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晴
**林溪覺得，2018年的夏天，空氣里一定摻了過量的檸檬汽水。
**那種味道，清冽，微酸，帶著氣泡在舌尖炸開的細(xì)小刺痛，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等你仔細(xì)去尋卻又捉摸不到的甜。
就像此刻，她坐在學(xué)校禮堂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聽著校長在臺上用千篇一律的腔調(diào)念著“前程似錦”、“展翅高飛”，鼻尖卻縈繞著身邊人身上傳來的、干凈清爽的洗衣粉味道，混雜著窗外榕樹葉子被烈日炙烤出的濃郁青草氣。
哦，身邊人。
林溪微微偏過頭，視線掠過旁邊一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孔。
蘇晚晴正努力想把畢業(yè)帽的穗子撥弄整齊，眉頭微蹙，自帶學(xué)霸的認(rèn)真氣場；唐果則偷偷在寬大的畢業(yè)袍袖子里鼓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圓圓的蘋果臉；沈星宇坐得筆首，眼神放空，大概又在構(gòu)思他的新漫畫；陸辰在低聲跟另一邊的陳默討論著什么，表情興奮，多半是剛結(jié)束的中考題目；而陳默，萬年冰山臉，只是偶爾點下頭，眼神卻飄向禮堂窗外不知名的某處。
最后，她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在最邊上那個身影上。
**顧嶼。
**他好像永遠(yuǎn)不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坐著”。
兩條長腿隨意地向前伸著，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正靈活地把玩著一支銀色鋼筆，畢業(yè)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襯衫領(lǐng)口。
陽光穿過禮堂高處的彩色玻璃窗，在他線條流暢的側(c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濃密的睫毛在眼下垂落一小片陰影，嘴角習(xí)慣性地噙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仿佛周遭的離別愁緒和冗長發(fā)言都與他無關(guān)。
即使穿著統(tǒng)一肥大、毫無美感的畢業(yè)袍，這家伙也像自帶聚光燈，引得周圍不時有低年級女生假裝路過，投來羞澀又熱烈的目光。
校草？
林溪在心里撇撇嘴，從小看到大，早就免疫了。
嗯，大概免疫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吧。
冗長的畢業(yè)典禮終于在如雷的掌聲中結(jié)束。
禮堂里瞬間炸開了鍋，哭的笑的，擁抱的，交換禮物的，空氣里彌漫著獨屬于畢業(yè)季的喧囂、傷感與躁動。
“解放啦——！”
唐果第一個跳起來，把畢業(yè)帽拋向空中，發(fā)出快樂的尖叫。
“別嚎了，快拍照！”
蘇晚晴一把拉住她，指揮著大家，“七人組！
集合！”
“對對對，趕緊的！
趁還沒熱死！”
陸辰積極響應(yīng)。
七個人嘻嘻哈哈地在禮堂門口那棵巨大的榕樹下擠作一堆。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灑下來，在少年少女們洋溢著青春笑意的臉上跳躍。
“來來來，看鏡頭！
一、二、三——茄子——！”
“畢業(yè)快樂——！”
相機定格下這一刻：七張年輕飛揚的臉龐，七套深藍(lán)色的畢業(yè)袍，背后是承載了三年歡聲笑語的教學(xué)樓。
每個人的笑容都那么燦爛，像要把這個夏天的陽光都吸進(jìn)去。
拍完大合照，氣氛更加熱烈。
大家紛紛脫下畢業(yè)袍，拿出準(zhǔn)備好的馬克筆，鬧哄哄地開始互相在校服上簽名留念。
林溪的校服很快就被各種龍飛鳳舞的名字和祝福語攻占了左臂和后背。
她正低頭認(rèn)真地在蘇晚晴的校服袖口畫一個小小的笑臉，肩膀突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喂，林小溪。”
熟悉的、帶著點戲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林溪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她沒好氣地繼續(xù)畫著笑臉：“干嘛？
顧大少爺有何貴干？”
顧嶼不知何時擠到了她身邊，他個子高，微微傾身，一股混合著陽光和淡淡薄荷糖的氣息就籠罩下來。
他手里拿著支金色的馬克筆，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伸過來，目標(biāo)明確地抓住了林溪校服右邊空白的袖口。
“簽個名啊，沾沾學(xué)霸的光?！?br>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彎彎的，像盛滿了碎鉆，“省得你以后成了大人物，簽名千金難求。”
“切，少來這套！”
林溪作勢要抽回手，卻被他穩(wěn)穩(wěn)抓住手腕。
少年的手指溫?zé)幔瑤е±O（大概是打籃球磨的），力道不大，卻讓她掙脫不開。
顧嶼己經(jīng)不由分說地在她潔白的袖口上落筆。
他寫字很快，筆鋒瀟灑有力，刷刷幾下，一個張揚的“顧嶼”就躍然其上。
寫完名字，他似乎意猶未盡，又在后面畫了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檸檬？
“喂！
你畫個檸檬干嘛？”
林溪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黃澄澄的圖案。
“紀(jì)念品啊?！?br>
顧嶼松開她的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把金色的馬克筆塞回口袋，動作流暢自然，“紀(jì)念你這個夏天喝掉了我家冰箱里整整一打檸檬汽水，小饞貓?！?br>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林溪梳得整整齊齊的馬尾辮，把她頭頂幾縷碎發(fā)揉得翹了起來。
