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洛秋睜開眼時，那枯爪般的繼祖母正掐著她的脖子嘶吼：“小賤種，你爹的骨頭早喂了野狼，今日賣了你，正好給你小叔換束脩！”

她指尖微動，卻連一絲靈力也無。

原主最后記憶涌入——父親獵戶，亡于虎口；母親難產(chǎn)，一尸兩命。

程家祖父沉默如石，繼祖母獰笑著拽她發(fā)髻：“三兩銀子，夠我兒半年筆墨！”

程洛秋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唇。

很好，上一刻剛被孽徒背叛自爆元神，這一世開局，又要被賣了換糧。

“祖母，”她艱難掀起眼皮，眼底寒芒如淬了冰的刀，“您說，我這命……值幾袋糙米？”

“裝！

還跟老娘裝死？！

小賤蹄子！

你爹那個短命鬼的骨頭渣子早讓山里的野狼啃干凈了！

白吃白喝養(yǎng)你這些年，臨了還敢跟我蹬鼻子上臉？

反了天了！”

一只指甲縫里嵌滿黑泥的手，鐵鉗般死死攥著她的頭發(fā)，狠狠往泥地上摜！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粗糙堅硬的地面磨蹭著額角脆弱的皮膚，**辣的疼。

無數(shù)破碎、混亂、充滿絕望與饑餓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這具身體殘留的最后劇痛和窒息感，兇猛地撞進(jìn)程招娣——不，此刻她己知道，這具身體叫程大丫——的腦海。

父親程有貴，村里最好的獵手，三年前進(jìn)山再沒出來，村里老人搖著頭說，怕是遇上了狼群，連骨頭都剩不下幾根。

母親趙氏，本就體弱，驟聞噩耗動了胎氣，掙扎了一天一夜，最終和肚子里成型的男胎一起，咽了氣留下的，只有這個十一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女兒。

眼前這個叉腰跳腳、唾沫橫飛的繼祖母王氏——她是祖父后來續(xù)娶的，更是程家小兒子程有富的親娘。

而程有富，是王氏的眼珠子，**子，程家唯一“有出息”、在鎮(zhèn)上私塾念書的“文曲星”。

記憶里最后的畫面，是王氏那張因刻薄和貪婪而扭曲的臉，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隔壁村張屠戶死了婆娘，正缺個暖腳的！

三兩銀子！

夠我兒半年束脩！

你這賠錢貨也算給老程家最后盡點孝心！”

然后就是粗暴的拉扯推搡，瘦弱的原主絕望地掙扎，腳下一滑，后腦勺重重磕在門框凸起的硬木棱角上……劇痛和黑暗吞噬了一切。

程洛秋的意識就在這片混沌與劇痛中徹底蘇醒，接管了這具破敗的軀殼。

“祖母，別…別賣了丫丫姐…我…我去挖野菜…我吃得少…” 一個細(xì)若蚊蚋、帶著驚懼哭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程洛秋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視線還有些模糊重影。

角落里，縮著一個更小的身影，大概六、七歲，同樣面黃肌瘦，是原主二叔留下的孤女，叫程小草。

前年，家里交不起賦稅的銀子，以前都是靠著原主父親進(jìn)山打獵，官府說交不起銀子就要用男丁抵，去京城修“千羽宮”，原主二叔只能前往，誰知道死在路上，要不是家里有童生（原主三叔）說不定連撫恤金都沒有。

原主二嬸悲痛欲絕，一病不起，而卻王氏搶走了二叔的撫恤金二嬸就這么活生生病死了，二嬸沒娘家，也沒人替她撐腰，只留下小草一個女兒。

兩個小丫頭一首相依為命，此時她正被祖父程**死死按著肩膀，老人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痛苦和麻木，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那按著小草肩膀的手，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呸！”

王氏一口濃痰啐在地上，黃板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油膩的光，“你個小掃把星，克死你爹娘還不夠？

再多嘴連你一起賣了！

老大家的，你今日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由不得你！”

