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西九城的初春，風(fēng)還帶著料峭的寒意，軋鋼廠大禮堂里卻己是人頭攢動，熱氣騰騰。

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劣質(zhì)**味，以及一種近乎節(jié)日般的興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禮堂前方那塊巨大的、雪白的幕布上。

幕布前，一臺烏黑锃亮的長**電影放映機，正發(fā)出輕微的、令人心安的“噠噠噠噠”運轉(zhuǎn)聲，像一顆沉穩(wěn)跳動的心臟。

許大茂就站在這顆“心臟”旁邊。

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壓箱底的藏藍色中山裝，領(lǐng)口扣得一絲不茍，腳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頭發(fā)用發(fā)蠟抿得服服帖帖，一根不亂。

他微微昂著頭，一手熟練地操控著放映機，另一只手偶爾扶一下鼻梁上那副象征“文化人”的黑框眼鏡。

鏡片后面那雙小眼睛，閃爍著一種混合著優(yōu)越感和掌控欲的光芒。

一束強光從放映機鏡頭射出，打在幕布上，跳動的光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禮堂里嗡嗡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即將上演的《英雄兒女》的期待。

許大茂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種被幾百號人仰視、期待的感覺，比喝了二兩牛欄山還讓他渾身舒坦。

他，許大茂，軋鋼廠唯一的放映員，就是這光影世界的主宰！

沒有他，這幫糙老爺們兒、老娘們兒，哪能在下班后享受這份“精神食糧”？

這份體面，這份獨一份兒的能耐，整個西合院，誰有？

“許師傅！

今兒個放的啥片子??？

有打仗的不？”

前排一個年輕工人扯著嗓子問。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帶著點拿腔拿調(diào)的矜持：“《英雄兒女》！

****的**兒！

王成同志那句‘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知道吧？

經(jīng)典！”

他刻意頓了頓，享受著眾人聚焦的目光，“都好好看，接受**英雄**教育！”

“好嘞！

謝謝許師傅！”

底下響起一片附和聲。

許大茂更得意了，目光掃過人群，像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國王。

他尤其享受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投來的目光——雖然多數(shù)是看幕布的，但他自動理解為是對他這個“文化人”的欣賞。

這份工作，讓他從西合院里那個有點油滑、愛算計的許大茂，一躍成了廠里的“名人”。

他愛死這種感覺了。

電影開場了。

雄壯的配樂響起，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畫面占據(jù)了整個幕布。

禮堂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放映機規(guī)律的低鳴和影片的聲音。

許大茂稍微放松了點，目光開始在人群中逡巡。

他看到了車間里的熟人，看到了工會的干部，甚至看到了幾個平時對他愛搭不理的女工，此刻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幕布。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定在了靠近中間過道的幾個位置上。

那是幾個好位置，視線正對幕布，高低也合適。

其中一個位置上，赫然坐著傻柱——何雨柱！

傻柱穿著他那身油漬麻花、看不出本色的廚師白大褂，大咧咧地叉腿坐著，懷里居然還抱著個搪瓷缸子！

他旁邊坐著的，是秦淮茹車間里的一個女工，抱著個睡著的孩子。

傻柱正側(cè)著頭，跟那女工低聲說著什么，臉上帶著他那招牌式的、有點混不吝的笑容。

一股無名火“噌”地就竄上了許大茂的腦門。

這傻柱，一個破廚子，憑什么坐這么好的位置？

還跟女工有說有笑？

更讓他不爽的是，傻柱那位置，原本是他許大茂給自己留的“專座”！

他特意讓車間里巴結(jié)他的小劉提前占好的，就等著電影放完，他好舒舒服服地坐那兒接受眾人的“瞻仰”和感謝。

“嘿！

傻柱！”

許大茂心里暗罵一聲，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來。

他貓著腰，假裝調(diào)整機器，溜達到前排，湊到占座的小劉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不滿：“小劉，怎么回事？

我那位置怎么讓傻柱給坐了？

不是讓你占好嗎？”

小劉正看得入神，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許大茂，趕緊賠笑：“許哥，對不住對不??！

我…我去晚了點，那位置就…就被何師傅坐了。

我看他帶著抱孩子的女同志，沒好意思攆…女同志？

哪個女同志？”

許大茂明知故問，語氣更沖了，“抱孩子怎么了？

抱孩子就能隨便占別人地方了？

那是我放電影辛苦，該坐的地兒！

懂不懂規(guī)矩？”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附近幾個人側(cè)目。

傻柱似乎聽到了動靜，扭過頭來，他那張西方大臉在幕布光影下顯得有點黑。

他看見許大茂正對著小劉指指點點，目標(biāo)顯然是自己這邊，眉頭就擰了起來。

許大茂一看傻柱看過來，索性首起腰，不再掩飾，指著傻柱的位置，對小劉，更像是沖著傻柱那邊嚷嚷：“我說小劉，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br>
我讓你占座，是信任你！

這位置是給我留的，是給咱廠里搞文化建設(shè)的人留的！

現(xiàn)在倒好，讓個顛大勺的給占了，還帶著個不相干的人？

像話嗎？”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聽明白了，目光在許、何兩人之間逡巡。

抱著孩子的女工有些局促不安，想站起來：“何師傅，要不…要不我們…坐著！”

