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點十七分。

陸修正處于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狀態(tài)。

無影燈灑下冷白的光瀑，將他與工作臺籠罩在絕對純凈的光明里。

空氣凈化器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將懸浮微粒的濃度壓制在每立方米三個以下。

他戴著特制放大鏡，右手持一根鼠須勾線筆，筆尖蘸著用明膠、蒸餾水和礦物顏料調配的修復劑，正為一件宋代影青瓷瓶的沖線缺**最后的彌合。

每一次落筆，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沉睡千年的釉色。

工作室里，每件工具都有自己的位置。

鑷子與探針在磁吸條上列隊，棉簽按粗細分裝在三格亞克力盒里，連廢棄的酒精棉球都被即時投入密封焚燒箱——整個空間潔凈得像科幻片里的無菌實驗室，唯一不合時宜的，是供在東北角神龕上的那件青銅羅盤。

羅盤首徑一掌，盤面陰刻二十八宿，中央天池處嵌著一枚早己失磁的天然磁石。

這是陸家七代單傳的物件，據說是曾祖參與光緒年間一次皇家勘陵的酬勞。

陸修從不信那些摸金倒斗的傳說，他留著它，純粹是出于一個文物修復師對古物的敬意，以及某種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祖宗的東西，就該待在它該待的位置。

“咔嗒?！?br>
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像冰層驟然開裂。

陸修的手猛地頓住。

勾線筆尖一滴青白修復液墜下，在瓶腹洇開個刺眼的斑點。

但他根本無暇顧及。

他的全部感官都釘死在神龕方向，脊椎竄上一股冰冷的麻意。

不可能。

工作室恒溫恒濕，他每天會用軟毛刷為羅盤除塵，連擺放角度都精確到與地磁線平行。

它不該有任何變化，一絲一毫都不該有！

他幾乎是撲到神龕前。

放大鏡下，一道發(fā)絲般的裂痕，正猙獰地爬過青龍浮雕的眼珠，將完整的青銅胎體一分為二。

強迫癥的毒藤瞬間絞緊心臟。

陸修感到窒息，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胃袋擰成一團。

他仿佛能聽見羅盤在尖叫，能摸到那道裂縫粗糙的邊緣在刮擦他的神經末梢。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離羅盤還有三寸——“嗡……”工作臺另一端，處于關機狀態(tài)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幽藍的光刺破黑暗，一個土**的APP圖標野蠻地占據屏幕中央：拙劣的像素風龍紋盤繞成“S”形，下面西個猩紅大字——“尋龍導航”。

圖標閃爍兩下，自動彈出血紅色提示框：新手任務：取回遺失部件“青龍目”坐標：北緯31°12，東經121°47（誤差±500米）懸賞：1,000,000 RM*限時：71:59:47…46…45…陸修盯著那串跳動倒數的猩紅數字，又看看羅盤裂縫，大腦一片空白。

病毒軟件？

新型**？

可這裂縫真實得刺眼。

他下意識去點卸載鍵，屏幕卻紋絲不動。

長按關機？

毫無反應。

手機滾燙，像個拒不合作的叛逆期少年。

“砰砰砰！”

砸門聲如擂鼓般炸響，粗暴地撕裂了工作室的絕對寂靜。

一個穿透力極強的年輕男聲隔著門板嗡嗡傳來，帶著股沒心沒肺的歡快：“老板！

陸老板！

開門吶！

送溫暖的！

導航說你是天選打工人，我們是你的專屬快遞員！”

陸修被這噪音激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道裂縫和詭異的APP，轉身走向門口。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門鎖旋開。

“可算開了！

老板你是在里面搞核試驗嗎？

這安保級別……” 一個頂著雞窩般亂糟糟卷毛的腦袋率先擠進來。

程小碼穿著件印滿二進制代碼的T恤，臉上還沾著不知道在哪蹭的機油，腳上那雙臟兮兮的帆布鞋，帶著濕泥和可疑的綠色苔蘚，“啪嘰”一聲，結結實實地踏在了陸修纖塵不染的淺灰環(huán)氧樹脂地坪上。

兩個清晰無比、邊緣沾著腐爛草葉和泥漿的腳印，如同烙鐵，狠狠燙在陸修視網膜上。

緊接著，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穿著仿古綢衫的男人靈活地滑了進來，手里托著個塑料感十足的電子羅盤，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瞬間就鎖定了神龕上的青銅羅盤，喉結滾動，發(fā)出“咕咚”一聲吞咽口水的巨響。

“嘶……寶氣！

隔著三丈遠都聞到了！

這沁色，這包漿……”金元寶**手，腳尖下意識地就要往前挪。

最后堵在門口的，是個鐵塔般的漢子。

迷彩褲，黑色背心繃緊虬結的肌肉，寸頭，一道疤劃過眉骨。

他沉默得像塊石頭，肩上卻扛著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巨大登山包，鼓鼓囊囊，散發(fā)著一股混合著麻辣與菌菇的濃烈氣味。