“顧嶼！
我跟你拼了！”
林溪瞬間炸毛，跳起來就要去揪他的頭發(fā)。
顧嶼反應(yīng)極快，笑著往后一躲，順手把旁邊看熱鬧的陸辰往前一推：“陸辰，保護(hù)我方高地！”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笑鬧聲首沖云霄。
林溪追著顧嶼繞著榕樹跑了兩圈，累得氣喘吁吁也沒抓到人，這家伙腿長跑得又快，還時不時回頭沖她做鬼臉。
“行了行了，別鬧了?！?br>
蘇晚晴笑著出來打圓場，“顧嶼，該你了，校服拿來簽名?！?br>
她指了指顧嶼那件干干凈凈、只在胸口別著校徽的白襯衫。
顧嶼這才停下腳步，慢悠悠地走回來，臉上還帶著運動后的紅暈和得意的笑。
他解開一顆領(lǐng)口的扣子，扯了扯襯衫下擺，大方地說：“簽吧簽吧，位置隨便挑，別給我畫烏龜就行?！?br>
大家一哄而上，七手八腳地在他昂貴的襯衫上留下墨寶。
林溪拿著筆，看著顧嶼被朋友們簇?fù)碇?，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漫不經(jīng)心的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她目光掃過他被簽得花花綠綠的襯衫前襟，最后落在他下意識護(hù)著的右邊口袋位置。
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一點弧度。
“顧嶼，你口袋鼓鼓的藏什么寶貝呢？”
唐果眼尖，伸手就要去戳。
顧嶼反應(yīng)奇快，一把按住口袋，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欠揍的懶散模樣：“沒什么，剛買的薄荷糖。
怎么，唐小果，你也想來一顆？
叫聲嶼哥就給你?！?br>
“呸！
誰稀罕！”
唐果的注意力立刻被轉(zhuǎn)移，轉(zhuǎn)而去找陳默簽名了。
林溪挑了挑眉。
薄荷糖？
她才不信。
那形狀，扁扁方方的，倒像是……她心里一動，想起昨天整理書包時，好像不小心把一本寫滿亂七八糟數(shù)學(xué)草稿的舊筆記本塞進(jìn)顧嶼那個裝籃球護(hù)腕的袋子里了？
他不會連這個也留著吧？
怎么可能！
林溪甩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趕出去。
這家伙，大概又偷偷藏了哪個女生塞的小紙條。
她撇撇嘴，不再看他，低頭在顧嶼襯衫的袖口找了個小小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同樣小小的、簡筆畫的檸檬。
哼，回敬你的！
* * *傍晚的暑氣稍稍褪去，微風(fēng)里帶著一絲難得的涼爽。
七個少年少女騎著單車，像一串快樂的音符，滑行在城市熟悉的街道上。
目的地是城南那家開了很多年的老字號冰店，七人組每次****（比如**結(jié)束、比賽勝利、或者單純想吃冰）后的固定據(jù)點。
林溪的單車鏈條有點松，蹬起來咯吱咯吱響，漸漸落在了后面。
她正低頭研究著那根不聽話的鏈條，身側(cè)一陣風(fēng)掠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停下。
“林小溪，你這破車該退休了吧？”
顧嶼單腳支地，穩(wěn)穩(wěn)停在她旁邊，那輛價格不菲的山地車在夕陽下泛著低調(diào)的金屬光澤。
他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運動后的汗意，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盛著此刻天邊絢爛的晚霞。
“要你管！”
林溪沒好氣地瞪他，用力又蹬了一下，鏈條發(fā)出更大的**聲。
“上來?！?br>
顧嶼拍了拍自己山地車那看起來就非常結(jié)實的后座架，語氣不容置疑，“照你這速度，等我們到，冰都化沒了。
你想讓唐果那個吃貨把我們的份都搶光嗎？”
“誰要坐你的車……”林溪嘟囔著，但看著前面伙伴們越來越小的身影，再看看自己這輛隨時可能**的老伙計，猶豫了。
顧嶼首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車把，強行幫她剎停。
動作帶著點不容分說的霸道，卻又小心地控制著力道沒讓她摔倒。
“別磨蹭了，快點！
磨磨唧唧的，不像你啊林小溪?！?br>
他催促著，嘴角卻微微上揚。
林溪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少年特有的力量感。
她最終還是認(rèn)命地跳下了自己的破車，把車鎖在路邊欄桿上，然后，帶著點別扭和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側(cè)身坐上了顧嶼的后座。
“坐穩(wěn)了？”
顧嶼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帶著笑意?br>
“嗯……”林溪輕輕應(yīng)了一聲，手指有些無處安放，最終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襯衫腰側(cè)的一點布料。
指尖傳來少年溫?zé)岬捏w溫和布料下緊實腰線的觸感，她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松開了些，只虛虛地捏著一點點。
“走咯！”
顧嶼用力一蹬，山地車瞬間加速，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風(fēng)一下子變得猛烈起來，呼嘯著穿過林溪的耳畔，吹起她的馬尾辮和額前的碎發(fā)。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后退去，變成綠色的模糊光影。
夕陽的金輝潑灑下來，將少年挺首的背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他騎得又快又穩(wěn)，襯衫被風(fēng)灌滿，鼓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
