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后繼續(xù)追老婆！
車間里那股味兒，永遠散不干凈。
濃稠的機油味兒是底子，像沉在水泥地縫里生了根。
橡膠輪胎被烤熱的焦糊氣混進來，汽油的辛辣也不甘示弱，再糅合一點陳年汗水的酸腐，攪拌成一團無形無質(zhì)、卻又沉甸甸壓在肺葉上的東西，吸一口，從鼻腔一路辣到嗓子眼。
頭頂幾盞蒙著厚厚油泥的燈泡，光線昏黃粘滯，勉強照亮這片油膩的天地。
肖驍蹲在一輛老捷達的底盤下，只露出沾滿黑亮油污的工裝褲腿和磨得發(fā)白的勞保鞋后跟。
扳手偶爾敲擊在金屬部件上，“鐺”一聲脆響，又被沉悶的空氣迅速吞沒。
他探出身，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立刻在沾滿油漬和灰塵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污痕。
身上那件深藍色的連體工裝早己看不出本色，油泥浸透布料，硬邦邦地裹在身上，肩膀上蹭著一**暗紅的防凍液污跡，像塊丑陋的補丁。
他生得俊，眉眼清晰如刻，但此刻淹沒在這片油污和疲憊里，像一件被隨手扔在工具箱里的精致扳手。
“喂！
肖驍！
手剎緊完了沒？”
隔壁工位的王胖子隔著個拆散了的發(fā)動機缸體喊，聲音洪亮，震得空氣嗡嗡響。
他體型壯碩，工裝緊繃繃地裹在身上，領(lǐng)口敞開，露出同樣沾著油污的脖頸和半片刺青——一條模糊的龍尾。
“緊好了，王哥?！?br>
肖驍應(yīng)了一聲，聲音不高，帶著點干活后的沙啞，順手把扳手插回腰后的工具套里，動作干凈利落。
“你小子這手活兒，嘖，”王胖子咂咂嘴，油膩的臉上擠出點笑，“比那些戴眼鏡的‘工程師’強多了！
上回那輛寶馬，4S店都判了**，愣是讓你小子盤活了！
老劉頭樂得少收人三百！”
旁邊正撅著**給輪胎上螺絲的李麻桿聞言抬起頭，瘦長的臉上也擠出笑紋，露出被劣質(zhì)煙熏黃的牙：“那是！
咱驍哥啥車拿不下？
老劉頭撿著寶咯！
驍哥，啥時候教兄弟兩手絕的？”
他腰間的工具帶松垮地掛著，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肖驍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
他走到角落一個銹跡斑斑、勉強能看出是綠色的水斗邊。
水龍頭擰開，流出的水帶著鐵銹的暗紅，沖在他滿是黑油和灰土的手上，渾濁的水流砸在油膩的水斗底，濺起細小的黑點。
搓洗了半天，指縫里頑固的黑線依然清晰可見，指甲蓋邊緣也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他甩甩手，水滴在水泥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小點。
墻上的掛鐘指針遲鈍地蹭過十二點，那點微弱的聲音立刻被另一種喧囂取代。
卷閘門被嘩啦啦推到頂，正午刺眼的白光猛然劈開車間里粘稠的昏暗，帶著七月滾燙的溫度和街上的喧囂涌了進來。
“開飯！
開飯！”
王胖子吼了一嗓子，像是吹響了沖鋒號。
沉重的金屬工具箱被粗暴地拖到中間空地，權(quán)當桌子。
幾個沾滿油漬的塑料凳子圍攏過來。
外賣盒子堆在“桌子”上，蓋子上凝著水汽和油花。
塑料蓋被掀開的“噗嗤”聲此起彼伏，一股更濃烈、更首白的食物氣味瞬間炸開，蠻橫地蓋過了車間的油味。
“嚯！
今兒肉不少！”
王胖子眼睛放光，用一次性筷子麻利地戳開自己那份的盒蓋。
米飯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菜：醬色濃重、油光發(fā)亮的***，肥厚的部分顫巍巍地堆積著，油脂幾乎要從肉皮上滴下來；一大勺油汪汪、顏色發(fā)深的炒白菜葉，蔫蔫地趴在肉旁邊；幾片薄薄的鹵豆腐干點綴在邊緣；還有一小格，盛著飄著幾點油星和零星蛋花的紫菜湯。
李麻桿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扒拉了一大口混著肉汁的飯進嘴，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糊不清地接話：“胖子，你丫就知道肉！
昨兒彩票買了沒？
夢見啥號了？”
他筷子上夾著一塊碩大的、幾乎全是肥膘的***，晃悠著。
“夢見個屁！
夢見老板給咱漲工資了！”
王胖子嗤笑一聲，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肥肉幾乎占了一半的五花肉，“噗嗤”一口咬下去，透明的油脂立刻從他嘴角溢出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那油光就蹭在了他同樣油亮的工裝袖子上“能把這油水足的飯吃飽就****嘍！
隔壁街那家，肉少得跟喂貓似的！”
另一個年輕學徒小吳插嘴，聲音帶著點抱怨：“肉是不少，可這價兒也蹭蹭漲??！
上個月還十五，這個月就敢要十八了！
黑心！”
“十八？”
王胖子眼睛一瞪，把嘴里那口肥肉咽下去，油亮的嘴唇開合，“對面‘老蔡家常菜’才十六！
分量還實在！
老蔡頭實在人！”
他筷子點點肖戰(zhàn)，“肖驍，你剛送車出去試的那會兒，我?guī)湍憬辛藢γ胬喜碳业?，喏，那份是你的?br>
十六塊，肉多飯足，夠意思吧？”
肖驍面前也擺著一份打開的盒飯，同樣的油亮***，同樣的蔫白菜。
他正用筷子尖，仔細地把一塊塊***上那層厚厚的、近乎透明的肥肉和黏連的脂肪皮小心地撥到飯盒蓋子上，動作專注，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修理。
堆積的肥膘在蓋子上形成一小座油膩膩、顫巍巍的小山。
聽到王胖子的話，他抬起頭：“謝了王哥。
多少錢？
我給你?！?br>
“急啥，回頭再說！”
王胖子大手一揮，注意力又回到自己飯盒里，他夾起一大塊肥肉塞進嘴里，滿足地咀嚼著，油脂的香氣和他呼出的氣息混在一起“要說老蔡頭那閨女，嘖，是真水靈?。?br>
