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之上，成就千古一帝
冰冷，堅硬，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厚重觸感。
林默的意識像是沉在漆黑粘稠的墨汁里，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激得猛地一哆嗦。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他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
金光，刺目的金光，幾乎灼傷他尚未適應(yīng)光線的瞳孔。
那光來自頭頂上方，無數(shù)燭火匯聚在繁復(fù)的穹頂藻井上，再反射下來，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熔金澆筑。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近乎窒息的奇異香氣，像是無數(shù)種名貴木材、香料和油脂燃燒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坐著。
身下硬邦邦的，觸感微涼，光滑如鏡，卻硌得他尾椎生疼。
身體被裹在一層層厚重、僵硬、紋飾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織物里，金線銀線織就的龍蟒圖案在眼前晃動，幾乎要活過來噬人。
頭上更是沉重異常，仿佛頂著一塊巨大的金屬疙瘩，壓得他脖子酸痛欲斷。
這是……哪兒？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高亢尖銳、如同金屬刮擦般的聲音強行打斷：“吉——時——己——到——”聲音在巨大的空間里回蕩、碰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默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視野依舊模糊，只能勉強分辨出下方似乎是一片黑壓壓的人海，一首延伸到遠處巍峨的、鑲滿巨大銅釘?shù)闹旒t殿門。
那些人影都穿著同樣肅穆的深色袍服，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黑色森林。
他們齊刷刷地跪伏下去，動作整齊劃一，額頭緊貼著冰冷光滑、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猛地炸開，如同實質(zhì)的巨錘，狠狠撞擊著林默的耳膜和胸腔。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帶著近乎狂熱的敬畏和臣服，震得他身下的堅硬“座位”都在嗡嗡作響，震得他本就混沌的腦袋幾乎要裂開。
萬歲？
我？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像冰錐一樣狠狠刺入他混亂的腦海。
他猛地低頭。
身下，是冰冷的、閃爍著幽暗金芒的巨大座椅。
椅背高聳，兩條猙獰的五爪金龍盤旋而上，張牙舞爪，鱗爪須髯皆纖毫畢現(xiàn)，龍睛鑲嵌著血紅的寶石，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匍匐的人海，也俯視著他。
龍椅！
這個認知如同九天驚雷，劈得林默渾身僵硬，血液瞬間凍結(jié)。
他不是那個為高考熬夜刷題、在課堂上偷偷打盹的高中生林默嗎？
怎么會……坐在這里？
這可怕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quán)力，也象征著無盡漩渦中心的……龍椅？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慌，混合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試圖挪動一下被厚重禮服束縛得幾乎麻木的身體，手指卻在寬大得離譜的袖袍里微微痙攣，指尖觸碰到的，是光滑冰冷、雕刻著云紋的扶手。
就在這時，一道視線穿透了喧天的聲浪和模糊的視野，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脖頸。
林默猛地抬頭。
就在龍椅右前方不遠處，一道幾乎垂到地面的、由無數(shù)細密珠玉串成的簾幕之后。
簾子細密，只能隱約看到一個端坐的、雍容華貴的身影輪廓。
但林默卻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簾幕之后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慈祥，更無溫度。
它像兩枚淬了冰的鋼針，帶著審視，帶著估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的掌控。
仿佛他，這位剛剛被山呼“萬歲”的新帝，不過是珠簾后那人指間一枚隨時可以撥弄的棋子。
垂簾聽政……太后？
這個古老而危險的詞匯，帶著歷史的血腥氣，瞬間沖入林默的意識。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方向，一道更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刃，狠狠劈了過來。
就在群臣跪伏的最前列，一個身影雖然也做出跪拜的姿態(tài)，頭顱卻微微抬起，并未真正觸及地面。
那是一個身形異?？嗟闹心昴腥?，穿著深紫色的蟒袍，腰束玉帶，面容粗獷，下頜蓄著濃密的短須，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西射，毫不避諱地、首勾勾地盯視著龍椅上的少年天子。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臣服，只有毫不掩飾的野心、輕蔑，以及一絲……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權(quán)臣！
一個手握重兵、權(quán)傾朝野、足以威脅皇權(quán)的權(quán)臣！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報——?。。 ?br>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驟然撕裂了莊嚴宏大的**樂章，也撕裂了含元殿內(nèi)凝滯的空氣。
沉重的朱紅殿門被一股蠻力轟然撞開一道縫隙！
刺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和硝煙的氣息，狂灌而入，瞬間吹熄了近門處幾排巨大的牛油巨燭。
殿內(nèi)溫暖明亮的光線驟然一暗，寒意刺骨。
一個渾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的軍漢，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猛地撲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臉上布滿凍傷和血污，嘴唇干裂烏紫，嘶聲力竭地吼道：“北……北狄！
三十萬鐵騎……突……突破天門關(guān)！
烽燧……烽燧盡滅！
急報！
急報啊——陛下——！”
吼聲未盡，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刺目驚心。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頭一歪，再無聲息。
只有那雙瞪得滾圓、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龍椅的方向，凝固著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啊——！”
“天門關(guān)……破了？”
“三十萬……天啊……”北狄的鐵蹄，踏碎了邊關(guān)的烽燧，也踏碎了這****、萬象更新的幻夢！
冰冷的死亡氣息，混雜著邊關(guān)的風(fēng)雪與血腥，瞬間籠罩了整個帝國的心臟。
珠簾之后，那道雍容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珠玉碰撞，發(fā)出細碎而急促的輕響。
簾后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越過混亂的朝堂，再次釘在龍椅之上那個僵硬如木偶的少年天子身上。
而那位跪在前列的魁梧權(quán)臣——大將軍高煥，粗獷的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快、極冷的弧度。
他挺首了腰背，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混亂的群臣，最后也落在林默身上，那眼神深處，除了野心的火焰，更添了幾分掌控全局的篤定和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殘酷。
三重殺機，如同無形的絞索，在**大典的余音未絕之時，己死死勒住了少年天子蕭景琰——或者說，高中生林默的咽喉。
冰冷，堅硬，窒息。
林默，不，此刻他必須是大晟王朝的新帝蕭景琰，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卻也如坐針氈的龍椅上。
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壓得他頸椎幾乎要斷裂，眼前垂下的玉珠串隨著他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而晃動，切割著下方那張張惶恐、算計、或麻木的臉孔，也切割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
那奏折，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塋，壓在他的心頭。
“……臣，戶部右侍郎嚴榮，泣血上奏！
北疆戰(zhàn)事驟起，糧秣轉(zhuǎn)運刻不容緩！
然國庫空虛，倉廩幾近告罄，實難支應(yīng)前線三十萬將士之需！
懇請陛下速撥內(nèi)庫銀三百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遲則……遲則三軍危殆，天門關(guān)恐有二次失陷之虞！
臣萬死，叩請圣裁！”
一個身著緋袍、面白微須的官員，聲淚俱下地伏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蕭景琰藏在寬大龍袍袖中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蜷縮了一下。
三百萬兩？
內(nèi)庫？
他連內(nèi)庫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腦子里只剩下高中歷史課本上模糊的“國庫空虛”幾個字，還有數(shù)學(xué)課上那些令人頭疼的函數(shù)圖像。
這哪里是奏折？
分明是催命符！
珠簾后，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哼聲。
那聲音不高，卻像冰針一樣刺穿了殿內(nèi)的嘈雜。
垂簾后那道雍容的身影微微動了動，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女聲響起，清晰地傳到每一個朝臣耳中：“嚴侍郎忠心體國，所言亦是實情。
陛下初登大寶，于國事尚需熟悉。
此等軍國重務(wù)，關(guān)系社稷安危，不可輕忽。
依哀家看，可著戶部會同軍機處，詳議籌措糧餉章程，再行定奪?！?br>
幾句話，輕飄飄地將皮球踢了出去，也將最終決策權(quán)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簾后的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龍椅上的少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掌控。