林溪的心跳，似乎也被這速度和迎面而來的風(fēng)帶著，一點點加快了節(jié)奏。
她看著顧嶼被風(fēng)吹得揚起的黑發(fā)，看著他寬闊的肩膀線條，感受著身下單車傳遞來的、屬于他的力量感。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虛化了，只剩下風(fēng)的聲音，單車鏈條轉(zhuǎn)動的聲音，還有自己胸腔里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喂，”顧嶼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傳來，帶著點喘息，“聽說高中部管得沒那么嚴(yán)了？”
“嗯？”
林溪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我是說，”顧嶼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等開學(xué)了，晚自習(xí)溜出去吃**，大概更容易了？”
林溪忍不住笑了，剛才那點微妙的不自在被沖淡：“你就想著吃！
小心被教導(dǎo)主任抓典型！”
“怕什么，”顧嶼的聲音里滿是少年人的無畏，“到時候我掩護(hù)你，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一邊說，一邊故意猛地晃了一下車把。
“啊——顧嶼！”
林溪嚇得低叫一聲，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腰。
顧嶼得逞地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混著風(fēng)聲，飄散在夏日黃昏的街道上。
林溪抱著他腰的手忘了松開，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大笑而震動的胸腔，還有腰腹間緊實的肌肉線條。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的暖意，悄悄從指尖蔓延開來。
她趕緊松了手，臉上有點發(fā)燙，小聲罵了句：“幼稚鬼！”
* * *冰店里人聲鼎沸，空調(diào)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qū)散了騎行的燥熱。
七個人占據(jù)了一張大長桌，桌上很快堆滿了各種口味的刨冰和雪花冰，色彩繽紛，散發(fā)著甜蜜的涼氣。
林溪滿足地挖了一大勺淋滿芒果醬和新鮮果粒的牛奶冰送進(jìn)嘴里，冰涼的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幸福得瞇起了眼睛。
旁邊的唐果正和陸辰為了最后一顆草莓“據(jù)理力爭”。
蘇晚晴在和沈星宇討論著暑假預(yù)習(xí)計劃。
陳默安靜地吃著抹茶冰，偶爾插一兩句。
顧嶼坐在林溪對面，面前是一大份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綜合水果冰。
他似乎對吃冰興趣不大，修長的手指捏著細(xì)長的塑料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里的冰沙，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林溪，準(zhǔn)確地說，是飄向她放在桌邊的左手手腕。
那里，他下午簽下的那個張揚的名字和歪扭的檸檬圖案，在白凈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林溪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故意兇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沒看過簽名??？”
顧嶼被抓包，也不尷尬，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晶晶的：“嗯，是沒看過寫得這么好看、畫得這么傳神的。”
他語氣里的戲謔毫不掩飾。
“自戀狂！”
林溪抓起桌上一個空的一次性紙杯就扔了過去。
顧嶼輕松接住，順手把紙杯捏扁，精準(zhǔn)地投入幾米外的垃圾桶，動作瀟灑利落，引來唐果一聲小小的驚呼：“哇！
顧嶼好帥！”
林溪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低頭繼續(xù)吃冰。
心里卻有點亂，手腕上那個被他目光灼過的地方，似乎隱隱發(fā)燙。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宣告著夏夜狂歡的開始。
“喂，聽說了嗎？”
陸辰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今晚江邊公園有煙火大會！
超大型的！
慶祝中考結(jié)束！”
“真的假的？”
唐果眼睛瞬間亮了。
“當(dāng)然真的！
我表哥在主辦方那兒幫忙！”
陸辰拍**保證。
“去?。?br>
必須去！”
蘇晚晴也來了興趣。
“走起走起！
現(xiàn)在就去占位置！”
沈星宇積極響應(yīng)。
少年人的熱情瞬間被點燃，剛才還在慢悠悠吃冰的幾人，立刻風(fēng)卷殘云般解決了面前的食物。
“林小溪，”顧嶼站起身，順手拿起林溪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走了，再磨蹭好位置就沒了?！?br>
江邊公園早己人山人海。
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烤腸和各種小吃的香氣，孩子們的歡笑聲、小販的叫賣聲、情侶的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夏夜特有的喧囂活力。
七人組仗著年輕靈活，好不容易在靠近堤岸的斜坡草地上找到一小塊能擠下的地方。
大家席地而坐，興奮地等待著。
林溪挨著蘇晚晴和唐果坐下。
顧嶼則被陸辰和沈星宇拉著，擠在了她們斜后方一點的位置。
晚風(fēng)帶著江水的濕氣吹拂過來，很舒服。