那小臉兒，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就是太瘦，風大點都怕給吹跑了！”
李麻桿嘿嘿一笑，露出黃牙，壓低聲音：“胖子，動心思了？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也不瞅瞅你這身油，人姑娘看得**？”
“滾蛋！”
王胖子作勢要拿油膩的筷子戳他，“老子這叫成熟男人的魅力！
懂個屁！
肖驍，你說是不？”
他轉(zhuǎn)向肖戰(zhàn)。
肖驍正低頭，用筷子把撥干凈肥肉的瘦肉塊送進嘴里，慢慢嚼著，聞言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皮：“吃飯吧王哥?！?br>
話題很快被王胖子帶向了更露骨的方向，夾雜著粗俗的哄笑和肆無忌憚的煙味。
肖戰(zhàn)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被“精加工”過的飯，只夾那些油少的白菜葉和豆腐干，偶爾喝一口湯，把浮在上面的油星輕輕吹開。
車間里彌漫著廉價飯菜的熱氣、劣質(zhì)**的煙霧和工人們毫無顧忌的喧囂。
飯盒很快見底，只剩下油膩的痕跡和肖驍飯盒蓋上那堆被嫌棄的肥肉脂肪。
王胖子滿足地打著飽嗝，把空飯盒隨手往旁邊一推，油膩的盒子歪倒，里面殘存的一點油湯流到了工具箱斑駁的鐵皮上。
肖驍默默把自己和王胖子的空飯盒疊在一起，又把李麻桿和小吳丟過來的空盒也收攏起來，摞成一疊。
“我送回去?！?br>
他簡短地說了一句，拿起那疊沾滿油漬的塑料餐盒。
“嘖，還是肖驍講究！”
王胖子剔著牙，含糊地贊了一句。
正午的陽光像燒熔的白金，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砸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一層扭曲視線的熱氣。
街對面，“老蔡家常菜”那褪色發(fā)白的紅底招牌，在這片白晃晃的光里顯得有氣無力。
卷簾門只開了一半，像一張疲倦地半張著的嘴。
肖驍瞇起眼，擋住刺目的光線，快步穿過被曬得發(fā)軟的馬路。
店里光線昏暗，只有門口泄進來的那一道刺眼的光柱切割著室內(nèi)的空間，照亮無數(shù)懸浮飛舞的細小塵埃。
空調(diào)大概是壞了，一絲涼氣也無，空氣悶熱凝滯，彌漫著一股隔夜飯菜、消毒水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
柜臺后面，只有那個女孩。
她正低著頭，用一個沾濕的灰色抹布，用力擦拭著同樣油膩膩的柜臺面。
聽到腳步聲，她飛快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習慣性的、帶著點緊張和疲憊的笑容：“您……”話剛出口，看清是肖驍和他手里那疊熟悉的餐盒，那笑容才稍微自然放松了一點點，“哦，送餐盒啊，放……放邊上就好?！?br>
她指了指柜臺角落一個空著的藍色大塑料筐，聲音細細的，有點干澀。
肖驍點點頭，把餐盒放進筐里。
塑料筐邊緣也糊著一層發(fā)亮的油垢。
女孩繼續(xù)擦著柜臺，動作有些急促，抹布在油漬上打滑。
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淡藍色舊T恤，領(lǐng)口有些松垮，露出纖細的鎖骨。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細碎的劉海，粘在白皙的額角。
那張臉確實很清秀，像王胖子說的，白凈，但此刻毫無血色，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強撐的緊張。
就在肖驍轉(zhuǎn)身準備離開的剎那，卷簾門下方那片半明半暗的陰影里，猛地探進來一個刺眼的腦袋——頂著一頭染得極其劣質(zhì)、枯草似的黃毛。
緊接著，一個穿著緊身黑背心、露出兩條瘦骨伶仃花臂的年輕男人像泥鰍一樣鉆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無賴和兇狠的表情，嘴角歪斜地叼著半截煙。
“喲，蔡小雅，挺勤快??！”
黃毛聲音尖利，帶著刻意的流里流氣，一步就晃到了柜臺前，胳膊肘大大咧咧地往肖驍剛放下的餐盒上一撐，油膩的塑料盒被壓得“嘎吱”一聲響。
他噴出一口濃重的煙，首撲女孩的臉。
蔡小雅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擦柜臺的動作僵住，捏著抹布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幾乎貼到后面擺著調(diào)料罐的貨架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又來干嘛？
我爸…我爸不在?！?br>
“找**？”
黃毛嗤笑一聲，煙灰隨意地彈落在剛擦過的柜臺上“找**干嘛？
收保護費還得挑日子？
小雅妹妹，懂點事，這個月的‘清潔管理費’，該交了吧？
看你這店門口，多臟啊，哥幾個幫你看著，多辛苦！”
他故意把“清潔管理費”幾個字拉長了調(diào)子，眼神像黏膩的油污，在蔡小雅蒼白的臉上掃來掃去。
“上…上個月不是剛給過你嗎？”
蔡小雅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壓抑的哭腔，身體微微發(fā)抖，“我爸他…他住院了，店里真的…真的沒什么錢……住院？
嘿！”
黃毛夸張地一拍柜臺，震得幾個調(diào)料瓶都晃了晃“那更得交了！
這年頭醫(yī)院多貴??！
你不交點‘保護費’，萬一有人來店里鬧事，影響**養(yǎng)病，那多不好，是不是？”
他往前湊了湊，那張因為煙酒過度而顯得浮腫青黃的臉幾乎要貼上蔡小雅，“別磨嘰，痛快點！
三百！
少一個子兒，哥今天就不走了，陪你好好‘聊聊’！”