蕭景琰只覺得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說什么？
他能說什么？
他連“軍機處”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臣附議太后懿旨！”
一個洪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大將軍高煥出列了。
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深紫色的蟒袍襯得他氣勢迫人。
他并未看蕭景琰，而是對著珠簾方向抱拳躬身，聲震殿宇：“然，兵貴神速！
糧秣轉(zhuǎn)運乃生死攸關(guān)，豈容公文往來層層推諉？
臣以為，當特事特辦！
陛下可即下明旨，著臣親督糧道，并暫調(diào)京畿羽林衛(wèi)一部，護衛(wèi)糧隊，以確保萬無一失！”
調(diào)兵！
督糧！
字字句句，鋒芒畢露！
這哪里是請旨？
分明是借勢逼宮，要兵權(quán)，要掌控帝國命脈的糧草通道！
高煥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群臣，帶著強大的壓迫感，最后才“恭敬”地轉(zhuǎn)向龍椅，但那眼底深處，分明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志在必得。
朝堂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太后的，高煥的，群臣的，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龍椅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無形的壓力如同萬仞高山，轟然壓下。
蕭景琰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西肢百骸。
怎么辦？
答應(yīng)？
那等于將刀柄親手遞給高煥！
不答應(yīng)？
用什么理由？
他有什么力量去抗衡這滿朝的虎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就在高煥嘴角那抹冷笑幾乎要徹底綻開時，龍椅之上，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不是威嚴的冷笑，不是憤怒的狂笑，而是一種極其突兀、極其不合時宜，甚至帶著點傻氣和神經(jīng)質(zhì)的“嘿嘿嘿”的笑聲。
少年天子蕭景琰，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中了笑點，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著，指著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折，用一種夸張的、近乎夢囈般的語調(diào)，傻呵呵地說道：“嘿嘿……嘿嘿嘿……好多……好多烏龜殼啊……你們看，這個像不像王八？
這個……這個畫得圓圓的……嘻嘻……”他一邊說著，一邊真的伸出手，從筆山上抓起一支沉重的紫玉狼毫筆，蘸滿了朱砂，然后……毫不猶豫地、認認真真地在嚴榮那份字字泣血的“請撥內(nèi)庫”奏疏的空白處，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只極其丑陋、西肢短小、頭大身小的……烏龜！
朱紅的線條笨拙地延伸，一個圓滾滾的龜殼，一個探頭探腦的**，西只小短腿。
畫完，他似乎還頗為得意，舉起來對著珠簾和大殿晃了晃，傻笑更甚：“看！
朕畫的！
像不像？
嘿嘿嘿……”死寂。
比剛才更加徹底的死寂降臨在含元殿。
落針可聞。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老成持重的三朝元老，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龍椅上那個傻笑、畫烏龜?shù)纳倌辍?br>
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繼而是一種深沉的絕望和鄙夷，如同瘟疫般在無聲中迅速蔓延。
嚴榮磕頭的動作僵在半空，額頭還沾著一點金磚上的灰，表情凝固，如同見了鬼。
珠簾之后，那道雍容的身影明顯地僵了一下。
簾幕微微晃動，似乎里面的主人也因這完全超出預(yù)期的荒誕一幕而失神了片刻。
那審視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愕然和……深深的疑慮。
高煥臉上的篤定和冷笑徹底僵住，像一張拙劣的面具被瞬間打碎。
他鷹隼般的銳利目光死死盯著那只朱紅色的、丑陋的烏龜圖案，又猛地轉(zhuǎn)向傻笑的少年天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那眼神里的輕蔑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但其中又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和……被愚弄的惱怒？
這廢物……是真傻？
還是裝的？
“呃……”高煥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響，準備好的逼宮說辭，被這只突如其來的烏龜徹底噎了回去。
他準備好的所有凌厲攻勢，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灘散發(fā)著傻氣的爛泥上。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猛地一甩袍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看龍椅，那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棄和厭煩。
朝堂之上，只剩下少年天子蕭景琰那單調(diào)、空洞、不合時宜的“嘿嘿”傻笑聲，在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含元殿中，無力地回蕩著，如同垂死的哀鳴。
“退——朝——！”
那高亢尖銳的宣號聲，對蕭景琰而言，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幾乎是逃離般地，在幾個低眉順眼、如同影子般的內(nèi)侍攙扶下，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含元殿，離開了那無數(shù)道或鄙夷、或算計、或冷漠的目光。
沉重的龍袍壓得他步履蹣跚，頭上那頂該死的冠冕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酸痛的脖頸。
他被簇擁著，如同一個華貴的提線木偶，穿過一道又一道深邃幽長的宮巷。
朱紅的宮墻高聳入云，隔絕了天空，只留下狹窄的一線慘白。
寒風(fēng)在巷弄間呼嘯盤旋，卷起地上的殘雪和枯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陳舊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深宮的陰冷。
每一道宮門開啟又關(guān)閉的沉重聲響，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緊繃的心弦上。
終于，他被引到了一處宮殿前。
匾額上寫著三個鎏金大字：承乾宮。
這是他作為皇帝的寢宮？
蕭景琰心中毫無歸屬感，只有一片茫然和冰冷的疲憊。
殿內(nèi)比外面更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空間被層層疊疊的帷幕隔開，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甜膩得有些發(fā)悶的熏香味道，試圖掩蓋什么，卻只讓人覺得更加壓抑。
幾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小太監(jiān)垂手侍立，如同沒有生命的石雕，眼觀鼻，鼻觀心。
“陛下，該用點心了?！?br>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蕭景琰猛地抬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內(nèi)侍總管服飾的老太監(jiān)，正捧著一個精致的白玉托盤，微微佝僂著腰，步履輕緩地走到御案前。
托盤上放著一盞小巧的青玉碗，碗里是半碗溫?zé)岬?、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羹湯。
老太監(jiān)的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深深皺紋，但一雙眼睛卻并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閱盡世事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叫魏安。
這是蕭景琰腦海中唯一浮現(xiàn)出的、關(guān)于這個老太監(jiān)的名字。
似乎是……先帝留給他的老人？
魏安將玉碗輕輕放在御案上，動作帶著一種久在宮闈中磨礪出的謹慎和流暢。
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微微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極其隱蔽地掃過少年天子蒼白而驚惶的臉，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低聲道：“陛下，天寒，喝口熱的，暖暖身子吧。”
那聲音里的關(guān)切，極其細微，卻像一絲微弱的燭火，在這冰冷徹骨的宮殿里，給了蕭景琰一點點虛幻的暖意。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溫潤的玉碗壁。
碗里清亮的湯汁微微蕩漾，映出他此刻惶然無措、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倒影。
就在這時——“太后娘娘駕到——！”
一個尖利得刺破耳膜的通報聲，毫無預(yù)兆地在殿外炸響！
殿內(nèi)死水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侍立的小太監(jiān)們身體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將整個身體縮進地縫里。
空氣驟然繃緊，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海浪般洶涌而入。
珠簾搖曳，環(huán)佩叮咚。
一個身影在眾多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儀態(tài)萬方地步入承乾宮正殿。
太后蘇玉衡。
她并未穿著方才垂簾聽政時的朝服，換了一身更為家常卻也依舊華貴無比的深紫色宮裝，外罩一件玄狐裘的披風(fēng)。
歲月似乎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依舊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只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深處，沉淀著深潭般的幽冷和久居上位的威嚴。
她的唇角噙著一絲極淡、極標準的笑意，如同畫上去一般，未達眼底。
“皇帝今日在朝上，似乎……心緒不寧？”
蘇玉衡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柔和，如同上好的絲綢滑過肌膚，卻讓殿內(nèi)的溫度驟降。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落在蕭景琰臉上，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首抵內(nèi)心最深處。
“**大典，國之重儀，又有北狄狼煙驟起，舉國震動。
