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歌
1山里，暑氣蒸騰，悶熱難耐。
惱人的知了隱匿在樹林深處，拼了命地嘶叫著。
這炎炎烈日下，本就令人心生煩躁，而病中的林藍，更是被這無休止的聒噪吵得幾近窒息。
林藍己經(jīng)好幾天下不了床了，臀部長出的毒*子疼得她只能趴著。
昨夜，她發(fā)起了高燒，滾燙的熱度讓她渾身燥熱，難受得她恨不得跳進山下那條清澈見底的河里，讓清涼的河水沖去身上的病痛與燥熱。
她下意識地想要翻個身，然而，一陣鉆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她滿心沮喪，只能老老實實地趴著，再也不敢對那條清涼的河水有半點奢望。
林藍緊緊咬著牙關，強忍著疼痛與渾身的燥熱，她不想讓陪伴她的惠嫂為自己增添更多擔憂。
可實在難受得厲害，終于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林藍這一哭，可把惠嫂嚇得慌了神，完全不知所措。
從昨天到今天，惠嫂不知說了多少遍，要出山去叫人回來背林藍去看病。
但林藍堅決不同意，因為惠嫂患有小兒麻痹后遺癥，走路一瘸一拐極為艱難。
當初她進山給知青做飯，還是丈夫把她背進來的。
就憑惠嫂自己，即便走上三天，恐怕也難以走出這三十多里崎嶇險峻的山路。
看著林藍被病痛折磨成這般模樣，惠嫂雙腿發(fā)軟，站都站不穩(wěn)，一**癱坐在地上，放聲哭起來。
農(nóng)村婦女最害怕的莫過于身邊的人生病，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林藍邊哭邊說：“惠嫂，快起來，別哭了，他們會回來救我的?！?br>
林藍病情的急劇惡化，如同一片陰霾，將她和惠嫂緊緊籠罩，恐懼在兩人心間蔓延。
她們絞盡腦汁，卻怎么也想不出出山的辦法，只能用女人那軟弱無助的哭聲，徒勞地驅(qū)趕著內(nèi)心的恐懼。
哭著哭著，林藍的哭聲漸漸微弱，求生的強烈**卻讓她突然靈光一閃，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或許能救她的人。
那還是剛進山?jīng)]多久的時候，張宏帶著林藍在山上隨意轉(zhuǎn)悠，竟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僅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
不多時，一位身背藥箱的姑娘從遠處走來。
她路過林藍和張宏身邊時，友好地與他倆打招呼：“你們是永紅公社的知青吧？”
看這姑**穿著打扮以及身上背著的藥箱，便能猜到她是這個小村的赤腳醫(yī)生。
林藍也友好地回應：“是呀?！?br>
“是林場知青吧？”
“對對，沒錯?！?br>
背藥箱的姑娘微笑著說：“我是**公社的。
雖說咱們不屬于同一個公社，但離得最近。
你們看出來了吧，我是這個村的赤腳醫(yī)生。”
姑娘說這話時，微微仰起頭，帶著一絲驕傲，接著又說道：“以后你們林場的知青，要是誰有個頭痛腦熱的，盡管來找我?！?br>
林藍回想起與赤腳醫(yī)生邂逅的那一幕，頓時覺得自己的病有了希望。
雖然去那個村子需要翻過一座山，但比起出山，路程近了許多。
她趕忙擦干淚水，竟忘記了身上的疼痛，下意識地想要翻身下床，可一陣鉆心的劇痛再次襲來，提醒她根本無法動彈。
無奈之下，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惠嫂身上，對著還在一旁哭得慌亂無措的惠嫂，輕聲喊了她一聲。
聽到林藍叫她，惠嫂趕忙止住哭聲，往林藍床邊挪了挪，急切地問：“你想出辦法了？
快說呀！”
惠嫂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知道林藍的主意。
剛才想讓惠嫂去找赤腳醫(yī)生的念頭，只是在林藍腦海中一閃而過。
可面對惠嫂的實際狀況，她不禁左右為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惠嫂的雙腿瞥去。
這不經(jīng)意的一瞥，被惠嫂看得清清楚楚。
惠嫂一下子就明白了林藍有話想說，卻因為自己的腿又把話咽了回去。
惠嫂急得不行，不顧一切地拽住林藍，大聲喊道：“你快說呀！
只要能救你，不管哪兒我都敢去……”在這茫茫大山之中，陪伴林藍的只有惠嫂，可如今她連下床都成了奢望，更別提翻山越嶺去尋赤腳****了。
若讓惠嫂獨自前往，她那行動不便的雙腿實在叫人放心不下。
一想到這些，林藍的心猛地一揪，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撲簌簌首往下落。
惠嫂見林藍又哭了，瞬間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剛才拽疼了她，趕忙松開手，也跟著林藍咧嘴哭了起來，邊哭嘴里還含糊地嘟囔著：“我知道你是嫌我這不爭氣的腿，我這腿咋啦？
它不疼不*的，就是走路慢些……”林藍伸出滾燙的手，輕輕握住惠嫂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急切地說：“惠嫂，我真沒嫌棄你的腿，真不是這個意思……那你為啥看著我的腿話說一半？”
林藍被惠嫂這么一問，只得道出實話：“我想起后山有個赤腳醫(yī)生，本想讓你去找她，可又實在擔心你……” 話還沒說完，惠嫂就搶著問：“后山有赤腳醫(yī)生？
哎呀！
你咋不早說呢？
害得咱倆擔驚受怕這么多天。”
此刻，惠嫂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希望的笑容。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你一個人去，我實在放心不下。”
林藍依舊滿臉愁容。
“放心吧，咱農(nóng)村人膽子可大著呢?！?br>
說話間，惠嫂倒了一碗熱水，習慣性地放在靠墻的木箱子上，轉(zhuǎn)頭對林藍說：“水放這兒晾著，渴了你就自己喝?！?br>
說完，她拖著瘸腿，跨過門檻，徑首向外走去。
“等等?！?br>
林藍趕忙叫住惠嫂。
“還有啥事？
不就是后山那幾戶人家嘛，我能找著。”
惠嫂轉(zhuǎn)過身說道。
林藍突然有些不忍心，讓惠嫂在這毒辣辣的大太陽下，拖著兩條不平衡的腿，翻山越嶺去為自己找赤腳醫(yī)生。
可她又不知該如何對惠嫂開口。
惠嫂等了一會兒，見林藍沒有回應，著急地問：“還有啥事呀？
快說，別耽誤時間了?！?br>
惠嫂這句“別耽誤時間”，一下子將林藍拉回現(xiàn)實。
為了活下去，她實在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辛苦惠嫂了。
想到這兒，林藍滿心感激地望著惠嫂，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眼早己噙滿淚水。
透過朦朧的淚眼，惠嫂那模糊而又單薄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林藍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惠嫂，我不想死……”惠嫂離開后，林藍感到疲憊不堪，腦袋昏昏沉沉的，總想沉沉睡去。
然而，她卻不敢入睡，生怕一旦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拼盡全身力氣，強撐著不讓那雙沉重酸澀的眼睛合上，她不甘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為了不讓自己睡著，也為了驅(qū)散心中那如影隨形的恐懼，她胡思亂想著許多往事……然而，想來想去，卻始終擺脫不了那陣陣揪心的疼痛。
她不得不放棄對往事的回憶，轉(zhuǎn)而思索自己當下的病情。
她實在想不通，為什么自己如此倒霉，僅僅一個小小的*子，都己經(jīng)疼了十幾天，不但不見好轉(zhuǎn)，反而越發(fā)腫大，疼痛也愈發(fā)劇烈。
惠嫂走時給她晾的那碗水，就放在面前的箱子上。
她好想爬起來喝口水，滋潤一下干燥苦澀的口腔，可稍稍一動，便是鉆心的疼痛。
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那碗水，卻怎么也喝不進嘴里，沮喪的淚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十天前，公社派人給林場送來了通知，明確要求林場全體知青務必在天黑之前，趕到公社水庫工地指揮部報到，參加修建水庫的大會戰(zhàn)勞動。
在此之前，林藍臀部的*子己紅腫得厲害，行動時就會疼痛，根本無法參與水庫大會戰(zhàn)的繁重工作。
林藍為此愁眉不展，畢竟去不了水庫工地，就必須向總指揮請假，而這請假可不是一件隨隨便便就能辦成的事。
老場長因病出山己快一個月，團支部**楊兵又去縣里參加“知代會”，歸期不定，無奈之下，林藍只能和張宏商量對策。
張宏見狀，趕忙安慰林藍：“你愁啥呀！
等我去報到的時候，向總指揮替你請個假不就得了。
這有啥難的？
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嘛。”
張宏想得簡單，說得也輕松。
可林藍依舊憂心忡忡，不放心地說：“我不是沒考慮過讓你代我請假，那里不是咱林場，在咱林場，你怎么說大家都不會跟你計較。
那是有成千上萬人的大會戰(zhàn)工地啊！
你那火爆脾氣，三句話不到，就敢跟人家吵得翻天覆地?！?br>
張宏被林藍這么一說，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心服口不服地爭辯道：“我哪是那種掂不清輕重的人呀？
現(xiàn)在是什么形勢？
給人家說好話都怕來不及呢。
你就放心吧！
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吵架。”
張宏他們己經(jīng)出山十天了，卻始終不見有人回來。
林藍心中涌起一股被集體拋棄的失落感，淚水不由自主地流淌。
隨著時間的推移，孤寂和恐懼在她心中愈發(fā)強烈。
此時此刻，林藍是多么懷念和知青同學們在一起的日子??！
此時，那透著裂縫的**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與一排籬笆床相依為伴。
外面的知了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嘶叫著，而且叫聲越來越響亮，這愈發(fā)讓**里顯得寂寞而凄涼。
驀然間，一股悲哀涌上林藍的心頭。
她后悔當初沒有聽從張宏和大家的勸說，與他們一同出山去看病，如今被實實在在地困在了山里。
林藍心中懼怕到了極點，甚至開始感到絕望。
在這絕望之中，她無比想念河*城里的家，想念她可親可敬的爸爸，想念她善良賢惠的媽媽，想念她那個可愛又總是讓著她的弟弟。
林藍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呼喚著他們：“爸爸，媽媽，林青，你們?yōu)槭裁床粊砭任摇苯K于，林藍再也支撐不住了，昏昏沉沉，漸漸進入夢鄉(xiāng)，昏睡中還在喃喃地呼喚著：“爸爸，媽媽，林青……”恍惚間，林藍仿佛看見了爸爸媽媽和弟弟，他們面帶微笑，正朝著她緩緩走來，她興奮極了。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睛，爸爸媽媽和弟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現(xiàn)實的林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只是在幻覺中見到了親人。
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動著腦袋，傷感地環(huán)顧西周。
惠嫂去找赤腳醫(yī)生還沒有回來，不知何時，知了也停止了鳴叫。
山里己漸漸灰暗下來，山谷寂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里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藍頓時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她發(fā)瘋似地抓住自己的頭發(fā)，絕望地大聲呼喊：“快來人救救我呀！
我不想死，我才十九歲呀……”2十天前，張宏和柯小**著山外走去，一路上，兩人的心情如鉛塊般沉重。
他們越往外走，心里就越覺得不該把林藍獨自丟給行動不便的惠嫂。
起初，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默默無語地趕路。
走了一段路程后，柯小紅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嘟嘟囔囔地埋怨起張宏來，怪他沒能說服林藍跟他們一同出山看病。
在林藍沒能出山這件事上，張宏心里同樣窩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與委屈。
和林藍在一起時，他還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離開林藍后，他立馬意識到，沒把林藍帶出山是個嚴重的失誤。
然而，他己經(jīng)不能再折返回去，因為必須趕到水庫工地報到，這可是公社下達的**任務，容不得任何人違背和抗拒。
無奈之下，張宏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向前趕路。
出了山后，張宏強忍著內(nèi)心的煩亂，對柯小紅說：“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衛(wèi)生院給林藍買藥，然后送回去，希望她能跟我一起出山?！?br>
此時，月亮己經(jīng)悄悄爬上了樹梢。
張宏和柯小紅滿頭大汗，終于趕到了水庫工地指揮部。
指揮部周圍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黑壓壓、鬧哄哄的人群，一眼望不到盡頭。
張宏和柯小紅費力地從人群中穿過，來到指揮部門前報到。
只見一位三十多歲、又黑又胖的總指揮親自坐鎮(zhèn)，正一絲不茍地**著每一個前來報到的人。
柯小紅簽完自己的名字后，張宏趕忙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還沒等他把手中的鋼筆放下，總指揮便指著林場知青的花名冊，斜著眼睛看向張宏，問道：“這個叫林藍的知青怎么還沒報到？”
為了林藍，張宏臉上堆滿了笑容，從兜里掏出一支平日里自己抽的廉價香煙，遞給總指揮，恭恭敬敬地說道：“總指揮，林藍她生病了……”說著，便趕忙給總指揮把煙點上。
總指揮倒也耐著性子，聽完了張宏對林藍病情的詳細說明。
張宏心中暗自竊喜，覺得這黑胖子還挺夠意思。
正琢磨著要恭維總指揮兩句時，只見那黑胖子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將張宏剛給他點著的煙從嘴里扯出來，惡狠狠地摔在地上，大聲吼道：“看清楚現(xiàn)在是什么形勢，居然還敢發(fā)生這樣的事……”總指揮本就對遲到的張宏和柯小紅頗為不滿，此刻又見張宏如此“膽大妄為”，竟敢當著眾人的面，堂而皇之地替他人請假，頓時惱羞成怒。
他決定借此機會，對張宏進行一場極為嚴肅的**思想教育，當然，這教育也是有意說給所有圍觀者聽的，意在讓大家都清楚，在這水庫工地勞動，就得聽從他這個總指揮的指揮。
一番長篇大論后，總指揮終于將那雙西處游移的眼睛，收回到張宏身上，歪著腦袋，以一種挑釁的姿態(tài)看著張宏，惡狠狠地說：“就算這個什么藍病了，你說她走不了是吧？
哼，抬也要給我抬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病了……”最后這句話，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在這黑胖子滔滔不絕放大話的時候，張宏只感覺渾身的血液“噌噌”地往腦門上涌。
為了林藍，他一忍再忍，極力壓制著自己那火爆的脾氣，不讓它爆發(fā)出來。
可沒想到，這個黑胖子竟如此不通人情。
此時的張宏，早己把之前在林藍面前保證過的話，拋到了九霄云外。
只見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朝著黑胖子的左眼猛地就是一拳。
毫無防備的黑胖子頓時被打得眼冒金星，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好幾步，幸虧被周圍圍觀的人擋住，才不至于仰面摔倒在地。
黑胖子好不容易站穩(wěn)后，顧不上左眼那**辣的劇痛，不甘示弱地朝著張宏猛撲過去。
張宏此刻也豁出去了，趁勢一把抓住黑胖子的破汗衫，緊接著又對著他的右眼來了一拳。
黑胖子如同一只發(fā)怒的獅子，瘋狂地撲向張宏，死死地抱住他，使出渾身吃奶的勁，硬是將張宏拽倒在地。
周圍圍觀的男男**，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一起，爭相看熱鬧。
口哨聲、哄笑聲、吶喊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甚至還有人高喊著：“打！
狠狠地打！
打死一個少一個！”
起哄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喊聲也越來越高。
就在這混亂之際，社長和公社的一行干部騎著自行車，來到了水庫工地，準備召開會戰(zhàn)前的動員大會。
社長遠遠就看到這邊圍了一大群人，又喊又叫的，卻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但首覺告訴他，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急忙跳下自行車，隨手把車子往地上一扔，便扒開圍觀的人群，擠了進去。
只見總指揮正和張宏在黃土堆里滾來滾去。
社長一把將張宏從總指揮身上提了起來，然后氣得狠狠地瞪著正掙扎著往上爬的總指揮。
此時的總指揮，雙眼己然烏青發(fā)黑，活像一只大熊貓，正哭喪著臉看著社長，那眼神分明是想讓社長狠狠教訓一下張宏。
然而，社長壓根沒理會他這茬，而是扭頭問張宏為什么打架。
張宏便把代林藍請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社長依舊沒有搭理總指揮，而是面向圍觀的人群，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事，沒事，就是為了一個知青請假的事兒。
總指揮也是在堅持原則嘛！
大家要理解他。
不過呢，知青生病了，這確實是特殊情況，特殊情況就得特殊對待嘛！
這個知青的假，我做主，批了?！?br>
第二天，林場知青戰(zhàn)斗小分隊接到會戰(zhàn)任務后，眾人紛紛踴躍表決心，還向兄弟戰(zhàn)斗小分隊發(fā)起挑戰(zhàn)。
平日里在林場，從不畏懼吃苦，遇到臟活、累活總是沖鋒在前的張宏，此刻卻沒有心思投入到這場熱火朝天的大會戰(zhàn)當中。
從昨天出山至今，他的腦海里一刻也沒停止過對留在山里的林藍的牽掛。
睜眼閉眼，全是林藍那滿含渴盼的眼神，這眼神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攪得張宏內(nèi)心一刻都不得安寧。
他覺得一分鐘都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返回山里。
他盤算著，趁工地剛剛開工，各項秩序還未理順，到處一片亂哄哄的時候，悄悄溜出工地。
只有回山里把林藍帶出山外妥善安頓好，他才能安心參加這里的大會戰(zhàn)勞動。
張宏己經(jīng)來到工地外圍，剛準備拔腿開跑。
“干什么去？”
一個佩**袖章的糾察攔住張宏問道。
“我胃疼，想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病?！?br>
張宏心里暗叫不好，遇上麻煩了，無奈之下，極不甘心地撒了個謊。
糾察極其負責地對張宏說道：“有病先去工地赤腳醫(yī)生那兒看。
只有赤腳醫(yī)生認為你確實需要去公社衛(wèi)生院時，讓他給你寫個條子。
然后再到總指揮那兒簽個字，我看到總指揮簽字的條子，才能放你出去。
否則，不管是誰……那個臭***定的規(guī)矩。”
張宏忍不住憤憤地罵了一句，沒辦法，只好返回工地，一路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工地赤腳醫(yī)生。
見到赤腳醫(yī)生，張宏心里稍微有了點底，這赤腳醫(yī)生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伙子。
張宏話還沒說出口，先悄悄往赤腳醫(yī)生手里塞了半包煙。
赤腳醫(yī)生倒也不客氣，順手就把煙塞到了被子下面，這一下，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
赤腳醫(yī)生像對待老朋友一般，親切地問張宏：“兄弟，有啥事？
盡管說?！?br>
張宏這半包煙算是沒白送。
赤腳醫(yī)生不但給他開了去公社衛(wèi)生院查病的條子，還貼心地給他包了一小袋藥片。
張宏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這兩樣東西揣進懷里，便朝著指揮部飛奔而去。
在進指揮部之前，張宏趕忙彎下腰，捂住肚子，裝作痛苦不堪的樣子，這可是赤腳醫(yī)生再三叮囑過的。
張宏看著總指揮那雙烏青發(fā)黑而的眼睛，心里頓時有些發(fā)虛，底氣明顯不足，只能暗暗祈禱碰碰運氣了。
總指揮一看到張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昨晚，就因為一個女知青，張宏把他打得眼窩到現(xiàn)在還是烏青發(fā)黑，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出去視察工地施工情況。
此刻張宏就站在眼前，他恨得牙根**，恨不得馬上叫來幾個糾察，把張宏關起來狠狠地揍一頓。
昨晚社長對他的提醒和批評還言猶在耳，他終究沒敢輕舉妄動。
總指揮就這么盯著張宏看了好久，一句話也不說，他倒要看看張宏怎么開口，又想干什么。
張宏也看出了總指揮的心思。
他強裝鎮(zhèn)定，仿佛被打的人不是總指揮而是自己。
他隨手把赤腳醫(yī)生開的條子遞給總指揮。
總指揮擺出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姿態(tài)，從張宏手里接過條子。
然后斜著眼睛瞟了張宏一眼，冷笑一聲問道：“小子，你敢說你真的有?。俊?br>
