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新生記
雨，砸在瓦楞上，像是成千上萬只冰冷的手在瘋狂擂鼓，永無休止。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狠狠抽打在糊了厚厚**紙的窗欞上，發(fā)出沉悶而絕望的噗噗聲。
油燈那豆大的一點昏黃火苗，在灌入殿內(nèi)的濕冷氣流中瘋狂搖曳、扭曲，掙扎著不肯熄滅，在褪色剝落的土墻上投下張牙舞爪、變幻不定的巨大陰影，宛如猙獰的鬼魅在無聲狂舞。
容曦跪坐在冰冷的**上，身下是早己磨得發(fā)白、露出草梗的舊墊子。
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海青首裰松松垮垮罩在她單薄的身上，空蕩蕩的，越發(fā)襯得她瘦骨伶仃。
殿門緊閉著，卻擋不住那無所不在的寒意和濕氣，絲絲縷縷，如同冰冷的毒蛇，貼著地面蜿蜒爬行，悄無聲息地鉆進(jìn)她的骨頭縫里。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這件單薄得可憐的僧袍，指尖冰涼麻木。
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木胎泥塑菩薩像，彩漆斑駁，露出里面灰黃的泥胎，那張低眉垂目的慈悲面孔，在晦暗搖曳的燈影里，模糊不清，仿佛也染上了這秋夜暴雨的愁苦。
又是這樣的夜。
三載寒暑，一千多個晨昏，似乎都在這單調(diào)得令人窒息的木魚聲和誦經(jīng)聲里熬盡了顏色，變得如同這身僧袍一般灰敗。
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了，化作了佛龕上積年累月落下的厚重塵埃，沉甸甸地壓在心上，令人喘不過氣。
她以為自己早己習(xí)慣了，心也該如這庵堂的石頭門檻一般，被歲月磨得冰冷光滑。
可這癸亥年秋末的暴雨，如此暴虐，如此漫長，無休無止，竟讓她早己沉寂如古井的心底，也泛起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不安漣漪。
她微微側(cè)過頭，目光掠過身側(cè)另一個同樣跪著的灰暗身影——靜慧師太。
老尼姑閉著眼，枯槁的手指間捻著一串同樣油光發(fā)亮的舊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誦著早己爛熟于心的**。
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張揉皺又被竭力撫平的舊黃紙，木然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外面那撼動山岳的傾盆大雨、呼嘯狂風(fēng)，都不過是另一個遙遠(yuǎn)世界的喧囂，與她毫無干系。
容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尊面目模糊的菩薩。
殿外的風(fēng)雨聲更大了，隱隱夾雜著一種沉悶而持續(xù)的、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低吼，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逼近。
庵堂后山那片茂密的松林，在****中發(fā)出駭人的嗚咽，如同萬千鬼魂在齊聲悲號。
她搭在冰冷膝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自己忽略的涼意，倏地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雨，這風(fēng)，這聲響……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是山洪嗎？
她模糊地想。
三年前那個同樣濕冷的秋夜，也是這般狂風(fēng)驟雨，她被一頂沒有任何紋飾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離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紫禁城。
那時的心境，竟與此刻這風(fēng)雨欲來的不安，詭異地重合了一瞬。
記憶的碎片，帶著濕冷的潮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乾隆六十年，九月。
京城。
秋日的天藍(lán)得晃眼，高遠(yuǎn)澄澈，像一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琉璃懸在頭頂。
陽光是金色的，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zhì)感，慷慨地潑灑在紫禁城連綿起伏、覆蓋著明**琉璃瓦的巍峨宮闕之上，閃耀著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yán)而堂皇的光芒。
神武門巨大的朱漆門扇緊閉著，只開了旁邊一扇供人出入的側(cè)門。
門前肅立著兩排頂盔貫甲、手持長戟的侍衛(wèi)，甲葉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面容如同石刻，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周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塵土、陽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深宮禁苑特有的沉肅氣味。
一頂西人抬的茜紅喜轎，穩(wěn)穩(wěn)地停在側(cè)門外。
那紅，紅得刺目，紅得濃烈，如同凝固的血，又像燃燒的火。
轎簾垂著，密不透風(fēng)，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轎內(nèi)，富察·容曦端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新抽芽的、努力向上生長的小白楊。
她穿著簇新的貴人吉服，沉甸甸的料子壓在單薄的肩頭。
茜紅的袍子上，用金線細(xì)細(xì)密密繡著繁復(fù)的鸞鳳和鳴、牡丹纏枝圖案，每一根絲線都在透過轎簾縫隙滲入的光線里閃爍著細(xì)碎的金芒，華貴得令人窒息。
頭上頂著的點翠嵌寶鈿子更是分量十足，壓得她纖細(xì)的脖頸有些發(fā)酸，幾縷細(xì)細(xì)的、鴉羽般的烏黑鬢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
轎內(nèi)狹小的空間里，彌漫著新綢緞特有的氣味、脂粉香，還有她自己身上散發(fā)出的、屬于少女的、帶著一絲青澀的淡淡馨香。
她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出兩小片陰影，掩蓋著眸底深處那一點點幾乎被巨**光壓下去的、不易察覺的茫然。
“容曦我兒，” 母親臨行前緊緊攥著她的手，那雙手保養(yǎng)得宜卻冰涼顫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你是鑲黃旗富察家的嫡枝貴女！
你瑪法（祖父）隨圣祖爺打過噶爾丹！
你阿瑪如今在御前行走！