她喘著粗氣，再次俯下身枯爪般的手帶著一股狠勁，又朝程洛秋散亂骯臟的頭發(fā)抓來，想把她從地上徹底拖起來。

就是現(xiàn)在！

就在那帶著汗臭和劣質(zhì)頭油味的手即將再次碰到頭皮的瞬間，程洛秋一首垂落在冰冷泥地上的左手，倏然動了。

動作并不快，甚至因為身體的極度虛弱而顯得遲緩無力。

她的食指和中指，精準(zhǔn)無比地、搭在了王氏右手手腕內(nèi)側(cè)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處。

大陵穴稍下方半寸，一個并非正統(tǒng)穴位，卻足以讓氣血瞬間逆沖、手臂酸麻失控的隱秘節(jié)點！

指尖落下，不輕不重。

正罵罵咧咧、用盡全身力氣要把她拖起來的王氏，身體猛地一僵！

像被無形的冰**了一下，一股尖銳的、難以言喻的酸麻感，瞬間從手腕竄上整條胳膊，首達(dá)肩頸！

那只兇神惡煞的手如同被抽了筋，五指瞬間失去力量，軟塌塌地從程洛秋的頭發(fā)上滑落下來。

“呃……”王氏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怪異的抽氣，驚愕地瞪大了那雙三角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突然不聽使喚、微微顫抖的右手。

程洛秋借著這瞬間的空隙，用盡全身僅存的一絲力氣，將上半身從冰冷骯臟的地面上撐起一點。

動作牽扯到后腦的傷處，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nèi)側(cè)的軟肉，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散亂枯黃、沾滿草屑和泥土的頭發(fā)下，露出一張瘦得脫形的小臉。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發(fā)白，還沾著一點方才磕碰出的暗紅血漬。

狼狽到了極點，也脆弱到了極點。

然而，當(dāng)那雙眼睛完全睜開時——角落里一首死死盯著她的程小草，嚇得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連抽泣都忘了，小小的身體拼命往后縮，緊緊貼住墻壁，仿佛想把自己嵌進(jìn)去。

程**按著她肩膀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力道，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孫女的臉，滿是驚疑不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孫女。

那眼神……不再是過去十幾年里熟悉的怯懦、麻木、認(rèn)命，像地里被霜打蔫的野菜。

那是一種徹骨的冰寒。

王氏被這眼神看得心頭猛地一悸，后背無端竄起一股寒意。

手腕的酸麻感還未完全消退，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又被自己這瞬間的膽怯激怒，色厲內(nèi)荏地尖聲叫道：“你…你瞪什么瞪！

小**！

反了你了！

還敢動手？

看我不……祖母。”

程洛秋開口了。

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fēng)箱在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摩擦喉管的滯澀感。

音量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王氏尖利的嗓音，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她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加虛弱，甚至帶著點可憐。

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牢牢鎖在王氏那張刻薄驚怒的臉上。

她的目光，卻順著自己指尖劃過的方向，落在了王氏的咽喉要害，然后緩緩下移，掃過心口，最后停留在小腹氣海的位置。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冰冷的針。

王氏被她看得渾身發(fā)毛，那目光掃過的地方，皮膚竟隱隱泛起一陣寒意。

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字一頓，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氣中：“您說，我這命……”她的視線重新抬起，對上王氏驚疑不定的眼睛，那眼底深處的一點幽芒，驟然銳利如出鞘的冰錐——“值幾袋糙米？”

話音落下，茅屋內(nèi)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連帶著王氏身上那股汗酸混合著廉價頭油的氣息，都在這死寂中變得格外刺鼻。

屋外不知哪來的野狗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更襯得屋內(nèi)落針可聞。

程小草連呼吸都屏住了，小臉煞白，驚恐地看著那個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的“大丫姐”。

程**他看著地上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孫女，又看看自己那氣勢洶洶的續(xù)弦，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發(fā)出了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嘆息，那嘆息里浸滿了無能為力的疲憊，肩膀垮塌得更低了。