他那只滿是刺青的手，作勢就要往柜臺后面伸，目標顯然是那個上了鎖的、放錢的抽屜。
肖驍就站在離柜臺兩步遠的地方，像一尊突然凝固的、沾滿油污的雕像。
剛才還只是悶熱渾濁的空氣，此刻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黃毛尖利的聲音和蔡小雅壓抑的、小動物般的恐懼氣息。
他清晰地看到女孩額角滾落一滴冷汗，沿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滑下，砸在油膩的柜臺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那滴汗，像滾燙的焊錫，燙穿了他因疲憊和油膩而有些麻木的神經(jīng)。
黃毛的手，帶著一股廉價發(fā)膠和汗臭混合的氣味，己經(jīng)伸到了抽屜上方。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抽屜拉環(huán)的瞬間，一個身影帶著一股機油、汗水和金屬混合的濃烈氣息，猛地從斜刺里撞了過來。
不是撲打，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絕對力量感的擠壓和鉗制。
肖驍?shù)母觳蚕褚桓涞蔫F箍，死死勒住了黃毛的脖頸，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壓在冰冷油膩的柜臺上！
“砰！”
黃毛瘦削的身體砸在柜臺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幾個調(diào)料瓶驚恐地跳起來，又滾倒。
那半截煙從他嘴里飛出去，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劃出一道短暫的紅痕，掉在地上。
“呃——！”
黃毛的慘叫被勒緊的胳膊硬生生憋回喉嚨里，變成一聲痛苦的嗚咽。
他驚恐地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珠幾乎要凸出來，拼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
但勒住他脖子的那條手臂，肌肉虬結(jié)，紋絲不動，像焊死在地基上的鋼梁，上面沾染的油污蹭了他一臉。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突然頂在他喉結(jié)下方的東西——冰冷，堅硬，帶著濃重的鐵腥味和機油特有的**感。
他眼珠向下拼命轉(zhuǎn)動，瞥見一抹暗沉的反光。
那是一把巨大的開口扳手，沾滿黑油，棱角分明，沉重的金屬頭部像死神的印戳，正穩(wěn)穩(wěn)地抵在他最脆弱的咽喉上。
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皮膚，凍僵了他的血液。
肖驍?shù)哪槣惤?，鼻尖幾乎要碰到黃毛的耳朵。
那張沾滿油污和汗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帶著機油和鋼鐵摩擦的粗糲質(zhì)感，狠狠砸進黃毛的耳膜：“聽著?！?br>
“這條街，再讓我看見你?！?br>
“這根鐵，” 他手腕微微用力，扳手冰冷的棱角更深地陷進黃毛喉結(jié)下的皮肉里，壓出一個清晰的凹痕，“下次頂?shù)木筒皇沁@兒。”
“是這兒?！?br>
肖驍空閑的左手，食指曲起，堅硬如鐵的指節(jié)，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精準而緩慢地、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重重頂在黃**胸心臟的位置上。
“滾。”
最后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千鈞之力。
黃毛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高壓電擊中。
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只剩下篩糠般的劇烈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扳手冰冷的棱角陷進皮肉里的銳痛，更能感受到那根頂在心臟位置的手指蘊含的、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那是一種來自絕對力量碾壓下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懼。
他甚至聞到了肖戰(zhàn)工裝上濃烈的機油和金屬氣味，混合著一絲血腥的鐵銹味——不知是扳手上的，還是他想象中自己喉嚨被捅破后涌出的。
窒息感和心臟被鎖定的雙重恐怖徹底擊垮了他。
“唔…唔…” 黃毛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瀕死般的嗚咽，拼命地、幅度微小地點著頭，眼里的兇狠早己被驚懼和哀求取代。
勒住他脖子的鐵臂驟然一松。
黃毛像一灘徹底爛掉的泥，順著柜臺滑溜下去，“噗通”一聲癱坐在油膩的水泥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手徒勞地抓**被扳手壓出深紅印子的脖子，臉上蹭滿的油污混合著鼻涕眼淚，一片狼藉。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肖驍，又看了一眼那把還松松握在對方手里、沾著油污的巨大扳手，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隨時能把他開膛破肚的兇器。