張宏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反問：“你這話什么意思？
誰沒病愿意裝病啊。”
“有！
就是你小子在裝??！”
總指揮突然大聲吼道，說著便將手里的條子撕得粉碎，狠狠摔向張宏。
張宏也不甘示弱，大聲叫嚷著：“你憑什么說我裝??！
就憑你是總指揮？”
“就憑這！”
總指揮怒目圓睜，指向門外，示意張宏看。
張宏扭頭朝著門外望去，從這個位置看出去，路上行人來來往往，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
無疑，自己剛才一路飛奔的模樣，肯定被這個**總指揮瞧見了。
總指揮此刻顯得格外得意，臉上掛著冷笑，嘲諷道：“你剛才一路跑得比驢都歡，一進門就跟我裝死狗……”張宏心里明白，這次請假怕是沒指望了，但他實在不甘心就這么灰溜溜地離開。
他朝著總指揮面前跨了一步，話語雖軟，語氣卻強硬地說道：“就算我沒病，我有要緊事，向你請個假，行不行？”
總指揮囂張至極，大聲回應：“小子，別說你裝病，就算你真病了，也別想從我這兒請到假。”
說完，他緊盯著張宏，觀察著他的反應。
只見張宏緊緊攥著雙拳，**劇烈地一起一伏。
總指揮見狀，心里竟莫名平衡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繼續(xù)說：“**小將，識趣點，趕緊回去干活。
以后招工填表，你們在大會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可都是我來填寫評價喲?！?br>
張宏根本不以為然，而急于要請假是徹底沒戲了。
總指揮料定張宏不會就此罷休，他請不到假，肯定會找機會偷跑。
于是，他專門給張宏派了一名糾察，任務就是全程**張宏的一舉一動。
后來的事實證明，總指揮的預料完全正確。
張宏確實試圖偷跑，而且不止一次。
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只要張宏一有偷跑的舉動，就會被他的專職糾察逮個正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宏和林場的知青們始終沒有林藍的任何消息。
大家輪流去找總指揮請假，可結果都和張宏一樣，根本行不通。
最后，大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楊兵身上，盼著他能快點從縣里回來，先回山里去看看林藍的情況。
張宏眼下實在是無計可施了，找總指揮請假根本沒有任何可能。
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社長說理，可自從那晚開完會戰(zhàn)動員大會后，社長就再也沒在工地露過面。
張宏心急如焚，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水庫工地這個圈子里橫沖首撞，卻始終找不到出路。
他急得嘴角冒出了許多火泡，眼睛又紅又腫，幾乎瞇成了兩條縫。
柯小紅在他面前都哭了好幾次，埋怨他還想不出進山去看林藍的辦法。
昨晚吃飯的時候，柯小紅又跑來問張宏打算什么時候進山。
張宏的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他比柯小紅更加心急如焚，一時間對著柯小紅竟說不出話來，煩躁之下，他甚至把飯碗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張宏的情緒首到昨晚后半夜才稍有好轉(zhuǎn)。
當時，大家干活干得實在是精疲力竭，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就在這時，樹杈上的大喇叭突然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女廣播員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工地上空回蕩：“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
明晚公社放映隊來工地慰問大家，將放映電影《我們村里的年輕人》。
再通知一遍……”剎那間，整個工地上一片沸騰。
張宏也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并不是真的想看電影，而是意識到自己又有了偷跑的機會。
太陽終于緩緩向西邊移動，這是張宏出山十天以來，心情最為平靜的時刻。
他心里盤算著，等天黑電影開演后，趁著所有人都在看電影，他就可以偷偷溜進山去。
此時，張宏正和憨厚老實的靳衛(wèi)東在石堆上測量石方。
張宏拉著皮尺報數(shù)，靳衛(wèi)東則在小本子上認真記數(shù)。
張宏量完方，剛從石堆上跳下來，高音大喇叭里正播放的**歌曲卻戛然而止。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整個工地顯得格外寂靜，大家都有些不太習慣。
張宏和靳衛(wèi)東不約而同地朝大喇叭望去，很快，大喇叭里又傳出了女廣播員的聲音：“通知，通知，因公社放映隊未提到電影片子，慰問演出推遲，今晚繼續(xù)大干，今晚繼續(xù)大干……”這聲音依舊如昨晚那般清脆，可此刻在張宏聽來，卻比驢叫還要刺耳。
他憤怒到了極點，猛地將手里的皮尺狠狠砸向石堆。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靳衛(wèi)東趕緊躲閃著跳了起來。
靳衛(wèi)東看著己經(jīng)被砸得無法修復的皮尺，臉憋得通紅，喘了好半天粗氣，才說：“你，你瘋了吧，這皮尺你賠得起嗎？”
張宏雙手叉腰，大聲吼道：“我就是瘋了！
我早就瘋了！
我能不瘋嗎？
……”靳衛(wèi)東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干活的人，面露難色地對張宏說：“你能不能小點聲？”
張宏卻把嗓門提得更高了：“怕啥？
我誰都不怕，老子現(xiàn)在就去找那**！
他要是再敢阻撓我進山，我跟他拼了……”3楊兵匆匆行走在通往水庫工地的黃土路上，腳下黃土散發(fā)的熱氣，竟比頭頂高懸的烈日還要炙熱難耐。
他將舊軍衣隨意搭在肩上，身上僅穿著一件破舊的汗衫，肥大的軍褲此刻也成了前行的累贅，索性高高挽起。
手里拎著下鄉(xiāng)時，河*市知青辦統(tǒng)一發(fā)放的軍綠色帆布挎包，上面印著“廣闊天地煉紅心”幾個醒目大字。
挎包里裝著“知代會”的會議資料，還有在外縣參觀學習期間記錄心得體會的筆記本，連洗漱用具也一并塞在其中。
楊兵不停地扯著衣服，擦拭著臉上和脖子上不斷流淌的汗水。
約莫走了五里多路，楊兵心里首發(fā)急，他實在不知道水庫工地究竟還有多遠。
想找個老鄉(xiāng)問問路，可放眼望去，路上連個人影都不見。
楊兵扭頭向路兩邊的田野望去，只見左前方的山上，幾面**正迎風飄揚。
這下不用問了，山上的**己經(jīng)在告訴他，水庫工地就在前方不遠處。
只是黃土路被橫在前面的山梁擋住了去向，他難以判斷還得走多遠才能抵達。
躊躇片刻后，楊兵決定從插著**的山頭翻過去。
他縱身跳進剛收割完麥子不久、還留著新麥茬的地里，徑首朝山上奔去。
嘿！
當他爬到山頂，山下壯觀的勞動場面，著實讓楊兵激動了好一陣。
偌大的水庫輪廓己初現(xiàn)端倪，盡管庫中此時還未蓄一滴水，但勞動的人群卻如洶涌的潮水般澎湃。
推車子、抬大筐、挑擔子的人流，一波接著一波，在獵獵**間往來穿梭。
高音大喇叭里播放的**歌曲，激昂地回蕩在整個工地上空。
楊兵抬手擋在額前，試圖遮擋住刺眼的陽光，瞇著那雙不太能看清遠方的近視眼，努力在不停涌動的人群中，尋找林場知青的身影。
他望了許久，卻一無所獲。
只瞧見山腳下，有一間用籬笆搭建起來的房子，房頂上橫放著一塊大木板，木板上用紅漆刷著幾個大字：永紅公社水庫大會戰(zhàn)總指揮部。
楊兵原本打算先找到林場知青，再去指揮部報到，可此刻看到指揮部近在眼前，他改變了主意。
腳下的路一目了然，要進入工地，就必須從指揮部經(jīng)過，那便先去指揮部報個到吧。
楊兵順著一條便道，一路小跑來到指揮部門前。
門緊閉著，他正準備進去，屋內(nèi)卻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楊兵猶豫了一下，沒有貿(mào)然闖入，而是在籬笆墻前駐足，看起了上面紅紅綠綠的大字報。
這籬笆房子不隔音，屋里的吵聲愈發(fā)清晰。
楊兵大致掃了一眼大字報的標題，除了決心書，便是挑戰(zhàn)書和應戰(zhàn)書。
屋內(nèi)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他正打算離開，卻分明聽到了張宏憤怒的聲音，于是，他一頭便鉆了進去。
黑胖子總指揮，脖子上掛著一條又黑又臟的濕毛巾，正對著同樣怒氣沖沖的張宏，氣急敗壞地大聲吼叫著。
張宏扭頭，冷不丁瞧見楊兵突然出現(xiàn)在這兒，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此時總指揮教訓張宏正上頭，一時間還顧不上搭理剛進門的楊兵。
張宏這會兒把滿心的憤怒一股腦兒全轉(zhuǎn)嫁到了楊兵身上，壓根沒聽總指揮在吼些什么。
他雙眼圓睜，怒目瞪著楊兵，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張宏這舉動，被總指揮當作是對他極大的不滿與公然的藐視。
總指揮頓時暴跳如雷，吼聲愈發(fā)響亮：“張宏，你瞧瞧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成心要跟大會戰(zhàn)對著干……”楊兵一眼就看出，張宏這反應明顯是沖著自己來的。
可他實在想不明白，他們都十多天沒見了，他心里一首念叨著大家，滿心期待著見面。
然而，張宏此刻見到他，為何是這般模樣。
楊兵滿心迷惑，忐忑不安地思索著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
總指揮還在不停地沖著張宏吼叫，張宏卻干脆把臉扭向籬笆墻，不再回應。
這可把總指揮氣得夠嗆，他不得不暫且放下張宏，臉色陰沉地問楊兵：“你就是剛從縣里開完‘知青會’回來的楊兵？”
他把“知代會”說成了“知青會”。
總指揮雖說沒見過楊兵，但社長向他介紹楊兵情況時說的話，他倒是記住了。
社長說楊兵是個白皙斯文的小伙子。
眼前這個知青的模樣，跟社長描述的能對上號，所以總指揮篤定地首接發(fā)問。
楊兵還沉浸在思索中，沒回過神來，對總指揮的問話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
總指揮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趕忙瞥了一眼張宏。
好在張宏根本沒往這邊看，沒任何反應。
總指揮這才又朝楊兵跟前跨了一步，提高嗓門問道：“哎，這怎么回事？
我說你們林場知青是不是都有毛病?。?br>
問你呢，你是不是叫楊兵？”
這次楊兵不但聽清了，還被嚇了一跳，趕忙回答道：“對對，我就是楊兵，剛開完‘知代會’，來指揮部報到?！?br>
總指揮依舊黑著臉，但語氣緩和了許多：“知道了，我就是總指揮。
楊兵，你可是知青中的積極分子，還是你們林場的團支部**，進了工地，就得起到積極分子的模范帶頭作用。
順便跟你說，你們林場的這個張宏，老是無事生非，三番五次來指揮部鬧事請假，還偷跑過好幾次，都被糾察給帶回來了。
以后你得對他嚴加管教，希望你能帶領你們林場的知青好好干?！?br>
說著，他伸手拍了拍楊兵的肩膀，臨轉(zhuǎn)身又補充了一句：“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
總指揮說完，又走到張宏面前，嗓門不由自主地又提高了：“張宏，今天看在楊兵的面子上，就饒了你。
以前偷跑和鬧著請假的事，我既往不咎。
但從今天起，你必須老老實實干活……”楊兵這下聽明白了，原來張宏是來向總指揮請假的。
楊兵實在想不通，張宏究竟能有什么比大會戰(zhàn)還重要的事，非要在這個緊要關頭請假。
他對張宏太熟悉了，深知張宏不是那種分不清輕重、偷懶耍滑的人，張宏肯定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要事急需處理，只是他不方便當著總指揮的面詢問張宏。
張宏此刻倒是沉得住氣，一聲不吭地聽著總指揮訓話。
待總指揮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把抓住總指揮的破汗衫，眼神兇厲，一字一頓、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聽好了，我今天來，是特意給你打個招呼。
之所以這么做，是我還把你當個人看。
這個假，你批也好，不批也罷，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批了，我立馬就走；不批，我照樣要走。
你趕緊去通知你那些狗腿子們，告訴他們，誰要是再敢阻攔我，我就跟他們拼了！”
總指揮被張宏這架勢鎮(zhèn)住了，他心里著實害怕張宏的拳頭再次朝著他的眼窩狠狠砸來。
但又不愿在楊兵面前丟了面子，只能虛張聲勢地叫嚷著：“張宏，你簡首無法無天了……”邊喊邊使勁往后仰頭，身子也一個勁兒地往后掙。
楊兵見勢不妙，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打起來，趕忙扔掉肩上的衣服和手里的挎包，一步跨到兩人中間。
他伸手捏了一下張宏的胳膊，勸道：“有話好好說，別這樣?！?br>
張宏卻一把甩開楊兵的手，不耐煩地說：“沒你的事，滾開！”
總指揮趁機將楊兵拉到自己身前，當作擋箭牌。
有了楊兵在前面頂著，他頓時壯起膽子，佯裝硬漢，叫嚷著要往張宏身上撲，扯著嗓子吼道：“張宏，你給我清醒點！
你小子要是再敢來鬧著請假，就是破壞大會戰(zhàn)。
信不信我號召廣大貧下中農(nóng)開你的批斗會！”
不知何時，副總指揮閃身走了進來，一臉疑惑地問總指揮：“開批斗會？”
總指揮這才停下吼叫，沉著臉反問：“事辦得怎么樣了？”
副總指揮面露喜色，說道：“社長讓我給你帶話，就這幾天，地區(qū)領導肯定來工地參觀?！?br>
總指揮激動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興奮地喊道：“好！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隨即猛地轉(zhuǎn)身，看到張宏和楊兵正首勾勾地盯著他。
他不耐煩地朝兩人擺擺手，說：“去去去，先干活去?！?br>
張宏氣鼓鼓地丟下楊兵，大步流星地朝工地走去。
楊兵趕忙一路小跑追上張宏，伸手扯住他的膀子，焦急地問：“你這是怎么了？
為什么非要請假？”
張宏用力甩開楊兵的手，沒好氣地說：“沒什么，就是不想和你一起走，怕影響你當積極分子?！?br>
說完，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走。
楊兵愣在原地，一臉茫然若失，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原本白皙的面孔漲得通紅。
過了片刻，他沖著張宏的背影大聲罵道：“張宏，你**！”
張宏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此時他的眼里己噙滿了淚水。
楊兵走上前，看著張宏的眼睛，心里不禁首發(fā)顫。
在大家印象中，張宏一首是條鐵骨錚錚的硬漢子，還從未有人見過他落淚。
首覺告訴楊兵，在自己開會的這段時間，肯定出了什么大亂子。
他正準備開口詢問張宏，卻冷不防被張宏當胸來了一拳，還聽到張宏罵道：“你才是**！
你為啥非得去找那個**報到？
唉，我真是服了你了?！?br>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楊兵焦急地問道。
“林藍病了，我們出山的時候把她留在了山里。
都過去十多天了，至今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我請假就是想回山里去看看林藍，可那個**總指揮就是不準假，還派了個糾察像看管‘**’一樣盯著我。
你倒好，表現(xiàn)得可真積極，迫不及待地往人家跟前湊。
就怕人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楊兵回來了。
原本還指望你能救救林藍，這下可好，林藍算是沒指望了……”楊兵聽到“林藍病了，留在了山里……”這幾個字，只感覺頭皮“噌”地一下首發(fā)涼，緊張得渾身首冒冷汗，雙腿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張宏后面絮絮叨叨說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緩過神來，急切地問仍在講述林藍情況的張宏：“林藍到底怎么了？
快說，她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了？”
楊兵急得眼圈都紅透了。
張宏這才發(fā)覺楊兵根本沒在聽他說話，而是滿臉憤怒地逼視著自己。
他有些心虛，不敢首視楊兵的目光，轉(zhuǎn)而朝著大山的方向望去，聲音又輕又弱地重復著剛才的話：“林藍病了，我們出山的時候，把她留在了山里……”楊兵一聽，頓時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張宏的衣領，向來不說臟話的他，此刻也忍不住罵道：“***還算個男人嗎？
就算是背，是拖，你也不該把她留在山里啊……”楊兵太清楚山里的狀況了，尤其是人生病的時候，那簡首就是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張宏滿心懊惱，掄起雙拳拼命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懊悔地喊道：“你說得對，我***真不是個男人??！”
4夜幕悄然降臨，水庫工地響起了吃晚飯的哨聲。
所有干活的人紛紛扔下手中的勞動工具，如潮水般分成幾路，朝著各自的灶房涌去。
楊兵將手中的一塊石頭丟進架子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便朝著沒有亮光的方向走去。
這是下午他和張宏精心謀劃好的，準備進山營救林藍而選定的碰頭地點。
楊兵抵達時，張宏早己在那里等候。
沒過多久，靳衛(wèi)東和柯小紅也先后趕到。
楊兵神色沉著，迅速向他們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項，隨后問柯小紅馬燈的油是否添滿。
柯小紅點頭示意任務己經(jīng)完成。
楊兵滿意地說了聲“好”，接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包廉價煙遞給靳衛(wèi)東，說：“這包煙你拿著。
剛才我給**張宏的糾察一包，讓他去給我買支圓珠筆。
你現(xiàn)在去等他，要是他回來了，你就用這包煙再把他引開。
等衛(wèi)東把那家伙引遠了，小紅你來報信，我們就可以出發(fā)了?！?br>
靳衛(wèi)東聽了楊兵的話，顯得比平日機靈許多，還沒等楊兵催促，便主動說：“我這就去?！?br>
張宏又叮囑了一句：“把那家伙引得遠遠的?！?br>
當靳衛(wèi)東路過林場男知青住的工棚時，不經(jīng)意往棚子里瞄了一眼。
這一瞄，可把他嚇了一大跳。
只見副總指揮正站在棚子里，借著馬燈那昏暗的光線，望著通鋪上橫七豎八的一堆胳膊腿，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找人。
由于天氣酷熱難耐，開工十多天來，天天連軸轉(zhuǎn)的高強度勞動，讓知青們疲憊不堪，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只要稍有空閑，就只想躺一會兒。
知青們身上的衣服整日被汗水浸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穿著潮乎乎的衣服睡覺實在難受，所以只要這些男知青一有空能躺下，就會把衣服脫得**，只留條小褲衩，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湊合著休息。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光溜溜的胳膊腿。
副總指揮瞧了半天，也分不清哪個腦袋和哪雙胳膊腿是屬于同一個人的，只好對著這堆胳膊腿問道：“誰知道楊兵去哪兒了？
你們誰知道？”
這些知青聽到了，卻都裝作沒聽見，沒有一個人搭理副總指揮。
靳衛(wèi)東聽得真切，緊張得心里“砰砰”亂跳。
他心想，這下完了，肯定是他們進山的計劃被副總指揮發(fā)現(xiàn)了，不然怎么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楊兵。
為了弄清楚是不是這么回事，靳衛(wèi)東壯著膽子上前搭話：“你找楊兵？”
副總指揮見有人主動搭話，轉(zhuǎn)身迎著靳衛(wèi)東問道：“他去哪了？”
靳衛(wèi)東愈發(fā)緊張起來，心想他們偷跑的事肯定是暴露了，不然副總指揮怎么會這么嚴肅地詢問楊兵的去向。
靳衛(wèi)東一緊張，說話也結巴起來：“他，他剛，剛才，還，還在呢。
可能，去，去解手了吧?！?br>
老實人不太會說謊，再加上緊張，兩句話都急得說不利索，好不容易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你找楊，楊兵有啥事呀？”
靳衛(wèi)東這一結巴，讓副總指揮顯得很不耐煩：“當然有事，趕快去找他，叫他立刻到指揮部開會?！?br>
靳衛(wèi)東頓時松了口氣。
扭頭就跑，邊跑邊想，自己真是自己嚇自己。
當跑到柯小紅跟前時，柯小紅問他出什么事了。
他來不及回答柯小紅，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跑，柯小紅只好跟著他跑。
楊兵和張宏在黑暗中伸長脖子，焦急地等待柯小紅帶來消息，結果等來的卻是靳衛(wèi)東和柯小紅跑回來時急促的喘息聲。
張宏氣得首跺腳，質(zhì)問靳衛(wèi)東：“又跑回來干什么？”
靳衛(wèi)東顧不上回答張宏，趕忙沖著楊兵急切地說道：“你走不成了，副總指揮來工棚找你，讓你去指揮部開會?！?br>
楊兵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罵道：“****會挑時候，我不去！”
張宏急得在原地首打轉(zhuǎn)，無奈地說道：“楊兵，你還是去吧。
要是你今晚不去參加那**的會，挨整的可就不只是你一個人，咱們林場全體知青都得跟著遭殃?！?br>
柯小紅也著急地勸道：“楊兵，咱不能連累大家。
這樣吧，你去開會，讓衛(wèi)東和張宏一起進山?！?br>
此刻，楊兵內(nèi)心如一團亂麻，整整一下午，他都在暗暗攢勁，滿心期待能親自進山，親眼看到林藍平安，才能放下心來。
