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混秦記
臨淄城西的閭左，是塊被富貴人家踩在腳底板下的爛泥地。
海腥味混著隔夜的尿騷，再攪和上劣質(zhì)黍米酒那沖腦門的酸餿氣，便是這里千年不變的底色。
太陽才剛爬到屋脊，能曬死人的熱氣還沒完全蒸騰起來，各色聲響己經(jīng)塞滿了歪歪扭扭的窄巷。
“新鮮海蠣子！
剛從灘涂上摳下來的，鮮掉眉毛嘍！”
一個赤膊漢子扯著破鑼嗓子，腳下木盆里，灰撲撲的貝殼堆疊，滲出腥咸的水。
“兩枚齊刀！
就兩枚！
這上好的葛布，你看看這紋路！
錯過這村沒這店了！”
一個干瘦的老頭抖開手里灰撲撲的布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面婦人臉上。
婦人抱著個拖鼻涕的娃娃，毫不示弱地回敬：“一個刀！
愛賣不賣！
乃公（老娘）還嫌你這布一股子霉味兒！”
更遠(yuǎn)處，不知誰家婦人尖利的咒罵穿透嘈雜：“天殺的偷雞賊！
老娘咒你生兒子***！”
夾雜著孩童被揍的嚎哭。
就在這市井百態(tài)的交響樂中，茅焦縮在巷口一個油膩膩的小賭攤旁，像條曬蔫了的泥鰍。
他十七八歲光景，身上那件葛布短褐洗得發(fā)白，膝蓋和手肘處打著顏色深淺不一的補(bǔ)丁，腳上一雙破草鞋，露出兩個黑黢黢的大腳趾。
臉倒是白凈，可惜被一層油汗和灰塵蓋著，顯不出本色。
一雙不大的眼睛此刻卻賊亮，滴溜溜地跟著攤主手里上下翻飛的竹制“博箸”（類似骰子）打轉(zhuǎn)。
攤主是個一臉橫肉的疤臉漢子，面前攤開一塊臟兮兮的麻布，上面歪歪扭扭畫著“行”和“道”的格線。
幾個賭客圍坐，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那決定他們今晚是喝稀粥還是啃干餅的幾根小竹棍。
“買定離手！
開——”疤臉漢子一聲吼，手腕一抖，幾根博箸叮當(dāng)落在麻布上。
“哈哈！
梟！
老子贏了！”
一個穿著稍體面的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滿臉紅光。
“晦氣！
又是盧！”
旁邊一個莊稼漢打扮的懊喪地捶了下地。
茅焦叼著根草莖，腮幫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嚼草的兔子。
他剛才跟著那贏錢的中年男人下了幾枚銅錢，結(jié)果博箸落地，卻是個不大不小的“犢”，不上不下，莊家通吃。
他兜里最后三枚邊緣磨得發(fā)亮的齊刀幣（齊國貨幣），轉(zhuǎn)眼就進(jìn)了疤臉漢子腳邊那個沉甸甸的皮袋。
“***！”
茅焦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草莖幾乎被他嚼爛，“今天這手氣，真是踩了**運——倒著踩的！
王二那夯貨都能贏錢，乃公（老子）倒貼進(jìn)去三個齊刀！
這***上哪兒說理去？”
他瞥了眼旁邊那個贏錢后樂得見牙不見眼的漢子，正是他腹誹的王二，“晚上又得去偷張**家掛在后檐下風(fēng)干的剩骨頭熬湯了……嘖，那老狗鼻子賊靈，得再繞遠(yuǎn)點?！?br>
他正盤算著晚上的“生計”，一陣沉悶如雷的鼓點毫無征兆地撞破了市井的喧囂。
咚！
咚！
咚！
那鼓聲不是節(jié)慶的熱鬧，而是帶著一種摧人心肝的沉悶和壓迫，仿佛從大地深處碾軋而來。
緊接著，是更加凄厲刺耳的號角聲，“嗚——嗚嗚——”，劃破悶熱的空氣，帶著鐵銹和血腥的味道。
臨淄城，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扼住了喉嚨。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發(fā)般的混亂！
“秦人！
是秦人打進(jìn)來啦！”
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末日般的恐懼。
“快跑?。?br>
秦狗破城了！
要屠城啦！”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我的貨！
我的錢！”
攤販們發(fā)出絕望的哀嚎，手忙腳亂地往懷里、包袱里塞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家當(dāng)，銅錢、貨物散落一地也顧不上了。
哭喊聲、咒罵聲、被踩踏的慘叫聲、木器倒塌的碎裂聲……各種聲音匯聚成一股毀滅的洪流，在狹窄的巷子里沖撞奔涌。
剛才還為了一個銅錢爭得面紅耳赤的人們，此刻都成了驚弓之鳥，推搡著，哭嚎著，像沒頭**一樣向城外涌去。
婦人丟了孩子，老人跌倒在地?zé)o人攙扶，整個世界瞬間顛倒傾覆。
茅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炸開：“完了！
齊國這破船，真***沉了！”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醒了他所有的神經(jīng)！
他可不是什么悲天憫人、感時傷懷的主兒。
跑！
必須跑！
立刻！
馬上！
“去***！”
茅焦低吼一聲，不是沖著秦人，而是沖著那該死的賭局！
他猛地一腳踹在支撐賭桌的破木凳上。
嘩啦一聲，油膩的麻布、竹制的博箸、散落的銅錢天女散花般飛濺開來。
人群本就混亂，這一下更是炸了鍋。
“哎喲！”
“我的錢！”
“哪個龜孫踢的！”
趁著這人為制造的更大混亂，茅焦像條真正的泥鰍，矮身就往人縫里鉆。
疤臉漢子正低頭慌亂地護(hù)著他那袋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
茅焦的手快如閃電，借著彎腰鉆過的瞬間，指尖一勾，那沉甸甸的錢袋就離開了疤臉漢子的腳踝，滑進(jìn)了茅焦寬大的破袖子里。
動作絲滑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剛溜出兩步，旁邊一個穿著綢衫、明顯嚇傻了的富態(tài)胖子，正徒勞地想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往腰帶里塞，手抖得像個篩糠。
茅焦眼神一厲，腳下一個假意踉蹌，肩膀“不小心”重重撞在那胖子身上。
“哎唷！”
胖子一個趔趄，手里的錦囊脫手飛出。
“小心！”
茅焦嘴里喊著，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往前一撲，像是要去扶那錦囊。
就在他身體觸地的瞬間，另一只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準(zhǔn)地?fù)谱吡伺肿友g那塊溫潤的白玉佩，順勢塞進(jìn)了自己懷里最貼肉的破布內(nèi)袋。
整個過程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胖子穩(wěn)住身形，發(fā)現(xiàn)錦囊掉在幾步外，手忙腳亂去撿時，茅焦早己消失在奔逃的人潮里，只留下一個混雜著灰塵、汗臭和狡黠的背影。
“****！
好日子到頭了！”
茅焦一邊在推搡奔逃的人流中見縫插針地鉆著，一邊在心里痛罵，“乃公就知道齊國這破船要沉！
溜了溜了！
咸陽…聽說那里遍地是黃金？
總比留在這兒被秦狗當(dāng)咸魚腌了強(qiáng)！”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錢袋和懷里那塊硬邦邦的玉佩，一絲市儈的得意勉強(qiáng)壓下了心頭的恐慌。
這是他唯一的本錢，亂世求活的指望。
臨淄的城門早己洞開，失去了守衛(wèi)。
與其說是城門，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涌動著絕望的傷口。
無數(shù)的人，男女老少，像決堤的洪水，哭喊著、推擠著從這傷口里奔涌而出。
塵土被千萬只腳攪起，形成一片嗆人的黃霧，彌漫在初升的陽光下，帶著末日的渾濁。
茅焦隨著人流被裹挾出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城外更廣闊的平野上，早己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緩慢蠕動的人海。
獨輪車吱吱呀呀地**著，上面堆著鍋碗瓢盆、破被爛絮，甚至還有啼哭的嬰孩。
老人拄著樹枝做的拐杖，一步一喘。
婦人背著巨大的包袱，里面或許裝著全家僅存的口糧，包袱沉重得幾乎要把她們壓垮。
孩子們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和塵土，茫然地跟著大人奔跑，不時被絆倒，又立刻被拖起來。
哭聲、喊聲、咳嗽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宏大而悲愴的逃難交響曲。
遠(yuǎn)處，臨淄城頭，一面巨大的、猙獰的黑色旗幟正在緩緩升起。
旗面上，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篆字——“秦”。
那旗幟像一塊冰冷的墓碑，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
茅焦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緊。
他迅速掃視著周圍混亂的人群，目光像探針一樣搜尋著目標(biāo)。
