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dāng)——！”

粗瓷碗砸在青磚地上，碎裂聲尖銳刺耳，幾乎要戳破人的耳膜。

“葉芯芯！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

嫁進我雷家兩年多了，肚子還沒個動靜！

要你有啥用！

還不快滾出去買醬油！”

婆婆刻薄的咒罵，伴隨著小姑子雷梅那毫不掩飾的嗤笑，像淬了毒的鋼針，一根根扎進葉芯芯早己麻木的心臟。

她習(xí)慣性地佝僂著背，垂下頭，沉默地從窄小的廚房退出來。

剛想去拿簸箕清理那堆碎瓷片，腳邁出門檻的瞬間，眼前卻猛地一黑。

不是滑倒。

一個比摔倒更錐心刺骨的場景，蠻橫地撕裂了她的意識，硬生生擠進腦海——敞亮的堂屋里，她名義上的丈夫雷東準(zhǔn)，正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工作服。

他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裹在紅色襁褓里的嬰兒。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白子月。

穿著素雅，一臉溫婉嫻靜，正輕柔地用手絹給雷東準(zhǔn)擦拭額角那并不存在的汗珠。

“芯芯啊，你瞧，這是東準(zhǔn)和子月的孩子，多水靈！”

雷家姑***聲音從上首傳來，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主宰著這個西合院里所有人的命運。

“誰讓你自己肚子不爭氣？

東準(zhǔn)是工人，是我們雷家的頂梁柱，不能斷了香火！”

“子月也是正經(jīng)人家的好姑娘，肯進門。

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妹，這孩子，你也得認(rèn)！”

老婦人慢悠悠地吐出最后的判決。

“忍忍，為了這個家，為了東準(zhǔn)，日子還得過下去……忍忍……忍忍……”這兩個字仿佛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葉芯芯的心口，烙下****的恥辱印記。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眼前的世界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和冰冷吞噬，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漫過頭頂，再也無法呼吸……“嗬——！”

葉芯芯猛地吸了一口氣，像一個溺水瀕死的人終于掙扎出水面，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棉布衫。

黑暗褪去。

眼前不是雷家那冰冷壓抑的西合院堂屋，而是一片昏黃卻透著暖意的燈光。

頭頂是糊著舊報紙的木格頂棚，身上蓋著洗得發(fā)白的素花棉被。

空氣里，彌漫著晚飯后殘留的油煙味，還有舊木家具混合著灰塵的、獨屬于家的安穩(wěn)氣息。

這里是……她的家！

她和爸媽一起住的大雜院東廂房！

是她二十歲，剛從鄉(xiāng)下當(dāng)知青回城時，住的那間小屋子！

“芯芯？

咋的了？

做噩夢了？”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母親周桂蘭探進頭來，操著一口京片子，臉上帶著熬夜做活的疲憊，更多的是擔(dān)憂。

“是不是白天累著了？

快起來洗把臉，吃飯了?！?br>
母親的聲音，真實又關(guān)切。

不是前世那個被生活磋磨得眼神渾濁、只會在她受委屈回娘家時悄悄抹淚的模樣。

這時的母親，鬢角雖己有白發(fā)，眼神里卻還有未被完全磨滅的光。

葉芯芯怔怔地看著母親熟悉又有點“年輕”的臉，視線仿佛隔著一層濃霧。

她環(huán)顧屋內(nèi)。

掉漆的紅木衣柜，糊著報紙的書桌，墻角那個她下鄉(xiāng)用了幾年的柳條箱……每一件物品，都帶著久遠的、屬于過去的真實觸感。

這不是幻覺。

更不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她猛地抬手，用盡全力，狠狠掐在自己的胳膊內(nèi)側(cè)。

“嘶——”清晰的痛感，尖銳地傳來。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不是因為疼，是為了這失而復(fù)得的、活生生的痛感！

不是幻覺……不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劫后余生狂喜和前世無盡悲憤的情緒，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

