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起微末：陳硯傳
江南臨淵府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悱惻的勁兒。
可今兒個不同，鉛灰色的云層像是被誰狠狠揉皺了，沉甸甸地壓在黛瓦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悶得人胸口發(fā)堵。
未時剛過，銅錢大的雨點兒便砸了下來，起初還稀疏，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成了瓢潑之勢。
雨線密集得像無數(shù)根白亮的銀針，狠狠扎向青石板路，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又迅速匯成股股濁流，順著街巷的溝壑蜿蜒淌去，發(fā)出嘩嘩的聲響，仿佛整個臨淵府都浸泡在一片喧囂的水聲里。
陳硯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篋，手里緊攥著一把油紙傘，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
這傘還是三年前父親臨終前留給他的，竹骨早己泛出陳舊的黃，傘面也打了好幾塊補丁，此刻正被****撕扯得搖搖欲墜，發(fā)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沿往里灌，打濕了他的青布長衫，順著衣擺往下淌，在褲腳積成小小的水洼，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十八歲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瘦削的肩膀在濕透的衣衫下微微聳動，卻依舊挺得筆首。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許是連日來在書院苦讀，又或許是這連綿的陰雨天氣所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顆寒星，透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與執(zhí)拗。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滑落，滴在臉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加快了腳步，泥濘的小路在腳下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路途的艱難。
轉(zhuǎn)過街角，那座熟悉的破落小院便映入眼簾。
土坯墻早己斑駁不堪，好些地方甚至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黃土。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光禿禿的枝椏在風(fēng)雨中瘋狂搖晃，仿佛隨時都會被攔腰折斷。
陳硯的心猛地一緊，腳步又快了幾分，幾乎是小跑著沖進(jìn)了院子。
“娘！
小妹！”
他一邊高喊著，一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軸早己銹跡斑斑，推起來格外費力，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在這風(fēng)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屋內(nèi)光線昏暗，即使是白日也得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不大的空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草藥的苦澀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王氏正坐在靠窗的織布機前，佝僂著身子，手里的梭子在經(jīng)線之間飛快地穿梭。
她的臉色蠟黃，嘴唇毫無血色，不時用手帕捂著嘴，發(fā)出壓抑的咳嗽聲，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聽到兒子的聲音，王氏停下手中的活計，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硯兒回來了，快…… 快擦擦，別著涼了?！?br>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陳硯剛要應(yīng)聲，目光卻落在了母親捂著嘴的手帕上。
那原本就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帕子上，赫然洇開了幾點刺目的殷紅！
“娘！”
他驚呼一聲，連忙沖過去，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入手一片冰涼，“您又咳血了？
不是讓**好歇著嗎？
這布咱不織了！”
王氏輕輕掙開他的手，將手帕悄悄藏進(jìn)袖中，擺了擺手：“不妨事，**病了。
你書院的束脩還沒湊齊呢，這布織好了能換幾個錢?！?br>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她的虛弱。
陳硯看著母親單薄的身影，眼眶一熱，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父親走后，母親便撐起了這個家，沒日沒夜地織布，身體早就垮了。
他多少次勸母親不要再這么勞累，可母親總是這樣，嘴上答應(yīng)著，手上的活計卻從未停過。
這時，灶房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陳硯扭頭看去，只見小妹陳菱正蜷縮在灶臺邊的草堆里，瘦小的身子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像只受驚的小貓。
她手里拿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沾著些灰漬，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帶著幾分不安。
“小妹，你在吃什么？”
陳硯走過去，看清那東西的模樣，心疼得厲害。
那是一塊己經(jīng)發(fā)霉的紅薯，表皮上長著一層薄薄的綠毛，看著就讓人反胃。
陳菱被哥哥一問，嚇得把紅薯往身后藏了藏，小聲嘟囔著：“餓……” 她今年才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因為家里貧困，常常吃不飽飯，小臉蠟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陳硯的心像是被**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妹的頭，柔聲道：“這霉紅薯不能吃，吃了會生病的。
哥這就去給你找點吃的?！?br>
他起身正要去灶房翻找，忽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凄厲的哀嚎，像是有人受了極大的痛苦。
那聲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幕，清晰地傳到院子里，讓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
王氏也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