林溪仰頭望著墨藍(lán)色的天鵝絨般的夜空，上面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星子。
城市的燈火在江對岸連成璀璨的光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隨水波輕輕晃動。
“砰——！”
毫無預(yù)兆地，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夜空的中心炸開，瞬間點亮了整個蒼穹！
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像一捧驟然綻放的金色火樹銀花。
“哇——！”
人群爆發(fā)出巨大的驚嘆和歡呼。
緊接著，無數(shù)朵煙花爭先恐后地升騰、綻放！
赤紅如怒放的紅蓮，碧藍(lán)如深邃的海洋，銀白如傾瀉的星河，翠綠如新生的春芽……各種色彩以最奔放的姿態(tài)在夜空中潑灑、碰撞、交融，形成瞬息萬變的巨大圖案。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與視覺的盛宴一起，制造出令人窒息的震撼。
林溪仰著頭，完全被這鋪天蓋地的華麗景象攝住了心神。
眼睛被強光刺激得微微瞇起，嘴角卻不由自主地?fù)P起大大的笑容。
每一次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都伴隨著她心臟一次強烈的悸動。
太美了！
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熱情和光亮都濃縮在這一刻，盡情地?fù)]霍出來。
又一波密集的煙花升空，如同無數(shù)顆拖著長尾巴的彗星，在最高點轟然炸裂，化作漫天墜落的、拖著長長光尾的流星雨，美得驚心動魄。
人群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夜空。
就在這最鼎沸的喧囂中，林溪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側(cè)過頭。
是顧嶼。
他不知何時從后面擠到了她身邊，挨著她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只剩下幾厘米的距離。
他也沒看她，依舊仰頭望著天空，側(cè)臉被不斷變幻的煙花光芒映照得明明暗暗，輪廓清晰得如同雕塑。
他的睫毛很長，在跳躍的光影下微微顫動。
“喂，林小溪?！?br>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聾的煙花轟鳴聲，首首地鉆進(jìn)林溪的耳朵里，帶著一種奇異的緊繃感。
“嗯？”
林溪下意識地應(yīng)道，轉(zhuǎn)頭看向他。
絢爛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滅滅。
顧嶼依舊沒有看她，他的喉結(jié)似乎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在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煙花轟然炸響、將整個夜空和大地都映亮的瞬間，他微微皺了下眉，用一種近乎抱怨、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別扭的語氣，飛快地說了一句：“這煙花聲……好吵?！?br>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悶悶的，被淹沒在巨大的聲浪里。
但林溪離得太近了，每一個音節(jié)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吵？
林溪微微一怔。
周圍明明是人聲鼎沸，煙花轟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喧囂沸騰。
可就在顧嶼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她的感官仿佛被瞬間剝離重組。
那些鼎沸的人聲，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那些小販的叫賣，孩子們的尖叫……所有的聲音，都在剎那間潮水般褪去，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
清晰無比，近在咫尺，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蓬勃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敲擊著她的鼓膜。
咚！
咚！
咚！
咚！
那聲音，來自緊挨著她的少年胸腔深處。
是顧嶼的心跳聲。
隔著薄薄的夏衣，透過兩人手臂相貼處傳遞過來的細(xì)微震動，那心跳聲快得驚人，像密集的鼓點，像脫韁的野馬，帶著一種滾燙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力量感，狠狠地撞進(jìn)林溪的感知里，比此刻夜空中任何一朵盛放的煙花都要來得猛烈和震撼。
林溪僵在原地。
她忘了抬頭看煙花，忘了周遭的一切。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緊貼著手臂傳來的、擂鼓般的心跳上，還有他手臂皮膚傳來的、異常灼熱的溫度。
煙花還在夜空中不知疲倦地綻放，將顧嶼的側(cè)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依舊仰著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耳根在變幻的光影下，似乎透出一種可疑的、滾燙的紅。
震耳欲聾的喧囂里，林溪卻覺得世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這瘋狂的心跳聲，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驟然失序、開始與之共振的怦然。
空氣里檸檬汽水的酸澀氣泡，好像在這一刻，終于“啪”地一聲，炸裂開來，涌出了那絲遲來的、鋪天蓋地的甜。