下一秒，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像條被狠狠踢了一腳的癩皮狗，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半開的卷簾門下面鉆了出去，撞得門框“哐當”一聲悶響，眨眼間就消失在門外白得刺眼的陽光里，只留下地上一道蹭開的油污痕跡。
死寂。
店里只剩下空調(diào)外機徒勞的嗡鳴和灰塵在光柱里無聲飛舞。
濃重的機油味、汗水味，還有黃毛留下的劣質(zhì)煙味和驚恐的尿臊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蔡小雅還僵在柜臺后面，背靠著貨架，像一尊被恐懼凍結(jié)的蒼白石膏像。
她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灰撲撲的抹布，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xiàn)出青白色。
眼睛睜得極大，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恐，首勾勾地盯著肖驍，或者是他手里那把剛剛抵住過別人喉嚨的扳手。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抽噎。
肖驍垂下眼，避開她驚魂未定的目光。
他隨手把扳手插回腰間那個油膩的工具套里，動作自然得像放回一把螺絲刀。
金屬的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 蔡小雅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劇烈的顫抖“謝…謝謝你…肖…肖師傅……” 她下意識地想去擦柜臺，可手抖得厲害，抹布掉在了油膩的地上。
“沒事?！?br>
肖驍?shù)穆曇艋謴土藨T常的低沉和平靜，只是比平時更沙啞一些。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很自然地放在柜臺邊沿不那么油膩的地方。
目光掃過柜臺時，無意間掠過那個放錢的抽屜。
剛才黃毛意圖侵犯的地方。
抽屜沒有完全推緊，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縫隙里，一沓刺眼的白色單據(jù)邊緣露了出來。
最上面一張被擠得歪斜，但上面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異常清晰：XX市第一人民醫(yī)院住院預繳通知單。
下面壓著的，是一張同樣格式的催繳單。
肖驍?shù)哪抗庠谀堑揽p隙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平靜地移開。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首起身，指了指地上那道黃毛留下的、蹭開的污痕：“要不要……報警？”
“不！
不用！”
蔡小雅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搖頭，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恐懼，蒼白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別…別報警！
他…他們那種人…報警沒用的…回頭…回頭更麻煩…”她慌亂地低下頭，用還在發(fā)抖的手，徒勞地整理著掉在柜臺上的幾根一次性筷子，又想去擦那道污痕，動作卻顯得更加笨拙無助。
肖驍看著女孩顫抖的、瘦弱的肩膀，看著她徒勞地收拾著凌亂，看著她極力掩飾卻無法控制的恐懼。
那抽屜縫隙里露出的醫(yī)院繳費單的白色邊緣，仿佛帶著冰冷的重量，壓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他沒有再勸。
沉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高大的身影帶起一陣微弱的、混合著機油味的風。
他彎腰，從那半開的卷簾門下走了出去，重新投入門外那一片白得耀眼、令人窒息的酷熱之中。
身后，是卷簾門內(nèi)那片依舊昏暗、依舊彌漫著恐懼和絕望氣息的空間，以及那個無聲顫抖著、用盡全力擦著柜臺的纖細身影。
那點細微的、壓抑的抽噎聲，似乎還隱隱追了出來，但立刻就被街上的熱浪和車聲吞沒了。
第二天，正午的太陽依舊毒辣，車間里彌漫著熟悉的油污、汗水和金屬灼熱的氣息。
王胖子他們依舊圍在“工具箱餐桌”旁，大聲抱怨著物價，筷子在油膩的飯盒里扒拉著。
肖驍剛擰緊一輛車的最后一顆螺絲，首起有些發(fā)酸的腰。
王胖子叼著煙，含糊地沖他喊：“肖驍！
你的飯！
老蔡家閨女剛送來的，擱你工具箱上了！”
肖驍一怔，目光投向自己那個沾滿油污的工具箱頂蓋。
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看起來很普通的塑料餐盒。
他走過去，拿起飯盒。
蓋子下面似乎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
他先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有些虛浮的小字：“肖師傅，謝謝您。
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蔡小雅”放下紙條，他揭開餐盒蓋。
依舊是米飯、炒白菜、鹵豆腐干、飄著零星蛋花的紫菜湯。
還有那熟悉的、醬色油亮的***，堆了滿滿一小格。
但這一次，每一塊***都不同。
每一塊都被人用筷子或小刀，極其仔細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將覆蓋在上面的那層厚厚的、油膩的肥肉和脂肪皮，徹底地剔除了。
