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總帶著股不講理的蠻橫。

豆大的雨點砸在李鐵城的快遞箱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無數(shù)根細針在敲打著鐵皮。

他騎著那輛半舊的電動三輪車，正艱難地穿梭在青藤市老城區(qū)的巷子里。

車把手上的雨衣早就被風掀得七零八落，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細流，滴進沾滿泥點的工裝領(lǐng)口。

“還有最后一單?！?br>
李鐵城抹了把臉，鏡片上的水霧讓眼前的路變得模糊。

他騰出一只手，在濕漉漉的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快遞單，借著巷口昏黃的路燈看清地址——福安里7號，收件人：蘇語萱。

這名字挺好聽，像雨里藏著的一朵安靜的花。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腳下擰動車把，三輪車在積水里劃出兩道渾濁的水痕。

福安里是片老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亮，兩側(cè)的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的磚。

這種地方導航基本失靈，全靠李鐵城跑了三年快遞攢下的記性。

他記得7號在巷子最深處，是棟帶小院子的老房子，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

雨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爺把盆倒扣了下來。

巷子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只流浪貓縮在屋檐下，警惕地盯著這個外來者。

李鐵城的三輪車碾過一塊松動的石板，濺起的水花正好打在他的褲腿上，冰涼的濕意順著毛孔往里鉆。

“這鬼天氣?！?br>
他罵了句臟話，卻沒什么火氣。

干快遞這行，風里來雨里去是常事，早就磨沒了脾氣。

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送完這單趕緊回家，喝碗熱湯，再用熱水泡泡凍得發(fā)麻的腳。

快到巷子盡頭時，他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壓抑的喘息。

李鐵城下意識地捏了剎車，三輪車在濕滑的石板上滑出半米才停下。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他這邊跑來，裙擺上沾著泥污，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臉色蒼白得像紙，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背包，跑起來的時候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她身后十幾米遠的地方，跟著三個穿著黑色短褂的男人，步伐沉穩(wěn)，眼神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抓住她！

別讓她跑了！”

其中一個刀疤臉男人低吼著，聲音在雨幕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鐵城的心猛地一沉。

這種場面他只在電視劇里見過，真真切切發(fā)生在眼前時，手腳都有些發(fā)僵。

他下意識地想躲，把三輪車往墻邊靠了靠，想讓這伙人從旁邊過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信奉的真理。

可就在女孩跑過他身邊的瞬間，她忽然轉(zhuǎn)過頭，那雙眼睛撞進了李鐵城的視線里。

那是雙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恐懼和絕望，像只被逼到懸崖邊的小鹿。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嗚咽。

“砰！”

女孩腳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背包掉在地上，拉鏈崩開，里面的東西撒了出來——幾張卡片，一個小巧的手機，還有一張被雨水浸濕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摟著女孩的肩膀。

三個男人立刻追了上來，呈三角之勢把女孩圍在中間。

刀疤臉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抓女孩的頭發(fā)，語氣里帶著狠戾：“蘇小姐，別費勁了，跟我們回去見趙總，對你對大家都好?！?br>
“你們別碰我！”

女孩掙扎著往后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爸爸不會放過你們的！

趙景明也不會有好下場！”

“呵，**爸？”

刀疤臉嗤笑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陰狠，“他現(xiàn)在自身難保，還顧得**？

識相點就趕緊走，不然別怪我們動手了。”

李鐵城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車把。

他看清了女孩的臉，雖然沾滿泥污，卻能看出精致的輪廓。

他也聽清了那幾個名字——蘇小姐，趙總，趙景明。

這些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和他這個每天為了幾塊錢配送費奔波的快遞員毫無關(guān)系。

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挪不開眼。

女孩蜷縮在地上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被鄰居家大孩子欺負的妹妹。

那時候他年紀小，只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哭，現(xiàn)在他長大了，卻還是只想躲。

“住手！”

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時候，李鐵城自己都愣住了。

三個男人齊刷刷地轉(zhuǎn)過頭，兇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刀疤臉皺起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不善：“你誰啊？

少管閑事！”

李鐵城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半步，指了指地上的快遞箱：“我……我送快遞的，到這兒送貨。”

“滾！”

刀疤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等我們辦完事兒你再來?！?br>
李鐵城沒動。

他看到女孩趁著男人分神的瞬間，悄悄往他這邊挪了挪，眼神里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那眼神像根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這單急件，客戶等著呢?！?br>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目光落在7號院緊閉的大門上，“我送完就走，不耽誤你們。”

刀疤臉顯然沒把這個穿著工裝、渾身濕透的快遞員放在眼里。

他冷笑一聲，轉(zhuǎn)頭繼續(xù)去抓女孩：“別跟他廢話，先把人帶走?！?br>
就在這時，李鐵城看到女孩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磚，猛地砸向刀疤臉的胳膊。

刀疤臉吃痛地叫了一聲，怒火瞬間涌了上來，抬腳就要踹過去。

“小心！”

李鐵城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一把將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點笨拙，但剛好擋住了那記踢來的腳。

刀疤臉的皮鞋結(jié)結(jié)實實地踹在他的后腰上，一陣鈍痛順著脊椎蔓延開來。

“****！”

刀疤臉徹底被激怒了，“連你一起收拾！”

另外兩個男人也圍了上來，眼神不善地打量著李鐵城。

李鐵城把女孩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則微微弓起身子，擺出了一個奇怪的姿勢——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虛握在胸前，像是握著什么東西。

這是他小時候跟著鄉(xiāng)下外公學的架勢，說是能讓人站得穩(wěn)些，他早就忘了招式，只記得這個起勢的樣子。

“我再說一遍，我是送快遞的?！?br>
李鐵城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但眼神卻穩(wěn)了下來，“你們要找人，換個地方，別在這兒鬧事?！?br>
“鬧事？”

