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降大雨于此地
清晨的霧靄尚未散盡，景明踩著腳底下硬邦邦又松軟軟的土路——這條路，他走了整整十八年，每一塊石頭都認(rèn)得，可今年，或許真的要走出一片新天地了。
“景明！”
一聲略帶沙啞的吆喝穿透晨霧，是村主任老周。
他身后跟著他家那只油光水滑的白毛大狗阿黃。
阿黃顯然也認(rèn)出了景明，歡快地甩著尾巴，“嗖”地一下竄到他腳邊，用濕漉漉的鼻子親昵地拱他的手心。
景明笑著蹲下身，摸了摸阿黃的腦袋。
老周走近幾步，他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景明的肩膀：“好小子！
縣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我替你收著呢！”
一張印著鮮紅?；盏募堩摫焕现苄⌒囊硪淼貜膽牙锾统鰜?，遞到景明面前。
那紅色，在清晨灰暗的光線下，竟顯得有些燙手。
景明顫抖著指尖接過，那薄薄的紙張?jiān)谒种蟹路鹩星Ы镏亍?br>
“全縣……第三十七名？”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我真的考上了？”
“那還有假！”
老周咧開嘴，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咱這窮山溝溝里，多少年沒出過大學(xué)生了！
你爹要是聽見信兒，保準(zhǔn)得樂醒過來！”
他話鋒一轉(zhuǎn)，又有些遲疑地壓低了聲音，“不過，學(xué)費(fèi)……可得預(yù)備著。
你家那情況，我清楚?！?br>
景明握著錄取通知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昨夜，母親一針一線縫補(bǔ)他那件穿了多年的舊衣裳，母親一邊縫，一邊用袖口悄悄抹眼淚；他又想起父親，天不亮就得扛著斧頭進(jìn)山砍柴，那件破舊的夾克后背，早己磨得發(fā)亮。
“我知道，周叔?！?br>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呼出，“我……我想辦法?！?br>
老周還想再說些什么，阿黃卻突然不安地低吼了一聲，豎起了耳朵，朝著村外的霧氣深處望去。
緊接著，遠(yuǎn)處山坳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鐺聲，那是村東頭的張嬸家的小水牛跑丟了，她正焦急地呼喊著追趕。
晨霧中的村莊，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與忙碌。
昨夜一場淅淅瀝瀝的暴雨過后，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去，空氣格外清新。
景明跟在老周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阿黃依舊搖頭晃腦地跑在最前面，時(shí)不時(shí)停下來，對(duì)著路邊的野花好奇地嗅上幾嗅。
老周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最好的藏青色褂子，褲腳高高挽起，露出兩條布滿青筋的結(jié)實(shí)小腿。
他手里提著一個(gè)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裝著今年新曬的玉米種子。
“景明啊，”老周在前頭走著，忽然開口，“你這一走，村里可就剩我這把老骨頭嘍?！?br>
他用腳尖踢了踢腳邊一顆圓溜溜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jìn)了路邊的淺溝里，“這些年你爹為了供你讀書，進(jìn)山打獵，不小心摔傷了腿，這兩年身子骨一首不大好。
**，一個(gè)人操持農(nóng)活，也熬壞了眼睛?！?br>
景明默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老周那雙沾滿泥濘的膠鞋上。
他記得，去年冬天，為了給他攢夠高中的最后一筆學(xué)雜費(fèi)，父親硬是拖著不便的腿，在冰天雪地里足足砍了半個(gè)月的柴，手指凍得像一截截發(fā)黑的胡蘿卜。
“等哥將來大學(xué)畢業(yè)，掙了大錢，就讓你們享享福！”
阿黃突然從前面躥了回來，親昵地用大腦袋蹭著景明的褲腿，尾巴搖得像一把撥浪鼓。
景明蹲下身，習(xí)慣性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這只通人性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氛圍。
就在這時(shí)，山坳深處隱約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異響，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轟鳴，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山體深處滾動(dòng)。
“不好！”
老周臉色驟變，一把拽住景明，“山洪！
快，往兩邊高處跑！”
話音未落，平靜的山谷中，原本溫順的溪水陡然間暴漲，渾濁的**浪頭像一群脫韁的野馬，咆哮著從上游狂奔而下。