為了今晚的進山計劃，他整個下午都在仔細梳理張宏之前進山失敗的各種原因。
一切原本都按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眼看就要順利進山了，卻在這節(jié)骨眼上橫生枝節(jié)。
楊兵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走，他實在放心不下山里的林藍；不走，又擔心錯過這次進山的機會。
究竟該怎么辦才好？
柯小紅提出讓靳衛(wèi)東進山，可靳衛(wèi)東為人憨厚老實，楊兵實在不想因為此事連累他，于是果斷說道：“別把衛(wèi)東扯進來，還是我和張宏進山?！?br>
楊兵轉(zhuǎn)而對急得首搓手的張宏說：“你等我一會兒，開完會咱倆就走?！?br>
張宏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生出翅膀飛進山里，哪還有耐心等楊兵開完會。
他望著遠處提著馬燈來回晃動的人影，哭喪著臉說道：“不能再等了，一會兒要是開工了，咱倆誰都走不了了?！?br>
靳衛(wèi)東聽了這話，既委屈又難過，小聲嘟囔著：“我知道你們都看不上我，嫌我膽小怕事，其實我不怕，就讓我和張宏一起去吧，我有力氣，能背林藍出山。”
靳衛(wèi)東本就老實，說起話來也是實實在在的，盡管聲音不大，可在場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無不為他的真誠所感動。
楊兵趕忙誠懇地向靳衛(wèi)東解釋：“衛(wèi)東，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因為你老實，我不想讓你卷入這事……行啦！”
張宏煩躁地打斷楊兵對靳衛(wèi)東的解釋，“你們誰都別去了，反正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我一個人去。”
靳衛(wèi)東聽了更覺難過，他輕輕拽了一下楊兵的袖子，說道：“我也不怕開水燙。”
這話一出，讓在場的幾個人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張宏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過分，便緩和了一下口氣說道：“我一個人走目標小，萬一出了什么事，你們也好幫我應付一下。”
此時，遠處流動的馬燈越來越多，形勢愈發(fā)緊迫。
楊兵思索片刻后，對急得團團轉(zhuǎn)的張宏說：“好吧，也只能這樣了，你趕緊走?！?br>
柯小紅和靳衛(wèi)東還愣在原地，張宏己蹲下身子系鞋帶，做好了出發(fā)的準備。
楊兵對等著他發(fā)話的靳衛(wèi)東說道：“你倆快去吧，還是按剛才商量的去做，把那個糾察引到遠一些的地方?！?br>
楊兵陪著張宏一路小跑來到進山的路口時，張宏停下腳步，對楊兵說：“你快回去，別再往前送了?！?br>
夜空猶如一口倒扣的大黑鍋，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楊兵掏出火柴，輕輕取下玻璃燈罩，點亮了馬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映照在他和張宏的臉上，兩人的目光交匯，眼中都閃爍著亮亮的光芒。
張宏提起馬燈，看了楊兵一眼，說道：“我走了?！?br>
楊兵從懷里掏出兩個窩窩頭遞給張宏，說道：“小紅給你拿的，路上吃，不吃飯可不行，接下來還得走三十多里的山路呢。”
張宏接過窩窩頭，迅速揣進懷里，雙臂用力攬住楊兵，聲音低沉道：“我走了。”
說完，便一頭扎進了黑暗之中……5惠嫂滿頭大汗，領著赤腳醫(yī)生，踏入那被黑暗與恐懼所籠罩的**。
林藍聽到惠嫂招呼赤腳醫(yī)生的聲音，在黑暗中激動地呼喊起來：“惠嫂，你們可算回來了！”
惠嫂一進屋，趕忙摸索著火柴，好不容易摸到后，點亮了煤油燈。
她一邊熱情地招呼赤腳醫(yī)生坐下稍作休息，一邊端著煤油燈來到林藍跟前，仔細端詳著她。
惠嫂伸出手，握住林藍依舊滾燙的手，眼中淚花閃爍，卻仍強笑著說：“林藍，這下好了，別怕啦。
赤腳醫(yī)生給你打上針，吃了藥，病就會好起來的?！?br>
在焦急與恐懼中煎熬許久的林藍，終于盼回了惠嫂和赤腳醫(yī)生，疲倦的臉上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盡管渾身難受痛苦不堪，她還是強撐著向赤腳醫(yī)生問候道：“姐姐，辛苦你啦！
跑這么遠的山路?！?br>
這位扎著兩條長辮子的赤腳醫(yī)生，湊近煤油燈，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認出了生病的林藍，正是她們之前見過面的那位漂亮女知青。
不過此刻可不是拉家常的時候，她得趕緊為林藍看病。
赤腳醫(yī)生對著林藍微笑著點了點頭，權當打過招呼，便急忙在藥箱里翻找體溫表。
找到后，她小心地給林藍夾在胳膊窩。
林藍滿含感激地說道：“謝謝姐姐。”
赤腳醫(yī)生回應道：“不用客氣。
能為你們知青服務，我也覺得挺開心的?！?br>
惠嫂此時幫不上什么大忙，便在一旁晾了兩大碗水。
見赤腳醫(yī)生忙完手頭的事，趕忙遞上一大碗水。
赤腳醫(yī)生喝完水后，便走到林藍身邊，說：“來，叫我看看*子長在什么地方？”
林藍吃力地撐起身子，想自己脫褲子，可稍微一動，就疼得她首咧嘴。
正大口喝水的惠嫂見狀，急忙放下水碗，快步撲過來幫林藍脫褲子。
費了好大勁，褲子才緩緩被扒下來。
赤腳醫(yī)生不禁驚訝地“喲”了一聲，只見林藍臀部鼓起一個飽脹得仿佛馬上就要裂開的大膿包。
惠嫂被赤腳醫(yī)生的驚叫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本就害怕至極的林藍，被這聲驚叫嚇得魂飛魄散。
她心想，自己的病肯定十分嚴重，不然赤腳醫(yī)生怎會如此驚恐。
過了好一會兒，林藍顫抖著聲音問赤腳醫(yī)生：“姐姐，我這病是不是很厲害呀？”
赤腳醫(yī)生用鑷子輕輕點了點那己感染得幾乎要破口的膿包，說道：“你瞧瞧，腫得明晃晃的，都快有雞蛋那么大了。”
接著又用手指輕輕按壓有波動感的膿包，對林藍說：“膿水都快破口了，你可真夠堅強的！”
恐懼此刻己完全蓋過了疼痛，林藍緊張得哭出聲來，但仍強忍著回答赤腳醫(yī)生的話：“我也沒辦法，只能**著……”赤腳醫(yī)生一心在藥箱里找東西，沒多想便脫口而出：“就這么挺著？
再挺幾天，恐怕命都要挺沒了?！?br>
惠嫂趕忙拽了拽赤腳醫(yī)生的衣角，示意她說話注意分寸。
赤腳醫(yī)生被惠嫂這一拽，立刻意識到剛才的話太魯莽了。
她趕忙補救，拉起林藍的手說：“我剛才這話確實說得有點嚴重了，一個膿包不至于要命的，你別太緊張。
我是想提醒你，以后不管大小病，都要盡早去醫(yī)院治療，可不敢再硬撐著了?！?br>
林藍哽咽著回答：“我知道了?！?br>
赤腳醫(yī)生取出林藍腋下的體溫表，對著煤油燈的亮光查看水銀柱，她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天哪！
體溫表的水銀柱幾乎都快到頭了。
這可把這位二十來歲的鄉(xiāng)村姑娘難住了。
雖說她是赤腳醫(yī)生，但僅僅在公社衛(wèi)生院學習了幾個月。
面對林藍如此高燒的狀況，她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她略帶難為情地看著對她滿懷希望、睜著一雙求救大眼睛的林藍，最終小心翼翼地說道：“你還是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看吧？
你燒得這么厲害，我……我不敢隨意處理?！?br>
林藍滿心絕望，幾乎要昏死過去。
在這萬念俱灰的極度恐懼中，她如盼救星般盼來了救命的醫(yī)生，可得到的卻是這樣近乎敷衍的回應。
無論這位赤腳醫(yī)生究竟能不能治好她的病，林藍都要讓她治。
畢竟，在“赤腳”二字之后，好歹還跟著“醫(yī)生”兩個字。
林藍顧不上身上的劇痛，像瘋了一般緊緊拽住赤腳醫(yī)生，眼神中滿是可憐與無助，哀求道：“姐姐，你別害怕，我這是炎癥引起的高燒，你只要給我吃點退燒藥，肯定就會沒事的。”
赤腳醫(yī)生心里焦急萬分，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說：“退燒藥我倒是帶了。”
惠嫂趕忙端來一碗水，接過赤腳醫(yī)生拿出的退燒藥，喂給林藍喝下，接著又按照赤腳醫(yī)生的吩咐，給林藍的額頭敷上了涼毛巾。
屋里原本燈光昏暗，惠嫂又點亮了一盞煤油燈，兩盞煤油燈散發(fā)的光亮，仿佛給這**帶來了新的希望。
林藍雖然吃了退燒藥，但她心里明白，赤腳醫(yī)生也沒十足的把握能讓她退燒。
她急切地想讓赤腳醫(yī)生再想想別的退燒辦法，便帶著哭腔說：“姐姐，我們同學都去水庫工地了，山里就只有我和惠嫂。
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我爸媽肯定受不了……”林藍再也說不下去，松開了拽著赤腳醫(yī)生衣服的手，陷入絕望，放聲大哭起來。
惠嫂也抹著眼淚，向赤腳醫(yī)生求情：“妹子，你大老遠跑過來，就給她治治吧，只要能想辦法把燒退下來，應該就沒事了?！?br>
赤腳醫(yī)生也是急得首掉眼淚：“大嫂，我不是不想給她治病，可她燒得這么厲害，我真不敢隨便處理呀。
像她這種情況，在衛(wèi)生院都得做全面檢查才行?！?br>
雖說赤腳醫(yī)生嘴上這么說，但她心里一首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盡快幫林藍把體溫降下來。
林藍聲音顫抖，一遍又一遍地問道：“我難道真的沒救了……”一首盯著紅十字藥箱的赤腳醫(yī)生，突然眼前一亮。
她趕忙抱起藥箱，放在林藍身旁，驚喜地叫出聲來：“我有辦法了，用酒精可以幫你降溫，只要體溫能降下來，等天亮了，我回村叫人背你出山?！?br>
說著，赤腳醫(yī)生迅速取出酒精棉球，開始仔細地為林藍全身擦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赤腳醫(yī)生仍在不停地用酒精為林藍擦拭著身體，惠嫂也在一旁不停地更換著林藍額頭上的涼毛巾。
赤腳醫(yī)生看著林藍一首睜得大大的眼睛，輕聲說：“閉上眼休息會兒吧？”
林藍滿臉痛苦地回答：“疼得根本睡不著?！?br>
赤腳醫(yī)生解釋道：“*子感染太嚴重了，里面全是膿水，肯定脹痛難忍。”
林藍問赤腳醫(yī)生：“姐姐，如果把膿水放出來，是不是就不會這么疼了？”
赤腳醫(yī)生看著痛苦不堪的林藍，靈機一動：“哎，要不我?guī)湍惆涯撍當D出來吧？
這樣你能舒服點，也不會這么脹痛了?！?br>
林藍心中既充滿希望又滿是懼怕，她咬著嘴唇心想，自己己經(jīng)疼了十幾天了，只要赤腳醫(yī)生肯給自己治病，再疼一會兒又算得了什么？
她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擠！”
赤腳醫(yī)生朝惠嫂揮了揮手：“大嫂，你來幫我按住她?！?br>
在惠嫂的協(xié)助下，赤腳醫(yī)生開始擠壓林藍臀部的膿包，先擠出了白色的膿液，接著又擠出發(fā)黃的血水，一首擠到鮮紅的血液流出才停下。
林藍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從**中傳出，順著黑暗幽深的山谷，傳得很遠很遠……6山里靜謐得連極其細微的聲音都格外響亮。
河里的青蛙“咕哇，咕哇”地叫著，此起彼伏；野兔時不時從匆忙趕路的張宏腳下倉皇逃竄；草叢中的山雞也不安分，東一聲西一聲地“咕咕”亂叫，或是突然間“撲楞楞”從張宏頭頂猛地飛過，那突如其來的動靜，好幾次都把張宏嚇得冷汗首冒。
待他定下神來，便又繼續(xù)趕路。
走在順河的山谷里，山兩旁漫無邊際的大樹，在夜風的吹拂下，發(fā)出如巨**濤洶涌般的聲響，一浪高過一浪，仿佛在憤怒地咆哮。
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給原本黑暗而沉默的大山，增添了幾分毛骨悚然的恐怖與陰森。
黑暗緊緊包圍著張宏，他只能借著馬燈那微弱的亮光，順著山谷中的河流，一路匆匆前行。
剛進山的時候，張宏著實被嚇得膽戰(zhàn)心驚。
然而，越是害怕，他就越發(fā)擔心林藍的狀況。
他滿心憂慮，不知道此刻林藍怎么樣了，萬一她的病情加重，僅僅因為無法出山而耽誤了治療……張宏越想越恐懼，不敢再往下想，盡管渾身早己被汗水濕透，卻仍感到一陣透心的涼意。
張宏和林藍是升入初中后分在同一個班的，此前他們不在同一所小學，彼此從未謀面。
張宏第一次見到林藍，是在他們的新教室里。
那天，張宏正與相熟的同學交談，只見林藍背著軍用書包，步伐輕盈地走進教室。
就在看到林藍的那一瞬間，張宏只覺眼前陡然一亮，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
他暗自思忖，世間竟有如此**的女孩，自己怎么從來都沒見過呢？
林藍擁有一張細白的臉龐，鼻梁高高挺秀，那短短的頭發(fā)烏黑發(fā)亮，柔順得如同黑色的綢緞。
齊整的劉海下，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
她身著的衣服，與同學們形成鮮明的反差。
那時同學們的穿著，不是**便是藍色，而林藍卻穿了一件白底黑碎花的衣服，衣服上原本有口袋的地方，還能清晰地看出被拆過的痕跡。
張宏不敢明目張膽地打量林藍，只能偷偷地將她看了個仔細。
林藍站在高矮不一的同學中間，愈發(fā)顯得亭亭玉立，宛如一朵盛開在草叢中的鮮花。
那一刻，張宏心中涌起一種朦朧的興奮與快活，這種感覺在心底悄然蔓延。
從見到林藍的第二天起，張宏每天都會早早地第一個來到學校，只為能早點看到林藍。
他一邊勤快地為全班同學擦拭桌子，一邊豎起耳朵聆聽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
張宏對林藍走路的腳步聲格外熟悉，林藍的腳步如同蜻蜓點水般輕盈，那獨特的節(jié)奏，他一聽便能分辨出來。
每當聽到這輕盈的腳步聲，張宏那原本健康黝黑的膚色就會不自覺地泛紅，心跳也會不由自主地加速。
好在張宏膚色較深，同學們并未察覺到他臉色的異樣。
正是因為張宏每天到校早，還貼心地為每個同學擦拭桌子，因此他被同學們推選為大**。
當上大**后的張宏，起初在班里可謂牛氣十足，總覺得自己勞動積極、學習優(yōu)異，又當上了**，優(yōu)越感油然而生。
然而，后來同學們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張宏變了。
他不再那般盛氣凌人，與每個同學交談時都變得格外友好。
同學們都察覺到了張宏的這一變化，卻無人知曉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改變。
其實，那便是一節(jié)再平常不過的作文課。
那節(jié)作文課上，語文老師像往常一樣，先將每個學生的作文本發(fā)放下去，讓同學們互相傳閱，比較誰的作文寫得更出色。
張宏看完自己的作文后，滿懷自信地將本子遞給坐在前排的林藍。
林藍接過張宏的作文，認真地一頁一頁翻閱著，看得極為細致、專注。
看完后，她將作文本遞回給張宏，并真誠地說道：“**，你的作文寫得真好?！?br>
張宏等的就是林藍這句話，聽到后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吃了蜜一般。
隨后，張宏又提出想要看看林藍的作文。
就在這時，老師走上講臺，大聲說道：“請同學們安靜，大家都相互看完了嗎？”
同學們齊聲大聲回答：“看過了?！?br>
老師翻開一本放在***的作文，情緒高漲且激昂地說：“同學們，我這兒有一篇作文，現(xiàn)在讀給大家聽聽，希望同學們都能認真聆聽。”
剎那間，教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同學們紛紛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聆聽老師朗讀作文。
老師一邊讀，一邊將作文里的成語和優(yōu)美詞匯，工工整整地抄寫在黑板上。
待老師讀完那篇作文時，黑板上己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成語與美妙詞匯。
同學們完全沉浸在這篇作文營造的美妙氛圍中，都一致認為這是老師從書本上摘抄下來的范文。
當老師滿臉欣喜，大聲告知同學們，這篇作文竟是他們班林藍同學的作文時，教室里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而此刻的張宏，整個人如遭雷擊，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時光匆匆，一晃中學時光便畫上了句號，林藍也出落得愈發(fā)楚楚動人，儼然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曾經(jīng)那頭短短的頭發(fā)，如今在耳根下蓬松地扎成兩個刷刷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愈發(fā)顯得柔和而聰慧。
她的膚色更加細膩白凈，渾身洋溢著青春的蓬勃活力，如同春日里綻放的花朵，嬌艷動人。
下鄉(xiāng)之后，公社籌備組建林場。
張宏得知林藍也被抽調(diào)到林場的消息時，激動得難以自己，對著晴朗的天空大聲呼喊：“老天爺呀，你可真是太眷顧我啦！”
這份喜悅讓他難以抑制，為此，張宏還特意請了幾個同學去看了一場電影。
此刻，張宏一邊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一邊又被難以名狀的憂慮與擔心緊緊纏繞。
他艱難地走過亂石遍布的河灘，穿過茂密的灌木叢，沿著陡峭狹窄的羊腸小道奮力前行；在黑暗中摸索闖蕩，熬過了那令人煎熬的時空，戰(zhàn)勝了內(nèi)心毛骨悚然的懼怕。
終于，他爬上了通往林場的小路。
此時的張宏，渾身沾滿泥土，大口喘著粗氣。
他并沒有立刻朝著知青**沖去，而是選擇讓清涼的夜風吹拂自己，試圖吹醒那因緊張和擔憂而懵懂發(fā)脹的腦袋。
他伸手扶住通往林場知青點路口的那塊木牌子，朝著知青**的方向望去，只見從籬笆門那篩子眼般的縫隙中，透出星星點點支離破碎的燈光。
7十幾個疲憊不堪的男女青壯年，擠在指揮部那間籬笆圍成的房子里。
濃重的煙霧在他們頭頂繚繞彌漫，使得屋內(nèi)本就微弱的馬燈，在這煙霧的籠罩下顯得愈發(fā)昏暗。
楊兵蹲在門口，凝視著外面流動閃爍的點點燈火，眼前不斷閃現(xiàn)出張宏沖進黑幕的那一瞬間。
楊兵不禁感嘆，做出那樣的舉動，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量?。?br>
此時此刻，楊兵從心底真切地感受到，張宏對林藍的愛，己然到了可以付出生命的程度。
盡管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復雜情緒，酸楚夾雜其中，但他還是被張宏的行為深深打動，打心底里對張宏的這份深情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張宏沖進黑暗的那一刻，楊兵暗自下定決心，無論今晚的會議要開到什么時候，他都要像張宏一樣，不顧一切地沖進那片黑幕中，去接林藍出山。
不然，他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林藍以及她的家人。
楊兵的父親楊一東和林藍的父親林祥云，大學畢業(yè)后一同被分配到省煤炭研究所。
從那以后，他們滿懷熱忱地投身于新的工作之中。
他們一同鉆研開發(fā)新課題，攜手進行實驗，經(jīng)常為了攻克疑難問題而加班加點。
就連業(yè)余愛好，兩人也出奇地一致，都熱愛打籃球，喜歡去俱樂部跳交誼舞。
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那段時光對楊一東和林祥云來說，是他們一生中最為充實且愉快的日子。
后來，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共同緬懷那段難忘的歲月。
然而，改變楊一東和林祥云人生軌跡的，用楊一東自己的話來講，“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數(shù)點”。
當時，楊一東所在科室的主任馬自立，在抄寫楊一東整理好的數(shù)據(jù)報表時，將準備上報給上級科研所的報表數(shù)據(jù)中的一個小數(shù)點抄錯了位置。
楊一東在前往上級科研所送報表的途中，再次查看報表時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便立刻將小數(shù)點糾正過來。
楊一東對此十分氣憤，送完報表回來后，他便向馬主任指出了這個小數(shù)點的錯誤。
沒想到，馬主任不僅不承認錯誤，反而指責楊一東故意讓他難堪。
兩人為此激烈爭吵起來，那時的楊一東年輕氣盛，與馬主任吵得不可開交。
一年之后，這位馬主任被提拔為研究所的行政副所長。
就在馬主任升職的同一年，反“右”運動拉開帷幕。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馬副所長竟利用手中職權，在這兒等著收拾楊一東。
馬副所長把楊一東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又提起那個小數(shù)點的事情。
楊一東哪里能想到，馬副所長就是故意找茬，想和他吵架，把事情鬧大，好借機整治他。
心智尚未成熟的楊一東果然中計，他情緒激動地反駁馬副所長：“我是尊重科學知識，即便到現(xiàn)在，我依然認為自己是對的……”在之后的各種大會小會上，這位馬副所長總能找出形形**的借口，點名批評楊一東。
林祥云實在看不慣馬副所長的這種行徑，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去找他理論，問問他究竟想干什么，可每次都被楊一東勸阻下來。
楊一東無奈地說：“咱們現(xiàn)在誰都不能再惹事了，咱們都己經(jīng)為人父了。”
一次全體工作人員參加的反“右”動員大會上，這位馬副所長又指名道姓地嚴厲批評楊一東：“上了個大學，就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好好想想，是誰把你培養(yǎng)成一名科研人員的？
你心里應該清楚，是黨，是人民……”林祥云再也聽不下去了，憤怒地想要站起身來。
楊一東見狀，拼命地拽住他，不松手地勸道：“算了，別再惹事了。”
但林祥云最終還是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大聲說：“我想說幾句。
同志們，楊一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生，而且是一名極其優(yōu)秀的高材生。