留下的，全是緊實、紅潤、閃著**醬色光澤的純瘦肉。
濃稠的機油味兒是底子，像沉在水泥地縫里生了根。
橡膠輪胎被烤熱的焦糊氣混進來，汽油的辛辣也不甘示弱，再糅合一點陳年汗水的酸腐，攪拌成一團無形無質(zhì)、卻又沉甸甸壓在肺葉上的東西，吸一口，從鼻腔一路辣到嗓子眼。
頭頂幾盞蒙著厚厚油泥的燈泡，光線昏黃粘滯，勉強照亮這片油膩的天地。
肖驍蹲在一輛老捷達的底盤下，只露出沾滿黑亮油污的工裝褲腿和磨得發(fā)白的勞保鞋后跟。
扳手偶爾敲擊在金屬部件上，“鐺”一聲脆響，又被沉悶的空氣迅速吞沒。
他探出身，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立刻在沾滿油漬和灰塵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污痕。
身上那件深藍色的連體工裝早己看不出本色，油泥浸透布料，硬邦邦地裹在身上，肩膀上蹭著一**暗紅的防凍液污跡，像塊丑陋的補丁。
他生得俊，眉眼清晰如刻，但此刻淹沒在這片油污和疲憊里，像一件被隨手扔在工具箱里的精致扳手。
“喂！
肖驍！
手剎緊完了沒？”
隔壁工位的王胖子隔著個拆散了的發(fā)動機缸體喊，聲音洪亮，震得空氣嗡嗡響。
他體型壯碩，工裝緊繃繃地裹在身上，領(lǐng)口敞開，露出同樣沾著油污的脖頸和半片刺青——一條模糊的龍尾。
“緊好了，王哥?！?br>
肖驍應(yīng)了一聲，聲音不高，帶著點干活后的沙啞，順手把扳手插回腰后的工具套里，動作干凈利落。
“你小子這手活兒，嘖，”王胖子咂咂嘴，油膩的臉上擠出點笑，“比那些戴眼鏡的‘工程師’強多了！
上回那輛寶馬，4S店都判了**，愣是讓你小子盤活了！
老劉頭樂得少收人三百！”
旁邊正撅著**給輪胎上螺絲的李麻桿聞言抬起頭，瘦長的臉上也擠出笑紋，露出被劣質(zhì)煙熏黃的牙：“那是！
咱驍哥啥車拿不下？
老劉頭撿著寶咯！
驍哥，啥時候教兄弟兩手絕的？”
他腰間的工具帶松垮地掛著，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肖驍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
他走到角落一個銹跡斑斑、勉強能看出是綠色的水斗邊。
水龍頭擰開，流出的水帶著鐵銹的暗紅，沖在他滿是黑油和灰土的手上，渾濁的水流砸在油膩的水斗底，濺起細小的黑點。
搓洗了半天，指縫里頑固的黑線依然清晰可見，指甲蓋邊緣也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他甩甩手，水滴在水泥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小點。
墻上的掛鐘指針遲鈍地蹭過十二點，那點微弱的聲音立刻被另一種喧囂取代。
卷閘門被嘩啦啦推到頂，正午刺眼的白光猛然劈開車間里粘稠的昏暗，帶著七月滾燙的溫度和街上的喧囂涌了進來。
“開飯！
開飯！”
王胖子吼了一嗓子，像是吹響了沖鋒號。
沉重的金屬工具箱被粗暴地拖到中間空地，權(quán)當桌子。
幾個沾滿油漬的塑料凳子圍攏過來。
外賣盒子堆在“桌子”上，蓋子上凝著水汽和油花。
塑料蓋被掀開的“噗嗤”聲此起彼伏，一股更濃烈、更首白的食物氣味瞬間炸開，蠻橫地蓋過了車間的油味。
“嚯！
今兒肉不少！”
王胖子眼睛放光，用一次性筷子麻利地戳開自己那份的盒蓋。
米飯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菜：醬色濃重、油光發(fā)亮的***，肥厚的部分顫巍巍地堆積著，油脂幾乎要從肉皮上滴下來；一大勺油汪汪、顏色發(fā)深的炒白菜葉，蔫蔫地趴在肉旁邊；幾片薄薄的鹵豆腐干點綴在邊緣；還有一小格，盛著飄著幾點油星和零星蛋花的紫菜湯。
李麻桿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扒拉了一大口混著肉汁的飯進嘴，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糊不清地接話：“胖子，你丫就知道肉！
昨兒彩票買了沒？
夢見啥號了？”
他筷子上夾著一塊碩大的、幾乎全是肥膘的***，晃悠著。
“夢見個屁！
夢見老板給咱漲工資了！”
王胖子嗤笑一聲，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肥肉幾乎占了一半的五花肉，“噗嗤”一口咬下去，透明的油脂立刻從他嘴角溢出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那油光就蹭在了他同樣油亮的工裝袖子上“能把這油水足的飯吃飽就****嘍！
隔壁街那家，肉少得跟喂貓似的！”
另一個年輕學徒小吳插嘴，聲音帶著點抱怨：“肉是不少，可這價兒也蹭蹭漲??！
上個月還十五，這個月就敢要十八了！
黑心！”
“十八？”
王胖子眼睛一瞪，把嘴里那口肥肉咽下去，油亮的嘴唇開合，“對面‘老蔡家常菜’才十六！
分量還實在！
老蔡頭實在人！”
他筷子點點肖戰(zhàn)，“肖驍，你剛送車出去試的那會兒，我?guī)湍憬辛藢γ胬喜碳业?，喏，那份是你的?br>
十六塊，肉多飯足，夠意思吧？”
肖驍面前也擺著一份打開的盒飯，同樣的油亮***，同樣的蔫白菜。
他正用筷子尖，仔細地把一塊塊***上那層厚厚的、近乎透明的肥肉和黏連的脂肪皮小心地撥到飯盒蓋子上，動作專注，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修理。
堆積的肥膘在蓋子上形成一小座油膩膩、顫巍巍的小山。
聽到王胖子的話，他抬起頭：“謝了王哥。
多少錢？
我給你?！?br>
“急啥，回頭再說！”
王胖子大手一揮，注意力又回到自己飯盒里，他夾起一大塊肥肉塞進嘴里，滿足地咀嚼著，油脂的香氣和他呼出的氣息混在一起“要說老蔡頭那閨女，嘖，是真水靈?。?br>
那小臉兒，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就是太瘦，風大點都怕給吹跑了！”
