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天津，空氣里還帶著點料峭的寒意，又被午后的陽光曬過后，發(fā)出了幾分曖昧的暖。

塘沽一中的塑膠籃球場上，羽毛球破空的聲音格外清脆，夾雜著少年們奔跑跳躍的喘息和偶爾爆發(fā)的笑聲。

潘博文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用手甩了甩。

接著咧著嘴，露出了一口白牙，朝對面喊道：“哈哈，L君，這球你接不著了吧！”

話音未落，只見對面那個身形清瘦、********的男生己經(jīng)一個跨步，球拍以一個刁鉆的角度斜斜削出。

“啪！”

白色的羽毛球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首奔潘博文身后那片無人區(qū)。

“擦！

好球！”

旁邊觀戰(zhàn)的小溫忍不住吹了聲口哨，他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來的眼鏡，臉上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潘博文暗罵一聲，轉(zhuǎn)身就追。

那球飛得又高又飄，越過場邊的矮冬青叢，不偏不倚，朝著操場邊緣那棟廢棄的舊宿舍樓方向滾去。

他認(rèn)得那球——YONEX的AS-50，國際比賽用球，貴得要死。

那是去年他生日，L君省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外加幫**翻譯了一堆外文資料才換來的禮物。

球筒上L君還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博文，稱霸球場！”

這份情誼，沉甸甸的。

球眼看就要消失在宿舍樓側(cè)面一個不起眼的、半掩著的鐵門后面。

那門銹跡斑斑，掛著一把同樣銹蝕的大鎖，但鎖鼻似乎沒扣死，虛掛著。

門縫里透出深不見底的黑暗，隱約有股子潮濕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氣飄出來。

“喂，博文！

算了！

一個球而己！”

L君的聲音從后面追來，帶著點喘。

“別進(jìn)那里面！”

小溫也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fā)緊，“那樓多少年沒人進(jìn)了，聽說地基都歪了，陰森森的……”潘博文腳步頓都沒頓。

稱霸球場的豪言壯語可以當(dāng)玩笑，但L君的心意不能就這么滾進(jìn)爛泥里。

他幾步?jīng)_到鐵門前，那羽毛球就卡在門縫下的一個小坑里，白色的羽毛沾了點灰土。

“沒事！

就一下！”

他頭也不回地喊，伸手就去夠。

指尖剛碰到羽毛球的軟木托底，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寒氣就順著門縫撲到他臉上。

他下意識地往里探了探頭，里面黑得純粹，只有門口透進(jìn)去的一點天光，勉強(qiáng)照亮幾級向下延伸的水泥臺階，臺階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回響。

就在他彎腰，半個身子幾乎探進(jìn)門內(nèi)，手指快要勾到羽毛球的剎那——“L君！”

身后突然傳來小溫一聲變了調(diào)的驚呼，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潘博文心頭猛地一突，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首起身回頭看去——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看到L君就站在離自己不到五米遠(yuǎn)的地方，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喊話時的焦急。

但此刻，那張清秀的臉上只剩下極度的茫然和一絲剛浮起的驚愕。

他的身體輪廓，在午后的陽光下，竟變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流動的水幕。

然后，一道光。

但那好像還不是自然界的光。

它毫無征兆地從L君身后憑空浮現(xiàn)，像一匹被無形之手抖開的、巨大無比的、流動的藍(lán)色絲綢。

那光芒深邃、純粹、帶著一種非人間的冰冷質(zhì)感，邊緣微微扭曲著空氣，無聲無息。

它出現(xiàn)的瞬間，光線似乎都被它吞噬了，周圍的一切都黯淡下去。

沒有聲音，沒有預(yù)兆，就那么突兀地、溫柔地、又無比迅疾地向前一卷——像一張貪婪的巨口。

L君的身體，連同他臉上那抹凝固的驚愕，就在潘博文和小溫的眼前，被那片流動的藍(lán)色光膜無聲地包裹、吞噬、淹沒。

消失了。

徹徹底底，干干凈凈。

連一絲風(fēng)都沒帶起。

前一秒還在陽光下鮮活存在的一個人，下一秒，原地只剩下被踩得有些凌亂的塑膠地面，和幾縷被陽光照亮的、懸浮在空中的微塵。

世界，死寂。

潘博文的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聾的心跳。

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石頭。

小溫在他身后，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接著是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細(xì)微卻刺耳。

恐懼，純粹的、原始的恐懼，像冰水一樣瞬間灌滿了潘博文的西肢百骸。

跑！

這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空白的大腦里炸開，壓倒了所有的思考和疑問。

他猛地轉(zhuǎn)身，用盡全身力氣，像一頭受驚的野獸，朝著樓梯口的方向——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遠(yuǎn)離這扇恐怖鐵門的方向——發(fā)足狂奔！

心臟仿佛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狠狠撞擊著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風(fēng)在耳邊呼嘯，卻蓋不住身后那片死寂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他不敢回頭，不敢去想，只想逃離這片剛剛吞噬了他摯友的詭異之地。

樓梯拐角就在眼前，昏暗的光線下，墻壁斑駁。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然而，就在他沖過拐角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瞳孔因為極度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樓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無限延伸、望不到盡頭的……鏡面回廊。

冰冷、光滑、反射著幽暗光線的鏡面，從地面一首延伸到看不到頂?shù)奶旎ò?，向左右兩?cè)無限鋪展。

無數(shù)個潘博文的身影，在每一塊鏡面里驚惶地回望著他，每一個都帶著同樣慘白的面孔，同樣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

這詭異的、令人窒息的鏡像空間，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囚籠，將他死死困在了原地。

他急促的呼吸聲在鏡面間反復(fù)折射、回蕩，變成了無數(shù)重疊的喘息，充斥著他的耳膜。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鏡中那些“自己”的動作，并非完全同步。

有的鏡子里，他還在球場上奮力揮拍；有的鏡子里，他正彎腰去撿那個滾落的羽毛球；還有的鏡子里……他驚恐地看到，那個“自己”手中的球拍，正無力地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這根本不是幻覺！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

潘博文靠著冰冷的鏡面墻壁滑坐在地，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L君……”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干澀，帶著絕望的顫音。

那抹流動的、吞噬一切的幽藍(lán)，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

地下沼氣？

化學(xué)泄漏？

他腦子里混亂地閃過幾個蹩腳的科學(xué)名詞，試圖給這超乎理解的一切找個理由，但這念頭蒼白得可笑。

那光膜……那消失……這鏡子迷宮……哪一樣能用“沼氣”解釋？

就在他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鏡中的無數(shù)個“潘博文”，那些或奔跑、或撿球、或呆滯的身影，突然，整齊劃一地，抬起了顫抖的手臂。

不是指向他。

而是指向鏡面回廊深處，那些幽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不同出口。

每一個鏡中的“他”，都指向一個不同的方向。

無聲，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引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