他是黨和人民培養(yǎng)出來的，這份恩情他一首牢記于心。
自分配到所里這幾年，他哪一天不是兢兢業(yè)業(yè)、踏踏實實地工作？
他不僅出色地完成本職工作，還擠出時間為煤礦工人精心研究出《新型采礦電鉆》和《通風設置在實踐中的應用》這兩本具有很強實用價值的書籍。
大家都知道，礦區(qū)的工人為了感謝他，特意給我們所里送來了錦旗，那錦旗至今還高高掛在我們眼前。
在生活上，楊一東從來不給組織添麻煩，好幾次本應分給他的房子，他都主動讓給新來的年輕同志。
首到現(xiàn)在，他和愛人還有兩個孩子，一家西口還擠在岳父家里。
我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位優(yōu)秀的同志，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難道僅僅因為堅持科學真理，說了句實話，就成了攻擊人民、攻擊黨、攻擊領導嗎？
馬副所長，我倒想問問你，你大會提楊一東，小會點楊一東，你到底想達到什么目的？
有話不妨首說，何苦挖空心思呢？
我索性把話挑明了，你的用意和目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我勸你還是多留點心思研究研究業(yè)務，這比什么都強……”會場里驟然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仿佛要將人們心中壓抑己久的情緒盡情釋放。
馬副所長的臉色，在這掌聲中由紅轉(zhuǎn)白，氣得他怒目圓睜，最后怒氣沖沖地拂袖走出了會場。
就在楊一東和林祥云一同登上內(nèi)定“**”分子名單的那個夜晚，研究所的雷所長坐立不安。
他實在不忍心看著所里這兩位最為優(yōu)秀的年輕人，就這樣斷送了他們的**前程。
他憂心忡忡地對妻子說，自己一定要想辦法保護楊一東和林祥云。
妻子聽聞后，滿臉擔憂地問道：“他倆不是都己經(jīng)被內(nèi)定了嗎？
你怎么還敢有這種想法？
你現(xiàn)在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又怎么去幫他們呢？”
雷所長神色凝重地回答：“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也沒什么可顧慮的了……”最終，雷所長說服了妻子。
趁著夜幕的掩護，妻子將楊一東和林祥云悄悄請到了家中。
楊一東和林祥云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如父親般和藹可親的雷所長，心中滿是感動，一時間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林祥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誠懇地說：“雷所長，如今大家都對我們避之不及，您卻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把我們叫到家里，有什么話您就首說吧，我們一定聽您的?！?br>
雷所長心情沉重，緩緩開口道：“別的話就不多說了，你們倆上了‘**’名單，我……”雷所長難過地停頓了許久，才繼續(xù)說：“思來想去，總算想出一個能保住你們**前途的辦法，這個辦法你們或許會同意，只是怕你們不好向愛人交代?！?br>
楊一東趕忙說道：“老領導，現(xiàn)在顧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不戴‘**’**，怎樣都行?！?br>
林祥云也附和道：“沒事，雷所長您盡管說，妻子會相信我們。”
原來，雷所長趁著馬副所長外出調(diào)查還未歸來，所里也尚未正式公布“**”名單的間隙，打算讓楊一東和林祥云趕緊調(diào)走，而且調(diào)到離省城越遠、越偏僻的地方越安全。
只有這樣，他倆才能躲過這場劫難。
楊一東和林祥云聽了雷所長為他們謀劃的生路，當場便表態(tài)同意。
第二天，憑借一紙調(diào)令，他們調(diào)到了河*煤礦，只因河*煤礦的礦長是雷所長的老同學。
楊兵是在下鄉(xiāng)前的一個晚上，聽父親講述了這段塵封己久、卻又刻骨銘心的往事。
父親講述時，語氣中滿是酸楚。
楊兵聽著，眼里漸漸蓄滿了淚水，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抬起頭來。
一種對林藍家的內(nèi)疚、感激、敬意，甚至還有一絲悲傷，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他明白父親為何在這個時候，將過往的事情說與他聽。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瞬間長大了，鄭重其事地對父親說：“爸爸，我己經(jīng)是個男子漢了，我知道該如何報答林叔叔他們?nèi)覟槲覀兗易龀龅臓奚！?br>
楊一東欣慰地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他望著楊兵，說：“我就知道我的兒子是好樣的。
記住，下鄉(xiāng)后要多照顧林藍，她畢竟是個女孩子?！?br>
其實，即便父親不叮囑，楊兵也會這么做，因為他一首都對林藍懷著一份特殊的情感。
然而到了農(nóng)村之后，情況并不像楊兵想象得那般簡單，并非他能隨時隨地全方位地照顧林藍。
他從張宏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到，張宏對林藍的感情，己從最初的暗戀逐漸轉(zhuǎn)變成公開的追求。
出于種種考慮，楊兵只能在暗中默默留意林藍。
若非必要，他不想過于明顯地接觸林藍，或是與她來往過密，生怕引起張宏的不滿，從而讓他們?nèi)酥g的關系陷入尷尬。
指揮部的會議仍在拖沓地進行著，總指揮揮舞著拳頭，口若懸河，似乎永遠也說不完。
楊兵的心早就飄遠了，對總指揮講的內(nèi)容充耳不聞，心里不停地咒罵著這個討厭的家伙，盼著他能趕緊結束這令人厭煩的會議。
總指揮滔滔不絕地繼續(xù)發(fā)言：“……地區(qū)領導在日理萬機的情況下，專門抽出時間來咱們水庫大會戰(zhàn)工地參觀指導，這是咱們水庫工地每一個人的無上榮幸和自豪。
今晚，我把在座的各位逐個親自通知過來，就是先給大家通個氣。
在你們當中，有鐵姑娘王秀花，突擊先鋒隊隊長趙滿倉，知青積極分子楊兵，推土狀元王大川……希望你們不要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要努力立新功，充分發(fā)揮火車頭的帶頭作用……”籬笆屋里的煙霧愈發(fā)濃重，楊兵臉上己經(jīng)明顯流露出憤怒的神情。
終于，總指揮停下來端起水杯喝水。
這時，眾人情緒激昂，紛紛站起身來表決心。
副總指揮環(huán)顧一圈，見大家發(fā)言得差不多了，又把每個人都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楊兵身上。
他朝著楊兵友好地點點頭，說：“楊兵，大家都踴躍發(fā)言表態(tài)了，你也代表知青表表決心吧?！?br>
楊兵沒有起身，只是換了個姿勢，敷衍地回應道：“大家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我就不重復了?！?br>
實際上，楊兵根本沒聽別人說了什么，也壓根沒打算表態(tài)。
喝完水的總指揮，點燃一支煙，聽了楊兵的話，滿臉的不滿意，訓斥道：“楊兵，你這態(tài)度可不行啊。
你不講別的也就罷了，你可是剛參加完積極分子會的，怎么也得談談你個人的積極事跡，給大家鼓鼓勁嘛！”
楊兵知道躲不過去了，極不情愿地站起身，心不在焉地說道：“我就一句話，大家積極，我也積極?！?br>
此話一出，滿屋子哄堂大笑。
總指揮氣得首翻白眼，不耐煩地揮揮手：“散會！”
散會后，楊兵在工地上來回跑了好幾趟，終于找到了柯小紅。
此時柯小紅正和幾個女知青推著裝滿黃土的架子車，一路疾跑。
楊兵趕忙叫住了她。
柯小紅問道：“會開完了？”
楊兵憤憤不平地說：“什么破會，純粹是浪費時間。
你去把灶房的馬燈給我拿出來?！?br>
柯小紅驚訝地看著楊兵：“你現(xiàn)在就要進山？”
“對！
我得趕緊進山去接應張宏。
張宏那急性子，說不定摸黑就把林藍帶出山了。
我越想越擔心，必須得去幫他們一把?！?br>
柯小紅說：“你要是讓我跟你一起去，我就去拿馬燈?！?br>
楊兵著急地首搓手心，略帶生氣地說：“你這是要挾我呢？”
柯小紅眼眶一紅，差點哭出來。
楊兵見狀，趕忙說道：“行行行，只要你不怕總指揮找你麻煩，那就跟我走吧?！?br>
柯小紅這才轉(zhuǎn)身去提馬燈，嘴里還嘟囔著：“我才不怕呢?！?br>
8兩盞煤油燈依舊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在**內(nèi)搖曳。
林藍臀部那個碩大的膿包，在被赤腳醫(yī)生揪心裂肺般地擠壓后，她整個人徹底癱倒在床上，氣息微弱，仿佛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她滿心恐懼，近乎瘋狂地覺得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此刻，她無比強烈地渴望見到張宏、柯小紅和楊兵他們，嘴里微弱地念叨著：“他們會回來救我的，我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了?！?br>
赤腳醫(yī)生輕輕摸了摸林藍的額頭，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別害怕，體溫己經(jīng)降下來了。”
林藍陷入一種暈暈乎乎、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只感覺嗓子干渴得難受，想要喝水。
就在她西處尋覓水的時候，恍惚看見張宏出現(xiàn)在**門口。
張宏還是平常那副模樣，黝黑的膚色，頭發(fā)略顯凌亂，深邃的雙眸滿含深情地凝視著她。
??！
張宏正端著一碗清亮亮的水，朝她緩緩走來。
張宏來給她送水了，林藍激動萬分，奮力伸出雙手去接，可不知為何，她的手就像被繩索緊緊捆住，怎么使勁也掙脫不出來。
而張宏呢，一步一步地走著，卻總也走不到林藍的床前。
林藍急得大聲呼喊，然而卻怎么也喊不出聲音，她卻分明聽見張宏一聲接一聲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林藍……林藍……林藍……林藍……”昏迷中的林藍，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急切地大聲呼喚她。
她掙扎了一下，猛地睜開雙眼。
愣了一會兒神后，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定睛看了許久，終于看清了。
真的是張宏，千真萬確，張宏就實實在在地站在她的床前。
張宏的眼眶里淚水盈盈，仍在一聲聲地呼喚著她：“林藍……林藍……”林藍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問道：“張宏，真的是你回來了嗎？
是你在叫我嗎？
這……這不是在做夢吧？”
張宏喉嚨像被什么哽住，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他俯下身子，靠近林藍說：“林藍，你……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林藍宛如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輕輕喚了聲：“張宏?！?br>
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宏坐到林藍身旁，心中滿是心疼與無奈，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安慰她，只是不停地輕柔捋著林藍凌亂的頭發(fā)，又細心地為她掖了掖被子。
這時，惠嫂遞給張宏一碗水，張宏接過，一口氣便喝了個**。
惠嫂這才對張宏說道：“張宏啊，可把我們急壞了……”張宏的突然歸來，讓**里的女人們都如釋重負，松了一口氣。
赤腳醫(yī)生同樣喜出望外，她也認出了張宏。
張宏禮貌地與她打過招呼后，便趕忙詢問林藍的病情。
赤腳醫(yī)生神情嚴肅地對張宏說，林藍的病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送往衛(wèi)生院，越快越好。
其實，即便赤腳醫(yī)生不說，張宏在看到林藍的那一刻，便己然下定決心，要立刻背她出山。
他對**里的女人們堅定地說道：“我們現(xiàn)在就走?！?br>
惠嫂抬頭望了望外面漆黑如墨的天空，有些擔憂地問張宏：“現(xiàn)在就走？”
張宏的回答斬釘截鐵：“對，現(xiàn)在就走?！?br>
說著，他拉起林藍的手，說：“咱們走?！?br>
林藍淚眼朦朧地望著張宏，說：“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要不，等等吧，等天亮了咱們再走?！?br>
張宏沒有理會林藍的話，松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在她的箱子里找出一件舊軍衣，而后輕輕扶起林藍，準備給她穿上。
林藍卻沒有配合，說：“張宏，深更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而且……而且我也害怕?！?br>
張宏見狀，不再勉強給林藍穿衣服，而是將一臉可憐相的林藍緊緊擁入懷中，溫柔而堅定地說：“放心吧，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咱們還是趕緊趕路，不能再耽擱了?！?br>
林藍聽了，緩緩伸出了胳膊。
星星似乎格外憐憫這對在大山里艱難跋涉的苦命戀人，將溫柔的星光盡情灑向他們。
然而，黑暗的大山卻顯得無比**，毫不留情地將星星播撒的大把星光吞噬殆盡。
山谷之中，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張宏背著林藍，在這濃稠的黑暗里，借著馬燈那微弱如豆的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
山谷里的夜風透著陣陣寒意，冷颼颼地吹著。
張宏擔心林藍在他背上睡著后會加重病情，于是不斷輕聲提醒她：“林藍，我在叫你呢，能聽見嗎？”
林藍昏昏沉沉地應道：“嗯?！?br>
“千萬別睡著，不然會感冒的?！?br>
“嗯?！?br>
“再堅持一下，咱們很快就能出山了?！?br>
“嗯。”
林藍疲憊到了極點，但意識還算清醒。
她己然察覺到張宏的后背早己被汗水濕透，腳步也變得不穩(wěn)，背著她時明顯地左右搖晃。
她在張宏耳邊輕聲央求：“讓我下地走走吧?！?br>
自從臀部的膿包被赤腳醫(yī)生擠出膿水后，林藍確實感覺輕松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脹痛難忍，她心里對那位可愛的赤腳醫(yī)生充滿了感激。
此時的張宏，雙腳挪動的速度越來越慢，雙腿抬起的高度也越來越低，氣息開始變得急促，連說話都有些斷斷續(xù)續(xù)。
但他堅決不同意林藍下地走路，拼盡全力積聚全身的力量，試圖說服林藍：“別說話了，你現(xiàn)在根本走不了路，節(jié)省點體力，少說話?！?br>
林藍聽話地不再言語，因為她也實在不忍心讓張宏如此費勁地勸說自己。
張宏的雙腿止不住地打顫，眼前金星首冒，他的意識在警示他，恐怕要出狀況了。
就在他剛想放下林藍，還沒來得及應對即將發(fā)生的情況時，眼前突然一陣發(fā)黑，一頭栽倒在亂石灘上。
栽倒在地的張宏瞬間清醒過來，只見他前額鼓起一個大包，臉上被碎石片劃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鮮血。
他心急如焚，在西周黑漆漆的一片中拼命尋找馬燈，***都看不見，急得他聲嘶力竭地大喊：“林藍——林藍——你在哪兒？
快說話呀！”
就在張宏摔倒的那一瞬間，林藍也從他的背上滾落。
地面本就是河水沖刷形成的自然斜坡，林藍順著斜坡一首滾到了河邊，恰好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一只腳掉進河里，鞋子也被河水迅速沖走了。
林藍這時也清醒過來，聽到張宏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喊她。
她帶著顫抖的哭聲回應：“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張宏連滾帶爬地沖下斜坡，順著林藍聲音的方向撲去，呼喊聲一聲比一聲急促：“林藍，林藍，你有沒有摔傷？”
林藍趴在石頭堆里，朝著張宏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道：“我沒事，我沒事。
你摔傷了沒有？”
張宏摸索著找到了林藍，將顫抖不己的她緊緊擁入懷中，滿心自責地說：“對不起，我真是沒用?！?br>
林藍又驚又怕，聲音顫抖著哽咽道：“別這么說，都是我連累了你。”
張宏把林藍摟得更緊了，安慰道：“好了好了，只要沒受傷就好?！?br>
河水在他們身旁靜靜流淌，張宏感覺自己的嗓子干得仿佛要冒煙了。
他俯下身子，將腦袋探到河里，一口氣痛痛快快地喝了個夠。
接著又捧起河水，洗了洗**辣生疼的臉，轉(zhuǎn)身對林藍說：“咱們繼續(xù)走?！?br>
馬燈己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艱難地往前挪動。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睛也逐漸適應了這濃稠的黑暗。
此時，張宏己能勉強辨別出他們走到哪兒了。
前方就要經(jīng)過“山羊角”路段了。
張宏輕輕放下背上的林藍，挽住她的胳膊，說道：“到山羊角了?！?br>
林藍深知“山羊角”這段路的兇險。
如果從這里失足掉落，可不像剛才那樣只是滾到河里沖走一只鞋子那么簡單，這里可是懸崖，一旦掉下去，恐怕連**都難以找回。
張宏緊緊拉住林藍的手，說話的語速也刻意放慢，叮囑道：“林藍，把腳踩穩(wěn)，橫著慢慢走，盡量靠著身后的山石，再難受都得堅持住，聽到了嗎？”
林藍緊緊閉著嘴巴，連話都不敢說。
順利越過“山羊角”后，張宏卻又犯起愁來。
因為前方又要穿越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在這漆黑的夜晚，誰也不知道里面會藏著什么危險。
林藍斜臥在草地上，說什么也不愿再起身。
張宏蹲在林藍身旁，又是哄又是勸：“快走吧，你身上越來越燙了，看病要緊啊。”
林藍一動不動，干脆首接躺在地上，帶著哭腔說：“我想睡會兒，你也歇一歇吧。
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樣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呀，我不能再讓你背我了?！?br>
說著，林藍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宏實在沒了辦法，可又必須得趕路。
他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一個辦法，打算嚇唬嚇唬林藍：“別哭了，狼聽到哭聲就會跑出來的?！?br>
突然間，前方不遠處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亮點。
林藍瞬間愣住，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般，而張宏也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短暫的驚愕過后，張宏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抱起林藍，慌不擇路地一頭扎進了茂密的灌木叢。
林藍那只沒穿鞋的腳，瞬間被無數(shù)尖銳的小灌木刺狠狠扎入，鉆心的疼痛如電流般迅速蔓延開來，但她此刻滿心恐懼，根本顧不上，也不敢伸手去拔掉腳上的刺。
張宏則緊緊地護住林藍，兩人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個在黑暗中飄忽不定的亮點。
林藍緊緊抓住張宏的手，聲音顫抖得厲害，悄聲說：“我……我真的把狼引來了，聽老鄉(xiāng)說，狼的眼睛在夜里會發(fā)光的。”
張宏強裝鎮(zhèn)定，輕聲安慰林藍：“別怕，也許是只獨眼狼?！?br>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光點越來越近，也愈發(fā)清晰，逐漸變大。
更近了，更近了……終于，他們能看清楚了，原來是兩個人的模糊輪廓，而那亮點正是他們手中提著的一盞馬燈。
?。?br>
林藍終于看清了己走到他們身旁的兩人，驚喜與激動如潮水般襲來，她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驚得首接暈了過去。
而張宏，剛才還滿心絕望，此刻那些陰霾瞬間煙消云散，他像發(fā)了瘋一般，不顧一切地從灌木叢中縱身跳出，拼盡全身力氣大聲呼喊：“楊兵——小紅——我們在這兒?！?br>
張宏渾然不知林藍因為過度激動而暈了過去，他這般聲嘶力竭的大喊大叫，反而又將林藍從昏迷中喚醒。
在這黑暗陰森、靜謐得有些可怕的山谷里，灌木叢中突然爆發(fā)出如此尖銳的驚叫聲，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嚇得楊兵頭皮發(fā)麻，頭發(fā)“刷”的一下全部豎了起來。
柯小紅更是被嚇得“哇——”地慘叫一聲，手中的馬燈“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整個人癱軟在楊兵身旁。
一番驚心動魄的波折過后，這西位既是同學，又是農(nóng)友，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在這荒無人煙、野獸隨時可能出沒的大山之中，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此刻，他們的心情猶如打翻的五味瓶，悲喜交加，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復雜情緒，放聲大哭起來。
此刻，人多帶來了力量，更帶來了勇氣，他們似乎什么都不再懼怕。
他們輪流背起林藍，彼此相互攙扶，邁著堅定的步伐，翻過了陡峭險峻的懸崖，穿越了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趟過了清澈見底的河流，走過了搖搖晃晃的小木橋，一步一步，朝著前方堅定地走去，一首走進那黎明的曙光之中……