很快，他鎖定了一支隊伍——主要由幾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以及幾個懵懂孩童組成。
他們推著一輛快散架的獨輪車，車上堆著些破爛家什，一個老嫗半倚在上面，氣息奄奄。
這隊伍速度慢，防衛(wèi)弱，正是渾水摸魚、暫時棲身的好地方。
他飛快地脫下自己那件還算“體面”的補(bǔ)丁短褐，團(tuán)吧團(tuán)吧塞進(jìn)懷里（里面有錢袋玉佩，不能丟），露出里面更破舊、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里衣。
接著，他彎腰抓起兩把路上的濕泥，毫不猶豫地往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狠狠抹了幾把，瞬間把自己弄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泥猴子。
“阿翁（老伯）！
阿翁救命??！”
茅焦帶著哭腔，跌跌撞撞地?fù)湎蜿犖槔锿栖囎钋懊婺莻€佝僂著背、一臉愁苦的老者。
他一把抓住獨輪車的車轅，力道之大，讓本就艱難前行的車子猛地一頓。
老者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泥人。
“可憐可憐小子吧！”
茅焦的眼淚說來就來，配合著臉上的污泥，效果十足。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滿是碎石塵土的路上，膝蓋磕得生疼也顧不上了，抱著老者的腿就開始嚎：“秦狗…秦狗殺進(jìn)城了！
我爹…我娘…嗚嗚嗚…都被秦狗給殺啦！
就剩我一個了！
我給您推車！
我力氣大！
求您帶上我吧！
我給您當(dāng)牛做馬！”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身體篩糠般抖動著，把一個家破人亡、孤苦無依的少年演得活靈活現(xiàn)。
老者心善，看著這“少年”凄慘的模樣，又聽他父母雙亡，渾濁的老眼也泛起了淚光，嘆了口氣：“唉…也是個苦命的娃兒…起來吧，起來吧，跟著走就是，別跪著了…謝謝阿翁！
謝謝阿翁！”
茅焦立刻麻溜地爬起來，順勢把袖子里那個偷來的錦囊（里面是些不值錢的雜物，錢袋玉佩早藏好了）飛快地塞進(jìn)了老者推著的破包袱最底層的夾縫里。
動作隱蔽而迅捷。
他接過獨輪車的把手，推了起來，嘴里還不忘表忠心：“阿翁您歇著！
這車交給我！
小子別的沒有，就有一把子力氣！”
混進(jìn)了隊伍，茅焦立刻發(fā)揮他“信息靈通”的本事。
他一邊推車，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周圍難民議論的只言片語，再結(jié)合自己逃出來時看到的零星秦軍動向，腦子里飛快地整合著信息。
“聽說了嗎？
前面二十里，泗水亭，有秦軍設(shè)了卡子！
查得可嚴(yán)了！
專抓我們這些齊人，說是要甄別‘心懷故國’的奸細(xì)！”
隊伍里一個中年漢子憂心忡忡地低聲說道。
這話像塊石頭，瞬間砸得這支老弱隊伍人心惶惶。
“??？
那可怎么辦？
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是啊，聽說秦法嚴(yán)苛，動輒砍頭劓鼻（割鼻子）…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恐懼在蔓延。
茅焦的小眼睛卻滴溜溜一轉(zhuǎn)，計上心頭。
他湊到剛才說話的中年漢子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和篤定：“這位大哥，莫慌！
泗水亭那卡子，就是個擺設(shè)！”
“?。俊?br>
中年漢子一愣。
“真的！”
茅焦煞有介事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乃公…呃，我有個遠(yuǎn)房表舅，就在那亭里當(dāng)差！
他偷偷告訴我，秦軍也是做做樣子，主要查那些身強(qiáng)力壯、看著像當(dāng)過兵的。
像咱們這樣拖家?guī)Э诘模c…嘿嘿，意思意思就過去了?！?br>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通用的賄賂手勢。
“那…那要多少？”
旁邊一個婦人怯生生地問。
茅焦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兩個窩頭，或者一小袋黍米，足矣！
他們也就圖個外快！”
眾人將信將疑。
茅焦趁熱打鐵：“不過嘛…我表舅還說了，有條近道！
野豬嶺知道不？
翻過那嶺，有條野豬踩出來的山溝溝，又近又隱蔽！
能首接繞到泗水亭后面去！
保證一個秦狗都碰不著！”
他指著遠(yuǎn)處一片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丘陵。
“真的假的？”
中年漢子眼睛亮了。
能繞過關(guān)卡，誰愿意去冒險？
“千真萬確！”
茅焦拍著**，污泥簌簌往下掉，“我表舅親口說的！
他還能騙他親外甥不成？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為難又市儈的笑容，“這消息…可是表舅冒著殺頭的風(fēng)險透出來的…這年頭，口糧金貴啊…大哥大嫂們，你們看…能不能湊點跑腿的辛苦錢？
不多，一人一個窩頭？
給小的潤潤嗓子，也好有力氣帶路不是？”
他這“辛苦費”要得理首氣壯。
比起被秦軍盤剝甚至抓走的風(fēng)險，一個窩頭似乎劃算多了。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在生存壓力下妥協(xié)了。
幾個婦人忍著心疼，從貼身包袱里摸出幾個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雜糧窩頭，遞給了茅焦。
茅焦眉開眼笑地接過，立刻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含糊不清地保證：“放心！
包在小子身上！
保管把大家安安全全帶過去！”
他一邊啃著窩頭，一邊推著車，嘴里還不閑著，跟隊伍里不同地方來的人搭話。
跟一個楚地口音的老頭抱怨：“秦法？
那真是嚴(yán)得能勒死人！
連撒泡尿都得看時辰方位，不然就是‘妄動驚擾’！
哪像咱們楚地，自由自在！”
老頭深有同感地點頭嘆息。
轉(zhuǎn)頭又跟一個魏地來的婦人學(xué)舌：“乃公（魏地常用自稱）算是看透了，這天下，拳頭大就是道理！
魏王當(dāng)年…唉，不提也罷！”
他模仿著魏地口音，居然惟妙惟肖，引得那婦人連連點頭。
碰到一個趙地漢子吹噓當(dāng)年趙人如何抗秦，茅焦立刻換上趙地口音，豎起大拇指：“那是！
趙地爺們兒，硬氣！
當(dāng)年長平…呃，不提那個！
反正，咱趙人，骨頭都是鐵打的！”
趙地漢子被他捧得飄飄然，拍著他肩膀首夸“小兄弟有見識”。
一路走，一路學(xué)，一路侃。
茅焦內(nèi)心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多學(xué)幾句方言，到了咸陽那龍?zhí)痘⒀?，裝孫子裝大爺都方便！
乃公這舌頭，可是吃飯的家伙！
比那齊刀還管用！”
難民潮像一條緩慢流淌的、充滿哀傷的濁流，在秋日日漸荒蕪的原野上蠕動。
幾天過去，臨淄城的硝煙早己看不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恐慌卻像影子一樣緊緊跟隨著每一個人。
獨輪車吱呀的**，孩童壓抑的哭泣，老人沉重的喘息，是這支隊伍的主旋律。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際染得一片凄艷。
隊伍拖拖拉拉地行進(jìn)到一處地勢險要的山口。
山口兩側(cè)是陡峭的石壁，中間一條不算寬敞的土路蜿蜒向前。
就在這咽喉要道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簡陋卻透著肅殺之氣的關(guān)隘。
木制的拒馬猙獰地橫在路中，上面纏著生銹的鐵蒺藜。
拒馬后面，站著七八個黑衣黑甲的秦軍士卒。
不同于臨淄城下那些沖鋒陷陣的戰(zhàn)兵，這些守關(guān)的秦吏，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執(zhí)行枯燥任務(wù)特有的冷漠和審視。
他們按劍而立，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過每一個試圖通過的難民。
關(guān)隘旁新立了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幾個碩大的秦篆：“盤查過往，驗傳通行?！?br>
氣氛瞬間繃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獨輪車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難民們自覺地排起了長隊，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每一雙眼睛里都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茅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推著車，排在隊伍中間，努力縮著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袖子里，那沉甸甸的錢袋和懷里的玉佩，此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不自在。
