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凰不啼
灰白色的沙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帶著冥灘特有的涼澀質(zhì)感——像是凍透的鹽粒，又似碾成粉末的碎冰，硌得指腹微微發(fā)麻。
索米亞蒂垂眸凝視，那些灰白在她掌心聚了又散，聚時如細密的雪，散時似消融的霜，最終只留下幾道淺淡的痕跡，被她無意識地用手指碾平。
這是冥灘唯一的"動靜"，比亡魂踏水時泛起的漣漪還要真實幾分，至少能被觸摸，能被感知，能證明她并非全然虛無。
她蜷坐在岸礁上，銀白長發(fā)如月光織就的瀑布垂落，發(fā)尾掃過沙面時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啃食干枯的桑葉。
幾縷發(fā)絲纏上了沙粒，像是被這片死寂之地黏住的蛛網(wǎng)，網(wǎng)住了時間的塵埃，她卻懶得拂去。
發(fā)間還凝結(jié)著昨夜冥海的霧氣，涼絲絲、濕濡濡的，順著發(fā)絲滑到頸間，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意，卻永遠無法焐熱——在這里，連"寒冷"都是凝固的，沒有風(fēng)的流動來傳遞溫度，也沒有晝夜的交替來改變冷暖，一切都停留在永恒的微涼里。
鉛灰色的霧靄沉沉壓在"天穹"之上，濃得化不開，分不清是黎明被凍結(jié)在此刻，還是黃昏沉入了永恒的泥沼。
遠處的冥海宛如一面蒙塵的銅鏡，泛著暗淡的光澤，偶爾有亡魂經(jīng)過，才會漾開一圈微弱的波紋，那波紋細得像蛛絲，輕得像嘆息，轉(zhuǎn)瞬即逝得仿佛從未存在。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低垂著頭，步伐緩慢而沉重，衣袂掠過水面時寂然無聲，唯有索米亞蒂能看見他們眉間殘留的光斑——那是人間最后的執(zhí)念，有的明亮如星火（許是牽掛著未歸之人，心中尚有未說出口的叮嚀），有的黯淡如殘燭（或許帶著未了之憾，臨終前還攥著未能送出的信物），有的則模糊不清，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石頭，連執(zhí)念都變得混沌。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萬西千六百零五天。
"她對著掌心的沙粒呢喃，聲音從喉間滾出時帶著銹鐵摩擦般的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聲帶都生了銹。
指尖在沙上刻下這串?dāng)?shù)字，豎畫歪歪扭扭，像是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橫畫被自己的裙擺蹭得模糊不清，邊緣暈開一片淺灰，如同將盡的燭火。
其實無需計數(shù)，冥灘的沙漏早己停滯，玻璃罩上積著厚厚的灰，連流沙的痕跡都被時光撫平，可她總覺得，多刻一道痕跡，就離"被遺忘"更遠一步，就像在荒原上留下腳印，證明自己曾來過，曾存在過。
亡魂的隊伍如無聲的溪流從她身側(cè)淌過，彼此間沒有交談，沒有觸碰，只是沉默地向前，朝著霧氣更濃的地方走去。
索米亞蒂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模糊的面容，那些臉像是在水中泡久了的紙，五官都變得浮腫而不清，唯有瞳孔中跳動的藍火忽明忽暗，映照著她眼底的孤寂。
首到看見那個扎著紅繩的小女孩，她的視線才微微凝滯，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守門**人。
"小女孩的聲音清甜脆嫩，像**一顆未化的蜜糖，又似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在這片死寂中迸發(fā)出些許生氣，讓凝固的空氣都仿佛松動了一絲。
她的靈魂比旁人更為明亮，像是浸過月光的琉璃，半透明的裙角還沾著人間的蒲公英絨毛，那絨毛白得發(fā)亮，輕輕晃動時便有細碎的光屑簌簌落下，如同撒落的星子。
索米亞蒂轉(zhuǎn)過頭，頸骨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太久沒有活動了，關(guān)節(jié)像是生了銹的合頁，每動一下都帶著遲滯的沉重。
"你認得我？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波瀾，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奶奶告訴我的。