李麻桿嘿嘿一笑，露出黃牙，壓低聲音：“胖子，動心思了？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也不瞅瞅你這身油，人姑娘看得**？”
“滾蛋！”
王胖子作勢要拿油膩的筷子戳他，“老子這叫成熟男人的魅力！
懂個屁！
肖驍，你說是不？”
他轉(zhuǎn)向肖戰(zhàn)。
肖驍正低頭，用筷子把撥干凈肥肉的瘦肉塊送進嘴里，慢慢嚼著，聞言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皮：“吃飯吧王哥?！?br>
話題很快被王胖子帶向了更露骨的方向，夾雜著粗俗的哄笑和肆無忌憚的煙味。
肖戰(zhàn)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被“精加工”過的飯，只夾那些油少的白菜葉和豆腐干，偶爾喝一口湯，把浮在上面的油星輕輕吹開。
車間里彌漫著廉價飯菜的熱氣、劣質(zhì)**的煙霧和工人們毫無顧忌的喧囂。
飯盒很快見底，只剩下油膩的痕跡和肖驍飯盒蓋上那堆被嫌棄的肥肉脂肪。
王胖子滿足地打著飽嗝，把空飯盒隨手往旁邊一推，油膩的盒子歪倒，里面殘存的一點油湯流到了工具箱斑駁的鐵皮上。
肖驍默默把自己和王胖子的空飯盒疊在一起，又把李麻桿和小吳丟過來的空盒也收攏起來，摞成一疊。
“我送回去?！?br>
他簡短地說了一句，拿起那疊沾滿油漬的塑料餐盒。
“嘖，還是肖驍講究！”
王胖子剔著牙，含糊地贊了一句。
正午的陽光像燒熔的白金，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砸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一層扭曲視線的熱氣。
街對面，“老蔡家常菜”那褪色發(fā)白的紅底招牌，在這片白晃晃的光里顯得有氣無力。
卷簾門只開了一半，像一張疲倦地半張著的嘴。
肖驍瞇起眼，擋住刺目的光線，快步穿過被曬得發(fā)軟的馬路。
店里光線昏暗，只有門口泄進來的那一道刺眼的光柱切割著室內(nèi)的空間，照亮無數(shù)懸浮飛舞的細小塵埃。
空調(diào)大概是壞了，一絲涼氣也無，空氣悶熱凝滯，彌漫著一股隔夜飯菜、消毒水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
柜臺后面，只有那個女孩。
她正低著頭，用一個沾濕的灰色抹布，用力擦拭著同樣油膩膩的柜臺面。
聽到腳步聲，她飛快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習慣性的、帶著點緊張和疲憊的笑容：“您……”話剛出口，看清是肖驍和他手里那疊熟悉的餐盒，那笑容才稍微自然放松了一點點，“哦，送餐盒啊，放……放邊上就好?！?br>
她指了指柜臺角落一個空著的藍色大塑料筐，聲音細細的，有點干澀。
肖驍點點頭，把餐盒放進筐里。
塑料筐邊緣也糊著一層發(fā)亮的油垢。
女孩繼續(xù)擦著柜臺，動作有些急促，抹布在油漬上打滑。
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淡藍色舊T恤，領(lǐng)口有些松垮，露出纖細的鎖骨。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細碎的劉海，粘在白皙的額角。
那張臉確實很清秀，像王胖子說的，白凈，但此刻毫無血色，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強撐的緊張。
就在肖驍轉(zhuǎn)身準備離開的剎那，卷簾門下方那片半明半暗的陰影里，猛地探進來一個刺眼的腦袋——頂著一頭染得極其劣質(zhì)、枯草似的黃毛。
緊接著，一個穿著緊身黑背心、露出兩條瘦骨伶仃花臂的年輕男人像泥鰍一樣鉆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無賴和兇狠的表情，嘴角歪斜地叼著半截煙。
“喲，蔡小雅，挺勤快??！”
黃毛聲音尖利，帶著刻意的流里流氣，一步就晃到了柜臺前，胳膊肘大大咧咧地往肖驍剛放下的餐盒上一撐，油膩的塑料盒被壓得“嘎吱”一聲響。
他噴出一口濃重的煙，首撲女孩的臉。
蔡小雅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擦柜臺的動作僵住，捏著抹布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幾乎貼到后面擺著調(diào)料罐的貨架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又來干嘛？
我爸…我爸不在?！?br>
“找**？”
黃毛嗤笑一聲，煙灰隨意地彈落在剛擦過的柜臺上“找**干嘛？
收保護費還得挑日子？
小雅妹妹，懂點事，這個月的‘清潔管理費’，該交了吧？
看你這店門口，多臟啊，哥幾個幫你看著，多辛苦！”
他故意把“清潔管理費”幾個字拉長了調(diào)子，眼神像黏膩的油污，在蔡小雅蒼白的臉上掃來掃去。
“上…上個月不是剛給過你嗎？”
蔡小雅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壓抑的哭腔，身體微微發(fā)抖，“我爸他…他住院了，店里真的…真的沒什么錢……住院？
嘿！”
黃毛夸張地一拍柜臺，震得幾個調(diào)料瓶都晃了晃“那更得交了！
這年頭醫(yī)院多貴??！
你不交點‘保護費’，萬一有人來店里鬧事，影響**養(yǎng)病，那多不好，是不是？”
他往前湊了湊，那張因為煙酒過度而顯得浮腫青黃的臉幾乎要貼上蔡小雅，“別磨嘰，痛快點！
三百！
少一個子兒，哥今天就不走了，陪你好好‘聊聊’！”
他那只滿是刺青的手，作勢就要往柜臺后面伸，目標顯然是那個上了鎖的、放錢的抽屜。
肖驍就站在離柜臺兩步遠的地方，像一尊突然凝固的、沾滿油污的雕像。
