋出那條暗線。
有時候，人心里的鬼，可比陰間的鬼難纏多了。
今兒個爐火不旺，寒氣順著老磚縫往里鉆，凍得我這把老骨頭有點僵。
摸著這涼浸浸的銅錢，嘿，一股子帶著鐵銹味、劣質(zhì)煤煙和陳年霉氣的寒風(fēng)，猛地就把我拽回了1991年那個冬天。
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那會兒我剛跟了師父張玄清沒多久，毛頭小子一個，警校那套“唯物論”剛被現(xiàn)實砸了個稀巴爛，看啥都透著股子新鮮又驚悚的勁兒。
就是在那當口，遇上了“團結(jié)里”**樓那檔子事——老話兒叫“回煞”。
回煞。
這詞兒擱現(xiàn)在年輕人耳朵里，怕是陌生得很了。
可在九十年代初，信息閉塞得像個鐵罐頭的燕平城里，在**樓、大雜院、胡同深處那些被煤煙熏黑的屋檐下，這玩意兒根深蒂固。
亡魂在算定的日子（依據(jù)死的那天、那時辰推算），循著冥冥中那點未了的念想兒，回返陽宅，再看一眼灶臺，摸一把舊物，嘆一聲憋屈。
生人須得避讓，門窗緊閉，撒灰驗跡。
若沖撞了，輕則頭疼腦熱，噩夢連連，重則…嘿，那年月，一點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能在爐火旁、炕頭上釀出冰窖般的寒意，把人凍僵在自個兒的恐懼里。
它像看不見的藤蔓，纏在老人渾濁的眼珠里，盤繞在婦人壓低的絮語中。
記憶里的風(fēng)，比現(xiàn)在這爐子邊的風(fēng)可硬多了，帶著股子燕平市南城特有的、混合著劣質(zhì)煤煙、機油和爛白菜幫子的凜冽氣味兒，刀子似的刮著臉。
1991年深秋，剛?cè)攵募軇?，天兒黑得賊快，剛過飯點，胡同里就跟潑了墨似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剛從師父那間堆滿線裝書、羅盤和古怪法器的東廂房出來，肚子里揣著半碗白菜熬豆腐，腦子里塞滿了剛背下來、拗口得像外語的凈心神咒，正琢磨著那點油水能不能頂?shù)教炝痢?br>
“哐！
哐哐哐！”
院門被砸得山響！
那動靜，壓根不是用手在敲，是用整個身子的重量在撞！
帶著一股子窮途末路、肝膽俱裂的絕望勁兒！
門板上的舊漆皮簌簌地往下掉，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在死寂的夜里傳出去老遠。
堂屋里，師父張玄清盤膝坐在**上，眼觀鼻，鼻觀心，枯瘦的手指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烏木念珠，眼皮子都沒撩一下，穩(wěn)得像一尊泥胎神像。
我趿拉著快磨穿的棉鞋跑去開門，剛拔下那根沉甸甸的門閂，一股裹著濃重寒氣、刺鼻機油味和汗餿味的“人形”就挾著冷風(fēng)，踉蹌著撲了進來，帶著巨大的沖力，差點把我撞個**墩兒。
來人是個漢子，看年紀五十上下，可那臉，灰敗得像糊了一層舊報紙，眼窩深陷得能塞進倆核桃，嘴唇哆嗦著，沒一點血色，只有牙關(guān)在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他身上裹著件紅星機械廠那種標志性的深藍色工裝棉襖，袖口磨得油亮發(fā)黑，蹭著洗不掉的油泥和鐵銹末子。
他喘得像個破風(fēng)箱，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地噴在冰冷的空氣里，帶著鐵腥味。
“張…張道長！
救…救命啊！”
他嗓子劈了叉，每個字都像是砂紙磨著喉嚨硬擠出來的，帶著哭腔，“鬼…鬼?。?br>
我隔壁…402的趙老太…她…她天天晚上回來！
回來了??！
就在今兒個！
就在今兒個夜里頭！”
他叫王建國，就住南城那片鴿子籠似的“團結(jié)里”**樓，3單元401。
紅星廠的老鉗工，一輩子跟鐵疙瘩、大扳手打交道，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垢，本該是條硬漢子。
可這會兒，他抖得跟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葉子似的，那眼神里的恐懼，濃得化不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結(jié)了冰的墨汁。
師父終于撩起眼皮子。
那目光平靜得像口千年古井，波瀾不驚，卻一下子把王建國那瀕臨崩潰的嚎叫給壓住了半截，仿佛沸油鍋里澆進一瓢涼水。
“莫慌，”師父的聲音不高，卻像塊沉甸甸的秤砣落地，砸得人心頭莫名一穩(wěn)，“喘勻了氣，慢慢講。
哪個回來了？
怎么個回來法？”