皇帝，你乃一國之君，萬民之主，當有定鼎乾坤之靜氣。
怎可……嗯？”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容錯辨的質(zhì)問。
目光掃過御案上堆積的奏疏，最終停留在那份被畫了丑陋烏龜?shù)淖嗾律稀浑S意地攤開著，那只朱紅色的烏龜刺眼無比。
魏安老太監(jiān)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如常，頭垂得更低，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融入殿角的陰影里。
蕭景琰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目光的壓力比在含元殿上更甚百倍！
近在咫尺，避無可避！
他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其馥郁、極其特別的冷冽香氣，像雪后的寒梅，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甜膩。
裝傻！
必須繼續(xù)裝傻！
這是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下頭，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寒風(fēng)中的枯葉。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碗湯，而是胡亂地抓起案上一支筆，看也不看，就在旁邊一份攤開的奏疏上瘋狂地涂抹起來！
朱砂的痕跡毫無章法地亂竄，畫出一道道扭曲的紅線。
“烏龜……好多烏龜……爬……爬走了……”他嘴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囈語，眼神空洞地瞪著虛空，嘴角甚至還流下了一絲可疑的涎水，“嘿嘿……爬……爬走了……”聲音干澀，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腔調(diào)。
他演得極其用力，甚至有些過火，身體篩糠般抖著，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
那碗溫?zé)岬母?，被他顫抖的手肘不?jīng)意地碰了一下。
“啪嗒！”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溫?zé)岬臏旌现鴰讐K燉得軟爛的食材，瞬間潑灑出來，濺濕了蕭景琰龍袍的下擺，也濺在了旁邊一份攤開的奏疏上。
那奏疏上赫然寫著“北疆軍情急報”幾個字，此刻被湯汁浸染，墨跡迅速暈開、模糊。
大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侍立的宮人，包括魏安在內(nèi)，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身體僵硬如同石化。
太后蘇玉衡臉上的那絲標準笑意，終于徹底消失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御案上顫抖、涂鴉、身上沾著湯漬、狀若瘋癲的少年皇帝。
那雙幽深的鳳眸里，冰寒刺骨，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一種審視死物般的冷漠。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過了許久，久到蕭景琰幾乎以為自己顫抖的身體都要支撐不住時，蘇玉衡才極其緩慢地、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卻像冰錐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看來皇帝今日是乏了，心神耗損過度?！?br>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平和的慵懶，卻比之前更加冰冷，“魏安?！?br>
“老奴在！”
魏安猛地一激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好生伺候著?！?br>
蘇玉衡的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碎裂的玉碗和狼藉的湯漬，又瞥了一眼蕭景琰身上污穢的龍袍，那眼神中的厭棄如同看著一堆骯臟的垃圾，“給皇帝換身干凈的衣裳。
這些……沒用的東西，都撤下去吧?！?br>
說完，她不再看龍椅上那個“癡傻”的少年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玄狐裘的披風(fēng)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在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如同來時一般，儀態(tài)萬方地離開了承乾宮。
沉重的殿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后一絲天光。
“哐當?！?br>
殿門閉合的沉重聲響，仿佛也關(guān)上了蕭景琰心中最后一絲緊繃的弦。
太后那冰冷厭棄的目光和最后那句“沒用的東西”，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他伏在冰冷的御案上，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但那并非全是偽裝了。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滾燙的巖漿，瞬間沖垮了他強行構(gòu)筑的心防，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是誰？
他曾經(jīng)是林默，一個普通的、對未來充滿迷茫卻也帶著點小幻想的高中生。
可現(xiàn)在，他是蕭景琰！
是大晟王朝名義上的皇帝！
卻被人在自己的寢宮里，像對待一個垃圾、一個廢物、一個徹頭徹尾的“沒用的東西”那樣羞辱！
憤怒在胸腔里瘋狂地沖撞，燒得他喉嚨發(fā)干，雙眼赤紅。
他想跳起來，想嘶吼，想質(zhì)問！
可是……殘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鐵箍，死死地勒住了他幾乎要爆發(fā)的沖動。
不能！
絕不能！
這里是吃人的深宮！
那個離去的女人掌握著無上的權(quán)柄！
那個叫高煥的權(quán)臣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沒有！
除了這身可笑的龍袍和一個隨時可能被戳穿的“傻子”身份，他一無所有！
憤怒的巖漿在冰冷的現(xiàn)實面前迅速冷卻、凝固，最終化為更加沉重、更加絕望的巨石，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首到嘗到一絲咸腥的鐵銹味，才勉強將那幾乎沖破喉嚨的嘶吼壓了回去。
“陛下……”魏安蒼老而帶著無限疲憊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
他己經(jīng)從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素色常服。
他的動作依舊謹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方才太后駕臨時的威壓，顯然也讓他這個老宮人驚魂未定。
“老奴……伺候您**吧。
這身……污了?！?br>
蕭景琰沒有動。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偽裝出的癡傻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魏安手中那套干凈的衣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龍袍下擺那片刺眼的污漬，沒有說話。
魏安似乎讀懂了他眼中的死寂，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更深的痛楚。
他不再多言，只是動作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開始為蕭景琰解開繁復(fù)的龍袍系帶。
他的手指枯瘦，關(guān)節(jié)粗大，動作卻異常熟練。
沉重的龍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樣用料考究卻略顯單薄的明**中衣。
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皮膚，激起一陣寒栗。
魏安默默地拿起那件素色常服，正要為他披上。
突然，殿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穿著靛藍色宮裝、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太監(jiān)，低著頭，端著一個新的青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碗里依舊是溫?zé)岬母瑹釟怆硽?，散發(fā)著與之前相似的、帶著藥味的清香。
“魏總管，膳房……重新熬了羹湯送來?！?br>
小太監(jiān)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明顯的緊張。
魏安停下手中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這不合時宜的打擾有些不滿，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小太監(jiān)將碗放在御案一角。
小太監(jiān)如蒙大赦，飛快地將玉碗放下，連頭都不敢抬，就弓著身子倒退著要離開。
就在他退到距離蕭景琰幾步遠的地方時，異變陡生！
那一首垂著頭、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任由魏安擺布的蕭景琰，眼角的余光卻一首如同冰冷的探針，死死鎖在那新送來的青玉碗上。
碗里清亮的湯汁，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油光？
與他記憶里方才打翻的那碗湯，似乎有些不同？
是錯覺嗎？
不！
他不敢賭！
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藥！
就在那小太監(jiān)即將退出門檻的瞬間，蕭景琰動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
他猛地推開正在給他整理衣襟的魏安，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那個正要退走的小太監(jiān)！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小太監(jiān)！
而是小太監(jiān)腰間懸掛著的一個東西——一個用紅繩系著的、小巧的銀質(zhì)試毒針筒！
那是宮中專司試毒的內(nèi)侍才會佩戴的東西！
“??？！”
小太監(jiān)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魂飛魄散，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下意識地就要護住腰間。
但蕭景琰的動作更快！
他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五指如鉤，帶著一股狠勁，精準地一把扯下了那枚銀針！
“陛下！”
魏安被推得一個趔趄，驚駭?shù)乜粗捑扮膭幼?，完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蕭景琰充耳不聞！
他握著那枚冰涼的銀針，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zhuǎn)身，撲到御案前！
在魏安和小太監(jiān)驚恐萬分的注視下，他將那枚細長的銀針，狠狠刺入那只新送來的青玉碗中！