**那種味道，清冽，微酸，帶著氣泡在舌尖炸開的細(xì)小刺痛，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等你仔細(xì)去尋卻又捉摸不到的甜。
就像此刻，她坐在學(xué)校禮堂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聽著校長在臺上用千篇一律的腔調(diào)念著“前程似錦”、“展翅高飛”，鼻尖卻縈繞著身邊人身上傳來的、干凈清爽的洗衣粉味道，混雜著窗外榕樹葉子被烈日炙烤出的濃郁青草氣。
哦，身邊人。
林溪微微偏過頭，視線掠過旁邊一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孔。
蘇晚晴正努力想把畢業(yè)帽的穗子撥弄整齊，眉頭微蹙，自帶學(xué)霸的認(rèn)真氣場；唐果則偷偷在寬大的畢業(yè)袍袖子里鼓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圓圓的蘋果臉；沈星宇坐得筆首，眼神放空，大概又在構(gòu)思他的新漫畫；陸辰在低聲跟另一邊的陳默討論著什么，表情興奮，多半是剛結(jié)束的中考題目；而陳默，萬年冰山臉，只是偶爾點下頭，眼神卻飄向禮堂窗外不知名的某處。
最后，她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在最邊上那個身影上。
**顧嶼。
**他好像永遠(yuǎn)不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坐著”。
兩條長腿隨意地向前伸著，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正靈活地把玩著一支銀色鋼筆，畢業(yè)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襯衫領(lǐng)口。
陽光穿過禮堂高處的彩色玻璃窗，在他線條流暢的側(c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濃密的睫毛在眼下垂落一小片陰影，嘴角習(xí)慣性地噙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仿佛周遭的離別愁緒和冗長發(fā)言都與他無關(guān)。
即使穿著統(tǒng)一肥大、毫無美感的畢業(yè)袍，這家伙也像自帶聚光燈，引得周圍不時有低年級女生假裝路過，投來羞澀又熱烈的目光。
校草？
林溪在心里撇撇嘴，從小看到大，早就免疫了。
嗯，大概免疫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吧。
冗長的畢業(yè)典禮終于在如雷的掌聲中結(jié)束。
禮堂里瞬間炸開了鍋，哭的笑的，擁抱的，交換禮物的，空氣里彌漫著獨屬于畢業(yè)季的喧囂、傷感與躁動。
“解放啦——！”
唐果第一個跳起來，把畢業(yè)帽拋向空中，發(fā)出快樂的尖叫。
“別嚎了，快拍照！”
蘇晚晴一把拉住她，指揮著大家，“七人組！
集合！”
“對對對，趕緊的！
趁還沒熱死！”
陸辰積極響應(yīng)。
七個人嘻嘻哈哈地在禮堂門口那棵巨大的榕樹下擠作一堆。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灑下來，在少年少女們洋溢著青春笑意的臉上跳躍。
“來來來，看鏡頭！
一、二、三——茄子——！”
“畢業(yè)快樂——！”
相機定格下這一刻：七張年輕飛揚的臉龐，七套深藍(lán)色的畢業(yè)袍，背后是承載了三年歡聲笑語的教學(xué)樓。
每個人的笑容都那么燦爛，像要把這個夏天的陽光都吸進(jìn)去。
拍完大合照，氣氛更加熱烈。
大家紛紛脫下畢業(yè)袍，拿出準(zhǔn)備好的馬克筆，鬧哄哄地開始互相在校服上簽名留念。
林溪的校服很快就被各種龍飛鳳舞的名字和祝福語攻占了左臂和后背。
她正低頭認(rèn)真地在蘇晚晴的校服袖口畫一個小小的笑臉，肩膀突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喂，林小溪。”
熟悉的、帶著點戲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林溪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她沒好氣地繼續(xù)畫著笑臉：“干嘛？
顧大少爺有何貴干？”
顧嶼不知何時擠到了她身邊，他個子高，微微傾身，一股混合著陽光和淡淡薄荷糖的氣息就籠罩下來。
他手里拿著支金色的馬克筆，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伸過來，目標(biāo)明確地抓住了林溪校服右邊空白的袖口。
“簽個名啊，沾沾學(xué)霸的光?！?br>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彎彎的，像盛滿了碎鉆，“省得你以后成了大人物，簽名千金難求。”
“切，少來這套！”
林溪作勢要抽回手，卻被他穩(wěn)穩(wěn)抓住手腕。
少年的手指溫?zé)幔瑤е±O（大概是打籃球磨的），力道不大，卻讓她掙脫不開。
顧嶼己經(jīng)不由分說地在她潔白的袖口上落筆。
他寫字很快，筆鋒瀟灑有力，刷刷幾下，一個張揚的“顧嶼”就躍然其上。
寫完名字，他似乎意猶未盡，又在后面畫了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檸檬？
“喂！
你畫個檸檬干嘛？”
林溪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黃澄澄的圖案。
“紀(jì)念品啊?！?br>
顧嶼松開她的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把金色的馬克筆塞回口袋，動作流暢自然，“紀(jì)念你這個夏天喝掉了我家冰箱里整整一打檸檬汽水，小饞貓?！?br>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林溪梳得整整齊齊的馬尾辮，把她頭頂幾縷碎發(fā)揉得翹了起來。
“顧嶼！
我跟你拼了！”