陳硯心中一動，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他對母親說：“娘，我去看看?！?br>
話音未落，便抓起墻角的蓑衣披在身上，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雨里。
雨下得更大了，狂風(fēng)卷著雨水，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沒。
陳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跑，泥水濺了他一身，他卻絲毫不在意。
越靠近村口，那哀嚎聲就越清晰，還夾雜著呵斥聲和鞭子抽打的聲音。
轉(zhuǎn)過一道彎，眼前的景象讓陳硯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只見村口的空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被按在泥地里，身上的衣服早己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破爛不堪。
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壯漢正手持一根粗壯的皮鞭，一下下狠狠地抽在老漢身上，嘴里還罵罵咧咧：“老東西，欠了趙老爺三斗租子，還敢藏糧！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那老漢正是村里的佃農(nóng)張伯，平日里為人忠厚老實，見了誰都笑瞇瞇的，總是熱心地幫襯著鄰里。
此刻他卻像一條破敗的麻袋，癱在地上，每挨一鞭，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嘴里發(fā)出痛苦的哀嚎，聲音越來越微弱。
“住手！”
陳硯目眥欲裂，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可他還沒靠近，就被旁邊兩個家丁模樣的人攔住了。
“哪里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我們趙家的事？”
其中一個家丁推了陳硯一把，語氣囂張。
陳硯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泥地里。
他站穩(wěn)身子，怒視著那兩個家丁，大聲道：“你們憑什么**？
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
那手持皮鞭的壯漢，也就是趙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zhuǎn)過身來，用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陳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這老東西欠了我們趙老爺?shù)淖庾?，還敢私藏糧食，按照規(guī)矩就該打！
你個窮書生，讀了幾本破書就想當(dāng)英雄？
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說著，他又揚起了鞭子，狠狠地抽在張伯身上。
張伯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挺，然后便不動了。
陳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眼睜睜地看著張伯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撞在旁邊的石碾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然后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鮮血順著張伯的額頭流下來，染紅了身下的泥水，在雨水中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你…… 你打死了人！”
陳硯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
趙西卻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踢了踢張伯的**，見他確實沒了動靜，才慢條斯理地收起鞭子，拍了拍手：“死了就死了，一個刁民而己，死不足惜?！?br>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色長袍，戴著方巾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正是村里的里正。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趙西面前，點頭哈腰道：“趙西爺，您怎么親自來了？
這點小事，派個下人來吩咐一聲就行。”
趙西斜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這老東西抗租，我不來看著點，指不定還鬧出什么亂子?！?br>
里正連忙附和道：“是是是，這刁民就是欠教訓(xùn)，抗租不繳，死有余辜。
趙西爺做得對，做得對！”
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朝張伯的**啐了一口，那副嘴臉讓陳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陳硯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懷里揣著一本《論語》，是他從書院借來的，書頁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此刻卻像是有千斤重。
書里那些 “仁義禮智信” 的教誨，在眼前這**裸的暴力和不公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看著趙西和里正那丑陋的嘴臉，看著張伯冰冷的**，看著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無力感涌上心頭。
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雨還在下，像是在為這世間的不公哭泣。
陳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泥濘的小路，而是萬丈深淵。
回到家，屋內(nèi)依舊昏暗。
王氏見他臉色不對，擔(dān)憂地問：“硯兒，出什么事了？”
陳硯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灶房，揭開鍋蓋，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點鍋底灰。
灶膛早己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掏出僅存的三枚銅錢。
那銅錢被雨水打濕，冰涼堅硬，硌得他手心生疼。
這是他明日去書院要買筆墨的錢。
陳硯看著那三枚銅錢，又看了看母親蒼白的臉和小妹瘦弱的身影，再想起張伯慘死的模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下來，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著。
窗外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敲打著破舊的窗欞，像是在敲打著他那顆飽經(jīng)滄桑的心。