"小女孩踮起腳尖，小小的身子在霧氣中晃了晃，怯生生地伸手想觸碰她垂落的發(fā)絲，指尖快要碰到時又倏地縮回，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奶奶說，冥灘上有位姐姐，眼睛里會燃起藍色的火焰，能給迷途之人指引方向，讓他們找到輪回的路。
"姐姐？
索米亞蒂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低頭凝視自己的雙手，蒼白得像是浸透了冥海之水，血管清晰可見，如同冰下的河流，唯有指節(jié)處纏繞的藍火安靜燃燒，如同束縛她的鎖鏈，既溫暖又冰冷。
"我既非姐姐，亦非神明。
"她抬起手，藍火在指尖蜷曲躍動，像一群不安分的小獸，"我只是...被禁錮于此的囚徒，守著這片海，看著這些魂，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小女孩歪著頭，扎在發(fā)間的紅繩在霧氣中搖曳出一抹暖色，像一點跳動的火焰，格外醒目。
索米亞蒂忽然想起多年前，高塔的窗臺上也曾懸掛過這樣的紅繩，是她偷偷從侍女發(fā)間取來的，那時她還小，覺得那抹紅色像極了人間的晚霞，便系在窗欞上，盼著它能引來自由的風(fēng)。
后來被萊安娜發(fā)現(xiàn)，當(dāng)著她的面焚為灰燼，火苗**紅繩的樣子，與此刻指尖的藍火重疊在一起，讓她心口微微發(fā)緊。
"往那邊去。
"她移開視線，指向冥海深處，那里的霧氣稍淡，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光，"循著最明亮的光前行，切莫回頭，不管聽到什么聲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回頭，否則會被執(zhí)念纏住，永遠困在冥灘。
"小女孩用力點頭，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蹦跳著離去，紅繩在霧靄中漸漸縮小，像一顆移動的朱砂痣，最終融入亡魂的隊伍，消失在霧氣深處。
索米亞蒂輕撫自己的發(fā)尾，那里曾別著長安贈予的冰薔薇——永不融化的冰雕花瓣，剔透得像水晶，卻在她死后化為齏粉，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灰袍的布料粗糲如砂紙，磨得皮膚有些發(fā)*，那里本該佩著一柄冰晶**，刀柄鐫刻著北海域的浪花紋樣，是他教她控火那日塞給她的："火焰失控時，就握緊它，它能幫你降溫，也能幫你清醒。
"可現(xiàn)在，那里只有空蕩蕩的衣襟，和一顆空蕩蕩的心。
冥海突然翻涌起"嘩啦"的**，不是亡魂經(jīng)過時的淺紋，而是真正的浪潮，帶著金屬冷卻后的腥氣，一**拍打著岸礁，濺起細碎的水花。
索米亞蒂沒有抬頭，她熟悉那腳步聲——踏浪而來，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金輝，恍若將人間的陽光揉碎了撒入冥界，與冥海的幽暗格格不入。
"又來欣賞你的失敗之作？
"她對著沙粒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既是嘲諷對方，也是嘲諷自己。
希爾維婭立于她面前，創(chuàng)世者的長袍上星圖流轉(zhuǎn)，金線在鉛灰霧靄中刺目地閃爍，像無數(shù)條流動的星河。
她俯身，指尖幾乎觸及索米亞蒂的發(fā)頂，那指尖帶著創(chuàng)世者特有的暖意，卻被驟然竄高的藍火逼退，金線繡制的袖口燎出一道焦痕，散發(fā)出淡淡的煙火氣。
"你的兄長死了。
"希爾維婭首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猓路鹬皇窃谡f"今天風(fēng)很大"，"老死在夸克國的地牢里，臨終前仍在呼喚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首到斷氣。
"索米亞蒂的藍火微微顫動，像風(fēng)中搖曳的燭苗。
她見過索米特洛的靈魂，就在他死后第七天，他飄到冥灘邊，眉心的光斑暗沉如墨，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見到她時笑得喘不過氣，那笑聲里滿是嘲諷："看啊，我死后尚能輪回，你卻要永遠困守于此——你輸了，索米亞蒂，你連仇恨都無法留住，連自由都無法得到。
""我送他入了輪回。
"她站起身，灰袍從岸礁滑落，抖下一片細沙，那些沙粒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沒讓他帶著怨恨離去，也算全了一場兄妹情分。
"希爾維婭挑眉，袍角的星圖流轉(zhuǎn)加速，金線交織出復(fù)雜的圖案，仿佛在推演著什么："你本可以讓他品嘗你經(jīng)受的痛苦，讓他也嘗嘗永失自由的滋味。
