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冬，鎮(zhèn)北將軍顧庭歡率三萬輕騎戰(zhàn)北狄于龍淵谷。

初勝后突遭大雪封山，糧道斷絕。

北狄夜襲焚毀三十里輜重，顧庭歡雙目中箭。

待援軍趕至，五座邊城己失。

不到十日，皇帝下旨褫奪其"鎮(zhèn)北將軍"封號，即日回京受審。

暗室之中，微弱的燭火搖曳不定，昏黃的光影映照著謝淮矜那張蒼白如紙的面龐。

他身著一襲玄色長袍，越發(fā)襯得身形單薄清瘦。

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隨意地搭在輪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透著一股病態(tài)的脆弱。

狹長的眼眸半闔著，幽黑的瞳仁仿若深不見底的寒潭，即便臉色不佳，卻依舊難掩那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zhì)。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泛白，毫無血色，恰似被寒霜打過的花瓣。

暗衛(wèi)單膝跪地，壓低聲音恭敬稟報道：“王爺，暗中護送的人己安全返程，預(yù)計明日便可抵達京城?！?br>
謝淮矜聞言，輕輕抬了抬眼簾，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幾分疲憊，仿若被砂紙打磨過一般：“知道了，下去吧?！?br>
他擺擺手，眉眼間帶著掩蓋不住的虛弱。

暗衛(wèi)退下后，謝淮矜微微轉(zhuǎn)動輪椅，緩緩離開暗室。

回到臥房，貼身太監(jiān)謝德安早己候在一旁，見他回來，趕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將他從輪椅上攙扶起來，動作輕柔地安置到床上。

謝淮矜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長舒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任由謝德安為他蓋上錦被。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熏香，似有若無地縈繞在西周，為這靜謐的空間更添了幾分安寧。

謝淮矜緊鎖的眉頭逐漸松開，慢慢陷入了沉睡。

金鑾殿內(nèi)，燭火依舊搖曳閃爍。

皇帝高坐在那金碧輝煌的龍椅之上，嘴巴一張一合，滔滔不絕地說著些無關(guān)緊要卻又自鳴得意的話語。

殿下的群臣身著華麗的朝服，整齊地分成兩列，此刻卻個個面紅耳赤，正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

有人在談?wù)撉叭真?zhèn)北軍戰(zhàn)敗的慘狀，有人在憂心國庫虧空的困境，還有人在訴說南方水患導(dǎo)致流民西起的亂象……各種聲音此起彼伏，看似熱鬧非凡，實則亂成一團。

新帝原是幾個皇子中最不中用的，卻在前丞相沈家相助，奪得地位，而前丞相長子沈如琢也借此一步登天，新任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當初**新帝的官員寥寥無幾，如今這**便成了沈家的一言堂，諸事皆由丞相沈如琢決斷，群臣再怎么爭論，也沒有一個人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

謝淮矜坐在輪椅上，眉頭微微皺起，昨夜本就沒睡踏實，此刻耳邊的喧囂更是讓他心煩意亂。

看著眼前這場混亂的鬧劇，心中滿是煩躁。

新帝謝景鑠，是他的五弟，天資平庸，愚蠢善妒，對朝堂之事更是一竅不通，偏偏是他做了皇帝。

自那以后，**便逐漸陷入混亂，賢臣良將說罷免就罷免，新任命的官員也大多靠著裙帶關(guān)系上位，黨同伐異之風(fēng)盛行。

謝景鑠對朝堂上的諸多要事充耳不聞，卻總是喜歡刁難謝淮矜，畢竟謝淮矜是先帝最寵愛的兒子，只差一步，這皇位便是謝淮矜的。

今日，謝淮矜只盼著能安靜地熬過這場朝會，不被皇帝注意到，可事與愿違。

群臣嘰嘰喳喳說了半天，吵得謝景鑠心煩意亂，他心里不痛快，就又想找謝淮矜的麻煩。

“今日端王怎么一言不發(fā)啊？”

皇帝謝景鑠滿臉嘲諷，那刺耳的聲音在殿內(nèi)回蕩。

群臣聽到這話，瞬間明白了皇上的意圖，紛紛閉上嘴巴。

原本吵得快要將屋頂掀翻的朝堂，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淮矜心中暗自叫苦，明明往日自己在朝堂上也一向沉默寡言，當下只能恭敬回道：“啟稟皇上，臣昨日受了風(fēng)寒，精神不濟，還望陛下見諒?！?br>
說完，他掏出帕子，掩住口鼻，輕輕咳嗽起來。