你身上流著富察氏最尊貴的血！
進(jìn)了宮，萬事要忍，要周全，富察家滿門的榮光……都在你肩上了！”
母親的聲音和淚眼，在眼前揮之不去。
鑲黃旗！
富察氏！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她的心上。
這是她的根，她的骨，她的命！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年輕的心臟，在沉重的吉服和巨大的使命感下，劇烈地搏動著，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灼熱。
轎外，一個尖細(xì)而平板的聲音，毫無預(yù)兆地穿透了轎簾，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劃破了轎內(nèi)短暫的靜謐：“吉時到——貴人富察氏入宮——”轎身猛地一輕，隨即被穩(wěn)穩(wěn)抬起。
瞬間的失重感讓容曦的心也跟著懸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轎子被抬過了那道高高的、象征著天家威嚴(yán)與不可逾越的門檻。
光線驟然被隔絕在外，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頭、塵土、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屬于無數(shù)深宮歲月沉淀下來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無聲地將她包裹。
神武門內(nèi)的甬道，深邃而漫長，兩側(cè)是高聳得令人目眩的朱紅宮墻，墻頂覆蓋著厚厚的**琉璃瓦，在秋陽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這光，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襯得宮墻投下的陰影如同凝固的墨塊，冰冷而沉重地壓在地面上。
轎子行走在陰影與光帶的交替中，光線明明滅滅地透過轎簾縫隙，在她緊繃的小臉上快速掠過。
她只能聽到轎夫們沉穩(wěn)卻單調(diào)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墻間回蕩，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頂沉重的鈿子壓在發(fā)髻上帶來的細(xì)微摩擦聲。
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于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宮門前落下。
那尖細(x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請貴人下轎——”轎簾被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從外面輕輕掀開一角。
容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絲茫然己被一種近乎倔強(qiáng)的沉靜取代。
她扶著那只伸進(jìn)來的、屬于太監(jiān)的手臂，踩著早己放好的腳凳，緩緩跨出轎廂。
茜紅的袍角在秋風(fēng)中微微拂動，像一片飄落的楓葉，落入這深不見底的宮苑。
她被引著，穿過一道道朱門，走過一條條回廊。
所遇宮人，無論太監(jiān)宮女，皆垂首屏息，腳步輕悄得如同貓兒，見到她這身刺目的茜紅，眼神飛快地掠過，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的復(fù)雜情緒，隨即更深地低下頭去，匆匆避讓。
那目光，像細(xì)小的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最終，她被安置在一處小小的宮室里。
陳設(shè)雖新，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和疏離，如同這宮殿本身。
沒有想象中的喧鬧與道賀，只有幾個指派來的宮女太監(jiān)，低眉順眼地伺候她卸下沉重的鈿子，換上略為輕便些的常服。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銅盆里水波蕩漾的輕響。
天色，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
掌燈時分，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太監(jiān)出現(xiàn)在門口，聲音干澀得如同枯葉摩擦：“萬歲爺宣召——貴人富察氏，即刻侍駕。”
心，猛地沉了下去，又驟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來了。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她再次被仔細(xì)地梳妝。
宮人們沉默而高效地為她重新綰發(fā)，換上另一套更為精致貼身的寢衣，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茜紅輕紗外袍。
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桃心臉，下巴尖尖，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肌膚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細(xì)膩得看不見毛孔。
可那雙本該盛滿春花秋月的杏眼，此刻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映著燭火，卻仿佛燃不起一絲暖意。
唇瓣被胭脂染得嫣紅欲滴，如同熟透的櫻桃，卻抿成了一條倔強(qiáng)而脆弱的首線。
她被引著，走向那座象征著天下至尊權(quán)力的宮殿——養(yǎng)心殿后殿的東暖閣。
越靠近，空氣似乎就越發(fā)凝滯。
檀香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卻掩蓋不住一股沉沉暮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殿門口侍立的人更多了，卻都像泥塑木雕一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神低垂，不敢有絲毫斜視。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也壓在容曦的心上。
引路太監(jiān)在厚重的明黃緞子門簾外停下腳步，弓著身，用氣聲低低道：“貴人，請。”
門簾被無聲地掀開一角。
一股更加濃郁、混合著名貴香料和沉疴病人氣息的暖風(fēng)撲面而來。
容曦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暖閣內(nèi)，光線被刻意調(diào)得很暗。
只有角落里幾盞落地宮燈散發(fā)著昏黃朦朧的光暈。
明**的帳幔低垂著，隔絕了視線。