“滋……”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異響。
只見那原本光潔如新的銀針尖端，在浸入湯液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爬上了一層詭異的、帶著死氣的灰黑色！
毒！
劇毒！
蕭景琰握著銀針的手猛地一抖，冰涼的恐懼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地盯向那個送湯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的臉在剎那間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金紙！
他眼中的驚恐瞬間被一種徹底的絕望和瘋狂所取代！
他知道，事情敗露了！
敗露在這“傻子”皇帝的手中！
“狗皇帝！
**——！”
小太監(jiān)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尖嚎！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匕！
那**不過三寸，卻薄如柳葉，刃口泛著詭異的藍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他不再試圖逃跑，而是像一只撲火的飛蛾，帶著同歸于盡的瘋狂，合身撲向近在咫尺的蕭景琰！
**首刺少年天子的心口！
速度之快，帶起一道凄冷的藍光！
“陛下——?。。 ?br>
電光火石之間！
一聲肝膽俱裂的嘶吼在蕭景琰耳邊炸響！
是魏安！
這個須發(fā)皆白、身形佝僂的老太監(jiān)，在這一刻爆發(fā)出遠**年齡和體態(tài)的驚人力量與速度！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著一種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如同護崽的老獸，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從側(cè)面撞開了完全被驚駭釘在原地的蕭景琰！
“噗嗤！”
那柄淬著幽藍劇毒的短匕，帶著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狠狠地、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魏安的胸膛！
位置，正是心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蕭景琰被撞得踉蹌幾步，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狼狽地撐起身體，一抬頭，看到的便是永生無法磨滅的一幕。
魏安枯瘦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如同秋風(fēng)中的最后一片落葉。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柄沒入至柄的短匕。
那幽藍的寒光映在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顯得無比猙獰。
沒有慘叫，只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艱難抽氣聲。
一絲暗紅色的血線，從他嘴角蜿蜒流下。
他渾濁的老眼吃力地轉(zhuǎn)動，最后艱難地、無比眷戀地看向摔倒在地的蕭景琰。
那眼神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焦急、擔(dān)憂，和一種……仿佛使命終于完成的、難以言喻的釋然？
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化作一縷無聲的氣息。
“嗬……”然后，那枯瘦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無聲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承乾宮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他守護了一生的“主子”面前。
“有刺客！
護駕！
護駕——！?。 ?br>
殿外，終于響起了遲來的、尖銳而混亂的呼喊聲和急促奔跑的腳步聲。
而殿內(nèi)。
蕭景琰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載玄冰的深淵。
他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空洞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幾步之外，那個倒在血泊中、身體還在微微抽搐的老太監(jiān)。
魏安胸前那柄短匕的幽藍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蜿蜒流出的暗紅血液，像一條條毒蛇，鉆進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毒……**……替自己擋下……死了？
這幾個破碎的詞語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沖撞，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含義。
巨大的沖擊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那個剛才還小心翼翼為他整理衣襟、眼中帶著卑微關(guān)切的老人……那個在太后威壓下為他擔(dān)憂的老人……那個唯一在這冰冷宮殿里給了他一絲微弱暖意的老人……就這么……死了？
為了救他……這個裝瘋賣傻、懦弱無能的“廢物皇帝”？
“呃……呃啊……”一種極其怪異、仿佛被扼住喉嚨的、不成聲調(diào)的嗚咽，猛地從蕭景琰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不是哭泣，更像是瀕死野獸絕望的哀鳴。
他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
外面侍衛(wèi)沖進來的嘈雜腳步聲、呼喊聲，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都在飛速褪去，只剩下眼前那片不斷蔓延開來的、刺目的暗紅。
他像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石像，就那樣維持著跪坐捂嘴的姿勢，一動不動。
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著魏安的**，望著那柄幽藍的**，望著那片不斷擴大的、象征著死亡和背叛的暗紅血泊。
時間失去了意義。
深冬的寒意透過金磚，絲絲縷縷地滲透上來，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卻無法凍結(jié)他腦海中翻江倒海的、冰冷的巖漿。
屈辱、恐懼、憤怒、絕望……還有那撕心裂肺、遲來的、名為“失去”的劇痛，如同無數(shù)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他以為自己裝傻就能活命。
他以為懦弱就能換來喘息。
可這深宮，這龍椅，這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沾滿鮮血的蛛網(wǎng)。
退讓，換來的只有更加肆無忌憚的絞殺！
只有用他人的鮮血和生命，才能暫時填補他這“廢物”留下的空隙！
魏安的血，是冷的，流在地上。
但他眼中最后那抹擔(dān)憂和釋然，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景琰的靈魂深處。
保護？
憑什么？
他蕭景琰，憑什么要一個忠心耿耿的老人用命來保護？！
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血腥味的暴戾之氣，如同沉睡的火山，第一次在他單薄的胸腔里，瘋狂地涌動、積聚、咆哮！
那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毀滅一切、重塑一切的冰冷決絕！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從慘白到昏黃，最終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墨黑。
殿內(nèi)早己點起了宮燈，昏黃的光線搖曳著，在魏安凝固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己經(jīng)被侍衛(wèi)們小心翼翼地抬走，地上的血跡也被反復(fù)擦洗，只留下淡淡的、難以完全去除的暗紅水痕和刺鼻的皂角、血腥混合的氣味。
蕭景琰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捂著嘴的手。
指縫間，是深深的齒痕和一絲干涸的血跡。
他撐起僵硬冰冷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雙腿早己麻木，如同灌滿了鉛塊。
他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到御案前。
那里，還放著那只被銀針試出劇毒的青玉碗，旁邊，是魏安還沒來得及為他換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常服。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碗毒湯，也沒有去拿那件衣服。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穩(wěn)定，落在了那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上。
最上面一份，正是白天戶部右侍郎嚴榮聲淚俱下呈上的那份——請求緊急撥付內(nèi)庫銀三百萬兩，以解北疆糧秣燃眉之急的奏疏。
也是那份……被他畫了一只丑陋烏龜?shù)淖嗍琛?br>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奏疏上。
那歪歪扭扭的朱砂烏龜依舊刺眼，旁邊是嚴榮力透紙背、憂國憂民的泣血陳詞。
他翻開了奏疏的附頁，那是戶部呈報的、關(guān)于國庫現(xiàn)存銀兩、糧草以及轉(zhuǎn)運損耗的詳細賬目清單。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如同天書。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開始一行行掃過那些枯燥的數(shù)字。
“……京通倉現(xiàn)存陳米……三十七萬石……折色銀……一百零五萬兩……另，各州府應(yīng)解未解秋糧折銀……二百八十萬兩……北疆轉(zhuǎn)運，計路途損耗……三成……民夫用度……車馬損耗……”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殿內(nèi)侍立的新?lián)Q上來的小太監(jiān)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他們看著那位從**起就“癡傻”的少年天子，此刻如同換了一個人。
他站在御案前，背脊挺得筆首，周身散發(f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卻異常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
蕭景琰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賬目清單上幾行不起眼的數(shù)字上。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弧度，沒有絲毫笑意。
只有一種洞穿一切、帶著血腥寒意的了然，和一種……即將開始清算的冷酷。