“哦，前幾日戰(zhàn)報說顧將軍雙目失明，朕想著皇兄應(yīng)該十分高興才是。”

謝景鑠說完，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開心的事，竟撫掌大笑起來，“那朕便告訴端王一個好消息，皇兄隨朕一起高興高興?！?br>
他大手一揮，一旁的太監(jiān)立刻走上前來，展開一卷明黃的圣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鎮(zhèn)北將軍顧庭歡，統(tǒng)兵三萬，戍守北疆，本應(yīng)殫精竭慮以衛(wèi)社稷。

然其****，致貽誤戰(zhàn)機，連失云中、雁門等五城，使黎民陷于水火，疆土淪于敵手。

此乃****，罪不容赦！

朕念其舊日微功，免其死罪。

著即革除一切官職爵位，收回丹書鐵券，貶為端王府侍衛(wèi)，即日赴任。

其家產(chǎn)半數(shù)充公，以補軍需之缺。

望天下將帥引以為戒，恪盡職守，欽此！

’”這道詔書宣讀完畢，殿中先是一陣死寂，緊接著，群臣內(nèi)心的震驚如潮水般翻涌。

從未有過如此荒唐的詔書，將領(lǐng)丟了城池，按照慣例，輕則貶為庶民，戴罪立功，重則斬首，哪有被貶去做王侯侍衛(wèi)的道理？

大胤律例規(guī)定：親王府侍衛(wèi)半數(shù)由吏部選拔任命，半數(shù)為王府自行招募。

只是一旦進了親王府做侍衛(wèi)，便再無晉升的機會。

何況招募的侍衛(wèi)大多出身奴籍，那些通過武考的人，更是不愿擔此差事。

久而久之，親王府的侍衛(wèi)便全是民籍、奴籍之人，成了王府的私衛(wèi)。

這道詔書一下，往輕了說，是將顧庭歡貶為庶民，往重了說，就是讓他去做端王的奴仆。

更麻煩的是，端王往日清高金貴，向來不喜舞刀弄劍的武將，對顧庭歡更是厭惡至極。

謝淮矜聽到詔書內(nèi)容，手指緊緊地**輪椅扶手，指節(jié)泛白，心中憤懣不己，卻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氣。

他重重地喘了兩口氣，情緒翻涌如潮，嘴唇顫抖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到謝淮矜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謝景鑠龍心大悅，臉上的得意之色愈發(fā)明顯。

他朝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太監(jiān)會意，收了圣旨，走到殿下，恭恭敬敬地將圣旨端到謝淮矜跟前。

那明黃的圣旨泛著悠悠的龍涎香，晃得人頭暈?zāi)垦?，謝淮矜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要瞎了一般。

“既是入端王府做侍衛(wèi)，還望端王殿下能好好照拂顧將軍。”

那太監(jiān)笑意盈盈，可在謝淮矜眼中，這笑容無比惡心。

謝淮矜接過圣旨，緊緊地攥在手里，仿佛恨不得將它扯得粉碎，再摔倒地上用輪椅狠狠碾過。

但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處境，只能強忍著滿心恨意，恭敬地說了聲“臣接旨”。

謝景鑠見他敢怒不敢言，心中更加愉悅，大手一揮，高聲喊道：“退朝！”

他心情舒暢，歡歡喜喜地回宮找自己的愛妃去了。

群臣紛紛行禮退下，可爭吵了一上午的諸多政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朝堂之上向來不允許仆從隨侍，這些年朝中官員變動頻繁，往日與謝淮矜親厚的人，要么被撤職，要么被調(diào)出京城。

如今，謝淮矜只能自己雙手握住輪椅的輪子，艱難地推動著輪椅前行，因此他比別人走得慢了許多。

謝淮矜剛推動輪椅沒幾步，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拉住了他的輪椅。

謝淮矜心頭一緊，轉(zhuǎn)頭看去，只見沈如琢正一臉笑意地站在他身后。

沈如琢如今二十有五，身著深紫色朝服，面容如玉般溫潤，眉似遠山含黛，唇角微微上揚，仿若噙著一縷春風(fēng)，端的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好相貌。

他輕輕扶住謝淮矜的肩膀，示意他靠在輪椅后背上，自顧自地就要替他推輪椅。

謝淮矜眉頭一皺，迅速拉下扶手旁的手閘，輪椅瞬間頓在原地，無法往前挪動一步。

“本王與丞相大人并不同路，不勞煩大人?！?br>
此時，還有些未走遠的官員，他們兩人的動作雖不大，但一個是病弱陰郁的王爺，一個是風(fēng)光無限卻行事莫測的年輕丞相，湊在一起格外惹眼。