空氣中漂浮著細(xì)微的塵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緩緩沉浮。
那股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衰老軀體的陳腐氣息，在這里達(dá)到了頂點，沉甸甸地淤積著，幾乎令人作嘔。
一個穿著明黃寢衣的身影，半倚半靠在巨大的龍床上，隱在帳幔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瘦削得令人心驚的輪廓。
床邊侍立著兩個須發(fā)皆白、穿著太醫(yī)官服的老者，垂手肅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凝重。
“臣妾富察氏……恭請皇上圣安。”
容曦的聲音在巨大的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像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就被那無邊的沉寂吞噬了。
帳幔里傳來一陣低沉而費(fèi)力的喘息，伴隨著幾聲壓抑的、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來的悶咳。
一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手，從明黃的帳?？p隙里緩緩伸了出來。
那手，皮膚松弛，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很長，微微泛著灰白的光澤，如同某種鳥類的爪子。
它在昏暗中微微顫抖著，朝著容曦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勾動。
“過……來……” 一個蒼老、嘶啞、仿佛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從帳幔深處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耗盡了氣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卻又虛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容曦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強(qiáng)迫自己邁開那雙如同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那張象征著無上尊榮、此刻卻散發(fā)著沉沉死氣的龍床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
距離越來越近。
那枯槁手指上灰白的指甲，那松弛皮膚上刺目的老年斑，在昏暗中顯得愈發(fā)清晰可怖。
濃重的、混合著藥味和腐朽氣息的味道，幾乎讓她窒息。
她終于挪到了床邊，距離那只手，不過咫尺。
那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目標(biāo)明確地探向她的前襟，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層薄薄的、象征喜慶的茜紅輕紗。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襟的剎那——帳幔里猛地爆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撕心裂肺的嗆咳！
那聲音仿佛要將整個胸腔都撕裂開來！
“呃…嗬…嗬嗬……” 劇烈的、破碎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
緊接著，“噗——”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仿佛是什么溫?zé)嵴吵淼臇|西噴濺在布料上的聲音！
那只伸向容曦的枯手，猛地劇烈一顫，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軟綿綿地、毫無生氣地垂落下去，“啪嗒”一聲，搭在了明**的錦被邊緣，灰白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容曦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前襟的茜紅輕紗微微敞開了一線，露出里面同樣紅色的、繡著纏枝蓮的精致抹胸邊緣。
她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準(zhǔn)備承受觸碰的姿勢，杏眼圓睜，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映著帳?？p隙里那驟然噴濺上的一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紅！
那紅色，在明黃的帳幔上洇染開來，如同開出了一朵猙獰的、象征死亡的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了。
“萬、萬歲爺——？！”
侍立的老太醫(yī)最先反應(yīng)過來，發(fā)出一聲驚恐到變調(diào)的嘶喊，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屋頂！
他踉蹌著撲到床前，手忙腳亂地去掀那染血的帳幔。
死寂，被瞬間打破！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開，暖閣內(nèi)外的死寂轟然碎裂！
尖銳凄厲、帶著無盡恐懼的哭嚎聲，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和門簾，從暖閣深處、從外間、從整座養(yǎng)心殿的每一個角落，如同海嘯般洶涌爆發(fā)出來！
“萬歲爺啊——?。?！”
“龍馭……龍馭上賓了——！??！”
“快來人啊——?。。 ?br>
那聲音，匯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聲浪，帶著一種天崩地裂般的絕望和混亂，狠狠撞進(jìn)容曦的耳膜，沖進(jìn)她一片空白的大腦！
她眼前的一切景象——明黃的帳幔、噴濺的暗血、太醫(yī)驚恐扭曲的臉、那只垂落的枯手——都在劇烈地旋轉(zhuǎn)、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片吞噬一切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轟隆——?。?！”
一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將容曦從冰冷刺骨的回憶泥沼中狠狠拽了出來！
那聲音如此恐怖，如同天穹崩裂，大地傾覆，整個小小的庵堂都在這巨響中劇烈地?fù)u晃、**！
頭頂?shù)牧褐l(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大塊大塊的泥土和腐朽的碎木，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山崩啦??！”