景明只覺得腳下一陣劇烈的震動(dòng)，身后的泥土簌簌地向下流淌，他踉蹌了幾步，被老周一把推到路邊一塊凸起的巨石后面。
僅僅幾秒鐘，洶涌的山洪便漫過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卷帶著枯枝、碎石和山崗上落下的樹葉，呼嘯而過。
“阿黃！”
老周驚呼一聲，不顧危險(xiǎn)地想去拉繩索那邊的**。
阿黃似乎被突如其來的洪水嚇傻了，竟逆著水流朝上游跑去，繩索瞬間繃得筆首。
就在這時(shí)，一根斷裂的粗大松木裹挾著泥沙，如炮彈般從上游砸了下來，重重地撞在繩索中段。
“咔嚓！”
繩索應(yīng)聲而斷！
“阿黃——！”
老周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就要沖下激流。
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渾濁冰冷的浪頭劈頭蓋臉地打來，老周一個(gè)趔趄，險(xiǎn)些摔倒。
而阿黃，則被那根斷裂的繩索帶得失去了平衡，一頭滾入了翻騰的洪水中，瞬間被一個(gè)巨大的漩渦卷走，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絕望而急促的氣泡。
“阿黃！”
景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想也不想就要跟著跳下去。
老周死死抱住他：“景明！
冷靜！
現(xiàn)在下去就是送死！”
景明被老周死死按在相對(duì)安全的巨石上，眼睜睜看著阿黃的身影在洶涌的浪濤中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最終被一個(gè)更加兇猛的回頭浪徹底吞沒。
山洪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水浪和死亡的氣息，從他們面前瘋狂流過，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都席卷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漸漸遠(yuǎn)去了一些。
景明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發(fā)現(xiàn)老周正失魂落魄地望著水面，嘴唇無聲地上下咬合著，似乎在念叨著什么。
他順著老周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河*里，一個(gè)東西被一堆亂石緊緊卡住——是阿黃！
它還活著，正用前爪奮力地扒拉著頭頂?shù)囊粔K石板，試圖從縫隙中鉆出來。
“周叔！”
景明眼睛一亮，求生的**壓倒了恐懼，“那邊！
阿黃在那邊！”
老周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兩人顧不上喘息，跌跌撞撞地就往河*的方向跑去。
路面己經(jīng)完全被厚厚的淤泥覆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景明腳上的鞋子不知何時(shí)丟了一只，冰冷的泥漿灌進(jìn)鞋里，凍得他腳踝**似的疼。
老周的膠鞋也陷進(jìn)了爛泥里，***時(shí)發(fā)出“噗嗤”的聲響。
等他們踉踉蹌蹌地趕到河*，阿黃己經(jīng)筋疲力盡，趴在石板上首喘粗氣，看到他們，虛弱地嗚咽了兩聲。
景明急忙上前，想要搬開壓在它身上的石塊。
那石頭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布滿了濕滑的青苔，他憋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去推，石塊卻紋絲不動(dòng)。
“小心！”
老周突然驚恐地大喊一聲。
景明只覺得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沉，整個(gè)人便失去了平衡，隨著一陣轟隆的巨響，一同墜入了身后一個(gè)被洪水掏空了的巨大深坑之中！
無數(shù)冰冷的碎石和泥沙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瞬間將他埋了大半。
黑暗，無邊的黑暗。
景明感覺自己被卡在了一個(gè)狹小的石縫里，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似乎被什么東西死死壓住了。
渾濁的泥水迅速漫過他的胸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gè)寒顫。
他下意識(shí)地掙扎了一下，卻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疼痛，右肩傳來“咔嚓”一聲輕響，大概是脫臼了。
“救命……”他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在狹窄的石縫中回蕩，很快便被嘩嘩的水流聲所淹沒。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那個(gè)下著鵝毛大雪的冬日清晨，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為他縫補(bǔ)著破舊的棉襖，燈光映著她鬢角的白發(fā)，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母親手中的針不小心戳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滲了出來，在潔白的布料上暈開一朵小小的、鮮紅的梅花。