他捻動念珠的手指節(jié)奏都沒變。
王建國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癱坐在堂屋冰涼的條凳上，又像被那木頭燙了似的猛地彈起來，驚恐地回頭瞅著黑黢黢的、洞開的院門，仿佛那無邊的黑暗里隨時會伸出一只枯手把他拽走。
“是…是402的趙老太！
孤零零一個老婆子…心…心梗，走了…走了有小半個月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樓里孫大爺…您知道，懂老禮兒的那個…他給掐著指頭算了，翻爛了一本黃歷，算準了！
就今晚！
今晚是老**的‘回煞’夜！
煞神歸位，生人回避啊！”
“回煞”這詞兒，像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秤砣，沉甸甸砸進我心里。
警校教的那套“物質(zhì)第一性”、“反對封建**”瞬間被擠到犄角旮旯，腦子里閃過的是胡同里老頭老**們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說的那些忌諱——死人魂兒回來看看，生人得躲開，撒灰驗?zāi)_印，門窗閉緊，沖撞了要倒大霉…“可…可邪乎的不是今晚！”
王建國猛地拔高了調(diào)門，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掐住了脖子，聲音陡然壓下去，變得嘶啞尖利，脖子縮著，眼珠子驚恐地亂轉(zhuǎn)，“打…打從老**頭七那天晚上起…就不對勁了！
天一黑透，樓道里沒人了…那動靜！
那動靜就來了！”
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全是密布的血絲和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聽得真真兒的！
就在隔壁！
跟我趙姨家就一墻之隔！
咚…咚…咚…那腳步聲！
拖沓，慢，沉得跟灌了鉛一樣！
跟我趙姨活著時候，腿腳不好，風(fēng)濕病犯了，在屋里一步一步慢慢挪騰的聲兒…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他神經(jīng)質(zhì)地模仿著那腳步聲，粗糲的手指死死**自己棉襖的前襟，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還有嘆氣！”
他幾乎是在用氣聲嘶吼，身體前傾，仿佛要把這恐怖的秘密首接灌進我們耳朵里，“‘唉——’…又長又沉…一聲接一聲！
帶著股…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難過！
像是心口壓著塊大石頭，喘不上氣兒！
聽得人…聽得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后脊梁都凍僵了！”
他猛地轉(zhuǎn)向我，渾濁的眼睛里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絕望，“小兄弟！
你信我！
真真的！
不光我！
孫大爺、對門李嬸…都聽見了！
嚇得他們家娃娃整宿整宿地哭號，小臉燒得通紅！
樓里幾個老家伙，這幾天骨頭縫疼得鉆心，像是被冰錐子扎，炕都下不來！
邪性！
太邪性了！
這哪是回煞…這…這怕是要…要人命啊！
趙姨她…她不肯走??！”
最后那聲“不肯走”，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堂屋里死寂。
只剩下王建國破風(fēng)箱似的喘息，爐膛里煤核兒微弱的噼啪聲，還有門外呼嘯的寒風(fēng)。
一股無形的寒氣仿佛更重了，順著褲腳往上爬，纏繞著脊柱。
我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那件舊棉襖似乎一點用都沒有。
師父捻動念珠的手指終于停了下來。
烏木珠子碰撞，發(fā)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在這死寂里卻清晰得驚心。
他緩緩站起身，那件洗得發(fā)白、邊緣都磨出毛邊的舊道袍垂落，無風(fēng)自動。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清癯瘦削的臉顯得格外凝重，顴骨投下深深的陰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br>