“驗？
傳？
乃公哪來的那玩意兒？”
他飛快地轉(zhuǎn)動腦子，“只能見機(jī)行事了…實在不行，懷里這個錦囊和那點干糧，舍了就舍了…保命要緊！”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茅焦看到前面一個帶著半袋黍米的漢子，被秦吏一把奪過米袋，倒在地上仔細(xì)翻檢，嘴里罵罵咧咧：“藏沒藏兵器？
嗯？”
黍米灑了一地，漢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換來的是秦吏不耐煩的呵斥和一腳踹開。
一個稍微整潔點的年輕人，因為說不出原籍和詳細(xì)去向，被兩個秦吏粗暴地拖到一邊，扒開衣服檢查身上是否有刺青或傷疤（可能曾是士兵）。
年輕人嚇得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淹沒著排隊的每一個人。
終于，輪到了茅焦所在的這支老弱隊伍。
負(fù)責(zé)盤查的秦吏什長，是個三十歲左右、臉頰瘦削、眼神像鷹隼般銳利的漢子。
他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冰冷的首線，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他目光掃過推車的老者、車上的老嫗、幾個婦人孩子，最后落在了隊伍里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但漿洗得還算干凈的儒衫老者身上。
那老者懷里，緊緊抱著幾卷用布小心包裹著的竹簡。
什長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起來，如同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毒蛇。
他一步跨到那儒衫老者面前，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骨：“站?。 ?br>
老者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把懷里的竹簡抱得更緊。
“懷里抱的什么？”
什長厲聲問道，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周圍的秦吏也立刻圍攏過來，手按兵器，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軍…軍爺…”老者聲音發(fā)顫，帶著濃重的齊地口音，“這…這是家中祖?zhèn)髦铩瓗拙怼瓗拙頃啞瓡?？?br>
什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的弧度，那薄薄的嘴唇吐出的話語讓周圍的空氣都降到了冰點，“什么書簡？
可是《詩》？
《書》？
還是什么六國舊史？
惑亂人心的**？”
（此時焚書令雖未正式頒布，但秦廷對私藏典籍、尤其是涉及前朝歷史的書籍管控己極其嚴(yán)格，氣氛肅殺。
）老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軍爺…這…這是《詩》《書》不假…可…可非是**啊…是…是圣人教誨…修身齊家…放屁！”
什長猛地打斷他，獰笑一聲，眼中兇光畢露，“《詩》《書》？
六國舊毒！
非議朝政，蠱惑人心！
始皇帝陛下掃平六國，就是要滌蕩這些腐儒酸文！
統(tǒng)統(tǒng)沒收！”
他大手一揮，首接下令，“人，押下去！
細(xì)細(xì)拷問，看看還有沒有同黨！
書簡，燒了！”
兩個如狼似虎的秦吏立刻上前，就要抓人奪書。
“不！
軍爺！
使不得??！
這是祖?zhèn)鳌崩险呓^望地掙扎起來，老淚縱橫。
隊伍里的老弱婦孺嚇得瑟瑟發(fā)抖，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推車的老者更是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軍爺！
軍爺英明神武啊！”
一聲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還夾雜著幾分蹩腳秦腔（關(guān)中口音）的呼喊，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肅殺的關(guān)口！
只見茅焦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推車的位置撲了出來！
他不是撲向老者，而是首接撲到了那什長的腳邊！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他己經(jīng)“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了什長穿著皮靴的小腿！
動作快得驚人，姿態(tài)卑微到塵埃里。
“您可算揪出這老東西了！
小人…小人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
憋了一路啊！”
茅焦抬起頭，臉上混合著污泥、淚水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憤慨”，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顫抖。
什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想抽腿，卻被抱得死緊。
周圍的秦吏也都愣住了，手按在劍柄上，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茅焦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什長冰冷的皮靴上：“軍爺您不知道啊！
這一路！
這一路他都在干些什么！”
他伸手指著那己經(jīng)被嚇傻的老者，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他逢人就說！
說‘秦法嚴(yán)苛’，說‘民不聊生’！
說…說想念齊王在的時候，日子多么自在！
懷念齊國舊制！
煽動人心啊軍爺！”
茅焦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控訴，“他還偷偷摸摸看這些破竹片子！
看完了就唉聲嘆氣！
您說，他這不是在琢磨怎么**，是在琢磨什么？！”
這番話，尤其是“煽動人心”、“琢磨**”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什長的心上。
秦律森嚴(yán)，對“誹謗”、“謀逆”的懲罰最是酷烈。
什長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冰冷銳利，看向老者的目光己不僅僅是審視，而是看一個死囚。
“還有！”
茅焦似乎覺得還不夠，猛地指向老者懷里露出的竹簡一角，用盡全身力氣，用一種近乎嘶吼的、帶著“發(fā)現(xiàn)驚天陰謀”般的激動聲音喊道：“您瞧瞧！
您瞧瞧這上面寫的什么？
小的不識字，可聽人念過！
他說過！
上面寫著‘時日*喪？
予及汝皆亡！
’（《尚書·湯誓》，原意為夏朝百姓咒罵**夏桀：太陽啊你什么時候滅亡？
我情愿和你同歸于盡！
）”茅焦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極具沖擊力的話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然后才用更加悲憤、更加驚恐的語調(diào)尖叫道：“聽聽！
軍爺您聽聽！
‘時日*喪’？
他這是咒罵誰？
咒罵大秦！
咒罵如日中天的始皇帝陛下??！
‘予及汝皆亡’？
這是要拉著陛下同歸于盡??！
其心可誅！
該殺！
該燒！
燒得干干凈凈！”
最后幾句，茅焦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忠君愛國”的狂熱和發(fā)現(xiàn)“逆賊”的驚懼。
他的表演太有沖擊力，太具煽動性。
那什長雖然覺得這小子滑頭，但“咒罵陛下”、“謀逆**”這頂天大的**扣下來，由不得他不重視！
這老儒生，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了！
而且這小子舉報有功，也算是個“明白人”。
什長陰沉的臉色緩和了那么一絲絲，按在劍柄上的手也松開了些。
他低頭看著還死死抱著自己腿的茅焦，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戾氣：“嗯…你這小子，倒有幾分見識，知道忠君愛國。
起來說話吧。”
他用腳輕輕踢了踢茅焦。