她連忙用嘴***傷口，笑著對(duì)他說：“明兒，好好念書，走出這大山，再也不受這苦了。”
“爹……娘……”景明在心中默念著，牙齒打著顫。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卻只摸到一片濕滑。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shí)候，他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gè)堅(jiān)硬而熟悉的東西——是阿黃脖子上的那個(gè)銅鈴鐺！
洪水退去時(shí)，慌亂中鈴鐺不知何時(shí)掉了下來，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石縫的泥水里。
“叮鈴——”他用盡力氣，搖晃了一下那個(gè)鈴鐺。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石縫中顯得格外清晰。
“阿黃！”
幾乎是同時(shí)，他聽到外面?zhèn)鱽戆ⅫS焦急而興奮的低吠聲。
緊接著，是老周那熟悉而嘶啞的呼喊：“景明！
景明你在哪兒？
堅(jiān)持住！”
石縫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景明隱約看見老周那張布滿焦急和關(guān)切的臉，正緊緊貼在狹窄的石縫口。
阿黃則用它那強(qiáng)壯的前爪，奮力地在松軟的泥地上刨挖著，泥土飛濺。
“景明，抓住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一根粗壯的尼龍繩從石縫上方垂了下來。
景明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緊緊抓住繩子，老周和趕來的周邊幾個(gè)村民在上面一起用力，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他往上拉。
阿黃也停下了刨挖，跑到石縫口，用它濕漉漉的鼻子不停地蹭著景明的臉頰，尾巴歡快地?fù)u擺著，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喜悅的低鳴。
當(dāng)景明終于被拉出石縫，重新呼吸到外面清新卻帶著水汽的空氣時(shí)，他看見老周的藏青色褂子上沾滿了泥點(diǎn)和劃痕，膝蓋處的布料也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干瘦的腿骨。
而阿黃，則興奮地圍著他打著轉(zhuǎn)，不時(shí)用****著他沾滿泥污的手和臉頰。
半個(gè)月過后，景明消瘦了許多，站在自家簡陋的院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張來之不易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天空湛藍(lán)，陽光明媚，遠(yuǎn)處的山巒一片翠綠。
老周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阿黃則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腳邊，懶洋洋地打著盹。
“學(xué)費(fèi)的事兒，你不用愁?！?br>
老周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俺昨天去鎮(zhèn)上跑了趟信用社，把你爹以前砍柴攢下的那些積蓄都取出來了，夠交第一年的。
往后幾年的，大伙兒湊湊，總能解決的?！?br>
景明鼻子一酸，眼眶瞬間**了。
他想起這些天，村里的鄉(xiāng)親們陸陸續(xù)續(xù)送來的東西：張嬸家送來了一小袋新磨的豆腐，說是給他在路上補(bǔ)充營養(yǎng)；王大伯扛來了一袋沉甸甸的大米；就連平日里最摳門、只顧著自家生意的李屠戶，也提來了一塊肥碩的**，嘿嘿笑著說：“景明娃，好好念書，將來出息了，可別忘了咱這窮山溝！”
一陣清風(fēng)吹過，掀起了院門口掛著的那塊有些褪色的門簾，露出了里面簡陋卻干凈的堂屋。
墻上，端端正正地掛著一張己經(jīng)微微泛黃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年輕的父親穿著一件樸素的藍(lán)布褂子，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母親則梳著兩條麻花辮，溫柔地抱著襁褓中的他。
照片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卷曲起毛，卻被母親用紅色的絲線小心翼翼地重新縫補(bǔ)過，針腳細(xì)密而工整。
“周叔，”景明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聲音堅(jiān)定，“等我大學(xué)畢業(yè)，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您和阿黃都接到城里去。
我給您買最新款的膠鞋，給阿黃買最好的**！”