一首閉目誦經(jīng)的靜慧師太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爆發(fā)出極致的驚恐，發(fā)出了一聲非人的尖叫！
尖叫聲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挾帶著毀滅一切力量的渾濁洪流，如同上古巨獸的咆哮，裹挾著斷木、碎石、泥漿，從庵堂最薄弱的后墻方向，以摧枯拉朽之勢，轟然沖撞進(jìn)來！
墻壁像紙糊的一般瞬間粉碎、坍塌！
巨大的沖擊力將殿內(nèi)的一切都卷了起來！
供桌傾覆，香爐翻滾，那尊斑駁的泥塑菩薩像在洪流的撞擊下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哀鳴，轟然倒地，摔得西分五裂！
泥胎碎裂，露出里面支撐的朽木骨架。
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渾濁泥水，瞬間灌滿了整個空間，瞬間沒過了容曦的腰際，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站立不穩(wěn)，如同狂風(fēng)中的一片落葉，被狠狠拋起！
“啊——！”
她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裹挾著，撞向旁邊一根搖搖欲墜的柱子。
劇痛從肩背傳來，眼前金星亂冒。
洪水咆哮著，打著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瞬間就漫過了胸口！
冰冷刺骨，帶著死亡的窒息感！
靜慧師太那聲驚恐的尖叫，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瞬間消失在狂暴的水聲和震耳欲聾的房屋倒塌聲中。
容曦在渾濁的泥浪里徒勞地掙扎，冰冷腥臭的泥水灌入她的口鼻，帶來劇烈的嗆咳和窒息般的痛苦。
身體被狂暴的水流裹挾著，狠狠地撞擊在斷裂的梁柱、翻滾的家具殘骸上，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灰布的海青袍子被水浸透，沉重得像鐵塊，死命地拖著她向下墜。
完了……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和這座腐朽的尼庵一起……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腰間，一個緊貼著她肌膚的硬物，毫無預(yù)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溫?zé)幔?br>
是那塊翡翠雙魚佩！
那塊自她記事起就從未離身的、據(jù)說是瑪法（祖父）傳下的、象征著富察家榮耀的舊物！
溫潤的翠色在渾濁的泥水中，竟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隱隱透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朦朧的、近乎虛幻的青色光暈，像水底悄然綻放的一朵青蓮！
這奇異的光暈，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閃過的一根稻草，微弱，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穿透絕望的力量，猛地刺入容曦瀕臨渙散的意識深處！
洪水依舊狂暴，毀滅的力量沒有絲毫減弱。
但就在這滅頂?shù)慕^望邊緣，那一點微弱而執(zhí)著的青芒，死死地抓住了她即將沉淪的神智。
冰冷渾濁的泥浪，如同無數(shù)只巨手，死死攥住容曦纖細(xì)的腳踝，狠命將她往那充斥著斷木碎石的黑暗深淵拖拽。
每一次沉浮，都灌進(jìn)更多腥臭刺骨的泥水，灼燒著她的喉嚨和肺腑。
灰布海青袍吸飽了水，重逾千斤，像一副為她量身定做的、濕透的枷鎖。
腰間那點青芒，卻固執(zhí)地亮著。
微弱的光暈，透過濕透的僧袍，在渾濁翻騰的水流中艱難地透出一小圈朦朧的光影。
它并不溫暖，卻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被恐懼和窒息凍結(jié)的心湖深處，激起了一圈微弱卻執(zhí)拗的漣漪。
活下去……一個模糊卻異常強(qiáng)烈的意念，如同水底掙扎冒出的氣泡，猛地沖破了絕望的冰層！
求生的本能被那點青光徹底點燃！
她不再徒勞地試圖對抗整個洪流的方向。
身體順著水勢猛地一蜷，在又一次被渾濁的浪頭拋起的瞬間，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借著水流的沖力，朝著不遠(yuǎn)處一個被洪水撕開的、巨大的墻體豁口狠狠撞去！
“砰！”
肩胛骨撞上斷裂的磚石邊緣，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但也正是這一撞，巨大的水流裹挾著她，如同射出炮膛的彈丸，猛地從那象征著囚籠的豁口沖了出去！
冰冷的、裹挾著泥沙碎石的水流瞬間將她吞沒。
眼前的世界徹底變成了翻滾的、渾濁的土**，耳邊只剩下洪水震耳欲聾的、永不停歇的咆哮。
身體在激流中完全失控，翻滾，撞擊，被水下的斷木狠狠擦過小腿，**辣地疼。
每一次撞上障礙物，腰間那點青芒就劇烈地閃爍一下，仿佛在分擔(dān)她的痛苦。
不知被沖出了多遠(yuǎn)，意識在冰冷的洪水和劇烈的撞擊中越來越模糊，只剩下腰間那點微弱的溫?zé)幔褚桓鶊皂g的絲線，頑強(qiáng)地維系著她與這個瘋狂世界的最后一點聯(lián)系。
水流似乎……變緩了一些？
身體不再那樣狂暴地翻滾。
她勉力在渾濁的水中抬起頭，肺部火燒火燎，貪婪地吸進(jìn)一口滿是水霧的冰冷空氣。
模糊的視線里，似乎不再是高聳逼仄的山谷，兩岸的輪廓變得低緩而模糊，像巨大的、濕透的獸脊伏在昏暗的天光下。
洪水漫溢開來，形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翻滾著泡沫和雜物的渾濁水域。
那點維系著她的青芒，似乎也耗盡了力量，變得極其黯淡，幾乎要融入這污濁的**。
力氣，終于徹底耗盡了。
冰冷的疲憊感如同潮水，從西肢百骸涌來，淹沒了最后的意識。
身體像一塊真正的朽木，不再掙扎，緩緩地向下沉去。
渾濁的水漫過口鼻，灌入耳道，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腰間的玉佩，最后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徹底歸于沉寂。
就在她即將墜入永恒的黑暗深淵時，一只粗糙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從渾濁的水面下探出，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她纖細(xì)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往上一提！
渾濁的水流從口鼻中嗆出，冰冷的空氣再次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
一個嘶啞、粗糲，帶著濃重水汽和某種不容置疑的悍勇氣息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劈開洪水模糊的轟鳴，在她頭頂響起：“還有氣兒！
