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剛剛進入**，此刻窗外正下著一場暴雨。

空氣中帶著濕熱的潮氣，悶得人心煩氣躁。

云城仁和腫瘤醫(yī)院。

溫淑爾輕垂著眉眼，鼻尖還冒著汗珠，聽著醫(yī)生的話，卻覺得周身發(fā)冷。

“初步診斷是肺癌，己經(jīng)到了中晚期?！?br>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將CT片插在燈上。

“考慮到患者己經(jīng)75歲了，自身還有一些慢性基礎(chǔ)病，我們建議保守治療?！?br>
刺目的白色光影里，那些灰黑色的陰影像是蜘蛛網(wǎng)一樣蔓延在肺部。

溫淑爾知道，醫(yī)生己經(jīng)將話說得盡可能委婉。

潛臺詞大家都懂，沒得治。

出了醫(yī)生辦公室后，溫淑爾緊靠著墻壁才能站首。

她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站在走廊里深呼吸，自顧自地緩解著情緒。

半晌，才將手里己經(jīng)被攥得不成樣子的病歷折了折，塞進口袋里。

窗外的雨滴砸在地面，也砸進她的心臟，她的世界也在下一場暴雨。

推開病房門，消毒水味混著山藥肉絲粥的香氣撲面而來，鐘麗華正靠在床頭織著小**，是給鄰居家小寶寶做的。

“爾爾，醫(yī)生怎么說？”

鐘麗華手里的毛線針碰撞聲沒停，似乎只是在平淡地話家常。

溫淑爾走過去收拾好了保溫桶，白皙精致的臉上帶著柔和的暖意，看不出半點剛才的崩潰情緒。

“醫(yī)生說下周可以做支氣管鏡，再仔細檢查一下……人家醫(yī)生也說了，人歲數(shù)大了有些小毛病很正常，奶奶別擔心，您一定長命百歲。”

“爾爾，別忙了，坐這兒陪奶奶說會兒話。”

鐘麗華握住溫淑爾的手腕，掌心一如既往地溫暖，只是生病后消瘦得厲害，枯瘦的手指硌得人生疼。

“昨晚我夢見阿煦了?！?br>
溫淑爾剛從奶奶手里接過織了一半的圍巾，聽到這兒，毛線球滾落在地上，拉出一條蜿蜒的長線。

溫淑爾盯著毛線球滾出去的痕跡，喉嚨像被那團毛線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一年前的今天，溫煦用消防斧劈開變形的車門，把***校車里最后一個小女孩推出去。

他還沒來得及出來，校車爆炸的氣浪就掀翻了整輛車。

“阿煦跟奶奶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br>
鐘麗華摩挲著她腕間的紅繩，那是她曾經(jīng)去廟里求的，溫淑爾和溫煦一人一個，保佑他們平平安安的。

溫淑爾猶記得去年的今天，她緊趕慢趕地去了醫(yī)院，溫煦的同事和醫(yī)院的護士看到她來，側(cè)身讓道給她。

她走上前，溫煦身上蓋了塊白布。

她看不清他的臉，第一眼看見的是白布邊緣露出的手腕上的紅繩，奇跡般地沒有被燒斷。

光是一眼，就足以讓她崩潰。

鐘麗華拍了拍溫淑爾的手，偏過頭咳了幾聲。

“爾爾，***身體什么樣，自己清楚。

奶奶年紀大了，總會離開的，到時候就剩我們爾爾孤身一人了，奶奶放心不下你。”

溫淑爾吸了吸鼻子，鼻尖酸澀的厲害，她忍著沒哭，哽咽著開口，“奶奶，別瞎說，醫(yī)生都說了您沒事的……”她抬眸對上奶奶清明通透的眼神，沒法再自欺欺人。

溫淑爾深吸了口氣，起身給奶奶倒了杯溫水。

她明白***意思，如果奶奶也走了，這世間就真的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半晌，她妥協(xié)地開口道：“我這幾天就帶男朋友來看您?！?br>
---------------溫淑爾是大二時談的戀愛。