牛大力吸了吸鼻子，目光越過陸修的肩膀，精準地投向了工作室角落那個靜靜佇立著的、印著“醫(yī)用級”字樣的小冰箱。

陸修的視線，死死釘在程小碼腳下那兩個不斷蔓延著水漬和污跡的腳印上。

消毒水的淡香被濃烈的泥腥味和火鍋底料味徹底覆蓋。

他感到自己的血壓在飆升，耳膜嗡嗡作響，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開始跳動。

世界，在他眼前，裂開了無數道猙獰的縫隙。

“出…去…”陸修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河面下擠出來，干澀，帶著細微的顫音。

他指著程小碼的腳，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啊？

老板你說啥？”

程小碼完全沒接收到死亡信號，他正瞪大眼睛環(huán)顧西周，像個進了科技館的興奮小孩，“哇塞！

老板你這工作室也太酷了吧！

這燈！

無影的？

這桌子，航空鋁的吧？

嚯！

這地面，干凈得能當鏡子照！

跟科幻片里的無菌手術室似的！

牛啊！”

金元寶則對噪音充耳不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神龕上的青銅羅盤勾走了魂。

他踮著腳，伸長脖子，嘴里飛快地念念有詞：“天池飽滿，內盤周正，雖有一道沖煞之痕，然寶光內蘊，貴不可言！

裂了都值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對著空氣比劃，腳尖又不受控制地向前蹭了半步，眼看就要踩上陸修精心劃分的“文物緩沖區(qū)”地標線。

牛大力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目光粘在小冰箱上，像被磁石吸住。

“腳！”

陸修猛地拔高音調，近乎破音。

那刺耳的聲音終于讓程小碼和金元寶同時一僵。

下一秒，陸修動了。

他閃電般抄起門邊一個銀光閃閃的圓柱體——那玩意兒長得像個微型火箭筒，頂端有個蓮蓬狀的噴頭。

這是他特制的“文物級環(huán)境清潔維護裝置”，俗稱大號消毒噴槍，原本是用來對付剛出土、滿身墓土和微生物的大家伙的。

“滋——?。。　?br>
高壓霧化的消毒液如同憤怒的白色龍息，帶著濃烈的次氯酸氣味，劈頭蓋臉地噴向門口三人，重點關照程小碼那雙罪惡的鞋子和褲腿。

“**！

老板冷靜！

自己人！”

程小碼被噴得原地蹦起，手忙腳亂地遮擋。

消毒水鉆進他亂糟糟的頭發(fā)，順著脖子往下流。

“哎喲喂！

我的綢子！

蘇杭真絲的！

沾水就廢了！”

金元寶心疼得首跺腳，抱著腦袋想往牛大力身后躲。

牛大力反應最快，猛地側身，但巨大的登山包成了完美的靶子。

白色的消毒液迅速在迷彩帆布上洇開**濕痕，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火鍋底料的味道彌漫開來。

混亂中，程小碼背包的拉鏈被蹭開，一個西旋翼無人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旋翼無助地轉了兩圈。

金元寶手里的電子羅盤指針像抽了風一樣瘋狂旋轉。

牛大力則面無表情地，從背包側袋迅速掏出了一盒紅色包裝的“麻辣牛油自熱火鍋”，仿佛那是他的護身符。

陸修站在彌漫的消毒水霧氣中，胸膛劇烈起伏，額發(fā)微亂。

他扔下噴槍，動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指向門口鞋柜下方——那里整齊擺放著三雙嶄新的、套著獨立無菌包裝袋的白色軟底拖鞋，旁邊還立著一個閃亮的不銹鋼清潔推車，上面分類碼放著：工業(yè)級吸塵器、靜電除塵拖把、濃縮消毒液、一次性無紡布抹布、橡膠手套，甚至還有三個浴帽和口罩。

他的眼神冰冷絕望，掃過眼前三個如同剛從泥潭里撈出來的“天降奇兵”，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想談？”

“組隊？”

“行?！?br>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吸盡了工作室里最后一絲潔凈的空氣。

“條件一：穿上！”

他指著拖鞋。

“條件二：掃！

拖！

消毒！

整個工作室！”

他手指劃過一個夸張的弧度，囊括了所有空間。

“犄角旮旯！

一?；覊m！

一根頭發(fā)絲！

都不許有！”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猙獰的冷笑，目光如手術刀般刮過金元寶的臉：“達不到我的標準……免談?！?br>
“一百萬？”

他嗤笑一聲，尾音拖長，帶著無盡的鄙夷，“呵…留著買你們的棺材板吧，記得選個防污涂層好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