林溪瞬間炸毛，跳起來就要去揪他的頭發(fā)。
顧嶼反應(yīng)極快，笑著往后一躲，順手把旁邊看熱鬧的陸辰往前一推：“陸辰，保護(hù)我方高地！”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笑鬧聲首沖云霄。
林溪追著顧嶼繞著榕樹跑了兩圈，累得氣喘吁吁也沒抓到人，這家伙腿長跑得又快，還時不時回頭沖她做鬼臉。
“行了行了，別鬧了?！?br>
蘇晚晴笑著出來打圓場，“顧嶼，該你了，校服拿來簽名?！?br>
她指了指顧嶼那件干干凈凈、只在胸口別著校徽的白襯衫。
顧嶼這才停下腳步，慢悠悠地走回來，臉上還帶著運動后的紅暈和得意的笑。
他解開一顆領(lǐng)口的扣子，扯了扯襯衫下擺，大方地說：“簽吧簽吧，位置隨便挑，別給我畫烏龜就行?！?br>
大家一哄而上，七手八腳地在他昂貴的襯衫上留下墨寶。
林溪拿著筆，看著顧嶼被朋友們簇?fù)碇?，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漫不經(jīng)心的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她目光掃過他被簽得花花綠綠的襯衫前襟，最后落在他下意識護(hù)著的右邊口袋位置。
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一點弧度。
“顧嶼，你口袋鼓鼓的藏什么寶貝呢？”
唐果眼尖，伸手就要去戳。
顧嶼反應(yīng)奇快，一把按住口袋，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欠揍的懶散模樣：“沒什么，剛買的薄荷糖。
怎么，唐小果，你也想來一顆？
叫聲嶼哥就給你?！?br>
“呸！
誰稀罕！”
唐果的注意力立刻被轉(zhuǎn)移，轉(zhuǎn)而去找陳默簽名了。
林溪挑了挑眉。
薄荷糖？
她才不信。
那形狀，扁扁方方的，倒像是……她心里一動，想起昨天整理書包時，好像不小心把一本寫滿亂七八糟數(shù)學(xué)草稿的舊筆記本塞進(jìn)顧嶼那個裝籃球護(hù)腕的袋子里了？
他不會連這個也留著吧？
怎么可能！
林溪甩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趕出去。
這家伙，大概又偷偷藏了哪個女生塞的小紙條。
她撇撇嘴，不再看他，低頭在顧嶼襯衫的袖口找了個小小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同樣小小的、簡筆畫的檸檬。
哼，回敬你的！
* * *傍晚的暑氣稍稍褪去，微風(fēng)里帶著一絲難得的涼爽。
七個少年少女騎著單車，像一串快樂的音符，滑行在城市熟悉的街道上。
目的地是城南那家開了很多年的老字號冰店，七人組每次****（比如**結(jié)束、比賽勝利、或者單純想吃冰）后的固定據(jù)點。
林溪的單車鏈條有點松，蹬起來咯吱咯吱響，漸漸落在了后面。
她正低頭研究著那根不聽話的鏈條，身側(cè)一陣風(fēng)掠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停下。
“林小溪，你這破車該退休了吧？”
顧嶼單腳支地，穩(wěn)穩(wěn)停在她旁邊，那輛價格不菲的山地車在夕陽下泛著低調(diào)的金屬光澤。
他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點亂，臉上帶著運動后的汗意，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盛著此刻天邊絢爛的晚霞。
“要你管！”
林溪沒好氣地瞪他，用力又蹬了一下，鏈條發(fā)出更大的**聲。
“上來?！?br>
顧嶼拍了拍自己山地車那看起來就非常結(jié)實的后座架，語氣不容置疑，“照你這速度，等我們到，冰都化沒了。
你想讓唐果那個吃貨把我們的份都搶光嗎？”
“誰要坐你的車……”林溪嘟囔著，但看著前面伙伴們越來越小的身影，再看看自己這輛隨時可能**的老伙計，猶豫了。
顧嶼首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車把，強行幫她剎停。
動作帶著點不容分說的霸道，卻又小心地控制著力道沒讓她摔倒。
“別磨蹭了，快點！
磨磨唧唧的，不像你啊林小溪?！?br>
他催促著，嘴角卻微微上揚。
林溪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骨節(jié)分明，帶著少年特有的力量感。
她最終還是認(rèn)命地跳下了自己的破車，把車鎖在路邊欄桿上，然后，帶著點別扭和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側(cè)身坐上了顧嶼的后座。
“坐穩(wěn)了？”
顧嶼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帶著笑意?br>
“嗯……”林溪輕輕應(yīng)了一聲，手指有些無處安放，最終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襯衫腰側(cè)的一點布料。
指尖傳來少年溫?zé)岬捏w溫和布料下緊實腰線的觸感，她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松開了些，只虛虛地捏著一點點。
“走咯！”
顧嶼用力一蹬，山地車瞬間加速，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風(fēng)一下子變得猛烈起來，呼嘯著穿過林溪的耳畔，吹起她的馬尾辮和額前的碎發(fā)。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后退去，變成綠色的模糊光影。
夕陽的金輝潑灑下來，將少年挺首的背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他騎得又快又穩(wěn)，襯衫被風(fēng)灌滿，鼓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
林溪的心跳，似乎也被這速度和迎面而來的風(fēng)帶著，一點點加快了節(jié)奏。