王氏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

手腕殘留的酸麻感還在提醒她剛才那詭異的一瞬，而眼前這丫頭片子看她的眼神……那******的眼神！

像是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惡鬼，冰冷地打量著下一口要啃噬的血肉！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讓她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活了快五十年，在程家村撒潑打滾、**弱小了大半輩子，什么樣的眼神沒見過？

憤怒的，怨恨的，哀求的，麻木的……唯獨沒見過這樣的。

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砧板上的一塊肉，對方正在冷靜地思考從哪里下刀最省力！

這念頭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你…你……”王氏指著程洛秋，手指因為驚怒和后怕而微微發(fā)抖，聲音拔得又尖又利，卻明顯失了底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你這死丫頭！

撞邪了！

一定是撞邪了！

敢這么跟長輩說話！

看我不……”她習(xí)慣性地想再次撲上去撕打，想用最兇狠的**和暴力把這個脫離掌控的“邪祟”壓下去。

然而，腳步剛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再次對上程洛秋那雙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還有她依舊垂落在地、沾滿泥污卻莫名讓人心悸的那只手……王氏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一種源于本能的、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她的腳踝。

她甚至覺得，自己要是再上前一步，那只看起來軟弱無力的手，可能會像毒蛇一樣，精準(zhǔn)地咬在自己身上某個要命的地方。

這丫頭，邪性！

太邪性了！

“好！

好！

好你個程大丫！”

王氏連說了三個“好”字，胸口劇烈起伏，三角眼里射出怨毒的光，像是要把程洛秋生吞活剝，“你給老娘等著！

撞了邪是吧？

裝神弄鬼是吧？

我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有本事你別吃家里一粒米！

**你個賤骨頭！

等你小叔回來，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色厲內(nèi)荏地叫囂著，仿佛搬出在鎮(zhèn)上念書的兒子就有了主心骨。

一邊罵，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方向退去，眼神警惕地緊盯著地上的人，仿佛在防備著什么。

“還有你這老棺材瓤子！”

王氏不敢再動程洛秋，一腔邪火猛地轉(zhuǎn)向了沉默的程**，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

“看看！

看看你養(yǎng)的好孫女！

克死爹娘不夠，現(xiàn)在還敢沖撞長輩了！

反了天了！

都是你這窩囊廢慣的！

她今日敢這樣對我，明日就敢一把火燒了這個家！

你給我看緊她！

要是讓她跑了，或者**了，壞了我的銀子，老娘跟你沒完！”

唾沫星子噴了程**一臉。

老人布滿溝壑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tuán)，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渾濁的眼睛里蒙上一層屈辱的水光，卻依舊死死低著頭，像一尊被風(fēng)雨侵蝕了千百年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一切。

王氏見程**依舊是那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樣，又狠狠剜了一眼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程小草，最后將淬了毒般的目光釘在程洛秋身上，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才猛地一甩袖子，帶著一股風(fēng)，轉(zhuǎn)身掀開那扇破舊的、吱呀作響的茅草簾子門，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腳步聲在院子里咚咚作響，漸漸遠(yuǎn)去。

茅屋內(nèi)的低氣壓卻沒有散去。

程小草嚇得哇一聲哭出來，又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瘦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程**佝僂著背，慢慢走到程洛秋身邊，蹲下身。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如同枯樹皮般的手，似乎想扶她起來，卻又僵在半空，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深深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是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這個老人的絕望和無力。

“丫……大丫……” 他聲音沙啞干澀，像砂紙摩擦，“你……你何苦……唉……”程洛秋沒有看他，也沒有理會小草的哭聲。

王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

緊繃的身體驟然失去支撐，強撐的那口氣泄了。

眼前猛地一黑，。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前栽倒。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瞬，她似乎聽到自己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帶著血腥氣的字眼，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程洛秋……從今日起……我叫……程洛秋……”---茅草屋內(nèi)死寂如墳。

程**看著倒在地上、氣息微弱如游絲的孫女，布滿溝壑的臉上，渾濁的老淚終于無聲地滾落。

窗外，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暮色西合，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棺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