她回來了。

回到了1977年！

回到了剛結(jié)束知青生活返城，還沒撞進雷家那個火坑，命運的分岔口剛剛在她面前展開的關(guān)鍵時刻！

前世那短短一年的婚姻，婆婆的刻薄算計、姑***頤指氣使、小姑子的****……一幕幕，一樁樁，都在腦海里**地重映。

最痛的，莫過于雷東準(zhǔn)抱著私生子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和白子月那看似溫柔無害，實則蛇蝎的笑容！

還有那句如同魔咒般釘死她命運的——“忍忍就過去了”！

不！

葉芯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刺痛讓她無比清醒。

這一次，她葉芯芯絕不認(rèn)命！

絕不忍受！

“芯芯？”

周桂蘭見女兒臉色煞白，淚流滿面，眼神卻駭人地咬著嘴唇，嚇了一跳，趕忙走進來。

“這是夢到啥了嚇成這樣？

快跟媽說說?！?br>
她粗糙溫?zé)岬氖謸嵘先~芯芯汗?jié)竦念~頭，帶著屬于母親的、毋庸置疑的關(guān)切和溫暖。

這真實的觸感將葉芯芯從滔天的恨意中拉了回來。

“沒……沒事，媽。”

葉芯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嘶啞，卻盡量平緩。

“做了個特別嚇人的噩夢……魘著了?！?br>
她飛快地擦去臉上的淚，擠出一個算不上多好看的笑容，“媽，我這就起來吃飯?！?br>
看著女兒努力平復(fù)的樣子，周桂蘭雖還有疑慮，但也沒深究，只絮叨著：“行了行了，趕緊的，菜都快涼了。

**還等著你呢，一會兒還得去廠子里交**?！?br>
葉芯芯點了點頭，順從地下床穿鞋。

但在她低垂眼眸的瞬間，那雙眼睛里，迸射出異常清明和銳利的光芒。

高考！

馬上就要恢復(fù)了！

這是她唯一能夠徹底改變命運的跳板！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個時間點！

前世的她，順應(yīng)父母的安排，己經(jīng)陷入雷家的泥潭，在雷家的要求下，放棄了這個改變一生的重大契機。

這一次，她必須抓??！

晚餐很簡單，窩窩頭，稀粥，一盤炒白菜，一小碟炒肉絲。

昏黃的白熾燈下，一家三口圍坐在小方桌旁。

父親葉建國是個身材敦實、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

他話不多，吃飯也快，呼嚕嚕地喝著稀粥，額上刻著深深的抬頭紋，那是常年勞作和寡言沉默的印記。

葉芯芯小口吃著窩頭，味同嚼蠟，心里卻在翻江倒海地計算著時間，盤算著明天該去哪里找復(fù)習(xí)資料。

新華書店肯定是首選，但那種新書票子難搞，又貴。

可以去舊貨市場，或者委托商店的舊書攤和老同學(xué)......就在這時，母親周桂蘭放下了筷子，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帶著期待又擔(dān)憂的神色看向她。

“芯芯啊，”她清了清嗓子，“跟你說個事兒?！?br>
“你王嬸兒給介紹了個對象。

是咱們街道紅星儀表廠的，是個**焊工呢！

姓雷，叫雷東準(zhǔn)?！?br>
“小伙子我瞧了相片，挺精神，人也穩(wěn)重。

家里條件也好，住的是整磚的大院子，爹媽都在，還有個姑奶奶坐鎮(zhèn)，是正經(jīng)人家……”周桂蘭頓了頓，看著女兒沒什么反應(yīng)的臉，補充道，“媽尋思著，你回城也快仨月了，也該考慮下終身大事了。

知青點的女娃娃們，不也大多都找對象了嘛？

這個條件真不錯，錯過了怪可惜的?！?br>
“你王嬸兒說，人家看過照片了，挺滿意你，問咱家明天上午十點能不能先見個面？”

轟——縱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雷東準(zhǔn)”三個字再次真切地從母親口中說出來，還是如同驚雷炸響在葉芯芯耳邊。

前世所有被羞辱、被踐踏的畫面瞬間又清晰起來，帶著冰冷的恨意。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猛地攥緊了手里的窩頭，指節(jié)泛白。

去見面？

然后再次踏入那個地獄？

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