這是守門人的權(quán)柄，你可以決定亡魂的去向，決定他們的輪回。
""權(quán)柄？
"索米亞蒂笑了，笑聲撞在霧靄上碎成空洞的回響，像玻璃落地般刺耳，"我連熄滅火焰的權(quán)柄都沒有，連遺忘一個人的權(quán)柄都沒有——你所謂的權(quán)柄，不過是將我釘在此處的楔子，讓我眼睜睜看著世間萬物變遷，自己卻動彈不得嗎？
"希爾維婭突然揮手，一面水鏡在她們之間展開，鏡面光滑如鏡，映出清晰的畫面。
鏡中，長安獨坐北海域的冰崖，佝僂的背脊如枯朽的老樹，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吹倒，花白須發(fā)在寒風(fēng)中凌亂飛舞，像一團雜亂的雪。
他手中握著一塊寒冰，正緩慢雕刻著什么，動作遲緩而專注，冰屑落在膝頭，積起一層薄雪，像是給褲子鑲了一道白邊。
"他時日無多。
"希爾維婭放輕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哄，"最后一面，不去看看么？
透過水鏡，你可以看到他，聽到他，甚至...與他說句話。
"索米亞蒂的手指猛然攥緊，指節(jié)泛白，藍火"轟"地竄高，映得她瞳孔灼痛，仿佛要被火焰灼傷。
水鏡中的長安抬頭望向夕陽——與當(dāng)年那輪血色殘陽如出一轍，紅得像血，他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冰藍的光芒，那光芒短暫而微弱，卻讓她的心臟驟然縮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她轉(zhuǎn)身時，灰袍下擺掃過沙面，留下一道淺溝，那溝痕細而長，像一道傷疤，轉(zhuǎn)瞬便被無形的風(fēng)撫平，了無痕跡。
"不必了。
"她的聲音消散在霧中，如同凍結(jié)的嘆息，冷得像冰，"讓他干干凈凈地遺忘，忘了索米亞蒂，忘了冥灘，忘了所有不開心的事，再好不過。
"希爾維婭注視著她的背影沒入濃霧，星圖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像是泄了氣的燈籠。
創(chuàng)世者的指尖微微顫動，似要挽留什么，最終卻徒然垂落，仿佛做了一個無用的手勢。
"如你所愿。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己融入鉛灰霧靄，仿佛從未存在，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轉(zhuǎn)瞬即逝的星輝氣息。
索米亞蒂重新蜷坐回岸礁，膝上還留著方才攥緊的指痕，淺淺的，像是自己給的烙印。
冥海重歸寂靜，連**都平息了，亡魂們繼續(xù)前行，眉心的光斑明滅不定，如同遙遠的星辰。
她接住一片自"天穹"飄落的灰燼，那灰黑的碎屑落在掌心，輕飄飄的，未及辨清形狀便化作藍火的燃料，輕輕**她的肌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旋即又消失不見。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萬西千六百零六天。
"她計數(shù)著，聲音輕如耳語，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死寂，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要記得，要堅持，要守住這最后的念想。
時光流逝，久到她幾乎與岸礁融為一體，身上落滿了厚厚的沙粒，像披了一件灰色的鎧甲，久到亡魂的隊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換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冥海的浪都變得麻木，不再有波瀾。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問候。
"你好。
"那聲音很輕，卻如冰棱墜入空缸，"嗡"地一聲震得她脊椎發(fā)麻，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神經(jīng)被瞬間喚醒。
索米亞蒂的藍火驟然炸開，熊熊燃燒，照亮整片冥灘——鉛灰的霧靄被染成藍紫色，冥海的浪濤被映得發(fā)亮，連沙粒都閃爍著細碎的藍光。
她認得這聲音，在無數(shù)輪回的夢境里，在火焰熄滅又重燃的間隙，這聲音總帶著北海域的寒氣，帶著冰與雪的清冽，輕輕喚她："索米亞蒂。