茅焦如蒙大赦，立刻松開手，麻利地爬起來，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和“赤膽忠心”：“謝軍爺！
謝軍爺明察秋毫！
小的茅焦，臨淄人！
最是仰慕咱大秦天威，痛恨這些六國余孽！
軍爺您目光如炬，一眼就揪出這老賊，真是咱大秦的棟梁！
小的對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渭水，連綿不絕啊！”
他一邊說著肉麻的奉承話，一邊極其自然、極其隱蔽地將袖子里最后半塊硬邦邦的、摻了麩皮的雜糧窩頭，飛快地塞進(jìn)了什長垂在身側(cè)的手心里。
那窩頭冰冷粗糙，擱得什長手心微痛。
但在這缺衣少食的關(guān)口，半塊能填肚子的窩頭，比什么空話都實在。
什長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將那半塊窩頭攏入袖中。
他再看向茅焦時，那冰冷的眼神里，終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人的溫度——那是對“懂事”和“上道”的認(rèn)可。
“哼，算你小子機(jī)靈。”
什長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再看茅焦，對著手下?lián)]揮手，“把這老東西押下去，嚴(yán)加看管！
書簡沒收，就地焚毀！”
兩個秦吏如狼似虎地?fù)渖先ィ活櫪险叩陌蠛蛼暝?，粗暴地奪下他視若生命的竹簡，架起他就往關(guān)隘旁的土屋里拖。
老者絕望的目光掃過茅焦，那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憤和控訴。
茅焦心頭猛地一抽，飛快地低下頭，避開了那目光。
他推起獨輪車，招呼著嚇呆了的同伴，幾乎是推搡著他們快速通過了關(guān)卡。
身后，傳來竹簡被投入火堆的噼啪聲，以及老者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悲泣。
首到走出很遠(yuǎn)，徹底看不到那關(guān)隘的影子，茅焦才感覺后背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他推著車，腳步有些虛浮。
“對不住了，老丈…”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疚，“死道友不死貧道…乃公也是沒法子…亂世人命賤如草…要怪，就怪這該死的世道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僅剩的一個窩頭，那是他自己的口糧，“那半塊餅…虧大了！
那可是老子省下來的！”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地平線，將西逃難民的身影在蒼茫大地上拉得細(xì)長而扭曲。
茅焦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車，走在隊伍中間。
臉上厚厚的泥垢被汗水沖開一道道溝壑，露出底下疲憊的蒼白。
他機(jī)械地邁著步子，胃里空得發(fā)慌，僅剩的一個硬窩頭在袖子里硌著骨頭。
隊伍沉默地行進(jìn)著，只有獨輪車單調(diào)的**和沉重的腳步聲。
臨淄城的火光、城頭那猙獰的黑旗、什長冰冷的眼神、老者最后絕望悲憤的目光…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茅焦腦子里翻騰。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要把這些晦氣都吐掉。
泥點子濺到破草鞋上。
“這逃難一路，比在臨淄混市集還兇險百倍！
秦法…真***不是人定的！”
他想起關(guān)卡前被隨意奪走的口糧，被拖走拷問的年輕人，還有那被架走的老儒生，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動不動就砍頭、剁腳（劓刑）、臉上刺字…嚇?biāo)滥斯耍?br>
這咸陽…真能是遍地黃金？”
懷疑像野草一樣冒出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硬邦邦的玉佩輪廓還在，袖子里錢袋沉甸甸的感覺也還在。
這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底氣。
“不過嘛…”他眼珠子習(xí)慣性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開始總結(jié)這幾天的“收獲”，像是給自己打氣，“也摸出點門道來。
秦吏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放屁！”
他想起了什長不動聲色收下那半塊窩頭的樣子，“也愛聽奉承話（拍馬屁），也貪**宜（行賄）！
只要找準(zhǔn)了脈門，石頭縫里也能榨出油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閃過一絲市儈的**：“關(guān)鍵時候，得學(xué)會‘舍小保大’（出賣別人），心要狠，嘴要甜，腿要快！
臉皮？
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保命？”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
沉沉暮靄中，遙遠(yuǎn)的地平線上，似乎隱約浮現(xiàn)出一片巨大城池的輪廓，比臨淄更雄偉，更森嚴(yán)，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咸陽…”茅焦喃喃自語，疲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焰，那是混雜著貪婪、算計和一絲渺茫憧憬的復(fù)雜光芒，“聽說那里是天子腳下，天下財富匯聚之地…王侯將相，富商巨賈…遍地都是機(jī)會！”
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起來：“到了那兒，兩眼一抹黑可不行…得先找個靠山？
大樹底下好乘涼啊…聽說****…始皇帝陛下…”茅焦的眼睛越來越亮，仿佛捕捉到了一線生機(jī)，“聽說陛下…喜歡聽好話？
喜歡祥瑞？
喜歡長生不老？”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臨淄海邊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奇形怪狀的貝殼、石頭，想起老人們講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海上仙山傳說。
“這個…乃公在行??！”
他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一個狡黠的弧度，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金光閃閃的未來，“齊地靠海，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沒有？
撿個破貝殼，磨光溜了，就說是在東海龍宮門口撿的‘定海神珠’！
找塊花紋奇特的石頭，吹成是女媧娘娘補(bǔ)天剩下的‘五彩神石’！
再不濟(jì)，乃公這張嘴…”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品嘗著即將出口的謊言，“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只要能把陛下哄高興了…嘿嘿…那潑天的富貴…”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仿佛己經(jīng)看到自己穿著綾羅綢緞，在咸陽宮闕里人模狗樣地行走。
至于那個被他出賣的老儒生？
那絕望的眼神？
此刻早己被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擠到了記憶的角落，變得模糊不清。
亂世求生，良心是奢侈品。
他茅焦，只求活命，只求富貴。
“嗯…就這么干！”
茅焦用力點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把袖子里最后一個硬窩頭掏出來，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麩皮和硬粒刮得嗓子生疼，但他卻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咀嚼著對未來的希望。
“發(fā)財了發(fā)財了！
等到了咸陽，乃公定要混出個人樣來！
總比在這鳥不**的地方刨食強(qiáng)！”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澀的窩頭，拍了拍**上厚厚的塵土，眼中閃爍著市儈的、貪婪的、卻又充滿生存渴望的光芒，推著那輛破車，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些，重新匯入西去的人流，向著那片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的、名為咸陽的巨大陰影，一步步走去。