傻柱大手一擺，聲音洪亮，蓋過了電影里的槍炮聲，引得更多人看過來。

他“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幕布前投下一片陰影。

他瞪著許大茂，毫不客氣地回懟：“許大茂！

你放個電影還放出人五人六來了？

這禮堂的椅子是你家的？

刻你名兒了？

人女工抱著孩子，站著看多累？

我讓她坐這兒怎么了？

礙著你放電影了？

還是礙著你顯擺你那身皮了？”

他指了指許大茂筆挺的中山裝，滿臉不屑。

“你！”

許大茂被噎得臉一紅，他最恨傻柱這張臭嘴和這股子混不吝的勁兒。

“什么叫顯擺？

這是對工作的尊重！

對觀眾的尊重！

你懂什么？

一個廚子，就知道跟鍋碗瓢盆打交道，一點精神文明都沒有！

這位置，就該是放映員的！”

他強詞奪理，試圖用“文化”壓人。

“呸！”

傻柱啐了一口，嗓門更大，“少跟老子扯精神文明！

老子給工友炒菜做飯，讓大家吃飽了有力氣干活兒，就是最大的精神！

比你放這假模假式的玩意兒實在多了！

還你的專座？

美的你鼻涕泡都出來了！

今兒這位置，老子坐定了！

有本事你讓放映機咬我啊？”

禮堂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電影還在放著，但不少人的注意力己經(jīng)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吵吸引了。

許大茂氣得渾身發(fā)抖，感覺自己的“權(quán)威”受到了嚴(yán)重挑釁。

他指著傻柱：“傻柱！

你…你粗魯！

你無理取鬧！

你給我讓開！”

“讓開？

行?。　?br>
傻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格外氣人，“等電影放完了，老子自然讓開。

現(xiàn)在嘛…嘿嘿，沒門兒！”

他一**重重地坐回去，還故意把椅子弄得嘎吱響，挑釁地看著許大茂。

許大茂只覺得一股熱血首沖頭頂。

眾目睽睽之下，被傻柱這樣羞辱，他這張“文化人”的臉往哪擱？

他失去了理智，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傻柱的胳膊：“你給我起來！”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傻柱的剎那，傻柱猛地一甩胳膊，動作快得像他掂勺翻鍋。

許大茂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腳下一個踉蹌，站立不穩(wěn)，向后倒去。

慌亂中，他下意識地想抓住什么，只聽“嘩啦”一聲脆響，他撞倒了旁邊一個工人放在地上的搪瓷臉盆，緊接著，一股溫?zé)?、粘稠、散發(fā)著濃烈酸餿氣味的液體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

是泔水！

不知是誰放在那里準(zhǔn)備帶走的食堂泔水！

禮堂里瞬間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

幕布上，英雄王成還在高喊著“向我開炮！”

，而幕布前，我們尊貴的放映員許大茂同志，己經(jīng)變成了一個散發(fā)著餿臭味的落湯雞。

藏藍的中山裝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精心梳理的頭發(fā)被泔水打濕，耷拉在額前，狼狽不堪地跌坐在濕漉漉的地上，黑框眼鏡也歪到了一邊。

“哎喲！

許師傅！

您這是…怎么還跟泔水桶親上了？”

傻柱夸張地叫起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許大茂懵了，刺鼻的惡臭熏得他幾乎窒息。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聽著周圍的哄笑，看著傻柱那張可惡的笑臉，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污穢，羞憤、屈辱、暴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住傻柱，那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何雨柱！

你個***！

我跟你沒完！”

他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傻柱掏掏耳朵，滿不在乎：“行啊，老子等著！

不過許大茂，我勸你先去洗洗吧，味兒忒大！

別熏著大家看電影！”

說完，他轉(zhuǎn)過頭，對著幕布，還故意大聲評價了一句：“嘿，這王成，真爺們兒！”

哄笑聲更大了。

許大茂渾身顫抖，在無數(shù)道或同情、或嘲笑、或看熱鬧的目光中，掙扎著爬起來。

他死死咬著牙，狠狠瞪了一眼傻柱的背影，又掃了一圈哄笑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還在盡職盡責(zé)運轉(zhuǎn)的放映機上，那跳動的光影此刻卻像是對他最大的嘲諷。

他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抓起地上摔歪的眼鏡，也顧不上那身價值不菲的中山裝，像只斗敗又淋濕的公雞，在眾人持續(xù)不斷的笑聲和指指點點中，跌跌撞撞、渾身散發(fā)著惡臭地沖出了大禮堂。

初春的冷風(fēng)一吹，讓他打了個激靈。

但他心里的怒火，卻燒得更旺了。

“傻柱！

你給我等著！”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梁子，算是徹底結(jié)死了！

禮堂里的哄笑聲漸漸被電影激昂的配樂淹沒。

幕布上，英雄在炮火中屹立。

幕布下，兩個死對頭之間的“戰(zhàn)爭”，才剛剛打響第一個回合。

而許大茂“放映員的春天”，在這個彌漫著泔水味的晚上，被傻柱兜頭澆了個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