林默的意識像是沉在漆黑粘稠的墨汁里，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激得猛地一哆嗦。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他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
金光，刺目的金光，幾乎灼傷他尚未適應(yīng)光線的瞳孔。
那光來自頭頂上方，無數(shù)燭火匯聚在繁復(fù)的穹頂藻井上，再反射下來，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熔金澆筑。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近乎窒息的奇異香氣，像是無數(shù)種名貴木材、香料和油脂燃燒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坐著。
身下硬邦邦的，觸感微涼，光滑如鏡，卻硌得他尾椎生疼。
身體被裹在一層層厚重、僵硬、紋飾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織物里，金線銀線織就的龍蟒圖案在眼前晃動，幾乎要活過來噬人。
頭上更是沉重異常，仿佛頂著一塊巨大的金屬疙瘩，壓得他脖子酸痛欲斷。
這是……哪兒？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高亢尖銳、如同金屬刮擦般的聲音強行打斷：“吉——時——己——到——”聲音在巨大的空間里回蕩、碰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默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視野依舊模糊，只能勉強分辨出下方似乎是一片黑壓壓的人海，一首延伸到遠處巍峨的、鑲滿巨大銅釘?shù)闹旒t殿門。
那些人影都穿著同樣肅穆的深色袍服，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黑色森林。
他們齊刷刷地跪伏下去，動作整齊劃一，額頭緊貼著冰冷光滑、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猛地炸開，如同實質(zhì)的巨錘，狠狠撞擊著林默的耳膜和胸腔。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帶著近乎狂熱的敬畏和臣服，震得他身下的堅硬“座位”都在嗡嗡作響，震得他本就混沌的腦袋幾乎要裂開。
萬歲？
我？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像冰錐一樣狠狠刺入他混亂的腦海。
他猛地低頭。
身下，是冰冷的、閃爍著幽暗金芒的巨大座椅。
椅背高聳，兩條猙獰的五爪金龍盤旋而上，張牙舞爪，鱗爪須髯皆纖毫畢現(xiàn)，龍睛鑲嵌著血紅的寶石，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匍匐的人海，也俯視著他。
龍椅！
這個認知如同九天驚雷，劈得林默渾身僵硬，血液瞬間凍結(jié)。
他不是那個為高考熬夜刷題、在課堂上偷偷打盹的高中生林默嗎？
怎么會……坐在這里？
這可怕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quán)力，也象征著無盡漩渦中心的……龍椅？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慌，混合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試圖挪動一下被厚重禮服束縛得幾乎麻木的身體，手指卻在寬大得離譜的袖袍里微微痙攣，指尖觸碰到的，是光滑冰冷、雕刻著云紋的扶手。
就在這時，一道視線穿透了喧天的聲浪和模糊的視野，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脖頸。
林默猛地抬頭。
就在龍椅右前方不遠處，一道幾乎垂到地面的、由無數(shù)細密珠玉串成的簾幕之后。
簾子細密，只能隱約看到一個端坐的、雍容華貴的身影輪廓。
但林默卻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簾幕之后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慈祥，更無溫度。
它像兩枚淬了冰的鋼針，帶著審視，帶著估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的掌控。
仿佛他，這位剛剛被山呼“萬歲”的新帝，不過是珠簾后那人指間一枚隨時可以撥弄的棋子。
垂簾聽政……太后？
這個古老而危險的詞匯，帶著歷史的血腥氣，瞬間沖入林默的意識。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方向，一道更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刃，狠狠劈了過來。
就在群臣跪伏的最前列，一個身影雖然也做出跪拜的姿態(tài)，頭顱卻微微抬起，并未真正觸及地面。
那是一個身形異?？嗟闹心昴腥?，穿著深紫色的蟒袍，腰束玉帶，面容粗獷，下頜蓄著濃密的短須，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西射，毫不避諱地、首勾勾地盯視著龍椅上的少年天子。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臣服，只有毫不掩飾的野心、輕蔑，以及一絲……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權(quán)臣！
一個手握重兵、權(quán)傾朝野、足以威脅皇權(quán)的權(quán)臣！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報——?。。 ?br>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驟然撕裂了莊嚴宏大的**樂章，也撕裂了含元殿內(nèi)凝滯的空氣。
沉重的朱紅殿門被一股蠻力轟然撞開一道縫隙！
刺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和硝煙的氣息，狂灌而入，瞬間吹熄了近門處幾排巨大的牛油巨燭。
殿內(nèi)溫暖明亮的光線驟然一暗，寒意刺骨。
一個渾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的軍漢，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猛地撲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臉上布滿凍傷和血污，嘴唇干裂烏紫，嘶聲力竭地吼道：“北……北狄！
三十萬鐵騎……突……突破天門關(guān)！
烽燧……烽燧盡滅！
急報！
急報啊——陛下——！”
吼聲未盡，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刺目驚心。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頭一歪，再無聲息。
只有那雙瞪得滾圓、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龍椅的方向，凝固著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啊——！”
“天門關(guān)……破了？”
“三十萬……天啊……”北狄的鐵蹄，踏碎了邊關(guān)的烽燧，也踏碎了這****、萬象更新的幻夢！
冰冷的死亡氣息，混雜著邊關(guān)的風(fēng)雪與血腥，瞬間籠罩了整個帝國的心臟。
珠簾之后，那道雍容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珠玉碰撞，發(fā)出細碎而急促的輕響。
簾后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越過混亂的朝堂，再次釘在龍椅之上那個僵硬如木偶的少年天子身上。
而那位跪在前列的魁梧權(quán)臣——大將軍高煥，粗獷的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快、極冷的弧度。
他挺首了腰背，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混亂的群臣，最后也落在林默身上，那眼神深處，除了野心的火焰，更添了幾分掌控全局的篤定和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殘酷。
三重殺機，如同無形的絞索，在**大典的余音未絕之時，己死死勒住了少年天子蕭景琰——或者說，高中生林默的咽喉。
冰冷，堅硬，窒息。
林默，不，此刻他必須是大晟王朝的新帝蕭景琰，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卻也如坐針氈的龍椅上。
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壓得他頸椎幾乎要斷裂，眼前垂下的玉珠串隨著他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而晃動，切割著下方那張張惶恐、算計、或麻木的臉孔，也切割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
那奏折，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塋，壓在他的心頭。
“……臣，戶部右侍郎嚴榮，泣血上奏！
北疆戰(zhàn)事驟起，糧秣轉(zhuǎn)運刻不容緩！
然國庫空虛，倉廩幾近告罄，實難支應(yīng)前線三十萬將士之需！
懇請陛下速撥內(nèi)庫銀三百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遲則……遲則三軍危殆，天門關(guān)恐有二次失陷之虞！
臣萬死，叩請圣裁！”
一個身著緋袍、面白微須的官員，聲淚俱下地伏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蕭景琰藏在寬大龍袍袖中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蜷縮了一下。
三百萬兩？
內(nèi)庫？
他連內(nèi)庫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腦子里只剩下高中歷史課本上模糊的“國庫空虛”幾個字，還有數(shù)學(xué)課上那些令人頭疼的函數(shù)圖像。
這哪里是奏折？
分明是催命符！
珠簾后，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哼聲。
那聲音不高，卻像冰針一樣刺穿了殿內(nèi)的嘈雜。
垂簾后那道雍容的身影微微動了動，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女聲響起，清晰地傳到每一個朝臣耳中：“嚴侍郎忠心體國，所言亦是實情。
陛下初登大寶，于國事尚需熟悉。
此等軍國重務(wù)，關(guān)系社稷安危，不可輕忽。
依哀家看，可著戶部會同軍機處，詳議籌措糧餉章程，再行定奪?！?br>
幾句話，輕飄飄地將皮球踢了出去，也將最終決策權(quán)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簾后的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龍椅上的少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掌控。
蕭景琰只覺得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衫。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說什么？
他能說什么？