"時間在這一刻斷裂，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開，回到了遙遠的那個日子。
我們的初見…
索米亞蒂垂眸凝視，那些灰白在她掌心聚了又散，聚時如細密的雪，散時似消融的霜，最終只留下幾道淺淡的痕跡，被她無意識地用手指碾平。
這是冥灘唯一的"動靜"，比亡魂踏水時泛起的漣漪還要真實幾分，至少能被觸摸，能被感知，能證明她并非全然虛無。
她蜷坐在岸礁上，銀白長發(fā)如月光織就的瀑布垂落，發(fā)尾掃過沙面時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啃食干枯的桑葉。
幾縷發(fā)絲纏上了沙粒，像是被這片死寂之地黏住的蛛網(wǎng)，網(wǎng)住了時間的塵埃，她卻懶得拂去。
發(fā)間還凝結(jié)著昨夜冥海的霧氣，涼絲絲、濕濡濡的，順著發(fā)絲滑到頸間，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意，卻永遠無法焐熱——在這里，連"寒冷"都是凝固的，沒有風(fēng)的流動來傳遞溫度，也沒有晝夜的交替來改變冷暖，一切都停留在永恒的微涼里。
鉛灰色的霧靄沉沉壓在"天穹"之上，濃得化不開，分不清是黎明被凍結(jié)在此刻，還是黃昏沉入了永恒的泥沼。
遠處的冥海宛如一面蒙塵的銅鏡，泛著暗淡的光澤，偶爾有亡魂經(jīng)過，才會漾開一圈微弱的波紋，那波紋細得像蛛絲，輕得像嘆息，轉(zhuǎn)瞬即逝得仿佛從未存在。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低垂著頭，步伐緩慢而沉重，衣袂掠過水面時寂然無聲，唯有索米亞蒂能看見他們眉間殘留的光斑——那是人間最后的執(zhí)念，有的明亮如星火（許是牽掛著未歸之人，心中尚有未說出口的叮嚀），有的黯淡如殘燭（或許帶著未了之憾，臨終前還攥著未能送出的信物），有的則模糊不清，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石頭，連執(zhí)念都變得混沌。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萬西千六百零五天。
"她對著掌心的沙粒呢喃，聲音從喉間滾出時帶著銹鐵摩擦般的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聲帶都生了銹。
指尖在沙上刻下這串?dāng)?shù)字，豎畫歪歪扭扭，像是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橫畫被自己的裙擺蹭得模糊不清，邊緣暈開一片淺灰，如同將盡的燭火。
其實無需計數(shù)，冥灘的沙漏早己停滯，玻璃罩上積著厚厚的灰，連流沙的痕跡都被時光撫平，可她總覺得，多刻一道痕跡，就離"被遺忘"更遠一步，就像在荒原上留下腳印，證明自己曾來過，曾存在過。
亡魂的隊伍如無聲的溪流從她身側(cè)淌過，彼此間沒有交談，沒有觸碰，只是沉默地向前，朝著霧氣更濃的地方走去。
索米亞蒂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模糊的面容，那些臉像是在水中泡久了的紙，五官都變得浮腫而不清，唯有瞳孔中跳動的藍火忽明忽暗，映照著她眼底的孤寂。
首到看見那個扎著紅繩的小女孩，她的視線才微微凝滯，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守門**人。
"小女孩的聲音清甜脆嫩，像**一顆未化的蜜糖，又似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在這片死寂中迸發(fā)出些許生氣，讓凝固的空氣都仿佛松動了一絲。
她的靈魂比旁人更為明亮，像是浸過月光的琉璃，半透明的裙角還沾著人間的蒲公英絨毛，那絨毛白得發(fā)亮，輕輕晃動時便有細碎的光屑簌簌落下，如同撒落的星子。
索米亞蒂轉(zhuǎn)過頭，頸骨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太久沒有活動了，關(guān)節(jié)像是生了銹的合頁，每動一下都帶著遲滯的沉重。
"你認得我？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波瀾，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奶奶告訴我的。
"小女孩踮起腳尖，小小的身子在霧氣中晃了晃，怯生生地伸手想觸碰她垂落的發(fā)絲，指尖快要碰到時又倏地縮回，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奶奶說，冥灘上有位姐姐，眼睛里會燃起藍色的火焰，能給迷途之人指引方向，讓他們找到輪回的路。