刀疤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小子，知道我們是誰嗎？

宏業(yè)集團的人，辦的是公司的事。

你一個送快遞的，想英雄救美？

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宏業(yè)集團？

李鐵城心里咯噔一下。

青藤市誰不知道宏業(yè)集團，那是本地的龍頭企業(yè)，做物流地產(chǎn)的，老板姓蘇，聽說身家過億。

這么說來，這女孩難道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刀疤臉己經(jīng)揮拳打了過來。

拳頭帶著風聲，首逼他的面門。

李鐵城下意識地偏頭躲開，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帶起的風刮得臉頰生疼。

“快跑！”

他對著身后的女孩吼了一聲，同時伸手去抓刀疤臉的胳膊。

他沒學過打架，但送快遞這些年，搬過最重的貨，扛過最陡的樓，力氣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刀疤臉沒想到這個快遞員敢還手，被抓住胳膊后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李鐵城趁機往后一拽，刀疤臉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正好撞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還愣著干什么！

上??！”

刀疤臉怒吼著。

另外兩個男人立刻撲了上來。

李鐵城拉著女孩往三輪車那邊退，腳下卻被一個水坑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心里清楚，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對付一個還行，對付三個根本不夠看。

“往哪兒跑！”

一個瘦高個男人抓住了女孩的背包帶。

女孩尖叫一聲，拼命掙扎。

李鐵城急中生智，抓起車斗里的一個大紙箱，朝著瘦高個砸了過去。

紙箱里不知道裝的什么，挺沉的，正好砸在瘦高個的背上。

趁著男人吃痛松手的瞬間，李鐵城拉著女孩就往巷子口跑。

雨太大了，能見度很低，腳下的路又滑，兩人跑起來磕磕絆絆的。

“他們有車！”

女孩突然喊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就在巷口停著！”

李鐵城心里一沉。

跑到巷口又能怎么樣？

跑不過汽車的。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目光突然落在了巷子拐角處的一輛摩托車上。

那是輛黑色的越野摩托，看起來很新，車鑰匙還插在上面，顯然是車主臨時停在這兒的。

“上車！”

李鐵城幾乎是吼出來的。

女孩愣住了：“什……什么？”

“沒時間解釋了！”

李鐵城把女孩往摩托車后座一推，自己跨上了前座。

他從來沒騎過摩托車，手忙腳亂地摸索著，還好這摩托車操作簡單，他擰了一下油門，引擎發(fā)出一聲轟鳴，嚇了他自己一跳。

“抓住他們！”

刀疤臉帶著人追了出來，看到他們要騎摩托車跑，急得大罵。

李鐵城深吸一口氣，猛地擰動車把。

摩托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差點撞上路邊的垃圾桶。

他死死攥著車把，感覺整個人都要被甩出去了，耳邊全是風聲和雨聲。

“往……往東邊開！”

女孩在后座喊道，聲音因為顛簸斷斷續(xù)續(xù)的，“那邊有……有大路！”

李鐵城依言打了轉(zhuǎn)向燈，摩托車在濕滑的馬路上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堪堪躲過一輛迎面而來的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探出頭罵了句什么，被雨聲吞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也不知道往哪里開，只知道拼命往前沖，身后的咒罵聲和汽車引擎聲像催命符一樣追著他。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憑著感覺躲避著路上的行人和車輛。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突然看到前方不遠處拉起了警戒線，路邊站著不少穿著雨衣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舉著攝像機的人。

路中間似乎有很多騎著自行車的人，穿著統(tǒng)一的彩色騎行服，看起來像是在搞什么活動。

“不好！”

李鐵城心里暗叫一聲，想剎車，卻發(fā)現(xiàn)因為雨天路滑，剎車好像有點失靈了。

“那是……騎行大賽！”

女孩的聲音里充滿了驚慌，“他們今天在這兒辦比賽！”

李鐵城這才看清，路中間的人果然都騎著專業(yè)的公路自行車，身上貼著號碼布，似乎正在等待發(fā)車。

而他騎著摩托車，正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jīng)_過去。

“讓開！

讓開！”

他扯著嗓子大喊，卻被引擎聲和雨聲蓋過了。

路邊的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了他們，驚慌地揮舞著手臂，試圖讓他們停下。

但一切都太晚了，摩托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沖破了警戒線，闖進了騎行大賽的賽道。

“砰！”

不知道是誰的自行車被撞到了，發(fā)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整個賽道都亂了起來，騎手們紛紛躲閃，驚呼聲響成一片。

攝像機也齊刷刷地轉(zhuǎn)了過來，鏡頭對準了這輛突然闖入的黑色摩托車。

李鐵城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被抓住。

他看到前方有個彎道，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摩托車在賽道上蛇形穿梭，竟然奇跡般地避開了所有騎手。

身后的刀疤臉等人顯然也追了進來，但他們的車被混亂的人群擋住了，一時半會兒趕不上來。

“加速！

前面就是終點線！”

女孩在后座喊道，聲音里竟然帶了一絲興奮。

李鐵城下意識地擰到底油門，摩托車的引擎發(fā)出一聲咆哮，帶著他們沖過了那條紅色的終點線。

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還有攝像機快門不停按下的聲音。

他茫然地轉(zhuǎn)過頭，看到賽道兩側(cè)站滿了人，都在興奮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什么英雄。

雨還在下，落在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溫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騎著別人的摩托車，后座還帶著一個陌生的女孩，而他們剛剛，好像贏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比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污的工裝，又看了看身后緊緊抓著他衣角的女孩，突然覺得，這個暴雨天的最后一單，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