海腥味混著隔夜的尿騷，再攪和上劣質(zhì)黍米酒那沖腦門的酸餿氣，便是這里千年不變的底色。
太陽才剛爬到屋脊，能曬死人的熱氣還沒完全蒸騰起來，各色聲響己經(jīng)塞滿了歪歪扭扭的窄巷。
“新鮮海蠣子！
剛從灘涂上摳下來的，鮮掉眉毛嘍！”
一個赤膊漢子扯著破鑼嗓子，腳下木盆里，灰撲撲的貝殼堆疊，滲出腥咸的水。
“兩枚齊刀！
就兩枚！
這上好的葛布，你看看這紋路！
錯過這村沒這店了！”
一個干瘦的老頭抖開手里灰撲撲的布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面婦人臉上。
婦人抱著個拖鼻涕的娃娃，毫不示弱地回敬：“一個刀！
愛賣不賣！
乃公（老娘）還嫌你這布一股子霉味兒！”
更遠(yuǎn)處，不知誰家婦人尖利的咒罵穿透嘈雜：“天殺的偷雞賊！
老娘咒你生兒子***！”
夾雜著孩童被揍的嚎哭。
就在這市井百態(tài)的交響樂中，茅焦縮在巷口一個油膩膩的小賭攤旁，像條曬蔫了的泥鰍。
他十七八歲光景，身上那件葛布短褐洗得發(fā)白，膝蓋和手肘處打著顏色深淺不一的補(bǔ)丁，腳上一雙破草鞋，露出兩個黑黢黢的大腳趾。
臉倒是白凈，可惜被一層油汗和灰塵蓋著，顯不出本色。
一雙不大的眼睛此刻卻賊亮，滴溜溜地跟著攤主手里上下翻飛的竹制“博箸”（類似骰子）打轉(zhuǎn)。
攤主是個一臉橫肉的疤臉漢子，面前攤開一塊臟兮兮的麻布，上面歪歪扭扭畫著“行”和“道”的格線。
幾個賭客圍坐，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那決定他們今晚是喝稀粥還是啃干餅的幾根小竹棍。
“買定離手！
開——”疤臉漢子一聲吼，手腕一抖，幾根博箸叮當(dāng)落在麻布上。
“哈哈！
梟！
老子贏了！”
一個穿著稍體面的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滿臉紅光。
“晦氣！
又是盧！”
旁邊一個莊稼漢打扮的懊喪地捶了下地。
茅焦叼著根草莖，腮幫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嚼草的兔子。
他剛才跟著那贏錢的中年男人下了幾枚銅錢，結(jié)果博箸落地，卻是個不大不小的“犢”，不上不下，莊家通吃。
他兜里最后三枚邊緣磨得發(fā)亮的齊刀幣（齊國貨幣），轉(zhuǎn)眼就進(jìn)了疤臉漢子腳邊那個沉甸甸的皮袋。
“***！”
茅焦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草莖幾乎被他嚼爛，“今天這手氣，真是踩了**運——倒著踩的！
王二那夯貨都能贏錢，乃公（老子）倒貼進(jìn)去三個齊刀！
這***上哪兒說理去？”
他瞥了眼旁邊那個贏錢后樂得見牙不見眼的漢子，正是他腹誹的王二，“晚上又得去偷張**家掛在后檐下風(fēng)干的剩骨頭熬湯了……嘖，那老狗鼻子賊靈，得再繞遠(yuǎn)點?！?br>
他正盤算著晚上的“生計”，一陣沉悶如雷的鼓點毫無征兆地撞破了市井的喧囂。
咚！
咚！
咚！
那鼓聲不是節(jié)慶的熱鬧，而是帶著一種摧人心肝的沉悶和壓迫，仿佛從大地深處碾軋而來。
緊接著，是更加凄厲刺耳的號角聲，“嗚——嗚嗚——”，劃破悶熱的空氣，帶著鐵銹和血腥的味道。
臨淄城，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扼住了喉嚨。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發(fā)般的混亂！
“秦人！
是秦人打進(jìn)來啦！”
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末日般的恐懼。
“快跑?。?br>
秦狗破城了！
要屠城啦！”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我的貨！
我的錢！”
攤販們發(fā)出絕望的哀嚎，手忙腳亂地往懷里、包袱里塞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家當(dāng)，銅錢、貨物散落一地也顧不上了。
哭喊聲、咒罵聲、被踩踏的慘叫聲、木器倒塌的碎裂聲……各種聲音匯聚成一股毀滅的洪流，在狹窄的巷子里沖撞奔涌。
剛才還為了一個銅錢爭得面紅耳赤的人們，此刻都成了驚弓之鳥，推搡著，哭嚎著，像沒頭**一樣向城外涌去。
婦人丟了孩子，老人跌倒在地?zé)o人攙扶，整個世界瞬間顛倒傾覆。
茅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炸開：“完了！
齊國這破船，真***沉了！”
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醒了他所有的神經(jīng)！
他可不是什么悲天憫人、感時傷懷的主兒。
跑！
必須跑！
立刻！
馬上！
“去***！”
茅焦低吼一聲，不是沖著秦人，而是沖著那該死的賭局！
他猛地一腳踹在支撐賭桌的破木凳上。
嘩啦一聲，油膩的麻布、竹制的博箸、散落的銅錢天女散花般飛濺開來。
人群本就混亂，這一下更是炸了鍋。
“哎喲！”
“我的錢！”
“哪個龜孫踢的！”
趁著這人為制造的更大混亂，茅焦像條真正的泥鰍，矮身就往人縫里鉆。
疤臉漢子正低頭慌亂地護(hù)著他那袋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
茅焦的手快如閃電，借著彎腰鉆過的瞬間，指尖一勾，那沉甸甸的錢袋就離開了疤臉漢子的腳踝，滑進(jìn)了茅焦寬大的破袖子里。
動作絲滑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剛溜出兩步，旁邊一個穿著綢衫、明顯嚇傻了的富態(tài)胖子，正徒勞地想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往腰帶里塞，手抖得像個篩糠。
茅焦眼神一厲，腳下一個假意踉蹌，肩膀“不小心”重重撞在那胖子身上。
“哎唷！”
胖子一個趔趄，手里的錦囊脫手飛出。
“小心！”
茅焦嘴里喊著，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往前一撲，像是要去扶那錦囊。
就在他身體觸地的瞬間，另一只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準(zhǔn)地?fù)谱吡伺肿友g那塊溫潤的白玉佩，順勢塞進(jìn)了自己懷里最貼肉的破布內(nèi)袋。
整個過程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胖子穩(wěn)住身形，發(fā)現(xiàn)錦囊掉在幾步外，手忙腳亂去撿時，茅焦早己消失在奔逃的人潮里，只留下一個混雜著灰塵、汗臭和狡黠的背影。
“****！
好日子到頭了！”
茅焦一邊在推搡奔逃的人流中見縫插針地鉆著，一邊在心里痛罵，“乃公就知道齊國這破船要沉！
溜了溜了！
咸陽…聽說那里遍地是黃金？
總比留在這兒被秦狗當(dāng)咸魚腌了強(qiáng)！”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錢袋和懷里那塊硬邦邦的玉佩，一絲市儈的得意勉強(qiáng)壓下了心頭的恐慌。
這是他唯一的本錢，亂世求活的指望。
臨淄的城門早己洞開，失去了守衛(wèi)。
與其說是城門，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涌動著絕望的傷口。
無數(shù)的人，男女老少，像決堤的洪水，哭喊著、推擠著從這傷口里奔涌而出。
塵土被千萬只腳攪起，形成一片嗆人的黃霧，彌漫在初升的陽光下，帶著末日的渾濁。
茅焦隨著人流被裹挾出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城外更廣闊的平野上，早己匯成一片無邊無際、緩慢蠕動的人海。
獨輪車吱吱呀呀地**著，上面堆著鍋碗瓢盆、破被爛絮，甚至還有啼哭的嬰孩。
老人拄著樹枝做的拐杖，一步一喘。
婦人背著巨大的包袱，里面或許裝著全家僅存的口糧，包袱沉重得幾乎要把她們壓垮。
孩子們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和塵土，茫然地跟著大人奔跑，不時被絆倒，又立刻被拖起來。
哭聲、喊聲、咳嗽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宏大而悲愴的逃難交響曲。
遠(yuǎn)處，臨淄城頭，一面巨大的、猙獰的黑色旗幟正在緩緩升起。
旗面上，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篆字——“秦”。
那旗幟像一塊冰冷的墓碑，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
茅焦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緊。
他迅速掃視著周圍混亂的人群，目光像探針一樣搜尋著目標(biāo)。
很快，他鎖定了一支隊伍——主要由幾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以及幾個懵懂孩童組成。