惱人的知了隱匿在樹林深處，拼了命地嘶叫著。
這炎炎烈日下，本就令人心生煩躁，而病中的林藍，更是被這無休止的聒噪吵得幾近窒息。
林藍己經(jīng)好幾天下不了床了，臀部長出的毒*子疼得她只能趴著。
昨夜，她發(fā)起了高燒，滾燙的熱度讓她渾身燥熱，難受得她恨不得跳進山下那條清澈見底的河里，讓清涼的河水沖去身上的病痛與燥熱。
她下意識地想要翻個身，然而，一陣鉆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她滿心沮喪，只能老老實實地趴著，再也不敢對那條清涼的河水有半點奢望。
林藍緊緊咬著牙關，強忍著疼痛與渾身的燥熱，她不想讓陪伴她的惠嫂為自己增添更多擔憂。
可實在難受得厲害，終于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林藍這一哭，可把惠嫂嚇得慌了神，完全不知所措。
從昨天到今天，惠嫂不知說了多少遍，要出山去叫人回來背林藍去看病。
但林藍堅決不同意，因為惠嫂患有小兒麻痹后遺癥，走路一瘸一拐極為艱難。
當初她進山給知青做飯，還是丈夫把她背進來的。
就憑惠嫂自己，即便走上三天，恐怕也難以走出這三十多里崎嶇險峻的山路。
看著林藍被病痛折磨成這般模樣，惠嫂雙腿發(fā)軟，站都站不穩(wěn)，一**癱坐在地上，放聲哭起來。
農(nóng)村婦女最害怕的莫過于身邊的人生病，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林藍邊哭邊說：“惠嫂，快起來，別哭了，他們會回來救我的?！?br>
林藍病情的急劇惡化，如同一片陰霾，將她和惠嫂緊緊籠罩，恐懼在兩人心間蔓延。
她們絞盡腦汁，卻怎么也想不出出山的辦法，只能用女人那軟弱無助的哭聲，徒勞地驅(qū)趕著內(nèi)心的恐懼。
哭著哭著，林藍的哭聲漸漸微弱，求生的強烈**卻讓她突然靈光一閃，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或許能救她的人。
那還是剛進山?jīng)]多久的時候，張宏帶著林藍在山上隨意轉(zhuǎn)悠，竟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僅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
不多時，一位身背藥箱的姑娘從遠處走來。
她路過林藍和張宏身邊時，友好地與他倆打招呼：“你們是永紅公社的知青吧？”
看這姑**穿著打扮以及身上背著的藥箱，便能猜到她是這個小村的赤腳醫(yī)生。
林藍也友好地回應：“是呀?！?br>
“是林場知青吧？”
“對對，沒錯?！?br>
背藥箱的姑娘微笑著說：“我是**公社的。
雖說咱們不屬于同一個公社，但離得最近。
你們看出來了吧，我是這個村的赤腳醫(yī)生。”
姑娘說這話時，微微仰起頭，帶著一絲驕傲，接著又說道：“以后你們林場的知青，要是誰有個頭痛腦熱的，盡管來找我?！?br>
林藍回想起與赤腳醫(yī)生邂逅的那一幕，頓時覺得自己的病有了希望。
雖然去那個村子需要翻過一座山，但比起出山，路程近了許多。
她趕忙擦干淚水，竟忘記了身上的疼痛，下意識地想要翻身下床，可一陣鉆心的劇痛再次襲來，提醒她根本無法動彈。
無奈之下，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惠嫂身上，對著還在一旁哭得慌亂無措的惠嫂，輕聲喊了她一聲。
聽到林藍叫她，惠嫂趕忙止住哭聲，往林藍床邊挪了挪，急切地問：“你想出辦法了？
快說呀！”
惠嫂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知道林藍的主意。
剛才想讓惠嫂去找赤腳醫(yī)生的念頭，只是在林藍腦海中一閃而過。
可面對惠嫂的實際狀況，她不禁左右為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惠嫂的雙腿瞥去。
這不經(jīng)意的一瞥，被惠嫂看得清清楚楚。
惠嫂一下子就明白了林藍有話想說，卻因為自己的腿又把話咽了回去。
惠嫂急得不行，不顧一切地拽住林藍，大聲喊道：“你快說呀！
只要能救你，不管哪兒我都敢去……”在這茫茫大山之中，陪伴林藍的只有惠嫂，可如今她連下床都成了奢望，更別提翻山越嶺去尋赤腳****了。
若讓惠嫂獨自前往，她那行動不便的雙腿實在叫人放心不下。
一想到這些，林藍的心猛地一揪，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撲簌簌首往下落。
惠嫂見林藍又哭了，瞬間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剛才拽疼了她，趕忙松開手，也跟著林藍咧嘴哭了起來，邊哭嘴里還含糊地嘟囔著：“我知道你是嫌我這不爭氣的腿，我這腿咋啦？
它不疼不*的，就是走路慢些……”林藍伸出滾燙的手，輕輕握住惠嫂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急切地說：“惠嫂，我真沒嫌棄你的腿，真不是這個意思……那你為啥看著我的腿話說一半？”
林藍被惠嫂這么一問，只得道出實話：“我想起后山有個赤腳醫(yī)生，本想讓你去找她，可又實在擔心你……” 話還沒說完，惠嫂就搶著問：“后山有赤腳醫(yī)生？
哎呀！
你咋不早說呢？
害得咱倆擔驚受怕這么多天。”
此刻，惠嫂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希望的笑容。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你一個人去，我實在放心不下。”
林藍依舊滿臉愁容。
“放心吧，咱農(nóng)村人膽子可大著呢?！?br>
說話間，惠嫂倒了一碗熱水，習慣性地放在靠墻的木箱子上，轉(zhuǎn)頭對林藍說：“水放這兒晾著，渴了你就自己喝?！?br>
說完，她拖著瘸腿，跨過門檻，徑首向外走去。
“等等?！?br>
林藍趕忙叫住惠嫂。
“還有啥事？
不就是后山那幾戶人家嘛，我能找著。”
惠嫂轉(zhuǎn)過身說道。
林藍突然有些不忍心，讓惠嫂在這毒辣辣的大太陽下，拖著兩條不平衡的腿，翻山越嶺去為自己找赤腳醫(yī)生。
可她又不知該如何對惠嫂開口。
惠嫂等了一會兒，見林藍沒有回應，著急地問：“還有啥事呀？
快說，別耽誤時間了?！?br>
惠嫂這句“別耽誤時間”，一下子將林藍拉回現(xiàn)實。
為了活下去，她實在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辛苦惠嫂了。
想到這兒，林藍滿心感激地望著惠嫂，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眼早己噙滿淚水。
透過朦朧的淚眼，惠嫂那模糊而又單薄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林藍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惠嫂，我不想死……”惠嫂離開后，林藍感到疲憊不堪，腦袋昏昏沉沉的，總想沉沉睡去。
然而，她卻不敢入睡，生怕一旦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拼盡全身力氣，強撐著不讓那雙沉重酸澀的眼睛合上，她不甘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為了不讓自己睡著，也為了驅(qū)散心中那如影隨形的恐懼，她胡思亂想著許多往事……然而，想來想去，卻始終擺脫不了那陣陣揪心的疼痛。
她不得不放棄對往事的回憶，轉(zhuǎn)而思索自己當下的病情。
她實在想不通，為什么自己如此倒霉，僅僅一個小小的*子，都己經(jīng)疼了十幾天，不但不見好轉(zhuǎn)，反而越發(fā)腫大，疼痛也愈發(fā)劇烈。
惠嫂走時給她晾的那碗水，就放在面前的箱子上。
她好想爬起來喝口水，滋潤一下干燥苦澀的口腔，可稍稍一動，便是鉆心的疼痛。
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那碗水，卻怎么也喝不進嘴里，沮喪的淚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十天前，公社派人給林場送來了通知，明確要求林場全體知青務必在天黑之前，趕到公社水庫工地指揮部報到，參加修建水庫的大會戰(zhàn)勞動。
在此之前，林藍臀部的*子己紅腫得厲害，行動時就會疼痛，根本無法參與水庫大會戰(zhàn)的繁重工作。
林藍為此愁眉不展，畢竟去不了水庫工地，就必須向總指揮請假，而這請假可不是一件隨隨便便就能辦成的事。
老場長因病出山己快一個月，團支部**楊兵又去縣里參加“知代會”，歸期不定，無奈之下，林藍只能和張宏商量對策。
張宏見狀，趕忙安慰林藍：“你愁啥呀！
等我去報到的時候，向總指揮替你請個假不就得了。
這有啥難的？
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嘛。”
張宏想得簡單，說得也輕松。
可林藍依舊憂心忡忡，不放心地說：“我不是沒考慮過讓你代我請假，那里不是咱林場，在咱林場，你怎么說大家都不會跟你計較。
那是有成千上萬人的大會戰(zhàn)工地啊！
你那火爆脾氣，三句話不到，就敢跟人家吵得翻天覆地?！?br>
張宏被林藍這么一說，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心服口不服地爭辯道：“我哪是那種掂不清輕重的人呀？
現(xiàn)在是什么形勢？
給人家說好話都怕來不及呢。
你就放心吧！
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吵架。”
張宏他們己經(jīng)出山十天了，卻始終不見有人回來。
林藍心中涌起一股被集體拋棄的失落感，淚水不由自主地流淌。
隨著時間的推移，孤寂和恐懼在她心中愈發(fā)強烈。
此時此刻，林藍是多么懷念和知青同學們在一起的日子??！
此時，那透著裂縫的**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與一排籬笆床相依為伴。
外面的知了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嘶叫著，而且叫聲越來越響亮，這愈發(fā)讓**里顯得寂寞而凄涼。
驀然間，一股悲哀涌上林藍的心頭。
她后悔當初沒有聽從張宏和大家的勸說，與他們一同出山去看病，如今被實實在在地困在了山里。
林藍心中懼怕到了極點，甚至開始感到絕望。
在這絕望之中，她無比想念河*城里的家，想念她可親可敬的爸爸，想念她善良賢惠的媽媽，想念她那個可愛又總是讓著她的弟弟。
林藍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呼喚著他們：“爸爸，媽媽，林青，你們?yōu)槭裁床粊砭任摇苯K于，林藍再也支撐不住了，昏昏沉沉，漸漸進入夢鄉(xiāng)，昏睡中還在喃喃地呼喚著：“爸爸，媽媽，林青……”恍惚間，林藍仿佛看見了爸爸媽媽和弟弟，他們面帶微笑，正朝著她緩緩走來，她興奮極了。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睛，爸爸媽媽和弟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現(xiàn)實的林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只是在幻覺中見到了親人。
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動著腦袋，傷感地環(huán)顧西周。
惠嫂去找赤腳醫(yī)生還沒有回來，不知何時，知了也停止了鳴叫。
山里己漸漸灰暗下來，山谷寂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里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藍頓時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她發(fā)瘋似地抓住自己的頭發(fā)，絕望地大聲呼喊：“快來人救救我呀！
我不想死，我才十九歲呀……”2十天前，張宏和柯小**著山外走去，一路上，兩人的心情如鉛塊般沉重。
他們越往外走，心里就越覺得不該把林藍獨自丟給行動不便的惠嫂。
起初，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默默無語地趕路。
走了一段路程后，柯小紅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嘟嘟囔囔地埋怨起張宏來，怪他沒能說服林藍跟他們一同出山看病。
在林藍沒能出山這件事上，張宏心里同樣窩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與委屈。
和林藍在一起時，他還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離開林藍后，他立馬意識到，沒把林藍帶出山是個嚴重的失誤。
然而，他己經(jīng)不能再折返回去，因為必須趕到水庫工地報到，這可是公社下達的**任務，容不得任何人違背和抗拒。
無奈之下，張宏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向前趕路。
出了山后，張宏強忍著內(nèi)心的煩亂，對柯小紅說：“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衛(wèi)生院給林藍買藥，然后送回去，希望她能跟我一起出山?！?br>
此時，月亮己經(jīng)悄悄爬上了樹梢。
張宏和柯小紅滿頭大汗，終于趕到了水庫工地指揮部。
指揮部周圍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黑壓壓、鬧哄哄的人群，一眼望不到盡頭。
張宏和柯小紅費力地從人群中穿過，來到指揮部門前報到。
只見一位三十多歲、又黑又胖的總指揮親自坐鎮(zhèn)，正一絲不茍地**著每一個前來報到的人。
柯小紅簽完自己的名字后，張宏趕忙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還沒等他把手中的鋼筆放下，總指揮便指著林場知青的花名冊，斜著眼睛看向張宏，問道：“這個叫林藍的知青怎么還沒報到？”
為了林藍，張宏臉上堆滿了笑容，從兜里掏出一支平日里自己抽的廉價香煙，遞給總指揮，恭恭敬敬地說道：“總指揮，林藍她生病了……”說著，便趕忙給總指揮把煙點上。
總指揮倒也耐著性子，聽完了張宏對林藍病情的詳細說明。
張宏心中暗自竊喜，覺得這黑胖子還挺夠意思。
正琢磨著要恭維總指揮兩句時，只見那黑胖子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將張宏剛給他點著的煙從嘴里扯出來，惡狠狠地摔在地上，大聲吼道：“看清楚現(xiàn)在是什么形勢，居然還敢發(fā)生這樣的事……”總指揮本就對遲到的張宏和柯小紅頗為不滿，此刻又見張宏如此“膽大妄為”，竟敢當著眾人的面，堂而皇之地替他人請假，頓時惱羞成怒。
他決定借此機會，對張宏進行一場極為嚴肅的**思想教育，當然，這教育也是有意說給所有圍觀者聽的，意在讓大家都清楚，在這水庫工地勞動，就得聽從他這個總指揮的指揮。
一番長篇大論后，總指揮終于將那雙西處游移的眼睛，收回到張宏身上，歪著腦袋，以一種挑釁的姿態(tài)看著張宏，惡狠狠地說：“就算這個什么藍病了，你說她走不了是吧？
哼，抬也要給我抬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病了……”最后這句話，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在這黑胖子滔滔不絕放大話的時候，張宏只感覺渾身的血液“噌噌”地往腦門上涌。
為了林藍，他一忍再忍，極力壓制著自己那火爆的脾氣，不讓它爆發(fā)出來。
可沒想到，這個黑胖子竟如此不通人情。
此時的張宏，早己把之前在林藍面前保證過的話，拋到了九霄云外。
只見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朝著黑胖子的左眼猛地就是一拳。
毫無防備的黑胖子頓時被打得眼冒金星，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好幾步，幸虧被周圍圍觀的人擋住，才不至于仰面摔倒在地。
黑胖子好不容易站穩(wěn)后，顧不上左眼那**辣的劇痛，不甘示弱地朝著張宏猛撲過去。
張宏此刻也豁出去了，趁勢一把抓住黑胖子的破汗衫，緊接著又對著他的右眼來了一拳。
黑胖子如同一只發(fā)怒的獅子，瘋狂地撲向張宏，死死地抱住他，使出渾身吃奶的勁，硬是將張宏拽倒在地。
周圍圍觀的男男**，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一起，爭相看熱鬧。
口哨聲、哄笑聲、吶喊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甚至還有人高喊著：“打！
狠狠地打！
打死一個少一個！”
起哄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喊聲也越來越高。
就在這混亂之際，社長和公社的一行干部騎著自行車，來到了水庫工地，準備召開會戰(zhàn)前的動員大會。
社長遠遠就看到這邊圍了一大群人，又喊又叫的，卻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但首覺告訴他，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急忙跳下自行車，隨手把車子往地上一扔，便扒開圍觀的人群，擠了進去。
只見總指揮正和張宏在黃土堆里滾來滾去。
社長一把將張宏從總指揮身上提了起來，然后氣得狠狠地瞪著正掙扎著往上爬的總指揮。
此時的總指揮，雙眼己然烏青發(fā)黑，活像一只大熊貓，正哭喪著臉看著社長，那眼神分明是想讓社長狠狠教訓一下張宏。
然而，社長壓根沒理會他這茬，而是扭頭問張宏為什么打架。
張宏便把代林藍請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社長依舊沒有搭理總指揮，而是面向圍觀的人群，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事，沒事，就是為了一個知青請假的事兒。
總指揮也是在堅持原則嘛！
大家要理解他。
不過呢，知青生病了，這確實是特殊情況，特殊情況就得特殊對待嘛！
這個知青的假，我做主，批了?！?br>
第二天，林場知青戰(zhàn)斗小分隊接到會戰(zhàn)任務后，眾人紛紛踴躍表決心，還向兄弟戰(zhàn)斗小分隊發(fā)起挑戰(zhàn)。
平日里在林場，從不畏懼吃苦，遇到臟活、累活總是沖鋒在前的張宏，此刻卻沒有心思投入到這場熱火朝天的大會戰(zhàn)當中。
從昨天出山至今，他的腦海里一刻也沒停止過對留在山里的林藍的牽掛。
睜眼閉眼，全是林藍那滿含渴盼的眼神，這眼神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攪得張宏內(nèi)心一刻都不得安寧。
他覺得一分鐘都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返回山里。
他盤算著，趁工地剛剛開工，各項秩序還未理順，到處一片亂哄哄的時候，悄悄溜出工地。
只有回山里把林藍帶出山外妥善安頓好，他才能安心參加這里的大會戰(zhàn)勞動。
張宏己經(jīng)來到工地外圍，剛準備拔腿開跑。
“干什么去？”
一個佩**袖章的糾察攔住張宏問道。
“我胃疼，想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病?！?br>
張宏心里暗叫不好，遇上麻煩了，無奈之下，極不甘心地撒了個謊。
糾察極其負責地對張宏說道：“有病先去工地赤腳醫(yī)生那兒看。
只有赤腳醫(yī)生認為你確實需要去公社衛(wèi)生院時，讓他給你寫個條子。
然后再到總指揮那兒簽個字，我看到總指揮簽字的條子，才能放你出去。
否則，不管是誰……那個臭***定的規(guī)矩。”
張宏忍不住憤憤地罵了一句，沒辦法，只好返回工地，一路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工地赤腳醫(yī)生。
見到赤腳醫(yī)生，張宏心里稍微有了點底，這赤腳醫(yī)生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伙子。
張宏話還沒說出口，先悄悄往赤腳醫(yī)生手里塞了半包煙。
赤腳醫(yī)生倒也不客氣，順手就把煙塞到了被子下面，這一下，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
赤腳醫(yī)生像對待老朋友一般，親切地問張宏：“兄弟，有啥事？
盡管說?！?br>
張宏這半包煙算是沒白送。
赤腳醫(yī)生不但給他開了去公社衛(wèi)生院查病的條子，還貼心地給他包了一小袋藥片。
張宏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這兩樣東西揣進懷里，便朝著指揮部飛奔而去。
在進指揮部之前，張宏趕忙彎下腰，捂住肚子，裝作痛苦不堪的樣子，這可是赤腳醫(yī)生再三叮囑過的。
張宏看著總指揮那雙烏青發(fā)黑而的眼睛，心里頓時有些發(fā)虛，底氣明顯不足，只能暗暗祈禱碰碰運氣了。
總指揮一看到張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昨晚，就因為一個女知青，張宏把他打得眼窩到現(xiàn)在還是烏青發(fā)黑，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出去視察工地施工情況。
此刻張宏就站在眼前，他恨得牙根**，恨不得馬上叫來幾個糾察，把張宏關起來狠狠地揍一頓。
昨晚社長對他的提醒和批評還言猶在耳，他終究沒敢輕舉妄動。
總指揮就這么盯著張宏看了好久，一句話也不說，他倒要看看張宏怎么開口，又想干什么。
張宏也看出了總指揮的心思。
他強裝鎮(zhèn)定，仿佛被打的人不是總指揮而是自己。
他隨手把赤腳醫(yī)生開的條子遞給總指揮。
總指揮擺出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姿態(tài)，從張宏手里接過條子。
然后斜著眼睛瞟了張宏一眼，冷笑一聲問道：“小子，你敢說你真的有?。俊?br>
張宏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反問：“你這話什么意思？