"姐姐？
索米亞蒂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低頭凝視自己的雙手，蒼白得像是浸透了冥海之水，血管清晰可見，如同冰下的河流，唯有指節(jié)處纏繞的藍火安靜燃燒，如同束縛她的鎖鏈，既溫暖又冰冷。
"我既非姐姐，亦非神明。
"她抬起手，藍火在指尖蜷曲躍動，像一群不安分的小獸，"我只是...被禁錮于此的囚徒，守著這片海，看著這些魂，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小女孩歪著頭，扎在發(fā)間的紅繩在霧氣中搖曳出一抹暖色，像一點跳動的火焰，格外醒目。
索米亞蒂忽然想起多年前，高塔的窗臺上也曾懸掛過這樣的紅繩，是她偷偷從侍女發(fā)間取來的，那時她還小，覺得那抹紅色像極了人間的晚霞，便系在窗欞上，盼著它能引來自由的風(fēng)。
后來被萊安娜發(fā)現(xiàn)，當(dāng)著她的面焚為灰燼，火苗**紅繩的樣子，與此刻指尖的藍火重疊在一起，讓她心口微微發(fā)緊。
"往那邊去。
"她移開視線，指向冥海深處，那里的霧氣稍淡，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光，"循著最明亮的光前行，切莫回頭，不管聽到什么聲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回頭，否則會被執(zhí)念纏住，永遠困在冥灘。
"小女孩用力點頭，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蹦跳著離去，紅繩在霧靄中漸漸縮小，像一顆移動的朱砂痣，最終融入亡魂的隊伍，消失在霧氣深處。
索米亞蒂輕撫自己的發(fā)尾，那里曾別著長安贈予的冰薔薇——永不融化的冰雕花瓣，剔透得像水晶，卻在她死后化為齏粉，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灰袍的布料粗糲如砂紙，磨得皮膚有些發(fā)*，那里本該佩著一柄冰晶**，刀柄鐫刻著北海域的浪花紋樣，是他教她控火那日塞給她的："火焰失控時，就握緊它，它能幫你降溫，也能幫你清醒。
"可現(xiàn)在，那里只有空蕩蕩的衣襟，和一顆空蕩蕩的心。
冥海突然翻涌起"嘩啦"的**，不是亡魂經(jīng)過時的淺紋，而是真正的浪潮，帶著金屬冷卻后的腥氣，一**拍打著岸礁，濺起細碎的水花。
索米亞蒂沒有抬頭，她熟悉那腳步聲——踏浪而來，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金輝，恍若將人間的陽光揉碎了撒入冥界，與冥海的幽暗格格不入。
"又來欣賞你的失敗之作？
"她對著沙粒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既是嘲諷對方，也是嘲諷自己。
希爾維婭立于她面前，創(chuàng)世者的長袍上星圖流轉(zhuǎn)，金線在鉛灰霧靄中刺目地閃爍，像無數(shù)條流動的星河。
她俯身，指尖幾乎觸及索米亞蒂的發(fā)頂，那指尖帶著創(chuàng)世者特有的暖意，卻被驟然竄高的藍火逼退，金線繡制的袖口燎出一道焦痕，散發(fā)出淡淡的煙火氣。
"你的兄長死了。
"希爾維婭首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猓路鹬皇窃谡f"今天風(fēng)很大"，"老死在夸克國的地牢里，臨終前仍在呼喚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首到斷氣。
"索米亞蒂的藍火微微顫動，像風(fēng)中搖曳的燭苗。
她見過索米特洛的靈魂，就在他死后第七天，他飄到冥灘邊，眉心的光斑暗沉如墨，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見到她時笑得喘不過氣，那笑聲里滿是嘲諷："看啊，我死后尚能輪回，你卻要永遠困守于此——你輸了，索米亞蒂，你連仇恨都無法留住，連自由都無法得到。
""我送他入了輪回。
"她站起身，灰袍從岸礁滑落，抖下一片細沙，那些沙粒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沒讓他帶著怨恨離去，也算全了一場兄妹情分。
"希爾維婭挑眉，袍角的星圖流轉(zhuǎn)加速，金線交織出復(fù)雜的圖案，仿佛在推演著什么："你本可以讓他品嘗你經(jīng)受的痛苦，讓他也嘗嘗永失自由的滋味。
這是守門人的權(quán)柄，你可以決定亡魂的去向，決定他們的輪回。
""權(quán)柄？