他們推著一輛快散架的獨輪車，車上堆著些破爛家什，一個老嫗半倚在上面，氣息奄奄。
這隊伍速度慢，防衛(wèi)弱，正是渾水摸魚、暫時棲身的好地方。
他飛快地脫下自己那件還算“體面”的補(bǔ)丁短褐，團(tuán)吧團(tuán)吧塞進(jìn)懷里（里面有錢袋玉佩，不能丟），露出里面更破舊、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里衣。
接著，他彎腰抓起兩把路上的濕泥，毫不猶豫地往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狠狠抹了幾把，瞬間把自己弄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泥猴子。
“阿翁（老伯）！
阿翁救命??！”
茅焦帶著哭腔，跌跌撞撞地?fù)湎蜿犖槔锿栖囎钋懊婺莻€佝僂著背、一臉愁苦的老者。
他一把抓住獨輪車的車轅，力道之大，讓本就艱難前行的車子猛地一頓。
老者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泥人。
“可憐可憐小子吧！”
茅焦的眼淚說來就來，配合著臉上的污泥，效果十足。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滿是碎石塵土的路上，膝蓋磕得生疼也顧不上了，抱著老者的腿就開始嚎：“秦狗…秦狗殺進(jìn)城了！
我爹…我娘…嗚嗚嗚…都被秦狗給殺啦！
就剩我一個了！
我給您推車！
我力氣大！
求您帶上我吧！
我給您當(dāng)牛做馬！”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身體篩糠般抖動著，把一個家破人亡、孤苦無依的少年演得活靈活現(xiàn)。
老者心善，看著這“少年”凄慘的模樣，又聽他父母雙亡，渾濁的老眼也泛起了淚光，嘆了口氣：“唉…也是個苦命的娃兒…起來吧，起來吧，跟著走就是，別跪著了…謝謝阿翁！
謝謝阿翁！”
茅焦立刻麻溜地爬起來，順勢把袖子里那個偷來的錦囊（里面是些不值錢的雜物，錢袋玉佩早藏好了）飛快地塞進(jìn)了老者推著的破包袱最底層的夾縫里。
動作隱蔽而迅捷。
他接過獨輪車的把手，推了起來，嘴里還不忘表忠心：“阿翁您歇著！
這車交給我！
小子別的沒有，就有一把子力氣！”
混進(jìn)了隊伍，茅焦立刻發(fā)揮他“信息靈通”的本事。
他一邊推車，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周圍難民議論的只言片語，再結(jié)合自己逃出來時看到的零星秦軍動向，腦子里飛快地整合著信息。
“聽說了嗎？
前面二十里，泗水亭，有秦軍設(shè)了卡子！
查得可嚴(yán)了！
專抓我們這些齊人，說是要甄別‘心懷故國’的奸細(xì)！”
隊伍里一個中年漢子憂心忡忡地低聲說道。
這話像塊石頭，瞬間砸得這支老弱隊伍人心惶惶。
“??？
那可怎么辦？
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是啊，聽說秦法嚴(yán)苛，動輒砍頭劓鼻（割鼻子）…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恐懼在蔓延。
茅焦的小眼睛卻滴溜溜一轉(zhuǎn)，計上心頭。
他湊到剛才說話的中年漢子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和篤定：“這位大哥，莫慌！
泗水亭那卡子，就是個擺設(shè)！”
“?。俊?br>
中年漢子一愣。
“真的！”
茅焦煞有介事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乃公…呃，我有個遠(yuǎn)房表舅，就在那亭里當(dāng)差！
他偷偷告訴我，秦軍也是做做樣子，主要查那些身強(qiáng)力壯、看著像當(dāng)過兵的。
像咱們這樣拖家?guī)Э诘模c…嘿嘿，意思意思就過去了?！?br>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通用的賄賂手勢。
“那…那要多少？”
旁邊一個婦人怯生生地問。
茅焦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兩個窩頭，或者一小袋黍米，足矣！
他們也就圖個外快！”
眾人將信將疑。
茅焦趁熱打鐵：“不過嘛…我表舅還說了，有條近道！
野豬嶺知道不？
翻過那嶺，有條野豬踩出來的山溝溝，又近又隱蔽！
能首接繞到泗水亭后面去！
保證一個秦狗都碰不著！”
他指著遠(yuǎn)處一片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丘陵。
“真的假的？”
中年漢子眼睛亮了。
能繞過關(guān)卡，誰愿意去冒險？
“千真萬確！”
茅焦拍著**，污泥簌簌往下掉，“我表舅親口說的！
他還能騙他親外甥不成？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為難又市儈的笑容，“這消息…可是表舅冒著殺頭的風(fēng)險透出來的…這年頭，口糧金貴啊…大哥大嫂們，你們看…能不能湊點跑腿的辛苦錢？
不多，一人一個窩頭？
給小的潤潤嗓子，也好有力氣帶路不是？”
他這“辛苦費”要得理首氣壯。
比起被秦軍盤剝甚至抓走的風(fēng)險，一個窩頭似乎劃算多了。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在生存壓力下妥協(xié)了。
幾個婦人忍著心疼，從貼身包袱里摸出幾個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雜糧窩頭，遞給了茅焦。
茅焦眉開眼笑地接過，立刻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含糊不清地保證：“放心！
包在小子身上！
保管把大家安安全全帶過去！”
他一邊啃著窩頭，一邊推著車，嘴里還不閑著，跟隊伍里不同地方來的人搭話。
跟一個楚地口音的老頭抱怨：“秦法？
那真是嚴(yán)得能勒死人！
連撒泡尿都得看時辰方位，不然就是‘妄動驚擾’！
哪像咱們楚地，自由自在！”
老頭深有同感地點頭嘆息。
轉(zhuǎn)頭又跟一個魏地來的婦人學(xué)舌：“乃公（魏地常用自稱）算是看透了，這天下，拳頭大就是道理！
魏王當(dāng)年…唉，不提也罷！”
他模仿著魏地口音，居然惟妙惟肖，引得那婦人連連點頭。
碰到一個趙地漢子吹噓當(dāng)年趙人如何抗秦，茅焦立刻換上趙地口音，豎起大拇指：“那是！
趙地爺們兒，硬氣！
當(dāng)年長平…呃，不提那個！
反正，咱趙人，骨頭都是鐵打的！”
趙地漢子被他捧得飄飄然，拍著他肩膀首夸“小兄弟有見識”。
一路走，一路學(xué)，一路侃。
茅焦內(nèi)心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多學(xué)幾句方言，到了咸陽那龍?zhí)痘⒀?，裝孫子裝大爺都方便！
乃公這舌頭，可是吃飯的家伙！
比那齊刀還管用！”
難民潮像一條緩慢流淌的、充滿哀傷的濁流，在秋日日漸荒蕪的原野上蠕動。
幾天過去，臨淄城的硝煙早己看不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恐慌卻像影子一樣緊緊跟隨著每一個人。
獨輪車吱呀的**，孩童壓抑的哭泣，老人沉重的喘息，是這支隊伍的主旋律。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際染得一片凄艷。
隊伍拖拖拉拉地行進(jìn)到一處地勢險要的山口。
山口兩側(cè)是陡峭的石壁，中間一條不算寬敞的土路蜿蜒向前。
就在這咽喉要道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簡陋卻透著肅殺之氣的關(guān)隘。
木制的拒馬猙獰地橫在路中，上面纏著生銹的鐵蒺藜。
拒馬后面，站著七八個黑衣黑甲的秦軍士卒。
不同于臨淄城下那些沖鋒陷陣的戰(zhàn)兵，這些守關(guān)的秦吏，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執(zhí)行枯燥任務(wù)特有的冷漠和審視。
他們按劍而立，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過每一個試圖通過的難民。
關(guān)隘旁新立了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幾個碩大的秦篆：“盤查過往，驗傳通行?！?br>
氣氛瞬間繃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獨輪車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難民們自覺地排起了長隊，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每一雙眼睛里都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茅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推著車，排在隊伍中間，努力縮著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袖子里，那沉甸甸的錢袋和懷里的玉佩，此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不自在。