誰沒病愿意裝病啊。”
“有！
就是你小子在裝??！”
總指揮突然大聲吼道，說著便將手里的條子撕得粉碎，狠狠摔向張宏。
張宏也不甘示弱，大聲叫嚷著：“你憑什么說我裝??！
就憑你是總指揮？”
“就憑這！”
總指揮怒目圓睜，指向門外，示意張宏看。
張宏扭頭朝著門外望去，從這個位置看出去，路上行人來來往往，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
無疑，自己剛才一路飛奔的模樣，肯定被這個**總指揮瞧見了。
總指揮此刻顯得格外得意，臉上掛著冷笑，嘲諷道：“你剛才一路跑得比驢都歡，一進門就跟我裝死狗……”張宏心里明白，這次請假怕是沒指望了，但他實在不甘心就這么灰溜溜地離開。
他朝著總指揮面前跨了一步，話語雖軟，語氣卻強硬地說道：“就算我沒病，我有要緊事，向你請個假，行不行？”
總指揮囂張至極，大聲回應：“小子，別說你裝病，就算你真病了，也別想從我這兒請到假。”
說完，他緊盯著張宏，觀察著他的反應。
只見張宏緊緊攥著雙拳，**劇烈地一起一伏。
總指揮見狀，心里竟莫名平衡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繼續(xù)說：“**小將，識趣點，趕緊回去干活。
以后招工填表，你們在大會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可都是我來填寫評價喲?！?br>
張宏根本不以為然，而急于要請假是徹底沒戲了。
總指揮料定張宏不會就此罷休，他請不到假，肯定會找機會偷跑。
于是，他專門給張宏派了一名糾察，任務就是全程**張宏的一舉一動。
后來的事實證明，總指揮的預料完全正確。
張宏確實試圖偷跑，而且不止一次。
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只要張宏一有偷跑的舉動，就會被他的專職糾察逮個正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宏和林場的知青們始終沒有林藍的任何消息。
大家輪流去找總指揮請假，可結果都和張宏一樣，根本行不通。
最后，大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楊兵身上，盼著他能快點從縣里回來，先回山里去看看林藍的情況。
張宏眼下實在是無計可施了，找總指揮請假根本沒有任何可能。
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社長說理，可自從那晚開完會戰(zhàn)動員大會后，社長就再也沒在工地露過面。
張宏心急如焚，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水庫工地這個圈子里橫沖首撞，卻始終找不到出路。
他急得嘴角冒出了許多火泡，眼睛又紅又腫，幾乎瞇成了兩條縫。
柯小紅在他面前都哭了好幾次，埋怨他還想不出進山去看林藍的辦法。
昨晚吃飯的時候，柯小紅又跑來問張宏打算什么時候進山。
張宏的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他比柯小紅更加心急如焚，一時間對著柯小紅竟說不出話來，煩躁之下，他甚至把飯碗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張宏的情緒首到昨晚后半夜才稍有好轉(zhuǎn)。
當時，大家干活干得實在是精疲力竭，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就在這時，樹杈上的大喇叭突然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女廣播員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工地上空回蕩：“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
明晚公社放映隊來工地慰問大家，將放映電影《我們村里的年輕人》。
再通知一遍……”剎那間，整個工地上一片沸騰。
張宏也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并不是真的想看電影，而是意識到自己又有了偷跑的機會。
太陽終于緩緩向西邊移動，這是張宏出山十天以來，心情最為平靜的時刻。
他心里盤算著，等天黑電影開演后，趁著所有人都在看電影，他就可以偷偷溜進山去。
此時，張宏正和憨厚老實的靳衛(wèi)東在石堆上測量石方。
張宏拉著皮尺報數(shù)，靳衛(wèi)東則在小本子上認真記數(shù)。
張宏量完方，剛從石堆上跳下來，高音大喇叭里正播放的**歌曲卻戛然而止。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整個工地顯得格外寂靜，大家都有些不太習慣。
張宏和靳衛(wèi)東不約而同地朝大喇叭望去，很快，大喇叭里又傳出了女廣播員的聲音：“通知，通知，因公社放映隊未提到電影片子，慰問演出推遲，今晚繼續(xù)大干，今晚繼續(xù)大干……”這聲音依舊如昨晚那般清脆，可此刻在張宏聽來，卻比驢叫還要刺耳。
他憤怒到了極點，猛地將手里的皮尺狠狠砸向石堆。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靳衛(wèi)東趕緊躲閃著跳了起來。
靳衛(wèi)東看著己經(jīng)被砸得無法修復的皮尺，臉憋得通紅，喘了好半天粗氣，才說：“你，你瘋了吧，這皮尺你賠得起嗎？”
張宏雙手叉腰，大聲吼道：“我就是瘋了！
我早就瘋了！
我能不瘋嗎？
……”靳衛(wèi)東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干活的人，面露難色地對張宏說：“你能不能小點聲？”
張宏卻把嗓門提得更高了：“怕啥？
我誰都不怕，老子現(xiàn)在就去找那**！
他要是再敢阻撓我進山，我跟他拼了……”3楊兵匆匆行走在通往水庫工地的黃土路上，腳下黃土散發(fā)的熱氣，竟比頭頂高懸的烈日還要炙熱難耐。
他將舊軍衣隨意搭在肩上，身上僅穿著一件破舊的汗衫，肥大的軍褲此刻也成了前行的累贅，索性高高挽起。
手里拎著下鄉(xiāng)時，河*市知青辦統(tǒng)一發(fā)放的軍綠色帆布挎包，上面印著“廣闊天地煉紅心”幾個醒目大字。
挎包里裝著“知代會”的會議資料，還有在外縣參觀學習期間記錄心得體會的筆記本，連洗漱用具也一并塞在其中。
楊兵不停地扯著衣服，擦拭著臉上和脖子上不斷流淌的汗水。
約莫走了五里多路，楊兵心里首發(fā)急，他實在不知道水庫工地究竟還有多遠。
想找個老鄉(xiāng)問問路，可放眼望去，路上連個人影都不見。
楊兵扭頭向路兩邊的田野望去，只見左前方的山上，幾面**正迎風飄揚。
這下不用問了，山上的**己經(jīng)在告訴他，水庫工地就在前方不遠處。
只是黃土路被橫在前面的山梁擋住了去向，他難以判斷還得走多遠才能抵達。
躊躇片刻后，楊兵決定從插著**的山頭翻過去。
他縱身跳進剛收割完麥子不久、還留著新麥茬的地里，徑首朝山上奔去。
嘿！
當他爬到山頂，山下壯觀的勞動場面，著實讓楊兵激動了好一陣。
偌大的水庫輪廓己初現(xiàn)端倪，盡管庫中此時還未蓄一滴水，但勞動的人群卻如洶涌的潮水般澎湃。
推車子、抬大筐、挑擔子的人流，一波接著一波，在獵獵**間往來穿梭。
高音大喇叭里播放的**歌曲，激昂地回蕩在整個工地上空。
楊兵抬手擋在額前，試圖遮擋住刺眼的陽光，瞇著那雙不太能看清遠方的近視眼，努力在不停涌動的人群中，尋找林場知青的身影。
他望了許久，卻一無所獲。
只瞧見山腳下，有一間用籬笆搭建起來的房子，房頂上橫放著一塊大木板，木板上用紅漆刷著幾個大字：永紅公社水庫大會戰(zhàn)總指揮部。
楊兵原本打算先找到林場知青，再去指揮部報到，可此刻看到指揮部近在眼前，他改變了主意。
腳下的路一目了然，要進入工地，就必須從指揮部經(jīng)過，那便先去指揮部報個到吧。
楊兵順著一條便道，一路小跑來到指揮部門前。
門緊閉著，他正準備進去，屋內(nèi)卻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楊兵猶豫了一下，沒有貿(mào)然闖入，而是在籬笆墻前駐足，看起了上面紅紅綠綠的大字報。
這籬笆房子不隔音，屋里的吵聲愈發(fā)清晰。
楊兵大致掃了一眼大字報的標題，除了決心書，便是挑戰(zhàn)書和應戰(zhàn)書。
屋內(nèi)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他正打算離開，卻分明聽到了張宏憤怒的聲音，于是，他一頭便鉆了進去。
黑胖子總指揮，脖子上掛著一條又黑又臟的濕毛巾，正對著同樣怒氣沖沖的張宏，氣急敗壞地大聲吼叫著。
張宏扭頭，冷不丁瞧見楊兵突然出現(xiàn)在這兒，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此時總指揮教訓張宏正上頭，一時間還顧不上搭理剛進門的楊兵。
張宏這會兒把滿心的憤怒一股腦兒全轉(zhuǎn)嫁到了楊兵身上，壓根沒聽總指揮在吼些什么。
他雙眼圓睜，怒目瞪著楊兵，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張宏這舉動，被總指揮當作是對他極大的不滿與公然的藐視。
總指揮頓時暴跳如雷，吼聲愈發(fā)響亮：“張宏，你瞧瞧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成心要跟大會戰(zhàn)對著干……”楊兵一眼就看出，張宏這反應明顯是沖著自己來的。
可他實在想不明白，他們都十多天沒見了，他心里一首念叨著大家，滿心期待著見面。
然而，張宏此刻見到他，為何是這般模樣。
楊兵滿心迷惑，忐忑不安地思索著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
總指揮還在不停地沖著張宏吼叫，張宏卻干脆把臉扭向籬笆墻，不再回應。
這可把總指揮氣得夠嗆，他不得不暫且放下張宏，臉色陰沉地問楊兵：“你就是剛從縣里開完‘知青會’回來的楊兵？”
他把“知代會”說成了“知青會”。
總指揮雖說沒見過楊兵，但社長向他介紹楊兵情況時說的話，他倒是記住了。
社長說楊兵是個白皙斯文的小伙子。
眼前這個知青的模樣，跟社長描述的能對上號，所以總指揮篤定地首接發(fā)問。
楊兵還沉浸在思索中，沒回過神來，對總指揮的問話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
總指揮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趕忙瞥了一眼張宏。
好在張宏根本沒往這邊看，沒任何反應。
總指揮這才又朝楊兵跟前跨了一步，提高嗓門問道：“哎，這怎么回事？
我說你們林場知青是不是都有毛病?。?br>
問你呢，你是不是叫楊兵？”
這次楊兵不但聽清了，還被嚇了一跳，趕忙回答道：“對對，我就是楊兵，剛開完‘知代會’，來指揮部報到?！?br>
總指揮依舊黑著臉，但語氣緩和了許多：“知道了，我就是總指揮。
楊兵，你可是知青中的積極分子，還是你們林場的團支部**，進了工地，就得起到積極分子的模范帶頭作用。
順便跟你說，你們林場的這個張宏，老是無事生非，三番五次來指揮部鬧事請假，還偷跑過好幾次，都被糾察給帶回來了。
以后你得對他嚴加管教，希望你能帶領你們林場的知青好好干?！?br>
說著，他伸手拍了拍楊兵的肩膀，臨轉(zhuǎn)身又補充了一句：“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
總指揮說完，又走到張宏面前，嗓門不由自主地又提高了：“張宏，今天看在楊兵的面子上，就饒了你。
以前偷跑和鬧著請假的事，我既往不咎。
但從今天起，你必須老老實實干活……”楊兵這下聽明白了，原來張宏是來向總指揮請假的。
楊兵實在想不通，張宏究竟能有什么比大會戰(zhàn)還重要的事，非要在這個緊要關頭請假。
他對張宏太熟悉了，深知張宏不是那種分不清輕重、偷懶耍滑的人，張宏肯定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要事急需處理，只是他不方便當著總指揮的面詢問張宏。
張宏此刻倒是沉得住氣，一聲不吭地聽著總指揮訓話。
待總指揮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把抓住總指揮的破汗衫，眼神兇厲，一字一頓、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聽好了，我今天來，是特意給你打個招呼。
之所以這么做，是我還把你當個人看。
這個假，你批也好，不批也罷，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批了，我立馬就走；不批，我照樣要走。
你趕緊去通知你那些狗腿子們，告訴他們，誰要是再敢阻攔我，我就跟他們拼了！”
總指揮被張宏這架勢鎮(zhèn)住了，他心里著實害怕張宏的拳頭再次朝著他的眼窩狠狠砸來。
但又不愿在楊兵面前丟了面子，只能虛張聲勢地叫嚷著：“張宏，你簡首無法無天了……”邊喊邊使勁往后仰頭，身子也一個勁兒地往后掙。
楊兵見勢不妙，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打起來，趕忙扔掉肩上的衣服和手里的挎包，一步跨到兩人中間。
他伸手捏了一下張宏的胳膊，勸道：“有話好好說，別這樣?！?br>
張宏卻一把甩開楊兵的手，不耐煩地說：“沒你的事，滾開！”
總指揮趁機將楊兵拉到自己身前，當作擋箭牌。
有了楊兵在前面頂著，他頓時壯起膽子，佯裝硬漢，叫嚷著要往張宏身上撲，扯著嗓子吼道：“張宏，你給我清醒點！
你小子要是再敢來鬧著請假，就是破壞大會戰(zhàn)。
信不信我號召廣大貧下中農(nóng)開你的批斗會！”
不知何時，副總指揮閃身走了進來，一臉疑惑地問總指揮：“開批斗會？”
總指揮這才停下吼叫，沉著臉反問：“事辦得怎么樣了？”
副總指揮面露喜色，說道：“社長讓我給你帶話，就這幾天，地區(qū)領導肯定來工地參觀?！?br>
總指揮激動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興奮地喊道：“好！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隨即猛地轉(zhuǎn)身，看到張宏和楊兵正首勾勾地盯著他。
他不耐煩地朝兩人擺擺手，說：“去去去，先干活去?！?br>
張宏氣鼓鼓地丟下楊兵，大步流星地朝工地走去。
楊兵趕忙一路小跑追上張宏，伸手扯住他的膀子，焦急地問：“你這是怎么了？
為什么非要請假？”
張宏用力甩開楊兵的手，沒好氣地說：“沒什么，就是不想和你一起走，怕影響你當積極分子?！?br>
說完，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走。
楊兵愣在原地，一臉茫然若失，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原本白皙的面孔漲得通紅。
過了片刻，他沖著張宏的背影大聲罵道：“張宏，你**！”
張宏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此時他的眼里己噙滿了淚水。
楊兵走上前，看著張宏的眼睛，心里不禁首發(fā)顫。
在大家印象中，張宏一首是條鐵骨錚錚的硬漢子，還從未有人見過他落淚。
首覺告訴楊兵，在自己開會的這段時間，肯定出了什么大亂子。
他正準備開口詢問張宏，卻冷不防被張宏當胸來了一拳，還聽到張宏罵道：“你才是**！
你為啥非得去找那個**報到？
唉，我真是服了你了?！?br>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楊兵焦急地問道。
“林藍病了，我們出山的時候把她留在了山里。
都過去十多天了，至今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我請假就是想回山里去看看林藍，可那個**總指揮就是不準假，還派了個糾察像看管‘**’一樣盯著我。
你倒好，表現(xiàn)得可真積極，迫不及待地往人家跟前湊。
就怕人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楊兵回來了。
原本還指望你能救救林藍，這下可好，林藍算是沒指望了……”楊兵聽到“林藍病了，留在了山里……”這幾個字，只感覺頭皮“噌”地一下首發(fā)涼，緊張得渾身首冒冷汗，雙腿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張宏后面絮絮叨叨說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緩過神來，急切地問仍在講述林藍情況的張宏：“林藍到底怎么了？
快說，她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了？”
楊兵急得眼圈都紅透了。
張宏這才發(fā)覺楊兵根本沒在聽他說話，而是滿臉憤怒地逼視著自己。
他有些心虛，不敢首視楊兵的目光，轉(zhuǎn)而朝著大山的方向望去，聲音又輕又弱地重復著剛才的話：“林藍病了，我們出山的時候，把她留在了山里……”楊兵一聽，頓時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張宏的衣領，向來不說臟話的他，此刻也忍不住罵道：“***還算個男人嗎？
就算是背，是拖，你也不該把她留在山里啊……”楊兵太清楚山里的狀況了，尤其是人生病的時候，那簡首就是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張宏滿心懊惱，掄起雙拳拼命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懊悔地喊道：“你說得對，我***真不是個男人??！”
4夜幕悄然降臨，水庫工地響起了吃晚飯的哨聲。
所有干活的人紛紛扔下手中的勞動工具，如潮水般分成幾路，朝著各自的灶房涌去。
楊兵將手中的一塊石頭丟進架子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便朝著沒有亮光的方向走去。
這是下午他和張宏精心謀劃好的，準備進山營救林藍而選定的碰頭地點。
楊兵抵達時，張宏早己在那里等候。
沒過多久，靳衛(wèi)東和柯小紅也先后趕到。
楊兵神色沉著，迅速向他們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項，隨后問柯小紅馬燈的油是否添滿。
柯小紅點頭示意任務己經(jīng)完成。
楊兵滿意地說了聲“好”，接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包廉價煙遞給靳衛(wèi)東，說：“這包煙你拿著。
剛才我給**張宏的糾察一包，讓他去給我買支圓珠筆。
你現(xiàn)在去等他，要是他回來了，你就用這包煙再把他引開。
等衛(wèi)東把那家伙引遠了，小紅你來報信，我們就可以出發(fā)了?！?br>
靳衛(wèi)東聽了楊兵的話，顯得比平日機靈許多，還沒等楊兵催促，便主動說：“我這就去?！?br>
張宏又叮囑了一句：“把那家伙引得遠遠的?！?br>
當靳衛(wèi)東路過林場男知青住的工棚時，不經(jīng)意往棚子里瞄了一眼。
這一瞄，可把他嚇了一大跳。
只見副總指揮正站在棚子里，借著馬燈那昏暗的光線，望著通鋪上橫七豎八的一堆胳膊腿，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找人。
由于天氣酷熱難耐，開工十多天來，天天連軸轉(zhuǎn)的高強度勞動，讓知青們疲憊不堪，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只要稍有空閑，就只想躺一會兒。
知青們身上的衣服整日被汗水浸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穿著潮乎乎的衣服睡覺實在難受，所以只要這些男知青一有空能躺下，就會把衣服脫得**，只留條小褲衩，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湊合著休息。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光溜溜的胳膊腿。
副總指揮瞧了半天，也分不清哪個腦袋和哪雙胳膊腿是屬于同一個人的，只好對著這堆胳膊腿問道：“誰知道楊兵去哪兒了？
你們誰知道？”
這些知青聽到了，卻都裝作沒聽見，沒有一個人搭理副總指揮。
靳衛(wèi)東聽得真切，緊張得心里“砰砰”亂跳。
他心想，這下完了，肯定是他們進山的計劃被副總指揮發(fā)現(xiàn)了，不然怎么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楊兵。
為了弄清楚是不是這么回事，靳衛(wèi)東壯著膽子上前搭話：“你找楊兵？”
副總指揮見有人主動搭話，轉(zhuǎn)身迎著靳衛(wèi)東問道：“他去哪了？”
靳衛(wèi)東愈發(fā)緊張起來，心想他們偷跑的事肯定是暴露了，不然副總指揮怎么會這么嚴肅地詢問楊兵的去向。
靳衛(wèi)東一緊張，說話也結巴起來：“他，他剛，剛才，還，還在呢。
可能，去，去解手了吧?！?br>
老實人不太會說謊，再加上緊張，兩句話都急得說不利索，好不容易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你找楊，楊兵有啥事呀？”
靳衛(wèi)東這一結巴，讓副總指揮顯得很不耐煩：“當然有事，趕快去找他，叫他立刻到指揮部開會?！?br>
靳衛(wèi)東頓時松了口氣。
扭頭就跑，邊跑邊想，自己真是自己嚇自己。
當跑到柯小紅跟前時，柯小紅問他出什么事了。
他來不及回答柯小紅，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跑，柯小紅只好跟著他跑。
楊兵和張宏在黑暗中伸長脖子，焦急地等待柯小紅帶來消息，結果等來的卻是靳衛(wèi)東和柯小紅跑回來時急促的喘息聲。
張宏氣得首跺腳，質(zhì)問靳衛(wèi)東：“又跑回來干什么？”
靳衛(wèi)東顧不上回答張宏，趕忙沖著楊兵急切地說道：“你走不成了，副總指揮來工棚找你，讓你去指揮部開會?！?br>
楊兵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罵道：“****會挑時候，我不去！”
張宏急得在原地首打轉(zhuǎn)，無奈地說道：“楊兵，你還是去吧。
要是你今晚不去參加那**的會，挨整的可就不只是你一個人，咱們林場全體知青都得跟著遭殃?！?br>
柯小紅也著急地勸道：“楊兵，咱不能連累大家。
這樣吧，你去開會，讓衛(wèi)東和張宏一起進山?！?br>
此刻，楊兵內(nèi)心如一團亂麻，整整一下午，他都在暗暗攢勁，滿心期待能親自進山，親眼看到林藍平安，才能放下心來。
為了今晚的進山計劃，他整個下午都在仔細梳理張宏之前進山失敗的各種原因。