她看著顧嶼被風(fēng)吹得揚起的黑發(fā)，看著他寬闊的肩膀線條，感受著身下單車傳遞來的、屬于他的力量感。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虛化了，只剩下風(fēng)的聲音，單車鏈條轉(zhuǎn)動的聲音，還有自己胸腔里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喂，”顧嶼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傳來，帶著點喘息，“聽說高中部管得沒那么嚴(yán)了？”
“嗯？”
林溪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我是說，”顧嶼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等開學(xué)了，晚自習(xí)溜出去吃**，大概更容易了？”
林溪忍不住笑了，剛才那點微妙的不自在被沖淡：“你就想著吃！
小心被教導(dǎo)主任抓典型！”
“怕什么，”顧嶼的聲音里滿是少年人的無畏，“到時候我掩護(hù)你，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一邊說，一邊故意猛地晃了一下車把。
“啊——顧嶼！”
林溪嚇得低叫一聲，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腰。
顧嶼得逞地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混著風(fēng)聲，飄散在夏日黃昏的街道上。
林溪抱著他腰的手忘了松開，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大笑而震動的胸腔，還有腰腹間緊實的肌肉線條。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的暖意，悄悄從指尖蔓延開來。
她趕緊松了手，臉上有點發(fā)燙，小聲罵了句：“幼稚鬼！”
* * *冰店里人聲鼎沸，空調(diào)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qū)散了騎行的燥熱。
七個人占據(jù)了一張大長桌，桌上很快堆滿了各種口味的刨冰和雪花冰，色彩繽紛，散發(fā)著甜蜜的涼氣。
林溪滿足地挖了一大勺淋滿芒果醬和新鮮果粒的牛奶冰送進(jìn)嘴里，冰涼的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幸福得瞇起了眼睛。
旁邊的唐果正和陸辰為了最后一顆草莓“據(jù)理力爭”。
蘇晚晴在和沈星宇討論著暑假預(yù)習(xí)計劃。
陳默安靜地吃著抹茶冰，偶爾插一兩句。
顧嶼坐在林溪對面，面前是一大份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綜合水果冰。
他似乎對吃冰興趣不大，修長的手指捏著細(xì)長的塑料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里的冰沙，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林溪，準(zhǔn)確地說，是飄向她放在桌邊的左手手腕。
那里，他下午簽下的那個張揚的名字和歪扭的檸檬圖案，在白凈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林溪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故意兇巴巴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沒看過簽名??？”
顧嶼被抓包，也不尷尬，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晶晶的：“嗯，是沒看過寫得這么好看、畫得這么傳神的。”
他語氣里的戲謔毫不掩飾。
“自戀狂！”
林溪抓起桌上一個空的一次性紙杯就扔了過去。
顧嶼輕松接住，順手把紙杯捏扁，精準(zhǔn)地投入幾米外的垃圾桶，動作瀟灑利落，引來唐果一聲小小的驚呼：“哇！
顧嶼好帥！”
林溪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低頭繼續(xù)吃冰。
心里卻有點亂，手腕上那個被他目光灼過的地方，似乎隱隱發(fā)燙。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宣告著夏夜狂歡的開始。
“喂，聽說了嗎？”
陸辰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今晚江邊公園有煙火大會！
超大型的！
慶祝中考結(jié)束！”
“真的假的？”
唐果眼睛瞬間亮了。
“當(dāng)然真的！
我表哥在主辦方那兒幫忙！”
陸辰拍**保證。
“去?。?br>
必須去！”
蘇晚晴也來了興趣。
“走起走起！
現(xiàn)在就去占位置！”
沈星宇積極響應(yīng)。
少年人的熱情瞬間被點燃，剛才還在慢悠悠吃冰的幾人，立刻風(fēng)卷殘云般解決了面前的食物。
“林小溪，”顧嶼站起身，順手拿起林溪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走了，再磨蹭好位置就沒了?！?br>
江邊公園早己人山人海。
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烤腸和各種小吃的香氣，孩子們的歡笑聲、小販的叫賣聲、情侶的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夏夜特有的喧囂活力。
七人組仗著年輕靈活，好不容易在靠近堤岸的斜坡草地上找到一小塊能擠下的地方。
大家席地而坐，興奮地等待著。
林溪挨著蘇晚晴和唐果坐下。
顧嶼則被陸辰和沈星宇拉著，擠在了她們斜后方一點的位置。
晚風(fēng)帶著江水的濕氣吹拂過來，很舒服。
林溪仰頭望著墨藍(lán)色的天鵝絨般的夜空，上面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星子。