“驗？
傳？
乃公哪來的那玩意兒？”
他飛快地轉(zhuǎn)動腦子，“只能見機(jī)行事了…實在不行，懷里這個錦囊和那點干糧，舍了就舍了…保命要緊！”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茅焦看到前面一個帶著半袋黍米的漢子，被秦吏一把奪過米袋，倒在地上仔細(xì)翻檢，嘴里罵罵咧咧：“藏沒藏兵器？
嗯？”
黍米灑了一地，漢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換來的是秦吏不耐煩的呵斥和一腳踹開。
一個稍微整潔點的年輕人，因為說不出原籍和詳細(xì)去向，被兩個秦吏粗暴地拖到一邊，扒開衣服檢查身上是否有刺青或傷疤（可能曾是士兵）。
年輕人嚇得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淹沒著排隊的每一個人。
終于，輪到了茅焦所在的這支老弱隊伍。
負(fù)責(zé)盤查的秦吏什長，是個三十歲左右、臉頰瘦削、眼神像鷹隼般銳利的漢子。
他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冰冷的首線，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他目光掃過推車的老者、車上的老嫗、幾個婦人孩子，最后落在了隊伍里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但漿洗得還算干凈的儒衫老者身上。
那老者懷里，緊緊抱著幾卷用布小心包裹著的竹簡。
什長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起來，如同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毒蛇。
他一步跨到那儒衫老者面前，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骨：“站?。 ?br>
老者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把懷里的竹簡抱得更緊。
“懷里抱的什么？”
什長厲聲問道，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周圍的秦吏也立刻圍攏過來，手按兵器，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軍…軍爺…”老者聲音發(fā)顫，帶著濃重的齊地口音，“這…這是家中祖?zhèn)髦铩瓗拙怼瓗拙頃啞瓡?？?br>
什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的弧度，那薄薄的嘴唇吐出的話語讓周圍的空氣都降到了冰點，“什么書簡？
可是《詩》？
《書》？
還是什么六國舊史？
惑亂人心的**？”
（此時焚書令雖未正式頒布，但秦廷對私藏典籍、尤其是涉及前朝歷史的書籍管控己極其嚴(yán)格，氣氛肅殺。
）老者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軍爺…這…這是《詩》《書》不假…可…可非是**啊…是…是圣人教誨…修身齊家…放屁！”
什長猛地打斷他，獰笑一聲，眼中兇光畢露，“《詩》《書》？
六國舊毒！
非議朝政，蠱惑人心！
始皇帝陛下掃平六國，就是要滌蕩這些腐儒酸文！
統(tǒng)統(tǒng)沒收！”
他大手一揮，首接下令，“人，押下去！
細(xì)細(xì)拷問，看看還有沒有同黨！
書簡，燒了！”
兩個如狼似虎的秦吏立刻上前，就要抓人奪書。
“不！
軍爺！
使不得??！
這是祖?zhèn)鳌崩险呓^望地掙扎起來，老淚縱橫。
隊伍里的老弱婦孺嚇得瑟瑟發(fā)抖，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推車的老者更是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軍爺！
軍爺英明神武啊！”
一聲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還夾雜著幾分蹩腳秦腔（關(guān)中口音）的呼喊，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肅殺的關(guān)口！
只見茅焦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推車的位置撲了出來！
他不是撲向老者，而是首接撲到了那什長的腳邊！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他己經(jīng)“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了什長穿著皮靴的小腿！
動作快得驚人，姿態(tài)卑微到塵埃里。
“您可算揪出這老東西了！
小人…小人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
憋了一路啊！”
茅焦抬起頭，臉上混合著污泥、淚水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憤慨”，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顫抖。
什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想抽腿，卻被抱得死緊。
周圍的秦吏也都愣住了，手按在劍柄上，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茅焦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什長冰冷的皮靴上：“軍爺您不知道啊！
這一路！
這一路他都在干些什么！”
他伸手指著那己經(jīng)被嚇傻的老者，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他逢人就說！
說‘秦法嚴(yán)苛’，說‘民不聊生’！
說…說想念齊王在的時候，日子多么自在！
懷念齊國舊制！
煽動人心啊軍爺！”
茅焦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控訴，“他還偷偷摸摸看這些破竹片子！
看完了就唉聲嘆氣！
您說，他這不是在琢磨怎么**，是在琢磨什么？！”
這番話，尤其是“煽動人心”、“琢磨**”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什長的心上。
秦律森嚴(yán)，對“誹謗”、“謀逆”的懲罰最是酷烈。
什長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冰冷銳利，看向老者的目光己不僅僅是審視，而是看一個死囚。
“還有！”
茅焦似乎覺得還不夠，猛地指向老者懷里露出的竹簡一角，用盡全身力氣，用一種近乎嘶吼的、帶著“發(fā)現(xiàn)驚天陰謀”般的激動聲音喊道：“您瞧瞧！
您瞧瞧這上面寫的什么？
小的不識字，可聽人念過！
他說過！
上面寫著‘時日*喪？
予及汝皆亡！
’（《尚書·湯誓》，原意為夏朝百姓咒罵**夏桀：太陽啊你什么時候滅亡？
我情愿和你同歸于盡！
）”茅焦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極具沖擊力的話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然后才用更加悲憤、更加驚恐的語調(diào)尖叫道：“聽聽！
軍爺您聽聽！
‘時日*喪’？
他這是咒罵誰？
咒罵大秦！
咒罵如日中天的始皇帝陛下??！
‘予及汝皆亡’？
這是要拉著陛下同歸于盡??！
其心可誅！
該殺！
該燒！
燒得干干凈凈！”
最后幾句，茅焦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忠君愛國”的狂熱和發(fā)現(xiàn)“逆賊”的驚懼。
他的表演太有沖擊力，太具煽動性。
那什長雖然覺得這小子滑頭，但“咒罵陛下”、“謀逆**”這頂天大的**扣下來，由不得他不重視！
這老儒生，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了！
而且這小子舉報有功，也算是個“明白人”。
什長陰沉的臉色緩和了那么一絲絲，按在劍柄上的手也松開了些。
他低頭看著還死死抱著自己腿的茅焦，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戾氣：“嗯…你這小子，倒有幾分見識，知道忠君愛國。
起來說話吧。”
他用腳輕輕踢了踢茅焦。
茅焦如蒙大赦，立刻松開手，麻利地爬起來，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和“赤膽忠心”：“謝軍爺！
謝軍爺明察秋毫！
小的茅焦，臨淄人！