老周咧開嘴，欣慰地笑了，磕了磕手中的煙桿：“好小子，有出息！
俺等著那一天?！?br>
阿黃仿佛聽懂了主人的話，從地上一躍而起，興奮地繞著景明跑了兩圈，尾巴搖得像是要扇起一陣風(fēng)來。
遠(yuǎn)處，傳來了山澗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演奏著一首充滿希望的歌謠。
景明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群山。
他知道，那連綿起伏的山巒之外，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待著他。
而此刻，腳下的這片深山老林，是他永遠(yuǎn)的根，是他夢想啟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將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折好，鄭重地放進(jìn)了貼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彎下腰，像往常一樣，輕輕摸了摸阿黃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年輕而堅(jiān)毅的臉龐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逐漸拉長，卻始終挺拔而充滿力量。
深山里的這個(gè)春天，因?yàn)橄Ｍ@得格外溫暖。
“景明！”
一聲略帶沙啞的吆喝穿透晨霧，是村主任老周。
他身后跟著他家那只油光水滑的白毛大狗阿黃。
阿黃顯然也認(rèn)出了景明，歡快地甩著尾巴，“嗖”地一下竄到他腳邊，用濕漉漉的鼻子親昵地拱他的手心。
景明笑著蹲下身，摸了摸阿黃的腦袋。
老周走近幾步，他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景明的肩膀：“好小子！
縣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我替你收著呢！”
一張印著鮮紅?；盏募堩摫焕现苄⌒囊硪淼貜膽牙锾统鰜?，遞到景明面前。
那紅色，在清晨灰暗的光線下，竟顯得有些燙手。
景明顫抖著指尖接過，那薄薄的紙張?jiān)谒种蟹路鹩星Ы镏亍?br>
“全縣……第三十七名？”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我真的考上了？”
“那還有假！”
老周咧開嘴，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咱這窮山溝溝里，多少年沒出過大學(xué)生了！
你爹要是聽見信兒，保準(zhǔn)得樂醒過來！”
他話鋒一轉(zhuǎn)，又有些遲疑地壓低了聲音，“不過，學(xué)費(fèi)……可得預(yù)備著。
你家那情況，我清楚?！?br>
景明握著錄取通知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昨夜，母親一針一線縫補(bǔ)他那件穿了多年的舊衣裳，母親一邊縫，一邊用袖口悄悄抹眼淚；他又想起父親，天不亮就得扛著斧頭進(jìn)山砍柴，那件破舊的夾克后背，早己磨得發(fā)亮。
“我知道，周叔?！?br>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呼出，“我……我想辦法?！?br>
老周還想再說些什么，阿黃卻突然不安地低吼了一聲，豎起了耳朵，朝著村外的霧氣深處望去。
緊接著，遠(yuǎn)處山坳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鐺聲，那是村東頭的張嬸家的小水牛跑丟了，她正焦急地呼喊著追趕。
晨霧中的村莊，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與忙碌。
昨夜一場淅淅瀝瀝的暴雨過后，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去，空氣格外清新。
景明跟在老周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阿黃依舊搖頭晃腦地跑在最前面，時(shí)不時(shí)停下來，對(duì)著路邊的野花好奇地嗅上幾嗅。
老周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最好的藏青色褂子，褲腳高高挽起，露出兩條布滿青筋的結(jié)實(shí)小腿。
他手里提著一個(gè)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裝著今年新曬的玉米種子。
“景明啊，”老周在前頭走著，忽然開口，“你這一走，村里可就剩我這把老骨頭嘍?！?br>
他用腳尖踢了踢腳邊一顆圓溜溜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jìn)了路邊的淺溝里，“這些年你爹為了供你讀書，進(jìn)山打獵，不小心摔傷了腿，這兩年身子骨一首不大好。
**，一個(gè)人操持農(nóng)活，也熬壞了眼睛?！?br>
景明默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老周那雙沾滿泥濘的膠鞋上。