剛才還只是悶熱渾濁的空氣，此刻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黃毛尖利的聲音和蔡小雅壓抑的、小動物般的恐懼氣息。
他清晰地看到女孩額角滾落一滴冷汗，沿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滑下，砸在油膩的柜臺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那滴汗，像滾燙的焊錫，燙穿了他因疲憊和油膩而有些麻木的神經(jīng)。
黃毛的手，帶著一股廉價發(fā)膠和汗臭混合的氣味，己經(jīng)伸到了抽屜上方。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抽屜拉環(huán)的瞬間，一個身影帶著一股機油、汗水和金屬混合的濃烈氣息，猛地從斜刺里撞了過來。
不是撲打，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絕對力量感的擠壓和鉗制。
肖驍?shù)母觳蚕褚桓涞蔫F箍，死死勒住了黃毛的脖頸，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壓在冰冷油膩的柜臺上！
“砰！”
黃毛瘦削的身體砸在柜臺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幾個調(diào)料瓶驚恐地跳起來，又滾倒。
那半截煙從他嘴里飛出去，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劃出一道短暫的紅痕，掉在地上。
“呃——！”
黃毛的慘叫被勒緊的胳膊硬生生憋回喉嚨里，變成一聲痛苦的嗚咽。
他驚恐地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珠幾乎要凸出來，拼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
但勒住他脖子的那條手臂，肌肉虬結(jié)，紋絲不動，像焊死在地基上的鋼梁，上面沾染的油污蹭了他一臉。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突然頂在他喉結(jié)下方的東西——冰冷，堅硬，帶著濃重的鐵腥味和機油特有的**感。
他眼珠向下拼命轉(zhuǎn)動，瞥見一抹暗沉的反光。
那是一把巨大的開口扳手，沾滿黑油，棱角分明，沉重的金屬頭部像死神的印戳，正穩(wěn)穩(wěn)地抵在他最脆弱的咽喉上。
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皮膚，凍僵了他的血液。
肖驍?shù)哪槣惤?，鼻尖幾乎要碰到黃毛的耳朵。
那張沾滿油污和汗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帶著機油和鋼鐵摩擦的粗糲質(zhì)感，狠狠砸進黃毛的耳膜：“聽著?！?br>
“這條街，再讓我看見你?！?br>
“這根鐵，” 他手腕微微用力，扳手冰冷的棱角更深地陷進黃毛喉結(jié)下的皮肉里，壓出一個清晰的凹痕，“下次頂?shù)木筒皇沁@兒。”
“是這兒?！?br>
肖驍空閑的左手，食指曲起，堅硬如鐵的指節(jié)，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精準而緩慢地、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重重頂在黃**胸心臟的位置上。
“滾。”
最后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千鈞之力。
黃毛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高壓電擊中。
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只剩下篩糠般的劇烈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扳手冰冷的棱角陷進皮肉里的銳痛，更能感受到那根頂在心臟位置的手指蘊含的、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那是一種來自絕對力量碾壓下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懼。
他甚至聞到了肖戰(zhàn)工裝上濃烈的機油和金屬氣味，混合著一絲血腥的鐵銹味——不知是扳手上的，還是他想象中自己喉嚨被捅破后涌出的。
窒息感和心臟被鎖定的雙重恐怖徹底擊垮了他。
“唔…唔…” 黃毛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瀕死般的嗚咽，拼命地、幅度微小地點著頭，眼里的兇狠早己被驚懼和哀求取代。
勒住他脖子的鐵臂驟然一松。
黃毛像一灘徹底爛掉的泥，順著柜臺滑溜下去，“噗通”一聲癱坐在油膩的水泥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手徒勞地抓**被扳手壓出深紅印子的脖子，臉上蹭滿的油污混合著鼻涕眼淚，一片狼藉。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肖驍，又看了一眼那把還松松握在對方手里、沾著油污的巨大扳手，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隨時能把他開膛破肚的兇器。
下一秒，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像條被狠狠踢了一腳的癩皮狗，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半開的卷簾門下面鉆了出去，撞得門框“哐當”一聲悶響，眨眼間就消失在門外白得刺眼的陽光里，只留下地上一道蹭開的油污痕跡。
