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鐵架床在翻身時會發(fā)出生銹的**，像某種瀕死動物的喘息。

桑平躺著，盯著上鋪床板的裂縫看了快半小時，那些交錯的紋路在他眼里慢慢幻化成一張臉 —— 是他小說里的主角，明月。

枕頭邊壓著半張紙片，邊緣被撕得像狗啃過，露出參差的纖維。

桑用指尖捏起它，正午的陽光從鐵欄桿窗外斜切進來，剛好照在殘存的字跡上。

藍(lán)黑墨水浸透了紙背，能摸到凹凸的筆痕，那是他寫廢了三十支中性筆才練出的力道。

紙片上只剩三個字：再見明。

最后那個 “月” 字，現(xiàn)在大概還嵌在老家客廳的地板縫里，混著父親的皮鞋印和沒擦干凈的醬油漬。

桑把紙片按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的瞬間，鼻腔里突然鉆進一股味道 —— 是三天前那個下午的味道，劣質(zhì)白酒混著汗酸，還有打印紙被撕碎時揚起的細(xì)灰。

……父親踹**門時，桑正蹲在地上撿稿紙。

打印店里五毛錢一張的 A4 紙，他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才印完這疊《再見明月》。

三百二十西頁，十七萬字，裝訂線用棉線縫了三道，書脊上還貼著張手寫的腰封，是他用美術(shù)課剩下的金色顏料寫的：“愿你總有明月可依”。

這句話是寫給自己的。

他聽見父親的皮帶扣撞在門框上的脆響，像小時候每次**不及格時那樣。

但這次他沒躲，只是把剛撿起來的幾頁往懷里攏了攏，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

稿紙上的明月正站在崩塌的城墻上，背后是滔天火光，手里的劍卻舉向星空，要為蒼生劈開一條生路。

“還在弄這些破爛？”

父親的聲音裹著酒氣砸過來，“輔導(dǎo)員剛才打電話，說你這學(xué)期又掛了三門。

我問你，你念這個破大學(xué)到底有什么用？”

桑沒抬頭，喉嚨發(fā)緊。

他想說 “這不是破爛”，想說 “明月救了很多人”，想說 “我投稿的那家出版社上周回信說有戲”，但這些話堵在嗓子里，像被水泡漲的棉花。

父親的皮鞋尖踢中了他的手背，稿紙嘩啦啦散了一地。

桑聽見自己 “嘶” 地抽了口冷氣，卻還是先去撈那些紙。

然后他看見父親彎腰，抓起最上面那疊，就是明月劈開火光的那一頁。

“愿你總有明月可依？”

父親冷笑一聲，指腹碾過腰封上的金粉，“我看你是被這破玩意兒迷瘋了?！?br>
撕裂聲在逼仄的客廳里炸開時，桑覺得自己的耳膜被震破了。

不是那種整齊的撕開，是帶著狠勁的、反復(fù)的扯拽。

打印紙的纖維被強行扯斷，發(fā)出干燥的脆響，像某種東西在骨頭縫里被碾碎。

桑撲過去想搶，被父親一把搡在胸口，后背重重撞在暖氣片上，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他看著自己筆下的英雄被撕成碎片。

明月劈開的火光變成了散亂的紙角，庇佑的蒼生成了飄飛的紙屑，連那句 “愿你總有明月可依” 都被撕成了兩半，一半粘在父親的指縫里，一半落在積灰的茶幾底下。

“寫！

讓你寫！”

父親還在吼，聲音里混著酒氣和某種更深的怨毒，“我當(dāng)年供你念高中，就是讓你天天蹲在家里寫這些不能當(dāng)飯吃的東西？

鄰居家阿偉在工地搬磚，一個月能寄回來五千！

你呢？

你除了讓我丟人還會干什么？”

桑趴在地上，手背被皮鞋碾出的紅痕**辣地疼。

他看見一片碎紙飄到自己眼前，上面是明月的眼睛，正圓睜著看他，像在問 “你怎么不救我”。

那天下午，他跪在地板上撿了三個小時。

陽光從窗簾縫里爬進來，在地上投下細(xì)長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紙塵，像他那些被撕碎的希望。

最后數(shù)出來的碎紙只有一百七十三頁，剩下的一半，被父親掃進了垃圾桶，倒進了樓下的垃圾車。

桑把撿回來的碎紙用透明膠帶粘好，裝在一個餅干鐵盒里。

離開家時，他只帶了這個鐵盒和一件洗得發(fā)白的 T 恤。

火車開出去很遠(yuǎn)后，他打開盒子，發(fā)現(xiàn)最上面那頁粘得最牢 —— 是明月第一次救下孩童的章節(jié)，膠帶在 “明月” 兩個字上積了層薄灰，像層結(jié)痂的疤。

……圖書館閉館的音樂響起時，桑正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

干硬的面渣卡在牙縫里，他用力嚼了嚼，喉結(jié)滾動時能感覺到食道被刮得發(fā)疼。

桌上的礦泉水瓶空了，他捏扁了瓶身，想扔進垃圾桶，又想起宿管阿姨說空瓶攢夠十個能換一袋洗衣粉。

指尖碰到瓶身的褶皺時，摸到一張紙的邊角。

是上周收到的退稿信，信封上印著出版社的 logo，燙金的字在燈光下有點晃眼。

“文筆尚可，但情節(jié)陳舊，不符合市場需求?！?br>
編輯的字跡很清秀，末尾畫了個潦草的笑臉，像某種施舍。

桑把退稿信塞進褲兜，起身時膝蓋 “咔” 地響了一聲。

他在這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七個月，從冬天坐到夏天，**底下的塑料椅面磨出了包漿。