"索米亞蒂笑了，笑聲撞在霧靄上碎成空洞的回響，像玻璃落地般刺耳，"我連熄滅火焰的權(quán)柄都沒有，連遺忘一個人的權(quán)柄都沒有——你所謂的權(quán)柄，不過是將我釘在此處的楔子，讓我眼睜睜看著世間萬物變遷，自己卻動彈不得嗎？
"希爾維婭突然揮手，一面水鏡在她們之間展開，鏡面光滑如鏡，映出清晰的畫面。
鏡中，長安獨坐北海域的冰崖，佝僂的背脊如枯朽的老樹，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吹倒，花白須發(fā)在寒風(fēng)中凌亂飛舞，像一團雜亂的雪。
他手中握著一塊寒冰，正緩慢雕刻著什么，動作遲緩而專注，冰屑落在膝頭，積起一層薄雪，像是給褲子鑲了一道白邊。
"他時日無多。
"希爾維婭放輕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哄，"最后一面，不去看看么？
透過水鏡，你可以看到他，聽到他，甚至...與他說句話。
"索米亞蒂的手指猛然攥緊，指節(jié)泛白，藍火"轟"地竄高，映得她瞳孔灼痛，仿佛要被火焰灼傷。
水鏡中的長安抬頭望向夕陽——與當(dāng)年那輪血色殘陽如出一轍，紅得像血，他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冰藍的光芒，那光芒短暫而微弱，卻讓她的心臟驟然縮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她轉(zhuǎn)身時，灰袍下擺掃過沙面，留下一道淺溝，那溝痕細而長，像一道傷疤，轉(zhuǎn)瞬便被無形的風(fēng)撫平，了無痕跡。
"不必了。
"她的聲音消散在霧中，如同凍結(jié)的嘆息，冷得像冰，"讓他干干凈凈地遺忘，忘了索米亞蒂，忘了冥灘，忘了所有不開心的事，再好不過。
"希爾維婭注視著她的背影沒入濃霧，星圖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像是泄了氣的燈籠。
創(chuàng)世者的指尖微微顫動，似要挽留什么，最終卻徒然垂落，仿佛做了一個無用的手勢。
"如你所愿。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己融入鉛灰霧靄，仿佛從未存在，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轉(zhuǎn)瞬即逝的星輝氣息。
索米亞蒂重新蜷坐回岸礁，膝上還留著方才攥緊的指痕，淺淺的，像是自己給的烙印。
冥海重歸寂靜，連**都平息了，亡魂們繼續(xù)前行，眉心的光斑明滅不定，如同遙遠的星辰。
她接住一片自"天穹"飄落的灰燼，那灰黑的碎屑落在掌心，輕飄飄的，未及辨清形狀便化作藍火的燃料，輕輕**她的肌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旋即又消失不見。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萬西千六百零六天。
"她計數(shù)著，聲音輕如耳語，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死寂，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要記得，要堅持，要守住這最后的念想。
時光流逝，久到她幾乎與岸礁融為一體，身上落滿了厚厚的沙粒，像披了一件灰色的鎧甲，久到亡魂的隊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換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冥海的浪都變得麻木，不再有波瀾。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問候。
"你好。
"那聲音很輕，卻如冰棱墜入空缸，"嗡"地一聲震得她脊椎發(fā)麻，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神經(jīng)被瞬間喚醒。
索米亞蒂的藍火驟然炸開，熊熊燃燒，照亮整片冥灘——鉛灰的霧靄被染成藍紫色，冥海的浪濤被映得發(fā)亮，連沙粒都閃爍著細碎的藍光。
她認得這聲音，在無數(shù)輪回的夢境里，在火焰熄滅又重燃的間隙，這聲音總帶著北海域的寒氣，帶著冰與雪的清冽，輕輕喚她："索米亞蒂。
"時間在這一刻斷裂，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開，回到了遙遠的那個日子。
我們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