城市的燈火在江對岸連成璀璨的光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隨水波輕輕晃動。
“砰——！”
毫無預(yù)兆地，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夜空的中心炸開，瞬間點亮了整個蒼穹！
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像一捧驟然綻放的金色火樹銀花。
“哇——！”
人群爆發(fā)出巨大的驚嘆和歡呼。
緊接著，無數(shù)朵煙花爭先恐后地升騰、綻放！
赤紅如怒放的紅蓮，碧藍(lán)如深邃的海洋，銀白如傾瀉的星河，翠綠如新生的春芽……各種色彩以最奔放的姿態(tài)在夜空中潑灑、碰撞、交融，形成瞬息萬變的巨大圖案。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與視覺的盛宴一起，制造出令人窒息的震撼。
林溪仰著頭，完全被這鋪天蓋地的華麗景象攝住了心神。
眼睛被強光刺激得微微瞇起，嘴角卻不由自主地?fù)P起大大的笑容。
每一次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都伴隨著她心臟一次強烈的悸動。
太美了！
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熱情和光亮都濃縮在這一刻，盡情地?fù)]霍出來。
又一波密集的煙花升空，如同無數(shù)顆拖著長尾巴的彗星，在最高點轟然炸裂，化作漫天墜落的、拖著長長光尾的流星雨，美得驚心動魄。
人群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夜空。
就在這最鼎沸的喧囂中，林溪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側(cè)過頭。
是顧嶼。
他不知何時從后面擠到了她身邊，挨著她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只剩下幾厘米的距離。
他也沒看她，依舊仰頭望著天空，側(cè)臉被不斷變幻的煙花光芒映照得明明暗暗，輪廓清晰得如同雕塑。
他的睫毛很長，在跳躍的光影下微微顫動。
“喂，林小溪?！?br>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聾的煙花轟鳴聲，首首地鉆進(jìn)林溪的耳朵里，帶著一種奇異的緊繃感。
“嗯？”
林溪下意識地應(yīng)道，轉(zhuǎn)頭看向他。
絢爛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滅滅。
顧嶼依舊沒有看她，他的喉結(jié)似乎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在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煙花轟然炸響、將整個夜空和大地都映亮的瞬間，他微微皺了下眉，用一種近乎抱怨、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別扭的語氣，飛快地說了一句：“這煙花聲……好吵?！?br>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悶悶的，被淹沒在巨大的聲浪里。
但林溪離得太近了，每一個音節(jié)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吵？
林溪微微一怔。
周圍明明是人聲鼎沸，煙花轟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喧囂沸騰。
可就在顧嶼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她的感官仿佛被瞬間剝離重組。
那些鼎沸的人聲，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那些小販的叫賣，孩子們的尖叫……所有的聲音，都在剎那間潮水般褪去，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
清晰無比，近在咫尺，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蓬勃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地敲擊著她的鼓膜。
咚！
咚！
咚！
咚！
那聲音，來自緊挨著她的少年胸腔深處。
是顧嶼的心跳聲。
隔著薄薄的夏衣，透過兩人手臂相貼處傳遞過來的細(xì)微震動，那心跳聲快得驚人，像密集的鼓點，像脫韁的野馬，帶著一種滾燙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力量感，狠狠地撞進(jìn)林溪的感知里，比此刻夜空中任何一朵盛放的煙花都要來得猛烈和震撼。
林溪僵在原地。
她忘了抬頭看煙花，忘了周遭的一切。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緊貼著手臂傳來的、擂鼓般的心跳上，還有他手臂皮膚傳來的、異常灼熱的溫度。
煙花還在夜空中不知疲倦地綻放，將顧嶼的側(cè)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依舊仰著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耳根在變幻的光影下，似乎透出一種可疑的、滾燙的紅。
震耳欲聾的喧囂里，林溪卻覺得世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這瘋狂的心跳聲，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驟然失序、開始與之共振的怦然。
空氣里檸檬汽水的酸澀氣泡，好像在這一刻，終于“啪”地一聲，炸裂開來，涌出了那絲遲來的、鋪天蓋地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