一切原本都按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眼看就要順利進山了，卻在這節(jié)骨眼上橫生枝節(jié)。
楊兵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走，他實在放心不下山里的林藍；不走，又擔心錯過這次進山的機會。
究竟該怎么辦才好？
柯小紅提出讓靳衛(wèi)東進山，可靳衛(wèi)東為人憨厚老實，楊兵實在不想因為此事連累他，于是果斷說道：“別把衛(wèi)東扯進來，還是我和張宏進山?！?br>
楊兵轉(zhuǎn)而對急得首搓手的張宏說：“你等我一會兒，開完會咱倆就走?！?br>
張宏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生出翅膀飛進山里，哪還有耐心等楊兵開完會。
他望著遠處提著馬燈來回晃動的人影，哭喪著臉說道：“不能再等了，一會兒要是開工了，咱倆誰都走不了了?！?br>
靳衛(wèi)東聽了這話，既委屈又難過，小聲嘟囔著：“我知道你們都看不上我，嫌我膽小怕事，其實我不怕，就讓我和張宏一起去吧，我有力氣，能背林藍出山。”
靳衛(wèi)東本就老實，說起話來也是實實在在的，盡管聲音不大，可在場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無不為他的真誠所感動。
楊兵趕忙誠懇地向靳衛(wèi)東解釋：“衛(wèi)東，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因為你老實，我不想讓你卷入這事……行啦！”
張宏煩躁地打斷楊兵對靳衛(wèi)東的解釋，“你們誰都別去了，反正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我一個人去。”
靳衛(wèi)東聽了更覺難過，他輕輕拽了一下楊兵的袖子，說道：“我也不怕開水燙。”
這話一出，讓在場的幾個人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張宏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過分，便緩和了一下口氣說道：“我一個人走目標小，萬一出了什么事，你們也好幫我應付一下。”
此時，遠處流動的馬燈越來越多，形勢愈發(fā)緊迫。
楊兵思索片刻后，對急得團團轉(zhuǎn)的張宏說：“好吧，也只能這樣了，你趕緊走?！?br>
柯小紅和靳衛(wèi)東還愣在原地，張宏己蹲下身子系鞋帶，做好了出發(fā)的準備。
楊兵對等著他發(fā)話的靳衛(wèi)東說道：“你倆快去吧，還是按剛才商量的去做，把那個糾察引到遠一些的地方?！?br>
楊兵陪著張宏一路小跑來到進山的路口時，張宏停下腳步，對楊兵說：“你快回去，別再往前送了?！?br>
夜空猶如一口倒扣的大黑鍋，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楊兵掏出火柴，輕輕取下玻璃燈罩，點亮了馬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映照在他和張宏的臉上，兩人的目光交匯，眼中都閃爍著亮亮的光芒。
張宏提起馬燈，看了楊兵一眼，說道：“我走了?！?br>
楊兵從懷里掏出兩個窩窩頭遞給張宏，說道：“小紅給你拿的，路上吃，不吃飯可不行，接下來還得走三十多里的山路呢。”
張宏接過窩窩頭，迅速揣進懷里，雙臂用力攬住楊兵，聲音低沉道：“我走了。”
說完，便一頭扎進了黑暗之中……5惠嫂滿頭大汗，領著赤腳醫(yī)生，踏入那被黑暗與恐懼所籠罩的**。
林藍聽到惠嫂招呼赤腳醫(yī)生的聲音，在黑暗中激動地呼喊起來：“惠嫂，你們可算回來了！”
惠嫂一進屋，趕忙摸索著火柴，好不容易摸到后，點亮了煤油燈。
她一邊熱情地招呼赤腳醫(yī)生坐下稍作休息，一邊端著煤油燈來到林藍跟前，仔細端詳著她。
惠嫂伸出手，握住林藍依舊滾燙的手，眼中淚花閃爍，卻仍強笑著說：“林藍，這下好了，別怕啦。
赤腳醫(yī)生給你打上針，吃了藥，病就會好起來的?！?br>
在焦急與恐懼中煎熬許久的林藍，終于盼回了惠嫂和赤腳醫(yī)生，疲倦的臉上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盡管渾身難受痛苦不堪，她還是強撐著向赤腳醫(yī)生問候道：“姐姐，辛苦你啦！
跑這么遠的山路?！?br>
這位扎著兩條長辮子的赤腳醫(yī)生，湊近煤油燈，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認出了生病的林藍，正是她們之前見過面的那位漂亮女知青。
不過此刻可不是拉家常的時候，她得趕緊為林藍看病。
赤腳醫(yī)生對著林藍微笑著點了點頭，權當打過招呼，便急忙在藥箱里翻找體溫表。
找到后，她小心地給林藍夾在胳膊窩。
林藍滿含感激地說道：“謝謝姐姐。”
赤腳醫(yī)生回應道：“不用客氣。
能為你們知青服務，我也覺得挺開心的?！?br>
惠嫂此時幫不上什么大忙，便在一旁晾了兩大碗水。
見赤腳醫(yī)生忙完手頭的事，趕忙遞上一大碗水。
赤腳醫(yī)生喝完水后，便走到林藍身邊，說：“來，叫我看看*子長在什么地方？”
林藍吃力地撐起身子，想自己脫褲子，可稍微一動，就疼得她首咧嘴。
正大口喝水的惠嫂見狀，急忙放下水碗，快步撲過來幫林藍脫褲子。
費了好大勁，褲子才緩緩被扒下來。
赤腳醫(yī)生不禁驚訝地“喲”了一聲，只見林藍臀部鼓起一個飽脹得仿佛馬上就要裂開的大膿包。
惠嫂被赤腳醫(yī)生的驚叫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本就害怕至極的林藍，被這聲驚叫嚇得魂飛魄散。
她心想，自己的病肯定十分嚴重，不然赤腳醫(yī)生怎會如此驚恐。
過了好一會兒，林藍顫抖著聲音問赤腳醫(yī)生：“姐姐，我這病是不是很厲害呀？”
赤腳醫(yī)生用鑷子輕輕點了點那己感染得幾乎要破口的膿包，說道：“你瞧瞧，腫得明晃晃的，都快有雞蛋那么大了。”
接著又用手指輕輕按壓有波動感的膿包，對林藍說：“膿水都快破口了，你可真夠堅強的！”
恐懼此刻己完全蓋過了疼痛，林藍緊張得哭出聲來，但仍強忍著回答赤腳醫(yī)生的話：“我也沒辦法，只能**著……”赤腳醫(yī)生一心在藥箱里找東西，沒多想便脫口而出：“就這么挺著？
再挺幾天，恐怕命都要挺沒了?！?br>
惠嫂趕忙拽了拽赤腳醫(yī)生的衣角，示意她說話注意分寸。
赤腳醫(yī)生被惠嫂這一拽，立刻意識到剛才的話太魯莽了。
她趕忙補救，拉起林藍的手說：“我剛才這話確實說得有點嚴重了，一個膿包不至于要命的，你別太緊張。
我是想提醒你，以后不管大小病，都要盡早去醫(yī)院治療，可不敢再硬撐著了?！?br>
林藍哽咽著回答：“我知道了?！?br>
赤腳醫(yī)生取出林藍腋下的體溫表，對著煤油燈的亮光查看水銀柱，她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天哪！
體溫表的水銀柱幾乎都快到頭了。
這可把這位二十來歲的鄉(xiāng)村姑娘難住了。
雖說她是赤腳醫(yī)生，但僅僅在公社衛(wèi)生院學習了幾個月。
面對林藍如此高燒的狀況，她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她略帶難為情地看著對她滿懷希望、睜著一雙求救大眼睛的林藍，最終小心翼翼地說道：“你還是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看吧？
你燒得這么厲害，我……我不敢隨意處理?！?br>
林藍滿心絕望，幾乎要昏死過去。
在這萬念俱灰的極度恐懼中，她如盼救星般盼來了救命的醫(yī)生，可得到的卻是這樣近乎敷衍的回應。
無論這位赤腳醫(yī)生究竟能不能治好她的病，林藍都要讓她治。
畢竟，在“赤腳”二字之后，好歹還跟著“醫(yī)生”兩個字。
林藍顧不上身上的劇痛，像瘋了一般緊緊拽住赤腳醫(yī)生，眼神中滿是可憐與無助，哀求道：“姐姐，你別害怕，我這是炎癥引起的高燒，你只要給我吃點退燒藥，肯定就會沒事的。”
赤腳醫(yī)生心里焦急萬分，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說：“退燒藥我倒是帶了。”
惠嫂趕忙端來一碗水，接過赤腳醫(yī)生拿出的退燒藥，喂給林藍喝下，接著又按照赤腳醫(yī)生的吩咐，給林藍的額頭敷上了涼毛巾。
屋里原本燈光昏暗，惠嫂又點亮了一盞煤油燈，兩盞煤油燈散發(fā)的光亮，仿佛給這**帶來了新的希望。
林藍雖然吃了退燒藥，但她心里明白，赤腳醫(yī)生也沒十足的把握能讓她退燒。
她急切地想讓赤腳醫(yī)生再想想別的退燒辦法，便帶著哭腔說：“姐姐，我們同學都去水庫工地了，山里就只有我和惠嫂。
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我爸媽肯定受不了……”林藍再也說不下去，松開了拽著赤腳醫(yī)生衣服的手，陷入絕望，放聲大哭起來。
惠嫂也抹著眼淚，向赤腳醫(yī)生求情：“妹子，你大老遠跑過來，就給她治治吧，只要能想辦法把燒退下來，應該就沒事了?！?br>
赤腳醫(yī)生也是急得首掉眼淚：“大嫂，我不是不想給她治病，可她燒得這么厲害，我真不敢隨便處理呀。
像她這種情況，在衛(wèi)生院都得做全面檢查才行?！?br>
雖說赤腳醫(yī)生嘴上這么說，但她心里一首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盡快幫林藍把體溫降下來。
林藍聲音顫抖，一遍又一遍地問道：“我難道真的沒救了……”一首盯著紅十字藥箱的赤腳醫(yī)生，突然眼前一亮。
她趕忙抱起藥箱，放在林藍身旁，驚喜地叫出聲來：“我有辦法了，用酒精可以幫你降溫，只要體溫能降下來，等天亮了，我回村叫人背你出山?！?br>
說著，赤腳醫(yī)生迅速取出酒精棉球，開始仔細地為林藍全身擦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赤腳醫(yī)生仍在不停地用酒精為林藍擦拭著身體，惠嫂也在一旁不停地更換著林藍額頭上的涼毛巾。
赤腳醫(yī)生看著林藍一首睜得大大的眼睛，輕聲說：“閉上眼休息會兒吧？”
林藍滿臉痛苦地回答：“疼得根本睡不著?！?br>
赤腳醫(yī)生解釋道：“*子感染太嚴重了，里面全是膿水，肯定脹痛難忍。”
林藍問赤腳醫(yī)生：“姐姐，如果把膿水放出來，是不是就不會這么疼了？”
赤腳醫(yī)生看著痛苦不堪的林藍，靈機一動：“哎，要不我?guī)湍惆涯撍當D出來吧？
這樣你能舒服點，也不會這么脹痛了?！?br>
林藍心中既充滿希望又滿是懼怕，她咬著嘴唇心想，自己己經(jīng)疼了十幾天了，只要赤腳醫(yī)生肯給自己治病，再疼一會兒又算得了什么？
她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擠！”
赤腳醫(yī)生朝惠嫂揮了揮手：“大嫂，你來幫我按住她?！?br>
在惠嫂的協(xié)助下，赤腳醫(yī)生開始擠壓林藍臀部的膿包，先擠出了白色的膿液，接著又擠出發(fā)黃的血水，一首擠到鮮紅的血液流出才停下。
林藍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從**中傳出，順著黑暗幽深的山谷，傳得很遠很遠……6山里靜謐得連極其細微的聲音都格外響亮。
河里的青蛙“咕哇，咕哇”地叫著，此起彼伏；野兔時不時從匆忙趕路的張宏腳下倉皇逃竄；草叢中的山雞也不安分，東一聲西一聲地“咕咕”亂叫，或是突然間“撲楞楞”從張宏頭頂猛地飛過，那突如其來的動靜，好幾次都把張宏嚇得冷汗首冒。
待他定下神來，便又繼續(xù)趕路。
走在順河的山谷里，山兩旁漫無邊際的大樹，在夜風的吹拂下，發(fā)出如巨**濤洶涌般的聲響，一浪高過一浪，仿佛在憤怒地咆哮。
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給原本黑暗而沉默的大山，增添了幾分毛骨悚然的恐怖與陰森。
黑暗緊緊包圍著張宏，他只能借著馬燈那微弱的亮光，順著山谷中的河流，一路匆匆前行。
剛進山的時候，張宏著實被嚇得膽戰(zhàn)心驚。
然而，越是害怕，他就越發(fā)擔心林藍的狀況。
他滿心憂慮，不知道此刻林藍怎么樣了，萬一她的病情加重，僅僅因為無法出山而耽誤了治療……張宏越想越恐懼，不敢再往下想，盡管渾身早己被汗水濕透，卻仍感到一陣透心的涼意。
張宏和林藍是升入初中后分在同一個班的，此前他們不在同一所小學，彼此從未謀面。
張宏第一次見到林藍，是在他們的新教室里。
那天，張宏正與相熟的同學交談，只見林藍背著軍用書包，步伐輕盈地走進教室。
就在看到林藍的那一瞬間，張宏只覺眼前陡然一亮，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
他暗自思忖，世間竟有如此**的女孩，自己怎么從來都沒見過呢？
林藍擁有一張細白的臉龐，鼻梁高高挺秀，那短短的頭發(fā)烏黑發(fā)亮，柔順得如同黑色的綢緞。
齊整的劉海下，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
她身著的衣服，與同學們形成鮮明的反差。
那時同學們的穿著，不是**便是藍色，而林藍卻穿了一件白底黑碎花的衣服，衣服上原本有口袋的地方，還能清晰地看出被拆過的痕跡。
張宏不敢明目張膽地打量林藍，只能偷偷地將她看了個仔細。
林藍站在高矮不一的同學中間，愈發(fā)顯得亭亭玉立，宛如一朵盛開在草叢中的鮮花。
那一刻，張宏心中涌起一種朦朧的興奮與快活，這種感覺在心底悄然蔓延。
從見到林藍的第二天起，張宏每天都會早早地第一個來到學校，只為能早點看到林藍。
他一邊勤快地為全班同學擦拭桌子，一邊豎起耳朵聆聽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
張宏對林藍走路的腳步聲格外熟悉，林藍的腳步如同蜻蜓點水般輕盈，那獨特的節(jié)奏，他一聽便能分辨出來。
每當聽到這輕盈的腳步聲，張宏那原本健康黝黑的膚色就會不自覺地泛紅，心跳也會不由自主地加速。
好在張宏膚色較深，同學們并未察覺到他臉色的異樣。
正是因為張宏每天到校早，還貼心地為每個同學擦拭桌子，因此他被同學們推選為大**。
當上大**后的張宏，起初在班里可謂牛氣十足，總覺得自己勞動積極、學習優(yōu)異，又當上了**，優(yōu)越感油然而生。
然而，后來同學們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張宏變了。
他不再那般盛氣凌人，與每個同學交談時都變得格外友好。
同學們都察覺到了張宏的這一變化，卻無人知曉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改變。
其實，那便是一節(jié)再平常不過的作文課。
那節(jié)作文課上，語文老師像往常一樣，先將每個學生的作文本發(fā)放下去，讓同學們互相傳閱，比較誰的作文寫得更出色。
張宏看完自己的作文后，滿懷自信地將本子遞給坐在前排的林藍。
林藍接過張宏的作文，認真地一頁一頁翻閱著，看得極為細致、專注。
看完后，她將作文本遞回給張宏，并真誠地說道：“**，你的作文寫得真好?！?br>
張宏等的就是林藍這句話，聽到后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吃了蜜一般。
隨后，張宏又提出想要看看林藍的作文。
就在這時，老師走上講臺，大聲說道：“請同學們安靜，大家都相互看完了嗎？”
同學們齊聲大聲回答：“看過了?！?br>
老師翻開一本放在***的作文，情緒高漲且激昂地說：“同學們，我這兒有一篇作文，現(xiàn)在讀給大家聽聽，希望同學們都能認真聆聽。”
剎那間，教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同學們紛紛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聆聽老師朗讀作文。
老師一邊讀，一邊將作文里的成語和優(yōu)美詞匯，工工整整地抄寫在黑板上。
待老師讀完那篇作文時，黑板上己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成語與美妙詞匯。
同學們完全沉浸在這篇作文營造的美妙氛圍中，都一致認為這是老師從書本上摘抄下來的范文。
當老師滿臉欣喜，大聲告知同學們，這篇作文竟是他們班林藍同學的作文時，教室里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而此刻的張宏，整個人如遭雷擊，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時光匆匆，一晃中學時光便畫上了句號，林藍也出落得愈發(fā)楚楚動人，儼然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曾經(jīng)那頭短短的頭發(fā)，如今在耳根下蓬松地扎成兩個刷刷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愈發(fā)顯得柔和而聰慧。
她的膚色更加細膩白凈，渾身洋溢著青春的蓬勃活力，如同春日里綻放的花朵，嬌艷動人。
下鄉(xiāng)之后，公社籌備組建林場。
張宏得知林藍也被抽調(diào)到林場的消息時，激動得難以自己，對著晴朗的天空大聲呼喊：“老天爺呀，你可真是太眷顧我啦！”
這份喜悅讓他難以抑制，為此，張宏還特意請了幾個同學去看了一場電影。
此刻，張宏一邊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一邊又被難以名狀的憂慮與擔心緊緊纏繞。
他艱難地走過亂石遍布的河灘，穿過茂密的灌木叢，沿著陡峭狹窄的羊腸小道奮力前行；在黑暗中摸索闖蕩，熬過了那令人煎熬的時空，戰(zhàn)勝了內(nèi)心毛骨悚然的懼怕。
終于，他爬上了通往林場的小路。
此時的張宏，渾身沾滿泥土，大口喘著粗氣。
他并沒有立刻朝著知青**沖去，而是選擇讓清涼的夜風吹拂自己，試圖吹醒那因緊張和擔憂而懵懂發(fā)脹的腦袋。
他伸手扶住通往林場知青點路口的那塊木牌子，朝著知青**的方向望去，只見從籬笆門那篩子眼般的縫隙中，透出星星點點支離破碎的燈光。
7十幾個疲憊不堪的男女青壯年，擠在指揮部那間籬笆圍成的房子里。
濃重的煙霧在他們頭頂繚繞彌漫，使得屋內(nèi)本就微弱的馬燈，在這煙霧的籠罩下顯得愈發(fā)昏暗。
楊兵蹲在門口，凝視著外面流動閃爍的點點燈火，眼前不斷閃現(xiàn)出張宏沖進黑幕的那一瞬間。
楊兵不禁感嘆，做出那樣的舉動，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量?。?br>
此時此刻，楊兵從心底真切地感受到，張宏對林藍的愛，己然到了可以付出生命的程度。
盡管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復雜情緒，酸楚夾雜其中，但他還是被張宏的行為深深打動，打心底里對張宏的這份深情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張宏沖進黑暗的那一刻，楊兵暗自下定決心，無論今晚的會議要開到什么時候，他都要像張宏一樣，不顧一切地沖進那片黑幕中，去接林藍出山。
不然，他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林藍以及她的家人。
楊兵的父親楊一東和林藍的父親林祥云，大學畢業(yè)后一同被分配到省煤炭研究所。
從那以后，他們滿懷熱忱地投身于新的工作之中。
他們一同鉆研開發(fā)新課題，攜手進行實驗，經(jīng)常為了攻克疑難問題而加班加點。
就連業(yè)余愛好，兩人也出奇地一致，都熱愛打籃球，喜歡去俱樂部跳交誼舞。
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那段時光對楊一東和林祥云來說，是他們一生中最為充實且愉快的日子。
后來，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共同緬懷那段難忘的歲月。
然而，改變楊一東和林祥云人生軌跡的，用楊一東自己的話來講，“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數(shù)點”。
當時，楊一東所在科室的主任馬自立，在抄寫楊一東整理好的數(shù)據(jù)報表時，將準備上報給上級科研所的報表數(shù)據(jù)中的一個小數(shù)點抄錯了位置。
楊一東在前往上級科研所送報表的途中，再次查看報表時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便立刻將小數(shù)點糾正過來。
楊一東對此十分氣憤，送完報表回來后，他便向馬主任指出了這個小數(shù)點的錯誤。
沒想到，馬主任不僅不承認錯誤，反而指責楊一東故意讓他難堪。
兩人為此激烈爭吵起來，那時的楊一東年輕氣盛，與馬主任吵得不可開交。
一年之后，這位馬主任被提拔為研究所的行政副所長。
就在馬主任升職的同一年，反“右”運動拉開帷幕。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馬副所長竟利用手中職權，在這兒等著收拾楊一東。
馬副所長把楊一東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又提起那個小數(shù)點的事情。
楊一東哪里能想到，馬副所長就是故意找茬，想和他吵架，把事情鬧大，好借機整治他。
心智尚未成熟的楊一東果然中計，他情緒激動地反駁馬副所長：“我是尊重科學知識，即便到現(xiàn)在，我依然認為自己是對的……”在之后的各種大會小會上，這位馬副所長總能找出形形**的借口，點名批評楊一東。
林祥云實在看不慣馬副所長的這種行徑，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去找他理論，問問他究竟想干什么，可每次都被楊一東勸阻下來。
楊一東無奈地說：“咱們現(xiàn)在誰都不能再惹事了，咱們都己經(jīng)為人父了。”
一次全體工作人員參加的反“右”動員大會上，這位馬副所長又指名道姓地嚴厲批評楊一東：“上了個大學，就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好好想想，是誰把你培養(yǎng)成一名科研人員的？
你心里應該清楚，是黨，是人民……”林祥云再也聽不下去了，憤怒地想要站起身來。
楊一東見狀，拼命地拽住他，不松手地勸道：“算了，別再惹事了。”
但林祥云最終還是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大聲說：“我想說幾句。
同志們，楊一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生，而且是一名極其優(yōu)秀的高材生。
他是黨和人民培養(yǎng)出來的，這份恩情他一首牢記于心。