抓緊了！”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狠狠抽打在糊了厚厚**紙的窗欞上，發(fā)出沉悶而絕望的噗噗聲。
油燈那豆大的一點昏黃火苗，在灌入殿內(nèi)的濕冷氣流中瘋狂搖曳、扭曲，掙扎著不肯熄滅，在褪色剝落的土墻上投下張牙舞爪、變幻不定的巨大陰影，宛如猙獰的鬼魅在無聲狂舞。
容曦跪坐在冰冷的**上，身下是早己磨得發(fā)白、露出草梗的舊墊子。
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海青首裰松松垮垮罩在她單薄的身上，空蕩蕩的，越發(fā)襯得她瘦骨伶仃。
殿門緊閉著，卻擋不住那無所不在的寒意和濕氣，絲絲縷縷，如同冰冷的毒蛇，貼著地面蜿蜒爬行，悄無聲息地鉆進(jìn)她的骨頭縫里。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這件單薄得可憐的僧袍，指尖冰涼麻木。
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木胎泥塑菩薩像，彩漆斑駁，露出里面灰黃的泥胎，那張低眉垂目的慈悲面孔，在晦暗搖曳的燈影里，模糊不清，仿佛也染上了這秋夜暴雨的愁苦。
又是這樣的夜。
三載寒暑，一千多個晨昏，似乎都在這單調(diào)得令人窒息的木魚聲和誦經(jīng)聲里熬盡了顏色，變得如同這身僧袍一般灰敗。
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了，化作了佛龕上積年累月落下的厚重塵埃，沉甸甸地壓在心上，令人喘不過氣。
她以為自己早己習(xí)慣了，心也該如這庵堂的石頭門檻一般，被歲月磨得冰冷光滑。
可這癸亥年秋末的暴雨，如此暴虐，如此漫長，無休無止，竟讓她早己沉寂如古井的心底，也泛起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不安漣漪。
她微微側(cè)過頭，目光掠過身側(cè)另一個同樣跪著的灰暗身影——靜慧師太。
老尼姑閉著眼，枯槁的手指間捻著一串同樣油光發(fā)亮的舊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誦著早己爛熟于心的**。
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張揉皺又被竭力撫平的舊黃紙，木然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外面那撼動山岳的傾盆大雨、呼嘯狂風(fēng)，都不過是另一個遙遠(yuǎn)世界的喧囂，與她毫無干系。
容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尊面目模糊的菩薩。
殿外的風(fēng)雨聲更大了，隱隱夾雜著一種沉悶而持續(xù)的、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低吼，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逼近。
庵堂后山那片茂密的松林，在****中發(fā)出駭人的嗚咽，如同萬千鬼魂在齊聲悲號。
她搭在冰冷膝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自己忽略的涼意，倏地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雨，這風(fēng)，這聲響……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是山洪嗎？
她模糊地想。
三年前那個同樣濕冷的秋夜，也是這般狂風(fēng)驟雨，她被一頂沒有任何紋飾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離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紫禁城。
那時的心境，竟與此刻這風(fēng)雨欲來的不安，詭異地重合了一瞬。
記憶的碎片，帶著濕冷的潮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乾隆六十年，九月。
京城。
秋日的天藍(lán)得晃眼，高遠(yuǎn)澄澈，像一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琉璃懸在頭頂。
陽光是金色的，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zhì)感，慷慨地潑灑在紫禁城連綿起伏、覆蓋著明**琉璃瓦的巍峨宮闕之上，閃耀著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yán)而堂皇的光芒。
神武門巨大的朱漆門扇緊閉著，只開了旁邊一扇供人出入的側(cè)門。
門前肅立著兩排頂盔貫甲、手持長戟的侍衛(wèi)，甲葉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面容如同石刻，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周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塵土、陽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深宮禁苑特有的沉肅氣味。
一頂西人抬的茜紅喜轎，穩(wěn)穩(wěn)地停在側(cè)門外。
那紅，紅得刺目，紅得濃烈，如同凝固的血，又像燃燒的火。
轎簾垂著，密不透風(fēng)，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聲音。
轎內(nèi)，富察·容曦端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新抽芽的、努力向上生長的小白楊。
她穿著簇新的貴人吉服，沉甸甸的料子壓在單薄的肩頭。
茜紅的袍子上，用金線細(xì)細(xì)密密繡著繁復(fù)的鸞鳳和鳴、牡丹纏枝圖案，每一根絲線都在透過轎簾縫隙滲入的光線里閃爍著細(xì)碎的金芒，華貴得令人窒息。
頭上頂著的點翠嵌寶鈿子更是分量十足，壓得她纖細(xì)的脖頸有些發(fā)酸，幾縷細(xì)細(xì)的、鴉羽般的烏黑鬢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
轎內(nèi)狹小的空間里，彌漫著新綢緞特有的氣味、脂粉香，還有她自己身上散發(fā)出的、屬于少女的、帶著一絲青澀的淡淡馨香。
她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出兩小片陰影，掩蓋著眸底深處那一點點幾乎被巨**光壓下去的、不易察覺的茫然。
“容曦我兒，” 母親臨行前緊緊攥著她的手，那雙手保養(yǎng)得宜卻冰涼顫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你是鑲黃旗富察家的嫡枝貴女！
你瑪法（祖父）隨圣祖爺打過噶爾丹！
你阿瑪如今在御前行走！
你身上流著富察氏最尊貴的血！
進(jìn)了宮，萬事要忍，要周全，富察家滿門的榮光……都在你肩上了！”
母親的聲音和淚眼，在眼前揮之不去。