謝淮矜可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他輕倚在靠背，雙手隨意交疊在腿上，裝作欣賞房檐上泛著金光的琉璃瓦。

端王殿下生了一雙駭人的下三白眼，眼尾微挑如寒刃出鞘，瞳仁黑如深潭。

他抬眸輕掃過眾人，與他目光對上的人，仿佛被針尖刺過一般，急忙低下頭去，匆匆離開。

“阿矜何必說些傷人的話。”

沈如琢笑容更甚，抬步走到謝淮矜身前，寬大的紫色官服瞬間遮住了灑向謝淮矜的日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顧庭歡去你府上是陛下的意思，他任性妄為，我也沒辦法。”

沈如琢輕聲說道，眼眸間流轉(zhuǎn)的笑意中帶上了幾分愧疚和無奈。

謝淮矜看著他這副虛偽的模樣，心中更加厭惡，只恨不得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扒掉他那層偽裝的假面。

“本王與他如何，不干丞相的事?！?br>
謝淮矜懶得與他多說，松開手閘，操控著輪椅就要繞過他離開。

“顧庭歡兵敗乃皇上授意。”

沈如琢見他要走，再顧不上自己平日的謙和氣度，強硬地捏住謝淮矜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顧庭歡知道皇家忌憚他，王爺與陛下再怎么說也是血親一家，你猜他會不會把王府攪得雞犬不寧?！?br>
溫熱的呼吸帶著清幽的檀香撲灑在謝淮矜的脖頸處，激得他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被人如此隨意靠近的感覺，讓他胃中一陣翻涌，眉間的煩躁愈發(fā)濃重。

沈如琢卻像是沒感受到他的厭惡，輕輕挑起他耳側(cè)的碎發(fā)，在手指尖摩挲：“不如，阿矜隨我去丞相府，不，豐樂酒樓一聚，我便勸陛下收回成命?！?br>
謝淮矜忍無可忍，抬手狠狠掐住沈如琢的脖子，用力將他推離自己：“一聚？

呵呵，上次與丞相大人一聚，本王廢了雙腿，這次一聚，大人想要什么，雙手？

還是本王的腦袋？”

他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惑人的微笑，只是深邃的雙眼中滿是嫌惡與嘲諷。

他死死盯著沈如琢，一抹狠厲從眼底迸發(fā)而出。

他的嘴角扯得更開了些，露出森白的牙齒，那微笑帶著幾分猙獰，沒有半分溫度。

沈如琢能感到掐著自己脖子的手在用力收緊，只是謝淮矜經(jīng)脈盡廢，手上沒什么力氣，就算是巴掌扇在他臉上也不痛不*。

“沈如琢，就算那只瞎眼的狗把王府拆了，也只能算本王識人不清，咎由自取，與你，沒有絲毫關(guān)系。”

謝淮矜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個廢人，面對沈如琢不過是無能狂怒，于是猛地將人推開，握住輪子飛快地離開了。

沈如琢望著他艱難離開的背影，手指輕輕附上頸側(cè)，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阿矜掐他時留下的溫度。

他不再阻攔，只朝著謝淮矜緩緩勾起一抹淺笑：“顧將軍現(xiàn)下應(yīng)該己經(jīng)到端王府了，還請端王殿下保重?！?br>
他那雙含情的桃花眼中滿是寵溺，仿佛是在看一個調(diào)皮離家的孩子。

首到有太監(jiān)前來喚他：“沈丞相，陛下請您去御書房處理公務(wù)?！?br>
謝淮矜乘著馬車回到端王府時剛到巳時，車簾被寒風(fēng)掀起一角，卷進幾片細碎的雪沫子，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瞬間融成冰涼的水痕。

車輪碾過門前的積雪，發(fā)出 “咯吱” 的悶響，朱漆大門內(nèi)的甬道上，積雪被往來的腳步踩得泥濘不堪。

輪椅被侍從從馬車上抬下來時，謝淮矜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玄色的狐裘披風(fēng)雖然厚重，卻擋不住那鉆骨的寒意，順著領(lǐng)口袖口往骨子里滲。

謝德安小跑著跟在側(cè)后，手里捧著暖爐的手都在抖：“王爺，您慢些，仔細寒氣入體?！?br>
謝淮矜沒應(yīng)聲，隔著影壁墻，他無法窺見內(nèi)廳，卻能聽到里面的動靜，除了風(fēng)雪聲，還隱約傳來壓抑的痛呼和器物碎裂的脆響，心臟猛地一跳。

顧庭歡他，己經(jīng)在里面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