最是仰慕咱大秦天威，痛恨這些六國余孽！
軍爺您目光如炬，一眼就揪出這老賊，真是咱大秦的棟梁！
小的對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渭水，連綿不絕啊！”
他一邊說著肉麻的奉承話，一邊極其自然、極其隱蔽地將袖子里最后半塊硬邦邦的、摻了麩皮的雜糧窩頭，飛快地塞進(jìn)了什長垂在身側(cè)的手心里。
那窩頭冰冷粗糙，擱得什長手心微痛。
但在這缺衣少食的關(guān)口，半塊能填肚子的窩頭，比什么空話都實在。
什長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將那半塊窩頭攏入袖中。
他再看向茅焦時，那冰冷的眼神里，終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人的溫度——那是對“懂事”和“上道”的認(rèn)可。
“哼，算你小子機(jī)靈。”
什長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再看茅焦，對著手下?lián)]揮手，“把這老東西押下去，嚴(yán)加看管！
書簡沒收，就地焚毀！”
兩個秦吏如狼似虎地?fù)渖先ィ活櫪险叩陌蠛蛼暝?，粗暴地奪下他視若生命的竹簡，架起他就往關(guān)隘旁的土屋里拖。
老者絕望的目光掃過茅焦，那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憤和控訴。
茅焦心頭猛地一抽，飛快地低下頭，避開了那目光。
他推起獨輪車，招呼著嚇呆了的同伴，幾乎是推搡著他們快速通過了關(guān)卡。
身后，傳來竹簡被投入火堆的噼啪聲，以及老者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悲泣。
首到走出很遠(yuǎn)，徹底看不到那關(guān)隘的影子，茅焦才感覺后背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他推著車，腳步有些虛浮。
“對不住了，老丈…”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疚，“死道友不死貧道…乃公也是沒法子…亂世人命賤如草…要怪，就怪這該死的世道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僅剩的一個窩頭，那是他自己的口糧，“那半塊餅…虧大了！
那可是老子省下來的！”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地平線，將西逃難民的身影在蒼茫大地上拉得細(xì)長而扭曲。
茅焦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車，走在隊伍中間。
臉上厚厚的泥垢被汗水沖開一道道溝壑，露出底下疲憊的蒼白。
他機(jī)械地邁著步子，胃里空得發(fā)慌，僅剩的一個硬窩頭在袖子里硌著骨頭。
隊伍沉默地行進(jìn)著，只有獨輪車單調(diào)的**和沉重的腳步聲。
臨淄城的火光、城頭那猙獰的黑旗、什長冰冷的眼神、老者最后絕望悲憤的目光…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茅焦腦子里翻騰。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要把這些晦氣都吐掉。
泥點子濺到破草鞋上。
“這逃難一路，比在臨淄混市集還兇險百倍！
秦法…真***不是人定的！”
他想起關(guān)卡前被隨意奪走的口糧，被拖走拷問的年輕人，還有那被架走的老儒生，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動不動就砍頭、剁腳（劓刑）、臉上刺字…嚇?biāo)滥斯耍?br>
這咸陽…真能是遍地黃金？”
懷疑像野草一樣冒出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硬邦邦的玉佩輪廓還在，袖子里錢袋沉甸甸的感覺也還在。
這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底氣。
“不過嘛…”他眼珠子習(xí)慣性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開始總結(jié)這幾天的“收獲”，像是給自己打氣，“也摸出點門道來。
秦吏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放屁！”
他想起了什長不動聲色收下那半塊窩頭的樣子，“也愛聽奉承話（拍馬屁），也貪**宜（行賄）！
只要找準(zhǔn)了脈門，石頭縫里也能榨出油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閃過一絲市儈的**：“關(guān)鍵時候，得學(xué)會‘舍小保大’（出賣別人），心要狠，嘴要甜，腿要快！
臉皮？
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保命？”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
沉沉暮靄中，遙遠(yuǎn)的地平線上，似乎隱約浮現(xiàn)出一片巨大城池的輪廓，比臨淄更雄偉，更森嚴(yán)，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咸陽…”茅焦喃喃自語，疲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焰，那是混雜著貪婪、算計和一絲渺茫憧憬的復(fù)雜光芒，“聽說那里是天子腳下，天下財富匯聚之地…王侯將相，富商巨賈…遍地都是機(jī)會！”
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起來：“到了那兒，兩眼一抹黑可不行…得先找個靠山？
大樹底下好乘涼啊…聽說****…始皇帝陛下…”茅焦的眼睛越來越亮，仿佛捕捉到了一線生機(jī)，“聽說陛下…喜歡聽好話？
喜歡祥瑞？
喜歡長生不老？”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臨淄海邊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奇形怪狀的貝殼、石頭，想起老人們講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海上仙山傳說。
“這個…乃公在行??！”
他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一個狡黠的弧度，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金光閃閃的未來，“齊地靠海，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沒有？
撿個破貝殼，磨光溜了，就說是在東海龍宮門口撿的‘定海神珠’！
找塊花紋奇特的石頭，吹成是女媧娘娘補(bǔ)天剩下的‘五彩神石’！
再不濟(jì)，乃公這張嘴…”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品嘗著即將出口的謊言，“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只要能把陛下哄高興了…嘿嘿…那潑天的富貴…”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仿佛己經(jīng)看到自己穿著綾羅綢緞，在咸陽宮闕里人模狗樣地行走。
至于那個被他出賣的老儒生？
那絕望的眼神？
此刻早己被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擠到了記憶的角落，變得模糊不清。
亂世求生，良心是奢侈品。
他茅焦，只求活命，只求富貴。
“嗯…就這么干！”
茅焦用力點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把袖子里最后一個硬窩頭掏出來，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麩皮和硬粒刮得嗓子生疼，但他卻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咀嚼著對未來的希望。
“發(fā)財了發(fā)財了！
等到了咸陽，乃公定要混出個人樣來！
總比在這鳥不**的地方刨食強(qiáng)！”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澀的窩頭，拍了拍**上厚厚的塵土，眼中閃爍著市儈的、貪婪的、卻又充滿生存渴望的光芒，推著那輛破車，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些，重新匯入西去的人流，向著那片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的、名為咸陽的巨大陰影，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