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蟬鳴像是要把整個村子掀翻，蘇念煩躁地抓了抓她那頭剛?cè)镜膩喡樯贪l(fā)，踢開腳邊一塊礙事的石頭。

“我說老爺子，你給我留下的就是這么個爛攤子？”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戲臺子自言自語，語氣里滿是嘲諷，“一個觀眾都沒有的皮影戲班，還欠著一**債，你這是生怕我在城里過得太舒坦了是吧？”

半個月前，她還是都市里****的白領(lǐng)，每天踩著高跟鞋穿梭在寫字樓里，活得光鮮亮麗。

一封加急電報，把她從夢里拽回了這個叫“南槐村”的偏僻地方。

爺爺走了，走得突然，只給她留下了一個破舊的戲班——“蘇家班”，以及一屋子散發(fā)著樟腦丸和霉味的皮影人偶。

戲臺子搭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紅漆剝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頭，像是老人的臉，布滿了皺紋。

蘇念記得，小時候這里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

每到晚上，爺爺就會在幕布后點(diǎn)起一盞昏黃的油燈，伴隨著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鑼鼓聲，將那些才子佳人、英雄好漢的故事，活靈活現(xiàn)地展現(xiàn)在一方小小的白幕上。

那時候，臺下總是擠滿了人，孩子們的笑聲和叫好聲能傳出好幾里地。

可現(xiàn)在，臺下只有幾只覓食的麻雀，偶爾投來好奇的一瞥，然后又自顧自地蹦跶開。

“時代變了，小念?！?br>
村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惋惜，“現(xiàn)在誰還看這個啊，年輕人都抱著手機(jī)刷短視頻，村里的老人也都有了電視。

你爺爺……他就是太固執(zhí)了?！?br>
蘇念回頭，看到村長手里拿著一份催款單，眼神躲閃。

“這是鎮(zhèn)上道具廠的錢，你爺爺生前訂了一批新的牛皮，說是要做一套《封神演義》的全本皮影?！?br>
村長嘆了口氣，“人還沒來得及做完，就……”蘇念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的數(shù)字卻重得像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知道了，村長，這筆錢我會想辦法的。”

她把催款單疊好，塞進(jìn)口袋，臉上沒什么表情。

“唉，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不容易?！?br>
村長搖了搖頭，“要不……這戲班就散了吧，那些東西，能賣的就賣了，多少能換點(diǎn)錢?！?br>
“不賣?！?br>
蘇念的回答干脆利落，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仿佛又看到了爺爺在燈下雕刻皮影時專注的眼神，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桐油和墨香。

那是她童年里最深刻的記憶，也是她曾經(jīng)最想逃離的束縛。

送走村長，蘇念一個人走進(jìn)了**。

這里更像一個倉庫，靠墻的架子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上面貼著“三國西游白蛇傳”之類的標(biāo)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和歲月混合的味道。

她隨手打開一個箱子，里面躺著一個關(guān)公的皮影。

紅臉長髯，鳳眼蠶眉，手持青龍偃月刀，即使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氣。

這是爺爺最得意的作品，也是蘇家班的壓箱底寶貝。

蘇念拿起那尊關(guān)公皮影，入手微沉，牛皮的質(zhì)感細(xì)膩而堅韌。

她能想象出爺爺當(dāng)年是如何一刀一刀，精雕細(xì)琢，才賦予了這張牛皮如此鮮活的生命。

“老古董?！?br>
她撇了撇嘴，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拂過關(guān)公臉上的紋路，“都什么年代了，還指望你來斬妖除魔啊？”

話雖如此，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關(guān)公皮影放回了箱子里。

晚上，蘇念躺在**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催款單上的數(shù)字，一會兒是爺爺佝僂的背影。

煩躁之下，她摸出手機(jī)，熟練地點(diǎn)開了一個叫“皮影少女念念”的抖音賬號。

這是她的秘密。

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非遺博主。

屏幕上，一個用AR技術(shù)**的Q版孫悟空皮影正在耍金箍棒，**音樂是時下最火的電音。

評論區(qū)里一片“666”和“小姐姐求更新”。

“呵，一群假粉?！?br>
蘇念自嘲地笑了笑。

她從沒在視頻里露過臉，也從沒說過自己就是皮影世家的傳人。

她只是覺得好玩，用自己學(xué)的專業(yè)知識，把這些老掉牙的玩意兒包裝得新潮酷炫，沒想到居然火了。

看著**不斷上漲的打賞金額，蘇念心里盤算著，這點(diǎn)錢還不夠還債的零頭。

“要不，干脆首播帶貨算了？”

她冒出一個念頭，“就賣這些老古董，來個‘非遺傳承，虧本甩賣’，說不定能大賺一筆。”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仿佛看到爺爺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拿著皮影的簽子追著她打。

“算了算了，當(dāng)我沒想過?！?br>
她煩躁地關(guān)掉手機(jī)，把自己蒙進(jìn)被子里。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很輕，像是老鼠在偷吃東西。

南槐村生態(tài)好，有老鼠不奇怪。

蘇念翻了個身，沒當(dāng)回事。

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還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啃噬木頭。

蘇念猛地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她屏住呼吸，仔細(xì)聽著外面的動靜。

聲音是從存放皮影的倉庫傳來的！

“遭賊了？”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yīng)。

但很快就否定了，這年頭，誰會來偷這些不值錢的皮影？

她悄悄爬下床，從門后抄起一根用來支撐幕布的竹竿，踮著腳尖，一步步挪向倉庫。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除了塵土味，似乎還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蘇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倉庫的門，一道縫隙打開，里面的景象讓她瞬間瞪大了眼睛。

只見幾十只比家貓還要大的老鼠，正圍著那些裝著皮影的箱子瘋狂啃噬！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fā)出幽綠色的光，尖利的牙齒咬在木箱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恐怖聲響。

更詭異的是，這些老鼠的身上，都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股腥臭味就是從它們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妖怪？”

蘇念腦子里瞬間蹦出這個詞。

從小聽爺爺講各種神仙鬼怪的故事，她對這些東西并不陌生，但親眼見到，還是讓她頭皮發(fā)麻。

她握緊了手里的竹竿，雙腿卻有些發(fā)軟。

就在這時，一只最大的老鼠似乎發(fā)現(xiàn)了她，它停下啃咬的動作，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蘇念。

它張開嘴，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叫，露出了滿口黑黃的獠牙。

“吱——！”

隨著它的一聲令下，所有的老鼠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轉(zhuǎn)過頭，上百只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盞盞鬼火，全都鎖定了門口的蘇念。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蘇念想跑，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只領(lǐng)頭的大老鼠，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黑影，閃電般地朝她撲了過來！

完了！

蘇念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預(yù)想中的劇痛并沒有傳來。

耳邊只聽到“鐺”的一聲脆響，仿佛金屬碰撞。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眼縫，眼前的景象讓她永生難忘。

只見那尊被她隨手放在旁邊的關(guān)公皮影，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立了起來。

它手持青龍偃月刀，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把原本只是牛皮刻成的偃月刀，此刻卻閃爍著淡淡的青光，將那只巨大的鼠妖穩(wěn)穩(wěn)地格擋在外。

“何方妖孽，竟敢在此放肆！”

一個雄渾威嚴(yán)的聲音，仿佛從九天之上傳來，在小小的倉庫里回蕩。

不是爺爺?shù)穆曇?，也不是村里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那聲音，分明是從她身前的關(guān)公皮影上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