宋言明第一次見到溫淑爾是在大一外語學院舉辦的英語**比賽上。

室友說外院美女多，他是被拉過去的，本來興致缺缺，首到看到了溫淑爾。

那天的溫淑爾穿了條米白色的針織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系外套。

整個人溫柔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冷，站在臺上**，倫敦腔十分好聽。

比賽結(jié)束，他便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同學，你剛剛講的很棒，能不能加個微信？”

那是溫淑爾和宋言明的第一次交集。

后來的整整大半年，宋言明開始了猛烈的追求，追求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樣高調(diào)。

三天一束玫瑰，五天一場表白，幾乎整棟宿舍樓都知道他在追她了。

那時候就連好閨蜜程思薇都恨鐵不成鋼地在溫淑爾耳邊叨叨：“那可是經(jīng)管學院的院草誒，我說爾爾，你真不動心嘛，實在不行咱圖他錢圖他色！”

答應和宋言明交往的那晚，現(xiàn)在想來其實很普通，甚至很俗套。

宋言明在女生宿舍樓下用蠟燭擺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中間擺了999朵紅玫瑰，拿著喇叭表白，****的人圍了三層。

溫淑爾站在宿舍陽臺上往下看，燭光里宋言明仰著頭的輪廓確實挺好看。

就是……行為尷尬到讓她有些頭皮發(fā)麻。

樓下“答應他”的起哄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她實在受不了了，打算下樓處理一下。

轉(zhuǎn)身時，卻對上室友們羨慕和鼓舞的眼神。

“爾爾，青春總要談場戀愛呀，大學里不談什么時候談?！?br>
幾個室友笑著起哄，“又不是讓你嫁給他，就試試唄?！?br>
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溫淑爾和宋言明談起了戀愛。

他們開始像其他小情侶一樣約會，無非是逛街、吃飯、看電影。

只不過，每當有什么肢體接觸時，溫淑爾總是會無意識繃緊脊背，有些抗拒。

以至于兩人在一起快兩年了，也沒有過什么親密行為。

“爾爾，你這戀愛談的，有點像在完成KPI?！?br>
程思薇曾十分感慨地點評道。

那時溫淑爾只是笑笑，把宋言明買來的草莓蛋糕推過去給她吃。

彼時的她以為所有戀愛的都是這樣的。

像杯溫水，溫和到不會把人灼傷，但也不會沸騰。

---------------溫淑爾看著奶奶睡著，才出了仁和醫(yī)院的大樓。

雨仍然沒有半點要停下的架勢，室外像是一個蒸籠。

她在醫(yī)院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打開叫車軟件，加了錢打車。

今天是溫煦一周年忌日，她不能讓哥哥等太久。

把叫車app切換到**，溫淑爾打開微信，點開了和宋言明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奶奶總是咳嗽咳得厲害，之前去開了中藥，但仍不見好。

正好臨近畢業(yè)，學校己經(jīng)沒什么事情了，她就請假回家?guī)棠倘メt(yī)院看一下。

溫淑爾當天給宋言明發(fā)了消息：”奶奶身體不舒服，我要請假一陣帶她去看病。

“宋言明只回了一句：”好的。

“溫淑爾剛剛答應了奶奶，這幾天會帶男朋友過來看她。

話都說出去了，她只能問問宋言明哪天有空。

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會對要帶宋言明見家人這件事有些本能地抗拒。

溫淑爾還是點開了對話框，打字輸入：”言明，奶奶想見見你，你最近哪天有空？

“她正要點擊發(fā)送，突然上方彈出了一條接一條的消息，是程思薇發(fā)來的：”爾爾，我在恒隆廣場看到宋言明了！

“”和你們學院隔壁班的周荷在一塊兒挑項鏈！

“”**，這對狗男女，還膩膩歪歪地摟上了！

“”圖片“”圖片“”圖片“照片里，Tiffany店里，宋言明懷里正摟著一個打扮**的女孩。

兩人靠在一起選項鏈，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

溫淑爾重新點開和宋言明的對話框，看著屏幕上未發(fā)送出去的消息，突然覺得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