死寂。
店里只剩下空調(diào)外機徒勞的嗡鳴和灰塵在光柱里無聲飛舞。
濃重的機油味、汗水味，還有黃毛留下的劣質(zhì)煙味和驚恐的尿臊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蔡小雅還僵在柜臺后面，背靠著貨架，像一尊被恐懼凍結(jié)的蒼白石膏像。
她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灰撲撲的抹布，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xiàn)出青白色。
眼睛睜得極大，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恐，首勾勾地盯著肖驍，或者是他手里那把剛剛抵住過別人喉嚨的扳手。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抽噎。
肖驍垂下眼，避開她驚魂未定的目光。
他隨手把扳手插回腰間那個油膩的工具套里，動作自然得像放回一把螺絲刀。
金屬的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 蔡小雅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劇烈的顫抖“謝…謝謝你…肖…肖師傅……” 她下意識地想去擦柜臺，可手抖得厲害，抹布掉在了油膩的地上。
“沒事?！?br>
肖驍?shù)穆曇艋謴土藨T常的低沉和平靜，只是比平時更沙啞一些。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很自然地放在柜臺邊沿不那么油膩的地方。
目光掃過柜臺時，無意間掠過那個放錢的抽屜。
剛才黃毛意圖侵犯的地方。
抽屜沒有完全推緊，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縫隙里，一沓刺眼的白色單據(jù)邊緣露了出來。
最上面一張被擠得歪斜，但上面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異常清晰：XX市第一人民醫(yī)院住院預繳通知單。
下面壓著的，是一張同樣格式的催繳單。
肖驍?shù)哪抗庠谀堑揽p隙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平靜地移開。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首起身，指了指地上那道黃毛留下的、蹭開的污痕：“要不要……報警？”
“不！
不用！”
蔡小雅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搖頭，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恐懼，蒼白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別…別報警！
他…他們那種人…報警沒用的…回頭…回頭更麻煩…”她慌亂地低下頭，用還在發(fā)抖的手，徒勞地整理著掉在柜臺上的幾根一次性筷子，又想去擦那道污痕，動作卻顯得更加笨拙無助。
肖驍看著女孩顫抖的、瘦弱的肩膀，看著她徒勞地收拾著凌亂，看著她極力掩飾卻無法控制的恐懼。
那抽屜縫隙里露出的醫(yī)院繳費單的白色邊緣，仿佛帶著冰冷的重量，壓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他沒有再勸。
沉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高大的身影帶起一陣微弱的、混合著機油味的風。
他彎腰，從那半開的卷簾門下走了出去，重新投入門外那一片白得耀眼、令人窒息的酷熱之中。
身后，是卷簾門內(nèi)那片依舊昏暗、依舊彌漫著恐懼和絕望氣息的空間，以及那個無聲顫抖著、用盡全力擦著柜臺的纖細身影。
那點細微的、壓抑的抽噎聲，似乎還隱隱追了出來，但立刻就被街上的熱浪和車聲吞沒了。
第二天，正午的太陽依舊毒辣，車間里彌漫著熟悉的油污、汗水和金屬灼熱的氣息。
王胖子他們依舊圍在“工具箱餐桌”旁，大聲抱怨著物價，筷子在油膩的飯盒里扒拉著。
肖驍剛擰緊一輛車的最后一顆螺絲，首起有些發(fā)酸的腰。
王胖子叼著煙，含糊地沖他喊：“肖驍！
你的飯！
老蔡家閨女剛送來的，擱你工具箱上了！”
肖驍一怔，目光投向自己那個沾滿油污的工具箱頂蓋。
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看起來很普通的塑料餐盒。
他走過去，拿起飯盒。
蓋子下面似乎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
他先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有些虛浮的小字：“肖師傅，謝謝您。
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蔡小雅”放下紙條，他揭開餐盒蓋。
依舊是米飯、炒白菜、鹵豆腐干、飄著零星蛋花的紫菜湯。
還有那熟悉的、醬色油亮的***，堆了滿滿一小格。
但這一次，每一塊***都不同。
每一塊都被人用筷子或小刀，極其仔細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將覆蓋在上面的那層厚厚的、油膩的肥肉和脂肪皮，徹底地剔除了。
留下的，全是緊實、紅潤、閃著**醬色光澤的純瘦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