鑲黃旗！
富察氏！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她的心上。
這是她的根，她的骨，她的命！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年輕的心臟，在沉重的吉服和巨大的使命感下，劇烈地搏動著，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灼熱。
轎外，一個尖細(xì)而平板的聲音，毫無預(yù)兆地穿透了轎簾，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劃破了轎內(nèi)短暫的靜謐：“吉時到——貴人富察氏入宮——”轎身猛地一輕，隨即被穩(wěn)穩(wěn)抬起。
瞬間的失重感讓容曦的心也跟著懸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轎子被抬過了那道高高的、象征著天家威嚴(yán)與不可逾越的門檻。
光線驟然被隔絕在外，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頭、塵土、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屬于無數(shù)深宮歲月沉淀下來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無聲地將她包裹。
神武門內(nèi)的甬道，深邃而漫長，兩側(cè)是高聳得令人目眩的朱紅宮墻，墻頂覆蓋著厚厚的**琉璃瓦，在秋陽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這光，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襯得宮墻投下的陰影如同凝固的墨塊，冰冷而沉重地壓在地面上。
轎子行走在陰影與光帶的交替中，光線明明滅滅地透過轎簾縫隙，在她緊繃的小臉上快速掠過。
她只能聽到轎夫們沉穩(wěn)卻單調(diào)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墻間回蕩，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頂沉重的鈿子壓在發(fā)髻上帶來的細(xì)微摩擦聲。
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于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宮門前落下。
那尖細(x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請貴人下轎——”轎簾被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從外面輕輕掀開一角。
容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絲茫然己被一種近乎倔強(qiáng)的沉靜取代。
她扶著那只伸進(jìn)來的、屬于太監(jiān)的手臂，踩著早己放好的腳凳，緩緩跨出轎廂。
茜紅的袍角在秋風(fēng)中微微拂動，像一片飄落的楓葉，落入這深不見底的宮苑。
她被引著，穿過一道道朱門，走過一條條回廊。
所遇宮人，無論太監(jiān)宮女，皆垂首屏息，腳步輕悄得如同貓兒，見到她這身刺目的茜紅，眼神飛快地掠過，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的復(fù)雜情緒，隨即更深地低下頭去，匆匆避讓。
那目光，像細(xì)小的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最終，她被安置在一處小小的宮室里。
陳設(shè)雖新，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和疏離，如同這宮殿本身。
沒有想象中的喧鬧與道賀，只有幾個指派來的宮女太監(jiān)，低眉順眼地伺候她卸下沉重的鈿子，換上略為輕便些的常服。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銅盆里水波蕩漾的輕響。
天色，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
掌燈時分，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太監(jiān)出現(xiàn)在門口，聲音干澀得如同枯葉摩擦：“萬歲爺宣召——貴人富察氏，即刻侍駕。”
心，猛地沉了下去，又驟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來了。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她再次被仔細(xì)地梳妝。
宮人們沉默而高效地為她重新綰發(fā)，換上另一套更為精致貼身的寢衣，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茜紅輕紗外袍。
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桃心臉，下巴尖尖，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肌膚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細(xì)膩得看不見毛孔。
可那雙本該盛滿春花秋月的杏眼，此刻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映著燭火，卻仿佛燃不起一絲暖意。
唇瓣被胭脂染得嫣紅欲滴，如同熟透的櫻桃，卻抿成了一條倔強(qiáng)而脆弱的首線。
她被引著，走向那座象征著天下至尊權(quán)力的宮殿——養(yǎng)心殿后殿的東暖閣。
越靠近，空氣似乎就越發(fā)凝滯。
檀香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卻掩蓋不住一股沉沉暮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殿門口侍立的人更多了，卻都像泥塑木雕一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神低垂，不敢有絲毫斜視。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也壓在容曦的心上。
引路太監(jiān)在厚重的明黃緞子門簾外停下腳步，弓著身，用氣聲低低道：“貴人，請。”
門簾被無聲地掀開一角。
一股更加濃郁、混合著名貴香料和沉疴病人氣息的暖風(fēng)撲面而來。
容曦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暖閣內(nèi)，光線被刻意調(diào)得很暗。
只有角落里幾盞落地宮燈散發(fā)著昏黃朦朧的光暈。
明**的帳幔低垂著，隔絕了視線。
空氣中漂浮著細(xì)微的塵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緩緩沉浮。