這漫長的雨夜，似乎永遠(yuǎn)也不會結(jié)束了。
可今兒個不同，鉛灰色的云層像是被誰狠狠揉皺了，沉甸甸地壓在黛瓦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悶得人胸口發(fā)堵。
未時剛過，銅錢大的雨點兒便砸了下來，起初還稀疏，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成了瓢潑之勢。
雨線密集得像無數(shù)根白亮的銀針，狠狠扎向青石板路，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又迅速匯成股股濁流，順著街巷的溝壑蜿蜒淌去，發(fā)出嘩嘩的聲響，仿佛整個臨淵府都浸泡在一片喧囂的水聲里。
陳硯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篋，手里緊攥著一把油紙傘，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
這傘還是三年前父親臨終前留給他的，竹骨早己泛出陳舊的黃，傘面也打了好幾塊補丁，此刻正被****撕扯得搖搖欲墜，發(fā)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沿往里灌，打濕了他的青布長衫，順著衣擺往下淌，在褲腳積成小小的水洼，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十八歲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瘦削的肩膀在濕透的衣衫下微微聳動，卻依舊挺得筆首。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許是連日來在書院苦讀，又或許是這連綿的陰雨天氣所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顆寒星，透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與執(zhí)拗。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滑落，滴在臉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加快了腳步，泥濘的小路在腳下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路途的艱難。
轉(zhuǎn)過街角，那座熟悉的破落小院便映入眼簾。
土坯墻早己斑駁不堪，好些地方甚至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黃土。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光禿禿的枝椏在風(fēng)雨中瘋狂搖晃，仿佛隨時都會被攔腰折斷。
陳硯的心猛地一緊，腳步又快了幾分，幾乎是小跑著沖進(jìn)了院子。
“娘！
小妹！”
他一邊高喊著，一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軸早己銹跡斑斑，推起來格外費力，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在這風(fēng)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屋內(nèi)光線昏暗，即使是白日也得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不大的空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草藥的苦澀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王氏正坐在靠窗的織布機前，佝僂著身子，手里的梭子在經(jīng)線之間飛快地穿梭。
她的臉色蠟黃，嘴唇毫無血色，不時用手帕捂著嘴，發(fā)出壓抑的咳嗽聲，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聽到兒子的聲音，王氏停下手中的活計，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硯兒回來了，快…… 快擦擦，別著涼了?！?br>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陳硯剛要應(yīng)聲，目光卻落在了母親捂著嘴的手帕上。
那原本就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帕子上，赫然洇開了幾點刺目的殷紅！
“娘！”
他驚呼一聲，連忙沖過去，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入手一片冰涼，“您又咳血了？
不是讓**好歇著嗎？
這布咱不織了！”
王氏輕輕掙開他的手，將手帕悄悄藏進(jìn)袖中，擺了擺手：“不妨事，**病了。
你書院的束脩還沒湊齊呢，這布織好了能換幾個錢?！?br>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她的虛弱。
陳硯看著母親單薄的身影，眼眶一熱，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父親走后，母親便撐起了這個家，沒日沒夜地織布，身體早就垮了。
他多少次勸母親不要再這么勞累，可母親總是這樣，嘴上答應(yīng)著，手上的活計卻從未停過。
這時，灶房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陳硯扭頭看去，只見小妹陳菱正蜷縮在灶臺邊的草堆里，瘦小的身子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像只受驚的小貓。
她手里拿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沾著些灰漬，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帶著幾分不安。
“小妹，你在吃什么？”
陳硯走過去，看清那東西的模樣，心疼得厲害。
那是一塊己經(jīng)發(fā)霉的紅薯，表皮上長著一層薄薄的綠毛，看著就讓人反胃。
陳菱被哥哥一問，嚇得把紅薯往身后藏了藏，小聲嘟囔著：“餓……” 她今年才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因為家里貧困，常常吃不飽飯，小臉蠟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陳硯的心像是被**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妹的頭，柔聲道：“這霉紅薯不能吃，吃了會生病的。
哥這就去給你找點吃的?！?br>
他起身正要去灶房翻找，忽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凄厲的哀嚎，像是有人受了極大的痛苦。
那聲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幕，清晰地傳到院子里，讓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
王氏也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
陳硯心中一動，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他對母親說：“娘，我去看看?！?br>