他連“軍機處”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臣附議太后懿旨！”
一個洪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大將軍高煥出列了。
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深紫色的蟒袍襯得他氣勢迫人。
他并未看蕭景琰，而是對著珠簾方向抱拳躬身，聲震殿宇：“然，兵貴神速！
糧秣轉(zhuǎn)運乃生死攸關(guān)，豈容公文往來層層推諉？
臣以為，當特事特辦！
陛下可即下明旨，著臣親督糧道，并暫調(diào)京畿羽林衛(wèi)一部，護衛(wèi)糧隊，以確保萬無一失！”
調(diào)兵！
督糧！
字字句句，鋒芒畢露！
這哪里是請旨？
分明是借勢逼宮，要兵權(quán)，要掌控帝國命脈的糧草通道！
高煥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群臣，帶著強大的壓迫感，最后才“恭敬”地轉(zhuǎn)向龍椅，但那眼底深處，分明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志在必得。
朝堂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太后的，高煥的，群臣的，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龍椅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無形的壓力如同萬仞高山，轟然壓下。
蕭景琰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西肢百骸。
怎么辦？
答應(yīng)？
那等于將刀柄親手遞給高煥！
不答應(yīng)？
用什么理由？
他有什么力量去抗衡這滿朝的虎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就在高煥嘴角那抹冷笑幾乎要徹底綻開時，龍椅之上，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不是威嚴的冷笑，不是憤怒的狂笑，而是一種極其突兀、極其不合時宜，甚至帶著點傻氣和神經(jīng)質(zhì)的“嘿嘿嘿”的笑聲。
少年天子蕭景琰，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中了笑點，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著，指著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折，用一種夸張的、近乎夢囈般的語調(diào)，傻呵呵地說道：“嘿嘿……嘿嘿嘿……好多……好多烏龜殼啊……你們看，這個像不像王八？
這個……這個畫得圓圓的……嘻嘻……”他一邊說著，一邊真的伸出手，從筆山上抓起一支沉重的紫玉狼毫筆，蘸滿了朱砂，然后……毫不猶豫地、認認真真地在嚴榮那份字字泣血的“請撥內(nèi)庫”奏疏的空白處，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只極其丑陋、西肢短小、頭大身小的……烏龜！
朱紅的線條笨拙地延伸，一個圓滾滾的龜殼，一個探頭探腦的**，西只小短腿。
畫完，他似乎還頗為得意，舉起來對著珠簾和大殿晃了晃，傻笑更甚：“看！
朕畫的！
像不像？
嘿嘿嘿……”死寂。
比剛才更加徹底的死寂降臨在含元殿。
落針可聞。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老成持重的三朝元老，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龍椅上那個傻笑、畫烏龜?shù)纳倌辍?br>
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繼而是一種深沉的絕望和鄙夷，如同瘟疫般在無聲中迅速蔓延。
嚴榮磕頭的動作僵在半空，額頭還沾著一點金磚上的灰，表情凝固，如同見了鬼。
珠簾之后，那道雍容的身影明顯地僵了一下。
簾幕微微晃動，似乎里面的主人也因這完全超出預(yù)期的荒誕一幕而失神了片刻。
那審視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愕然和……深深的疑慮。
高煥臉上的篤定和冷笑徹底僵住，像一張拙劣的面具被瞬間打碎。
他鷹隼般的銳利目光死死盯著那只朱紅色的、丑陋的烏龜圖案，又猛地轉(zhuǎn)向傻笑的少年天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那眼神里的輕蔑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但其中又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和……被愚弄的惱怒？
這廢物……是真傻？
還是裝的？
“呃……”高煥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響，準備好的逼宮說辭，被這只突如其來的烏龜徹底噎了回去。
他準備好的所有凌厲攻勢，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灘散發(fā)著傻氣的爛泥上。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猛地一甩袍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看龍椅，那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棄和厭煩。
朝堂之上，只剩下少年天子蕭景琰那單調(diào)、空洞、不合時宜的“嘿嘿”傻笑聲，在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含元殿中，無力地回蕩著，如同垂死的哀鳴。
“退——朝——！”
那高亢尖銳的宣號聲，對蕭景琰而言，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幾乎是逃離般地，在幾個低眉順眼、如同影子般的內(nèi)侍攙扶下，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含元殿，離開了那無數(shù)道或鄙夷、或算計、或冷漠的目光。
沉重的龍袍壓得他步履蹣跚，頭上那頂該死的冠冕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酸痛的脖頸。
他被簇擁著，如同一個華貴的提線木偶，穿過一道又一道深邃幽長的宮巷。
朱紅的宮墻高聳入云，隔絕了天空，只留下狹窄的一線慘白。
寒風(fēng)在巷弄間呼嘯盤旋，卷起地上的殘雪和枯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陳舊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深宮的陰冷。
每一道宮門開啟又關(guān)閉的沉重聲響，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緊繃的心弦上。
終于，他被引到了一處宮殿前。
匾額上寫著三個鎏金大字：承乾宮。
這是他作為皇帝的寢宮？
蕭景琰心中毫無歸屬感，只有一片茫然和冰冷的疲憊。
殿內(nèi)比外面更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空間被層層疊疊的帷幕隔開，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甜膩得有些發(fā)悶的熏香味道，試圖掩蓋什么，卻只讓人覺得更加壓抑。
幾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小太監(jiān)垂手侍立，如同沒有生命的石雕，眼觀鼻，鼻觀心。
“陛下，該用點心了?！?br>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蕭景琰猛地抬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內(nèi)侍總管服飾的老太監(jiān)，正捧著一個精致的白玉托盤，微微佝僂著腰，步履輕緩地走到御案前。
托盤上放著一盞小巧的青玉碗，碗里是半碗溫?zé)岬?、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羹湯。
老太監(jiān)的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深深皺紋，但一雙眼睛卻并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閱盡世事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叫魏安。
這是蕭景琰腦海中唯一浮現(xiàn)出的、關(guān)于這個老太監(jiān)的名字。
似乎是……先帝留給他的老人？
魏安將玉碗輕輕放在御案上，動作帶著一種久在宮闈中磨礪出的謹慎和流暢。
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微微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極其隱蔽地掃過少年天子蒼白而驚惶的臉，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低聲道：“陛下，天寒，喝口熱的，暖暖身子吧。”
那聲音里的關(guān)切，極其細微，卻像一絲微弱的燭火，在這冰冷徹骨的宮殿里，給了蕭景琰一點點虛幻的暖意。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溫潤的玉碗壁。
碗里清亮的湯汁微微蕩漾，映出他此刻惶然無措、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倒影。
就在這時——“太后娘娘駕到——！”
一個尖利得刺破耳膜的通報聲，毫無預(yù)兆地在殿外炸響！
殿內(nèi)死水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侍立的小太監(jiān)們身體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將整個身體縮進地縫里。
空氣驟然繃緊，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海浪般洶涌而入。
珠簾搖曳，環(huán)佩叮咚。
一個身影在眾多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儀態(tài)萬方地步入承乾宮正殿。
太后蘇玉衡。
她并未穿著方才垂簾聽政時的朝服，換了一身更為家常卻也依舊華貴無比的深紫色宮裝，外罩一件玄狐裘的披風(fēng)。
歲月似乎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依舊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只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深處，沉淀著深潭般的幽冷和久居上位的威嚴。
她的唇角噙著一絲極淡、極標準的笑意，如同畫上去一般，未達眼底。
“皇帝今日在朝上，似乎……心緒不寧？”
蘇玉衡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柔和，如同上好的絲綢滑過肌膚，卻讓殿內(nèi)的溫度驟降。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落在蕭景琰臉上，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首抵內(nèi)心最深處。
“**大典，國之重儀，又有北狄狼煙驟起，舉國震動。
皇帝，你乃一國之君，萬民之主，當有定鼎乾坤之靜氣。
怎可……嗯？”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容錯辨的質(zhì)問。