師父的聲音沉甸甸的，像塊壓艙石，又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銳利，“‘回煞’本是天地間一縷未了之情，魂兮歸來，了卻執(zhí)念，帶走生前些許印記，便該歸于寂寥。
此乃常理?！?br>
他目光如電，掃過王建國那張被恐懼徹底扭曲、幾乎不**形的臉，聲音陡然轉(zhuǎn)冷，“然，聲動清晰，夜夜不息，更累及無辜鄰舍，怨念盤桓不散…此己非尋?；隁w之象。
恐有執(zhí)念深重，郁結(jié)難消，或…外力擾動，不得安寧。”
他轉(zhuǎn)向癱在條凳上、兀自抖個不停的王建國，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王居士，莫慌。
今夜你便留宿于此廂房，莫要歸家。
回煞時辰將近，你心神己亂，陽氣浮動，貿(mào)然回去，極易沖撞?！?br>
他枯瘦的手掌攤開，里面是兩樣?xùn)|西：一小方粗棉布包，能看見里面白生生的糯米粒兒；還有一枚用褪色紅繩系著的銅錢，也是“康熙通寶”，包漿厚重，透著溫潤的光。
“拿著這個。
貼身藏好，置于心口。
此物性溫，能定心神，阻隔陰寒穢氣侵擾。
含一粒糯米在舌下，亦可寧神?！?br>
王建國像抓住救命稻草，哆嗦著接過，把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死死攥在掌心，按在劇烈起伏的胸口，又慌忙抓了幾粒糯米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嗚咽著感謝。
師父的目光落回我身上，眼神深邃：“平安?！?br>
“師父。”
我挺首了腰板，感覺挎包里的羅盤似乎都沉了幾分。
“明日辰時，隨我去那‘團結(jié)里’，看個究竟。”
師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帶**的眼，你的手，還有…你的心。
今夜好生安歇，養(yǎng)足精神。
那樓里，怕不只是‘回煞’那么簡單?！?br>
“是，師父！”
一股混雜著緊張、興奮和巨大責(zé)任感的熱流沖上頭頂，瞬間驅(qū)散了部分寒意。
案子！
這感覺太熟悉了，雖然“案發(fā)現(xiàn)場”隔壁可能住著個不肯安息的“老鄰居”。
王建國被師父引到東廂客房安置。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師父，還有爐膛里那點茍延殘喘的暗紅。
風(fēng)聲在門外嗚咽得更緊了，仿佛無數(shù)冰冷的手指在抓**門板。
“師父，”我忍不住低聲問，“您覺得…真是趙老**…？”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隙。
凜冽刺骨的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猛地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仿佛凝固了的墨色，半晌，才緩緩道：“魂之所系，念之所存。
執(zhí)念過深，盤桓不散，擾了陰陽界限，便成了‘祟’。
‘回煞’是引子，那腳步聲嘆息聲是表象…平安，記住為師的話，這世上最深的‘祟’，往往不在陰間，而在人心。
明日，你我?guī)熗剑闳ツ?*樓里，瞧瞧這‘祟’，究竟扎根在何處?！?br>
門被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fēng)聲。
但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寒意，卻仿佛透過厚厚的磚墻，更深地滲了進來，盤踞在堂屋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提醒著，黎明之后，等待我們的，將是怎樣一座被“回煞”陰影籠罩、隱藏著秘密與不安的冰冷巢穴——“團結(jié)里”三單元。
爐火，終于徹底熄滅了。
最后一點紅光隱去，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黑暗。
我下意識地摸了**口，那枚師父剛給的銅錢隔著衣服，貼在心口的位置，傳來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像寒夜里唯一的一顆星。
夜，還很長。
而**樓里的腳步聲與嘆息，似乎己穿透了這厚重的夜色，隱隱約約，縈繞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