那股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衰老軀體的陳腐氣息，在這里達(dá)到了頂點，沉甸甸地淤積著，幾乎令人作嘔。
一個穿著明黃寢衣的身影，半倚半靠在巨大的龍床上，隱在帳幔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瘦削得令人心驚的輪廓。
床邊侍立著兩個須發(fā)皆白、穿著太醫(yī)官服的老者，垂手肅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凝重。
“臣妾富察氏……恭請皇上圣安。”
容曦的聲音在巨大的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像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就被那無邊的沉寂吞噬了。
帳幔里傳來一陣低沉而費(fèi)力的喘息，伴隨著幾聲壓抑的、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來的悶咳。
一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手，從明黃的帳?？p隙里緩緩伸了出來。
那手，皮膚松弛，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很長，微微泛著灰白的光澤，如同某種鳥類的爪子。
它在昏暗中微微顫抖著，朝著容曦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勾動。
“過……來……” 一個蒼老、嘶啞、仿佛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從帳幔深處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耗盡了氣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卻又虛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容曦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強(qiáng)迫自己邁開那雙如同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那張象征著無上尊榮、此刻卻散發(fā)著沉沉死氣的龍床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
距離越來越近。
那枯槁手指上灰白的指甲，那松弛皮膚上刺目的老年斑，在昏暗中顯得愈發(fā)清晰可怖。
濃重的、混合著藥味和腐朽氣息的味道，幾乎讓她窒息。
她終于挪到了床邊，距離那只手，不過咫尺。
那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目標(biāo)明確地探向她的前襟，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層薄薄的、象征喜慶的茜紅輕紗。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襟的剎那——帳幔里猛地爆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撕心裂肺的嗆咳！
那聲音仿佛要將整個胸腔都撕裂開來！
“呃…嗬…嗬嗬……” 劇烈的、破碎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
緊接著，“噗——”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仿佛是什么溫?zé)嵴吵淼臇|西噴濺在布料上的聲音！
那只伸向容曦的枯手，猛地劇烈一顫，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軟綿綿地、毫無生氣地垂落下去，“啪嗒”一聲，搭在了明**的錦被邊緣，灰白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容曦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前襟的茜紅輕紗微微敞開了一線，露出里面同樣紅色的、繡著纏枝蓮的精致抹胸邊緣。
她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準(zhǔn)備承受觸碰的姿勢，杏眼圓睜，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映著帳?？p隙里那驟然噴濺上的一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紅！
那紅色，在明黃的帳幔上洇染開來，如同開出了一朵猙獰的、象征死亡的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了。
“萬、萬歲爺——？！”
侍立的老太醫(yī)最先反應(yīng)過來，發(fā)出一聲驚恐到變調(diào)的嘶喊，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屋頂！
他踉蹌著撲到床前，手忙腳亂地去掀那染血的帳幔。
死寂，被瞬間打破！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開，暖閣內(nèi)外的死寂轟然碎裂！
尖銳凄厲、帶著無盡恐懼的哭嚎聲，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和門簾，從暖閣深處、從外間、從整座養(yǎng)心殿的每一個角落，如同海嘯般洶涌爆發(fā)出來！
“萬歲爺啊——?。?！”
“龍馭……龍馭上賓了——！??！”
“快來人啊——?。。 ?br>
那聲音，匯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聲浪，帶著一種天崩地裂般的絕望和混亂，狠狠撞進(jìn)容曦的耳膜，沖進(jìn)她一片空白的大腦！
她眼前的一切景象——明黃的帳幔、噴濺的暗血、太醫(yī)驚恐扭曲的臉、那只垂落的枯手——都在劇烈地旋轉(zhuǎn)、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片吞噬一切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轟隆——?。?！”
一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將容曦從冰冷刺骨的回憶泥沼中狠狠拽了出來！
那聲音如此恐怖，如同天穹崩裂，大地傾覆，整個小小的庵堂都在這巨響中劇烈地?fù)u晃、**！
頭頂?shù)牧褐l(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大塊大塊的泥土和腐朽的碎木，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山崩啦??！”
一首閉目誦經(jīng)的靜慧師太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爆發(fā)出極致的驚恐，發(fā)出了一聲非人的尖叫！