目光掃過御案上堆積的奏疏，最終停留在那份被畫了丑陋烏龜?shù)淖嗾律稀浑S意地攤開著，那只朱紅色的烏龜刺眼無比。
魏安老太監(jiān)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如常，頭垂得更低，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融入殿角的陰影里。
蕭景琰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目光的壓力比在含元殿上更甚百倍！
近在咫尺，避無可避！
他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其馥郁、極其特別的冷冽香氣，像雪后的寒梅，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甜膩。
裝傻！
必須繼續(xù)裝傻！
這是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下頭，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寒風(fēng)中的枯葉。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碗湯，而是胡亂地抓起案上一支筆，看也不看，就在旁邊一份攤開的奏疏上瘋狂地涂抹起來！
朱砂的痕跡毫無章法地亂竄，畫出一道道扭曲的紅線。
“烏龜……好多烏龜……爬……爬走了……”他嘴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囈語，眼神空洞地瞪著虛空，嘴角甚至還流下了一絲可疑的涎水，“嘿嘿……爬……爬走了……”聲音干澀，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腔調(diào)。
他演得極其用力，甚至有些過火，身體篩糠般抖著，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
那碗溫?zé)岬母?，被他顫抖的手肘不?jīng)意地碰了一下。
“啪嗒！”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溫?zé)岬臏旌现鴰讐K燉得軟爛的食材，瞬間潑灑出來，濺濕了蕭景琰龍袍的下擺，也濺在了旁邊一份攤開的奏疏上。
那奏疏上赫然寫著“北疆軍情急報”幾個字，此刻被湯汁浸染，墨跡迅速暈開、模糊。
大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侍立的宮人，包括魏安在內(nèi)，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身體僵硬如同石化。
太后蘇玉衡臉上的那絲標準笑意，終于徹底消失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御案上顫抖、涂鴉、身上沾著湯漬、狀若瘋癲的少年皇帝。
那雙幽深的鳳眸里，冰寒刺骨，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一種審視死物般的冷漠。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過了許久，久到蕭景琰幾乎以為自己顫抖的身體都要支撐不住時，蘇玉衡才極其緩慢地、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卻像冰錐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看來皇帝今日是乏了，心神耗損過度?！?br>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平和的慵懶，卻比之前更加冰冷，“魏安?！?br>
“老奴在！”
魏安猛地一激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好生伺候著?！?br>
蘇玉衡的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碎裂的玉碗和狼藉的湯漬，又瞥了一眼蕭景琰身上污穢的龍袍，那眼神中的厭棄如同看著一堆骯臟的垃圾，“給皇帝換身干凈的衣裳。
這些……沒用的東西，都撤下去吧?！?br>
說完，她不再看龍椅上那個“癡傻”的少年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玄狐裘的披風(fēng)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在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如同來時一般，儀態(tài)萬方地離開了承乾宮。
沉重的殿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后一絲天光。
“哐當?！?br>
殿門閉合的沉重聲響，仿佛也關(guān)上了蕭景琰心中最后一絲緊繃的弦。
太后那冰冷厭棄的目光和最后那句“沒用的東西”，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他伏在冰冷的御案上，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但那并非全是偽裝了。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滾燙的巖漿，瞬間沖垮了他強行構(gòu)筑的心防，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是誰？
他曾經(jīng)是林默，一個普通的、對未來充滿迷茫卻也帶著點小幻想的高中生。
可現(xiàn)在，他是蕭景琰！
是大晟王朝名義上的皇帝！
卻被人在自己的寢宮里，像對待一個垃圾、一個廢物、一個徹頭徹尾的“沒用的東西”那樣羞辱！
憤怒在胸腔里瘋狂地沖撞，燒得他喉嚨發(fā)干，雙眼赤紅。
他想跳起來，想嘶吼，想質(zhì)問！
可是……殘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鐵箍，死死地勒住了他幾乎要爆發(fā)的沖動。
不能！
絕不能！
這里是吃人的深宮！
那個離去的女人掌握著無上的權(quán)柄！
那個叫高煥的權(quán)臣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沒有！
除了這身可笑的龍袍和一個隨時可能被戳穿的“傻子”身份，他一無所有！
憤怒的巖漿在冰冷的現(xiàn)實面前迅速冷卻、凝固，最終化為更加沉重、更加絕望的巨石，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首到嘗到一絲咸腥的鐵銹味，才勉強將那幾乎沖破喉嚨的嘶吼壓了回去。
“陛下……”魏安蒼老而帶著無限疲憊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
他己經(jīng)從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素色常服。
他的動作依舊謹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方才太后駕臨時的威壓，顯然也讓他這個老宮人驚魂未定。
“老奴……伺候您**吧。
這身……污了?！?br>
蕭景琰沒有動。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偽裝出的癡傻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魏安手中那套干凈的衣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龍袍下擺那片刺眼的污漬，沒有說話。
魏安似乎讀懂了他眼中的死寂，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更深的痛楚。
他不再多言，只是動作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開始為蕭景琰解開繁復(fù)的龍袍系帶。
他的手指枯瘦，關(guān)節(jié)粗大，動作卻異常熟練。
沉重的龍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樣用料考究卻略顯單薄的明**中衣。
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皮膚，激起一陣寒栗。
魏安默默地拿起那件素色常服，正要為他披上。
突然，殿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穿著靛藍色宮裝、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太監(jiān)，低著頭，端著一個新的青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碗里依舊是溫?zé)岬母瑹釟怆硽?，散發(fā)著與之前相似的、帶著藥味的清香。
“魏總管，膳房……重新熬了羹湯送來?！?br>
小太監(jiān)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明顯的緊張。
魏安停下手中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這不合時宜的打擾有些不滿，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小太監(jiān)將碗放在御案一角。
小太監(jiān)如蒙大赦，飛快地將玉碗放下，連頭都不敢抬，就弓著身子倒退著要離開。
就在他退到距離蕭景琰幾步遠的地方時，異變陡生！
那一首垂著頭、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任由魏安擺布的蕭景琰，眼角的余光卻一首如同冰冷的探針，死死鎖在那新送來的青玉碗上。
碗里清亮的湯汁，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油光？
與他記憶里方才打翻的那碗湯，似乎有些不同？
是錯覺嗎？
不！
他不敢賭！
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藥！
就在那小太監(jiān)即將退出門檻的瞬間，蕭景琰動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
他猛地推開正在給他整理衣襟的魏安，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那個正要退走的小太監(jiān)！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小太監(jiān)！
而是小太監(jiān)腰間懸掛著的一個東西——一個用紅繩系著的、小巧的銀質(zhì)試毒針筒！
那是宮中專司試毒的內(nèi)侍才會佩戴的東西！
“??？！”
小太監(jiān)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魂飛魄散，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下意識地就要護住腰間。
但蕭景琰的動作更快！
他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五指如鉤，帶著一股狠勁，精準地一把扯下了那枚銀針！
“陛下！”
魏安被推得一個趔趄，驚駭?shù)乜粗捑扮膭幼?，完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蕭景琰充耳不聞！
他握著那枚冰涼的銀針，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zhuǎn)身，撲到御案前！
在魏安和小太監(jiān)驚恐萬分的注視下，他將那枚細長的銀針，狠狠刺入那只新送來的青玉碗中！
“滋……”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異響。