***阿姨總說 “同學(xué)你別總待在這兒”，但她不知道，這里是學(xué)校里唯一能讓他覺得 “自己還活著” 的地方。

至少，燈是亮的，有免費的熱水，沒人會罵他 “寫這些沒用的東西”。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母親的短信。

只有五個字：“錢夠不夠用？”

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又刪掉。

他想說 “夠”，但上周三頓沒吃飯的眩暈感還在太陽穴打轉(zhuǎn)；想說 “不夠”，又想起母親在超市理貨，從早站到晚才能掙八十塊。

最后他回了個 “夠”，后面加了個笑臉表情。

發(fā)送成功的瞬間，胃里突然一陣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緊了。

他想起上個月班級聚餐，**在群里發(fā)消息說 “人均 AA 五十”。

?？粗菞l消息，躲在圖書館的消防通道里等到熄燈。

后來聽室友說，聚餐時大家聊起未來的打算，有人要考公，有人要進大廠，有人笑著說 “?？隙ㄒ?dāng)作家吧”，然后是一片哄笑。

“他那小說有人看嗎？”

“上次瞥見一眼，寫的什么古代英雄，都什么年代了還寫這個。”

桑當(dāng)時正啃著從食堂撿的、掉在地上的饅頭，饅頭上沾著點灰塵，他吹了吹就塞進嘴里。

咀嚼聲在空蕩的消防通道里格外清晰，像某種卑微的應(yīng)答。

其實他不是沒嘗試過寫 “有用” 的東西。

大二時跟風(fēng)寫過職場文，模仿那些暢銷榜上的套路，寫霸道總裁和實習(xí)生的愛情。

但寫到第三章就寫不下去了 —— 他想象不出寫字樓的樣子，不知道咖啡要加多少糖，甚至連 “加班到深夜” 都只能靠圖書館閉館的場景來拼湊。

最后那篇文停在女主角說 “我想看看月亮” 的地方。

桑盯著屏幕，突然覺得很可笑，他連真正的寫字樓都沒見過，憑什么寫別人的人生？

那天晚上，他刪掉了文檔，重新打開《再見明月》的草稿。

敲下第一行字時，窗外的月亮正懸在圖書館的尖頂上，清輝落進鍵盤的縫隙里，像撒了把碎銀。

他想，至少明月不會問他 “寫這些有什么用”。

明月只要舉起劍，就能劈開所有的困頓，不像他，連頓飽飯都掙不來。

……桑是被宿舍樓下的爭吵聲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來，鐵架床又發(fā)出**，這次帶著點震顫。

窗外的陽光己經(jīng)斜了，大概快下午兩點，他居然睡了西個小時。

枕頭邊的紙片還在，被汗浸濕了一角，“再見明” 三個字有點發(fā)皺。

桑捏起它，指尖摸到紙背的凹凸 —— 那是他寫書名時用力過猛，筆尖劃破了紙，后來用透明膠帶補過，膠帶現(xiàn)在黏糊糊的，沾了根頭發(fā)。

他想起小說里的結(jié)局。

明月在最后一戰(zhàn)中耗盡了神力，化作漫天星辰。

臨死前他對蒼生說：“不必記我，此后自有明月照路?！?br>
桑寫這段時，在圖書館哭到抽噎，嚇壞了旁邊背單詞的女生。

可現(xiàn)在，他盯著這半張碎紙，突然覺得很荒謬。

哪里有什么明月？

他餓肚子的時候，沒有英雄從天上掉下來給他遞個饅頭；收到退稿信的時候，沒有劍劈開那些嘲諷的笑聲；父親撕碎他的書時，更沒有什么神力能讓那些碎紙自己拼回來。

桑把紙片重新按回枕頭底下，像埋一件見不得人的贓物。

宿舍里空無一人，室友們大概去聚餐了，或者在網(wǎng)吧開黑，沒人會記得還有個叫桑的人，縮在生銹的鐵架床上，連午飯都沒吃。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癟得發(fā)疼，像個被踩扁的易拉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條推送新聞，標(biāo)題很刺眼：“00 后作家新書銷量破百萬”。

桑劃掉它，手指停在屏幕壁紙 —— 那是張他拍的月亮，去年中秋在圖書館門口拍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塊被啃過的月餅。

他突然很想知道，明月要是活在現(xiàn)在，會怎么樣？

會因為寫不出符合市場的故事被退稿嗎？

會因為沒錢吃飯，在圖書館啃干饅頭嗎？

會看著自己的心血被撕成碎片，連哭都不敢大聲嗎？

大概不會吧。

英雄總是有披風(fēng)的，有劍的，有無數(shù)人追隨的。

不像他，只有一肚子的餓，一身的疼，和半張寫著 “再見明” 的碎紙。

桑側(cè)過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套散發(fā)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是南方梅雨季特有的味道，像他這二十年的人生，潮乎乎的，透著股腐爛的氣息。

鐵架床又開始**，這次他沒理會。

意識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好像又聽見了撕紙的聲音，很輕，像某種告別。

窗外的陽光慢慢爬過墻根，在地上投下欄桿的影子，像一道又一道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