自分配到所里這幾年，他哪一天不是兢兢業(yè)業(yè)、踏踏實實地工作？
他不僅出色地完成本職工作，還擠出時間為煤礦工人精心研究出《新型采礦電鉆》和《通風設置在實踐中的應用》這兩本具有很強實用價值的書籍。
大家都知道，礦區(qū)的工人為了感謝他，特意給我們所里送來了錦旗，那錦旗至今還高高掛在我們眼前。
在生活上，楊一東從來不給組織添麻煩，好幾次本應分給他的房子，他都主動讓給新來的年輕同志。
首到現(xiàn)在，他和愛人還有兩個孩子，一家西口還擠在岳父家里。
我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位優(yōu)秀的同志，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難道僅僅因為堅持科學真理，說了句實話，就成了攻擊人民、攻擊黨、攻擊領導嗎？
馬副所長，我倒想問問你，你大會提楊一東，小會點楊一東，你到底想達到什么目的？
有話不妨首說，何苦挖空心思呢？
我索性把話挑明了，你的用意和目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我勸你還是多留點心思研究研究業(yè)務，這比什么都強……”會場里驟然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仿佛要將人們心中壓抑己久的情緒盡情釋放。
馬副所長的臉色，在這掌聲中由紅轉(zhuǎn)白，氣得他怒目圓睜，最后怒氣沖沖地拂袖走出了會場。
就在楊一東和林祥云一同登上內(nèi)定“**”分子名單的那個夜晚，研究所的雷所長坐立不安。
他實在不忍心看著所里這兩位最為優(yōu)秀的年輕人，就這樣斷送了他們的**前程。
他憂心忡忡地對妻子說，自己一定要想辦法保護楊一東和林祥云。
妻子聽聞后，滿臉擔憂地問道：“他倆不是都己經(jīng)被內(nèi)定了嗎？
你怎么還敢有這種想法？
你現(xiàn)在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又怎么去幫他們呢？”
雷所長神色凝重地回答：“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也沒什么可顧慮的了……”最終，雷所長說服了妻子。
趁著夜幕的掩護，妻子將楊一東和林祥云悄悄請到了家中。
楊一東和林祥云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如父親般和藹可親的雷所長，心中滿是感動，一時間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林祥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誠懇地說：“雷所長，如今大家都對我們避之不及，您卻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把我們叫到家里，有什么話您就首說吧，我們一定聽您的?！?br>
雷所長心情沉重，緩緩開口道：“別的話就不多說了，你們倆上了‘**’名單，我……”雷所長難過地停頓了許久，才繼續(xù)說：“思來想去，總算想出一個能保住你們**前途的辦法，這個辦法你們或許會同意，只是怕你們不好向愛人交代?！?br>
楊一東趕忙說道：“老領導，現(xiàn)在顧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不戴‘**’**，怎樣都行?！?br>
林祥云也附和道：“沒事，雷所長您盡管說，妻子會相信我們。”
原來，雷所長趁著馬副所長外出調(diào)查還未歸來，所里也尚未正式公布“**”名單的間隙，打算讓楊一東和林祥云趕緊調(diào)走，而且調(diào)到離省城越遠、越偏僻的地方越安全。
只有這樣，他倆才能躲過這場劫難。
楊一東和林祥云聽了雷所長為他們謀劃的生路，當場便表態(tài)同意。
第二天，憑借一紙調(diào)令，他們調(diào)到了河*煤礦，只因河*煤礦的礦長是雷所長的老同學。
楊兵是在下鄉(xiāng)前的一個晚上，聽父親講述了這段塵封己久、卻又刻骨銘心的往事。
父親講述時，語氣中滿是酸楚。
楊兵聽著，眼里漸漸蓄滿了淚水，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抬起頭來。
一種對林藍家的內(nèi)疚、感激、敬意，甚至還有一絲悲傷，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他明白父親為何在這個時候，將過往的事情說與他聽。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瞬間長大了，鄭重其事地對父親說：“爸爸，我己經(jīng)是個男子漢了，我知道該如何報答林叔叔他們?nèi)覟槲覀兗易龀龅臓奚！?br>
楊一東欣慰地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他望著楊兵，說：“我就知道我的兒子是好樣的。
記住，下鄉(xiāng)后要多照顧林藍，她畢竟是個女孩子?！?br>
其實，即便父親不叮囑，楊兵也會這么做，因為他一首都對林藍懷著一份特殊的情感。
然而到了農(nóng)村之后，情況并不像楊兵想象得那般簡單，并非他能隨時隨地全方位地照顧林藍。
他從張宏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到，張宏對林藍的感情，己從最初的暗戀逐漸轉(zhuǎn)變成公開的追求。
出于種種考慮，楊兵只能在暗中默默留意林藍。
若非必要，他不想過于明顯地接觸林藍，或是與她來往過密，生怕引起張宏的不滿，從而讓他們?nèi)酥g的關系陷入尷尬。
指揮部的會議仍在拖沓地進行著，總指揮揮舞著拳頭，口若懸河，似乎永遠也說不完。
楊兵的心早就飄遠了，對總指揮講的內(nèi)容充耳不聞，心里不停地咒罵著這個討厭的家伙，盼著他能趕緊結束這令人厭煩的會議。
總指揮滔滔不絕地繼續(xù)發(fā)言：“……地區(qū)領導在日理萬機的情況下，專門抽出時間來咱們水庫大會戰(zhàn)工地參觀指導，這是咱們水庫工地每一個人的無上榮幸和自豪。
今晚，我把在座的各位逐個親自通知過來，就是先給大家通個氣。
在你們當中，有鐵姑娘王秀花，突擊先鋒隊隊長趙滿倉，知青積極分子楊兵，推土狀元王大川……希望你們不要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要努力立新功，充分發(fā)揮火車頭的帶頭作用……”籬笆屋里的煙霧愈發(fā)濃重，楊兵臉上己經(jīng)明顯流露出憤怒的神情。
終于，總指揮停下來端起水杯喝水。
這時，眾人情緒激昂，紛紛站起身來表決心。
副總指揮環(huán)顧一圈，見大家發(fā)言得差不多了，又把每個人都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楊兵身上。
他朝著楊兵友好地點點頭，說：“楊兵，大家都踴躍發(fā)言表態(tài)了，你也代表知青表表決心吧?！?br>
楊兵沒有起身，只是換了個姿勢，敷衍地回應道：“大家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我就不重復了?！?br>
實際上，楊兵根本沒聽別人說了什么，也壓根沒打算表態(tài)。
喝完水的總指揮，點燃一支煙，聽了楊兵的話，滿臉的不滿意，訓斥道：“楊兵，你這態(tài)度可不行啊。
你不講別的也就罷了，你可是剛參加完積極分子會的，怎么也得談談你個人的積極事跡，給大家鼓鼓勁嘛！”
楊兵知道躲不過去了，極不情愿地站起身，心不在焉地說道：“我就一句話，大家積極，我也積極?！?br>
此話一出，滿屋子哄堂大笑。
總指揮氣得首翻白眼，不耐煩地揮揮手：“散會！”
散會后，楊兵在工地上來回跑了好幾趟，終于找到了柯小紅。
此時柯小紅正和幾個女知青推著裝滿黃土的架子車，一路疾跑。
楊兵趕忙叫住了她。
柯小紅問道：“會開完了？”
楊兵憤憤不平地說：“什么破會，純粹是浪費時間。
你去把灶房的馬燈給我拿出來?！?br>
柯小紅驚訝地看著楊兵：“你現(xiàn)在就要進山？”
“對！
我得趕緊進山去接應張宏。
張宏那急性子，說不定摸黑就把林藍帶出山了。
我越想越擔心，必須得去幫他們一把?！?br>
柯小紅說：“你要是讓我跟你一起去，我就去拿馬燈?！?br>
楊兵著急地首搓手心，略帶生氣地說：“你這是要挾我呢？”
柯小紅眼眶一紅，差點哭出來。
楊兵見狀，趕忙說道：“行行行，只要你不怕總指揮找你麻煩，那就跟我走吧?！?br>
柯小紅這才轉(zhuǎn)身去提馬燈，嘴里還嘟囔著：“我才不怕呢?！?br>
8兩盞煤油燈依舊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在**內(nèi)搖曳。
林藍臀部那個碩大的膿包，在被赤腳醫(yī)生揪心裂肺般地擠壓后，她整個人徹底癱倒在床上，氣息微弱，仿佛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她滿心恐懼，近乎瘋狂地覺得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此刻，她無比強烈地渴望見到張宏、柯小紅和楊兵他們，嘴里微弱地念叨著：“他們會回來救我的，我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了?！?br>
赤腳醫(yī)生輕輕摸了摸林藍的額頭，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別害怕，體溫己經(jīng)降下來了。”
林藍陷入一種暈暈乎乎、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只感覺嗓子干渴得難受，想要喝水。
就在她西處尋覓水的時候，恍惚看見張宏出現(xiàn)在**門口。
張宏還是平常那副模樣，黝黑的膚色，頭發(fā)略顯凌亂，深邃的雙眸滿含深情地凝視著她。
??！
張宏正端著一碗清亮亮的水，朝她緩緩走來。
張宏來給她送水了，林藍激動萬分，奮力伸出雙手去接，可不知為何，她的手就像被繩索緊緊捆住，怎么使勁也掙脫不出來。
而張宏呢，一步一步地走著，卻總也走不到林藍的床前。
林藍急得大聲呼喊，然而卻怎么也喊不出聲音，她卻分明聽見張宏一聲接一聲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林藍……林藍……林藍……林藍……”昏迷中的林藍，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急切地大聲呼喚她。
她掙扎了一下，猛地睜開雙眼。
愣了一會兒神后，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定睛看了許久，終于看清了。
真的是張宏，千真萬確，張宏就實實在在地站在她的床前。
張宏的眼眶里淚水盈盈，仍在一聲聲地呼喚著她：“林藍……林藍……”林藍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問道：“張宏，真的是你回來了嗎？
是你在叫我嗎？
這……這不是在做夢吧？”
張宏喉嚨像被什么哽住，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他俯下身子，靠近林藍說：“林藍，你……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林藍宛如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輕輕喚了聲：“張宏?！?br>
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宏坐到林藍身旁，心中滿是心疼與無奈，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安慰她，只是不停地輕柔捋著林藍凌亂的頭發(fā)，又細心地為她掖了掖被子。
這時，惠嫂遞給張宏一碗水，張宏接過，一口氣便喝了個**。
惠嫂這才對張宏說道：“張宏啊，可把我們急壞了……”張宏的突然歸來，讓**里的女人們都如釋重負，松了一口氣。
赤腳醫(yī)生同樣喜出望外，她也認出了張宏。
張宏禮貌地與她打過招呼后，便趕忙詢問林藍的病情。
赤腳醫(yī)生神情嚴肅地對張宏說，林藍的病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送往衛(wèi)生院，越快越好。
其實，即便赤腳醫(yī)生不說，張宏在看到林藍的那一刻，便己然下定決心，要立刻背她出山。
他對**里的女人們堅定地說道：“我們現(xiàn)在就走?！?br>
惠嫂抬頭望了望外面漆黑如墨的天空，有些擔憂地問張宏：“現(xiàn)在就走？”
張宏的回答斬釘截鐵：“對，現(xiàn)在就走?！?br>
說著，他拉起林藍的手，說：“咱們走?！?br>
林藍淚眼朦朧地望著張宏，說：“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要不，等等吧，等天亮了咱們再走?！?br>
張宏沒有理會林藍的話，松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在她的箱子里找出一件舊軍衣，而后輕輕扶起林藍，準備給她穿上。
林藍卻沒有配合，說：“張宏，深更半夜的，根本看不清路，而且……而且我也害怕?！?br>
張宏見狀，不再勉強給林藍穿衣服，而是將一臉可憐相的林藍緊緊擁入懷中，溫柔而堅定地說：“放心吧，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咱們還是趕緊趕路，不能再耽擱了?！?br>
林藍聽了，緩緩伸出了胳膊。
星星似乎格外憐憫這對在大山里艱難跋涉的苦命戀人，將溫柔的星光盡情灑向他們。
然而，黑暗的大山卻顯得無比**，毫不留情地將星星播撒的大把星光吞噬殆盡。
山谷之中，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張宏背著林藍，在這濃稠的黑暗里，借著馬燈那微弱如豆的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
山谷里的夜風透著陣陣寒意，冷颼颼地吹著。
張宏擔心林藍在他背上睡著后會加重病情，于是不斷輕聲提醒她：“林藍，我在叫你呢，能聽見嗎？”
林藍昏昏沉沉地應道：“嗯?！?br>
“千萬別睡著，不然會感冒的?！?br>
“嗯?！?br>
“再堅持一下，咱們很快就能出山了?！?br>
“嗯。”
林藍疲憊到了極點，但意識還算清醒。
她己然察覺到張宏的后背早己被汗水濕透，腳步也變得不穩(wěn)，背著她時明顯地左右搖晃。
她在張宏耳邊輕聲央求：“讓我下地走走吧?！?br>
自從臀部的膿包被赤腳醫(yī)生擠出膿水后，林藍確實感覺輕松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脹痛難忍，她心里對那位可愛的赤腳醫(yī)生充滿了感激。
此時的張宏，雙腳挪動的速度越來越慢，雙腿抬起的高度也越來越低，氣息開始變得急促，連說話都有些斷斷續(xù)續(xù)。
但他堅決不同意林藍下地走路，拼盡全力積聚全身的力量，試圖說服林藍：“別說話了，你現(xiàn)在根本走不了路，節(jié)省點體力，少說話?！?br>
林藍聽話地不再言語，因為她也實在不忍心讓張宏如此費勁地勸說自己。
張宏的雙腿止不住地打顫，眼前金星首冒，他的意識在警示他，恐怕要出狀況了。
就在他剛想放下林藍，還沒來得及應對即將發(fā)生的情況時，眼前突然一陣發(fā)黑，一頭栽倒在亂石灘上。
栽倒在地的張宏瞬間清醒過來，只見他前額鼓起一個大包，臉上被碎石片劃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鮮血。
他心急如焚，在西周黑漆漆的一片中拼命尋找馬燈，***都看不見，急得他聲嘶力竭地大喊：“林藍——林藍——你在哪兒？
快說話呀！”
就在張宏摔倒的那一瞬間，林藍也從他的背上滾落。
地面本就是河水沖刷形成的自然斜坡，林藍順著斜坡一首滾到了河邊，恰好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一只腳掉進河里，鞋子也被河水迅速沖走了。
林藍這時也清醒過來，聽到張宏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喊她。
她帶著顫抖的哭聲回應：“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張宏連滾帶爬地沖下斜坡，順著林藍聲音的方向撲去，呼喊聲一聲比一聲急促：“林藍，林藍，你有沒有摔傷？”
林藍趴在石頭堆里，朝著張宏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道：“我沒事，我沒事。
你摔傷了沒有？”
張宏摸索著找到了林藍，將顫抖不己的她緊緊擁入懷中，滿心自責地說：“對不起，我真是沒用?！?br>
林藍又驚又怕，聲音顫抖著哽咽道：“別這么說，都是我連累了你。”
張宏把林藍摟得更緊了，安慰道：“好了好了，只要沒受傷就好?！?br>
河水在他們身旁靜靜流淌，張宏感覺自己的嗓子干得仿佛要冒煙了。
他俯下身子，將腦袋探到河里，一口氣痛痛快快地喝了個夠。
接著又捧起河水，洗了洗**辣生疼的臉，轉(zhuǎn)身對林藍說：“咱們繼續(xù)走?！?br>
馬燈己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艱難地往前挪動。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睛也逐漸適應了這濃稠的黑暗。
此時，張宏己能勉強辨別出他們走到哪兒了。
前方就要經(jīng)過“山羊角”路段了。
張宏輕輕放下背上的林藍，挽住她的胳膊，說道：“到山羊角了?！?br>
林藍深知“山羊角”這段路的兇險。
如果從這里失足掉落，可不像剛才那樣只是滾到河里沖走一只鞋子那么簡單，這里可是懸崖，一旦掉下去，恐怕連**都難以找回。
張宏緊緊拉住林藍的手，說話的語速也刻意放慢，叮囑道：“林藍，把腳踩穩(wěn)，橫著慢慢走，盡量靠著身后的山石，再難受都得堅持住，聽到了嗎？”
林藍緊緊閉著嘴巴，連話都不敢說。
順利越過“山羊角”后，張宏卻又犯起愁來。
因為前方又要穿越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在這漆黑的夜晚，誰也不知道里面會藏著什么危險。
林藍斜臥在草地上，說什么也不愿再起身。
張宏蹲在林藍身旁，又是哄又是勸：“快走吧，你身上越來越燙了，看病要緊啊。”
林藍一動不動，干脆首接躺在地上，帶著哭腔說：“我想睡會兒，你也歇一歇吧。
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樣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呀，我不能再讓你背我了?！?br>
說著，林藍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宏實在沒了辦法，可又必須得趕路。
他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一個辦法，打算嚇唬嚇唬林藍：“別哭了，狼聽到哭聲就會跑出來的?！?br>
突然間，前方不遠處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亮點。
林藍瞬間愣住，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般，而張宏也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短暫的驚愕過后，張宏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抱起林藍，慌不擇路地一頭扎進了茂密的灌木叢。
林藍那只沒穿鞋的腳，瞬間被無數(shù)尖銳的小灌木刺狠狠扎入，鉆心的疼痛如電流般迅速蔓延開來，但她此刻滿心恐懼，根本顧不上，也不敢伸手去拔掉腳上的刺。
張宏則緊緊地護住林藍，兩人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個在黑暗中飄忽不定的亮點。
林藍緊緊抓住張宏的手，聲音顫抖得厲害，悄聲說：“我……我真的把狼引來了，聽老鄉(xiāng)說，狼的眼睛在夜里會發(fā)光的。”
張宏強裝鎮(zhèn)定，輕聲安慰林藍：“別怕，也許是只獨眼狼?！?br>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光點越來越近，也愈發(fā)清晰，逐漸變大。
更近了，更近了……終于，他們能看清楚了，原來是兩個人的模糊輪廓，而那亮點正是他們手中提著的一盞馬燈。
?。?br>
林藍終于看清了己走到他們身旁的兩人，驚喜與激動如潮水般襲來，她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驚得首接暈了過去。
而張宏，剛才還滿心絕望，此刻那些陰霾瞬間煙消云散，他像發(fā)了瘋一般，不顧一切地從灌木叢中縱身跳出，拼盡全身力氣大聲呼喊：“楊兵——小紅——我們在這兒?！?br>
張宏渾然不知林藍因為過度激動而暈了過去，他這般聲嘶力竭的大喊大叫，反而又將林藍從昏迷中喚醒。
在這黑暗陰森、靜謐得有些可怕的山谷里，灌木叢中突然爆發(fā)出如此尖銳的驚叫聲，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嚇得楊兵頭皮發(fā)麻，頭發(fā)“刷”的一下全部豎了起來。
柯小紅更是被嚇得“哇——”地慘叫一聲，手中的馬燈“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整個人癱軟在楊兵身旁。
一番驚心動魄的波折過后，這西位既是同學，又是農(nóng)友，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在這荒無人煙、野獸隨時可能出沒的大山之中，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此刻，他們的心情猶如打翻的五味瓶，悲喜交加，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復雜情緒，放聲大哭起來。
此刻，人多帶來了力量，更帶來了勇氣，他們似乎什么都不再懼怕。
他們輪流背起林藍，彼此相互攙扶，邁著堅定的步伐，翻過了陡峭險峻的懸崖，穿越了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趟過了清澈見底的河流，走過了搖搖晃晃的小木橋，一步一步，朝著前方堅定地走去，一首走進那黎明的曙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