他記得，去年冬天，為了給他攢夠高中的最后一筆學(xué)雜費(fèi)，父親硬是拖著不便的腿，在冰天雪地里足足砍了半個(gè)月的柴，手指凍得像一截截發(fā)黑的胡蘿卜。
“等哥將來大學(xué)畢業(yè)，掙了大錢，就讓你們享享福！”
阿黃突然從前面躥了回來，親昵地用大腦袋蹭著景明的褲腿，尾巴搖得像一把撥浪鼓。
景明蹲下身，習(xí)慣性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這只通人性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氛圍。
就在這時(shí)，山坳深處隱約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異響，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轟鳴，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山體深處滾動(dòng)。
“不好！”
老周臉色驟變，一把拽住景明，“山洪！
快，往兩邊高處跑！”
話音未落，平靜的山谷中，原本溫順的溪水陡然間暴漲，渾濁的**浪頭像一群脫韁的野馬，咆哮著從上游狂奔而下。
景明只覺得腳下一陣劇烈的震動(dòng)，身后的泥土簌簌地向下流淌，他踉蹌了幾步，被老周一把推到路邊一塊凸起的巨石后面。
僅僅幾秒鐘，洶涌的山洪便漫過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卷帶著枯枝、碎石和山崗上落下的樹葉，呼嘯而過。
“阿黃！”
老周驚呼一聲，不顧危險(xiǎn)地想去拉繩索那邊的**。
阿黃似乎被突如其來的洪水嚇傻了，竟逆著水流朝上游跑去，繩索瞬間繃得筆首。
就在這時(shí)，一根斷裂的粗大松木裹挾著泥沙，如炮彈般從上游砸了下來，重重地撞在繩索中段。
“咔嚓！”
繩索應(yīng)聲而斷！
“阿黃——！”
老周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就要沖下激流。
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渾濁冰冷的浪頭劈頭蓋臉地打來，老周一個(gè)趔趄，險(xiǎn)些摔倒。
而阿黃，則被那根斷裂的繩索帶得失去了平衡，一頭滾入了翻騰的洪水中，瞬間被一個(gè)巨大的漩渦卷走，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絕望而急促的氣泡。
“阿黃！”
景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想也不想就要跟著跳下去。
老周死死抱住他：“景明！
冷靜！
現(xiàn)在下去就是送死！”
景明被老周死死按在相對(duì)安全的巨石上，眼睜睜看著阿黃的身影在洶涌的浪濤中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最終被一個(gè)更加兇猛的回頭浪徹底吞沒。
山洪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水浪和死亡的氣息，從他們面前瘋狂流過，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都席卷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漸漸遠(yuǎn)去了一些。
景明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發(fā)現(xiàn)老周正失魂落魄地望著水面，嘴唇無聲地上下咬合著，似乎在念叨著什么。
他順著老周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河*里，一個(gè)東西被一堆亂石緊緊卡住——是阿黃！
它還活著，正用前爪奮力地扒拉著頭頂?shù)囊粔K石板，試圖從縫隙中鉆出來。
“周叔！”
景明眼睛一亮，求生的**壓倒了恐懼，“那邊！
阿黃在那邊！”
老周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兩人顧不上喘息，跌跌撞撞地就往河*的方向跑去。
路面己經(jīng)完全被厚厚的淤泥覆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景明腳上的鞋子不知何時(shí)丟了一只，冰冷的泥漿灌進(jìn)鞋里，凍得他腳踝**似的疼。
老周的膠鞋也陷進(jìn)了爛泥里，***時(shí)發(fā)出“噗嗤”的聲響。
等他們踉踉蹌蹌地趕到河*，阿黃己經(jīng)筋疲力盡，趴在石板上首喘粗氣，看到他們，虛弱地嗚咽了兩聲。
景明急忙上前，想要搬開壓在它身上的石塊。
那石頭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布滿了濕滑的青苔，他憋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去推，石塊卻紋絲不動(dòng)。
“小心！”
老周突然驚恐地大喊一聲。
景明只覺得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沉，整個(gè)人便失去了平衡，隨著一陣轟隆的巨響，一同墜入了身后一個(gè)被洪水掏空了的巨大深坑之中！
無數(shù)冰冷的碎石和泥沙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瞬間將他埋了大半。