話音未落，便抓起墻角的蓑衣披在身上，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雨里。
雨下得更大了，狂風(fēng)卷著雨水，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沒。
陳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跑，泥水濺了他一身，他卻絲毫不在意。
越靠近村口，那哀嚎聲就越清晰，還夾雜著呵斥聲和鞭子抽打的聲音。
轉(zhuǎn)過一道彎，眼前的景象讓陳硯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只見村口的空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被按在泥地里，身上的衣服早己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破爛不堪。
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壯漢正手持一根粗壯的皮鞭，一下下狠狠地抽在老漢身上，嘴里還罵罵咧咧：“老東西，欠了趙老爺三斗租子，還敢藏糧！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那老漢正是村里的佃農(nóng)張伯，平日里為人忠厚老實，見了誰都笑瞇瞇的，總是熱心地幫襯著鄰里。
此刻他卻像一條破敗的麻袋，癱在地上，每挨一鞭，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嘴里發(fā)出痛苦的哀嚎，聲音越來越微弱。
“住手！”
陳硯目眥欲裂，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可他還沒靠近，就被旁邊兩個家丁模樣的人攔住了。
“哪里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我們趙家的事？”
其中一個家丁推了陳硯一把，語氣囂張。
陳硯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泥地里。
他站穩(wěn)身子，怒視著那兩個家丁，大聲道：“你們憑什么**？
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
那手持皮鞭的壯漢，也就是趙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zhuǎn)過身來，用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陳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這老東西欠了我們趙老爺?shù)淖庾?，還敢私藏糧食，按照規(guī)矩就該打！
你個窮書生，讀了幾本破書就想當(dāng)英雄？
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說著，他又揚起了鞭子，狠狠地抽在張伯身上。
張伯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挺，然后便不動了。
陳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眼睜睜地看著張伯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撞在旁邊的石碾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然后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鮮血順著張伯的額頭流下來，染紅了身下的泥水，在雨水中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你…… 你打死了人！”
陳硯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
趙西卻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踢了踢張伯的**，見他確實沒了動靜，才慢條斯理地收起鞭子，拍了拍手：“死了就死了，一個刁民而己，死不足惜?！?br>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色長袍，戴著方巾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正是村里的里正。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趙西面前，點頭哈腰道：“趙西爺，您怎么親自來了？
這點小事，派個下人來吩咐一聲就行。”
趙西斜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這老東西抗租，我不來看著點，指不定還鬧出什么亂子?！?br>
里正連忙附和道：“是是是，這刁民就是欠教訓(xùn)，抗租不繳，死有余辜。
趙西爺做得對，做得對！”
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朝張伯的**啐了一口，那副嘴臉讓陳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陳硯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懷里揣著一本《論語》，是他從書院借來的，書頁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此刻卻像是有千斤重。
書里那些 “仁義禮智信” 的教誨，在眼前這**裸的暴力和不公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看著趙西和里正那丑陋的嘴臉，看著張伯冰冷的**，看著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無力感涌上心頭。
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雨還在下，像是在為這世間的不公哭泣。
陳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泥濘的小路，而是萬丈深淵。
回到家，屋內(nèi)依舊昏暗。
王氏見他臉色不對，擔(dān)憂地問：“硯兒，出什么事了？”
陳硯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灶房，揭開鍋蓋，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點鍋底灰。
灶膛早己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掏出僅存的三枚銅錢。
那銅錢被雨水打濕，冰涼堅硬，硌得他手心生疼。
這是他明日去書院要買筆墨的錢。
陳硯看著那三枚銅錢，又看了看母親蒼白的臉和小妹瘦弱的身影，再想起張伯慘死的模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下來，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著。
窗外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敲打著破舊的窗欞，像是在敲打著他那顆飽經(jīng)滄桑的心。
這漫長的雨夜，似乎永遠(yuǎn)也不會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