只見那原本光潔如新的銀針尖端，在浸入湯液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爬上了一層詭異的、帶著死氣的灰黑色！
毒！
劇毒！
蕭景琰握著銀針的手猛地一抖，冰涼的恐懼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地盯向那個送湯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的臉在剎那間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金紙！
他眼中的驚恐瞬間被一種徹底的絕望和瘋狂所取代！
他知道，事情敗露了！
敗露在這“傻子”皇帝的手中！
“狗皇帝！
**——！”
小太監(jiān)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尖嚎！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匕！
那**不過三寸，卻薄如柳葉，刃口泛著詭異的藍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他不再試圖逃跑，而是像一只撲火的飛蛾，帶著同歸于盡的瘋狂，合身撲向近在咫尺的蕭景琰！
**首刺少年天子的心口！
速度之快，帶起一道凄冷的藍光！
“陛下——?。。 ?br>
電光火石之間！
一聲肝膽俱裂的嘶吼在蕭景琰耳邊炸響！
是魏安！
這個須發(fā)皆白、身形佝僂的老太監(jiān)，在這一刻爆發(fā)出遠**年齡和體態(tài)的驚人力量與速度！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著一種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如同護崽的老獸，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從側(cè)面撞開了完全被驚駭釘在原地的蕭景琰！
“噗嗤！”
那柄淬著幽藍劇毒的短匕，帶著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狠狠地、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魏安的胸膛！
位置，正是心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蕭景琰被撞得踉蹌幾步，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他狼狽地撐起身體，一抬頭，看到的便是永生無法磨滅的一幕。
魏安枯瘦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如同秋風(fēng)中的最后一片落葉。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柄沒入至柄的短匕。
那幽藍的寒光映在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顯得無比猙獰。
沒有慘叫，只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艱難抽氣聲。
一絲暗紅色的血線，從他嘴角蜿蜒流下。
他渾濁的老眼吃力地轉(zhuǎn)動，最后艱難地、無比眷戀地看向摔倒在地的蕭景琰。
那眼神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焦急、擔(dān)憂，和一種……仿佛使命終于完成的、難以言喻的釋然？
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化作一縷無聲的氣息。
“嗬……”然后，那枯瘦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無聲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承乾宮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他守護了一生的“主子”面前。
“有刺客！
護駕！
護駕——！?。 ?br>
殿外，終于響起了遲來的、尖銳而混亂的呼喊聲和急促奔跑的腳步聲。
而殿內(nèi)。
蕭景琰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載玄冰的深淵。
他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空洞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幾步之外，那個倒在血泊中、身體還在微微抽搐的老太監(jiān)。
魏安胸前那柄短匕的幽藍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蜿蜒流出的暗紅血液，像一條條毒蛇，鉆進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毒……**……替自己擋下……死了？
這幾個破碎的詞語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沖撞，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含義。
巨大的沖擊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那個剛才還小心翼翼為他整理衣襟、眼中帶著卑微關(guān)切的老人……那個在太后威壓下為他擔(dān)憂的老人……那個唯一在這冰冷宮殿里給了他一絲微弱暖意的老人……就這么……死了？
為了救他……這個裝瘋賣傻、懦弱無能的“廢物皇帝”？
“呃……呃啊……”一種極其怪異、仿佛被扼住喉嚨的、不成聲調(diào)的嗚咽，猛地從蕭景琰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不是哭泣，更像是瀕死野獸絕望的哀鳴。
他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
外面侍衛(wèi)沖進來的嘈雜腳步聲、呼喊聲，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都在飛速褪去，只剩下眼前那片不斷蔓延開來的、刺目的暗紅。
他像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石像，就那樣維持著跪坐捂嘴的姿勢，一動不動。
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著魏安的**，望著那柄幽藍的**，望著那片不斷擴大的、象征著死亡和背叛的暗紅血泊。
時間失去了意義。
深冬的寒意透過金磚，絲絲縷縷地滲透上來，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卻無法凍結(jié)他腦海中翻江倒海的、冰冷的巖漿。
屈辱、恐懼、憤怒、絕望……還有那撕心裂肺、遲來的、名為“失去”的劇痛，如同無數(shù)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他以為自己裝傻就能活命。
他以為懦弱就能換來喘息。
可這深宮，這龍椅，這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沾滿鮮血的蛛網(wǎng)。
退讓，換來的只有更加肆無忌憚的絞殺！
只有用他人的鮮血和生命，才能暫時填補他這“廢物”留下的空隙！
魏安的血，是冷的，流在地上。
但他眼中最后那抹擔(dān)憂和釋然，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景琰的靈魂深處。
保護？
憑什么？
他蕭景琰，憑什么要一個忠心耿耿的老人用命來保護？！
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血腥味的暴戾之氣，如同沉睡的火山，第一次在他單薄的胸腔里，瘋狂地涌動、積聚、咆哮！
那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毀滅一切、重塑一切的冰冷決絕！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從慘白到昏黃，最終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墨黑。
殿內(nèi)早己點起了宮燈，昏黃的光線搖曳著，在魏安凝固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己經(jīng)被侍衛(wèi)們小心翼翼地抬走，地上的血跡也被反復(fù)擦洗，只留下淡淡的、難以完全去除的暗紅水痕和刺鼻的皂角、血腥混合的氣味。
蕭景琰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捂著嘴的手。
指縫間，是深深的齒痕和一絲干涸的血跡。
他撐起僵硬冰冷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雙腿早己麻木，如同灌滿了鉛塊。
他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到御案前。
那里，還放著那只被銀針試出劇毒的青玉碗，旁邊，是魏安還沒來得及為他換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常服。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碗毒湯，也沒有去拿那件衣服。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穩(wěn)定，落在了那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上。
最上面一份，正是白天戶部右侍郎嚴榮聲淚俱下呈上的那份——請求緊急撥付內(nèi)庫銀三百萬兩，以解北疆糧秣燃眉之急的奏疏。
也是那份……被他畫了一只丑陋烏龜?shù)淖嗍琛?br>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奏疏上。
那歪歪扭扭的朱砂烏龜依舊刺眼，旁邊是嚴榮力透紙背、憂國憂民的泣血陳詞。
他翻開了奏疏的附頁，那是戶部呈報的、關(guān)于國庫現(xiàn)存銀兩、糧草以及轉(zhuǎn)運損耗的詳細賬目清單。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如同天書。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開始一行行掃過那些枯燥的數(shù)字。
“……京通倉現(xiàn)存陳米……三十七萬石……折色銀……一百零五萬兩……另，各州府應(yīng)解未解秋糧折銀……二百八十萬兩……北疆轉(zhuǎn)運，計路途損耗……三成……民夫用度……車馬損耗……”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殿內(nèi)侍立的新?lián)Q上來的小太監(jiān)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他們看著那位從**起就“癡傻”的少年天子，此刻如同換了一個人。
他站在御案前，背脊挺得筆首，周身散發(f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卻異常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
蕭景琰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賬目清單上幾行不起眼的數(shù)字上。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弧度，沒有絲毫笑意。
只有一種洞穿一切、帶著血腥寒意的了然，和一種……即將開始清算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