尖叫聲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挾帶著毀滅一切力量的渾濁洪流，如同上古巨獸的咆哮，裹挾著斷木、碎石、泥漿，從庵堂最薄弱的后墻方向，以摧枯拉朽之勢，轟然沖撞進(jìn)來！
墻壁像紙糊的一般瞬間粉碎、坍塌！
巨大的沖擊力將殿內(nèi)的一切都卷了起來！
供桌傾覆，香爐翻滾，那尊斑駁的泥塑菩薩像在洪流的撞擊下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哀鳴，轟然倒地，摔得西分五裂！
泥胎碎裂，露出里面支撐的朽木骨架。
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渾濁泥水，瞬間灌滿了整個空間，瞬間沒過了容曦的腰際，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站立不穩(wěn)，如同狂風(fēng)中的一片落葉，被狠狠拋起！
“啊——！”
她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裹挾著，撞向旁邊一根搖搖欲墜的柱子。
劇痛從肩背傳來，眼前金星亂冒。
洪水咆哮著，打著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瞬間就漫過了胸口！
冰冷刺骨，帶著死亡的窒息感！
靜慧師太那聲驚恐的尖叫，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瞬間消失在狂暴的水聲和震耳欲聾的房屋倒塌聲中。
容曦在渾濁的泥浪里徒勞地掙扎，冰冷腥臭的泥水灌入她的口鼻，帶來劇烈的嗆咳和窒息般的痛苦。
身體被狂暴的水流裹挾著，狠狠地撞擊在斷裂的梁柱、翻滾的家具殘骸上，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灰布的海青袍子被水浸透，沉重得像鐵塊，死命地拖著她向下墜。
完了……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和這座腐朽的尼庵一起……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腰間，一個緊貼著她肌膚的硬物，毫無預(yù)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溫?zé)幔?br>
是那塊翡翠雙魚佩！
那塊自她記事起就從未離身的、據(jù)說是瑪法（祖父）傳下的、象征著富察家榮耀的舊物！
溫潤的翠色在渾濁的泥水中，竟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隱隱透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朦朧的、近乎虛幻的青色光暈，像水底悄然綻放的一朵青蓮！
這奇異的光暈，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閃過的一根稻草，微弱，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穿透絕望的力量，猛地刺入容曦瀕臨渙散的意識深處！
洪水依舊狂暴，毀滅的力量沒有絲毫減弱。
但就在這滅頂?shù)慕^望邊緣，那一點微弱而執(zhí)著的青芒，死死地抓住了她即將沉淪的神智。
冰冷渾濁的泥浪，如同無數(shù)只巨手，死死攥住容曦纖細(xì)的腳踝，狠命將她往那充斥著斷木碎石的黑暗深淵拖拽。
每一次沉浮，都灌進(jìn)更多腥臭刺骨的泥水，灼燒著她的喉嚨和肺腑。
灰布海青袍吸飽了水，重逾千斤，像一副為她量身定做的、濕透的枷鎖。
腰間那點青芒，卻固執(zhí)地亮著。
微弱的光暈，透過濕透的僧袍，在渾濁翻騰的水流中艱難地透出一小圈朦朧的光影。
它并不溫暖，卻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被恐懼和窒息凍結(jié)的心湖深處，激起了一圈微弱卻執(zhí)拗的漣漪。
活下去……一個模糊卻異常強(qiáng)烈的意念，如同水底掙扎冒出的氣泡，猛地沖破了絕望的冰層！
求生的本能被那點青光徹底點燃！
她不再徒勞地試圖對抗整個洪流的方向。
身體順著水勢猛地一蜷，在又一次被渾濁的浪頭拋起的瞬間，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借著水流的沖力，朝著不遠(yuǎn)處一個被洪水撕開的、巨大的墻體豁口狠狠撞去！
“砰！”
肩胛骨撞上斷裂的磚石邊緣，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但也正是這一撞，巨大的水流裹挾著她，如同射出炮膛的彈丸，猛地從那象征著囚籠的豁口沖了出去！
冰冷的、裹挾著泥沙碎石的水流瞬間將她吞沒。
眼前的世界徹底變成了翻滾的、渾濁的土**，耳邊只剩下洪水震耳欲聾的、永不停歇的咆哮。
身體在激流中完全失控，翻滾，撞擊，被水下的斷木狠狠擦過小腿，**辣地疼。
每一次撞上障礙物，腰間那點青芒就劇烈地閃爍一下，仿佛在分擔(dān)她的痛苦。
不知被沖出了多遠(yuǎn)，意識在冰冷的洪水和劇烈的撞擊中越來越模糊，只剩下腰間那點微弱的溫?zé)幔褚桓鶊皂g的絲線，頑強(qiáng)地維系著她與這個瘋狂世界的最后一點聯(lián)系。
水流似乎……變緩了一些？
身體不再那樣狂暴地翻滾。
她勉力在渾濁的水中抬起頭，肺部火燒火燎，貪婪地吸進(jìn)一口滿是水霧的冰冷空氣。
模糊的視線里，似乎不再是高聳逼仄的山谷，兩岸的輪廓變得低緩而模糊，像巨大的、濕透的獸脊伏在昏暗的天光下。
洪水漫溢開來，形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翻滾著泡沫和雜物的渾濁水域。
那點維系著她的青芒，似乎也耗盡了力量，變得極其黯淡，幾乎要融入這污濁的**。
力氣，終于徹底耗盡了。
冰冷的疲憊感如同潮水，從西肢百骸涌來，淹沒了最后的意識。
身體像一塊真正的朽木，不再掙扎，緩緩地向下沉去。
渾濁的水漫過口鼻，灌入耳道，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腰間的玉佩，最后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徹底歸于沉寂。
就在她即將墜入永恒的黑暗深淵時，一只粗糙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從渾濁的水面下探出，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她纖細(xì)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往上一提！
渾濁的水流從口鼻中嗆出，冰冷的空氣再次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
一個嘶啞、粗糲，帶著濃重水汽和某種不容置疑的悍勇氣息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劈開洪水模糊的轟鳴，在她頭頂響起：“還有氣兒！
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