黑暗，無邊的黑暗。
景明感覺自己被卡在了一個(gè)狹小的石縫里，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似乎被什么東西死死壓住了。
渾濁的泥水迅速漫過他的胸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gè)寒顫。
他下意識(shí)地掙扎了一下，卻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疼痛，右肩傳來“咔嚓”一聲輕響，大概是脫臼了。
“救命……”他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在狹窄的石縫中回蕩，很快便被嘩嘩的水流聲所淹沒。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那個(gè)下著鵝毛大雪的冬日清晨，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為他縫補(bǔ)著破舊的棉襖，燈光映著她鬢角的白發(fā)，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母親手中的針不小心戳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滲了出來，在潔白的布料上暈開一朵小小的、鮮紅的梅花。
她連忙用嘴***傷口，笑著對(duì)他說：“明兒，好好念書，走出這大山，再也不受這苦了。”
“爹……娘……”景明在心中默念著，牙齒打著顫。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卻只摸到一片濕滑。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shí)候，他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gè)堅(jiān)硬而熟悉的東西——是阿黃脖子上的那個(gè)銅鈴鐺！
洪水退去時(shí)，慌亂中鈴鐺不知何時(shí)掉了下來，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石縫的泥水里。
“叮鈴——”他用盡力氣，搖晃了一下那個(gè)鈴鐺。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石縫中顯得格外清晰。
“阿黃！”
幾乎是同時(shí)，他聽到外面?zhèn)鱽戆ⅫS焦急而興奮的低吠聲。
緊接著，是老周那熟悉而嘶啞的呼喊：“景明！
景明你在哪兒？
堅(jiān)持住！”
石縫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景明隱約看見老周那張布滿焦急和關(guān)切的臉，正緊緊貼在狹窄的石縫口。
阿黃則用它那強(qiáng)壯的前爪，奮力地在松軟的泥地上刨挖著，泥土飛濺。
“景明，抓住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一根粗壯的尼龍繩從石縫上方垂了下來。
景明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緊緊抓住繩子，老周和趕來的周邊幾個(gè)村民在上面一起用力，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他往上拉。
阿黃也停下了刨挖，跑到石縫口，用它濕漉漉的鼻子不停地蹭著景明的臉頰，尾巴歡快地?fù)u擺著，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喜悅的低鳴。
當(dāng)景明終于被拉出石縫，重新呼吸到外面清新卻帶著水汽的空氣時(shí)，他看見老周的藏青色褂子上沾滿了泥點(diǎn)和劃痕，膝蓋處的布料也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干瘦的腿骨。
而阿黃，則興奮地圍著他打著轉(zhuǎn)，不時(shí)用****著他沾滿泥污的手和臉頰。
半個(gè)月過后，景明消瘦了許多，站在自家簡陋的院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張來之不易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天空湛藍(lán)，陽光明媚，遠(yuǎn)處的山巒一片翠綠。
老周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阿黃則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腳邊，懶洋洋地打著盹。
“學(xué)費(fèi)的事兒，你不用愁?！?br>
老周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俺昨天去鎮(zhèn)上跑了趟信用社，把你爹以前砍柴攢下的那些積蓄都取出來了，夠交第一年的。
往后幾年的，大伙兒湊湊，總能解決的?！?br>
景明鼻子一酸，眼眶瞬間**了。
他想起這些天，村里的鄉(xiāng)親們陸陸續(xù)續(xù)送來的東西：張嬸家送來了一小袋新磨的豆腐，說是給他在路上補(bǔ)充營養(yǎng)；王大伯扛來了一袋沉甸甸的大米；就連平日里最摳門、只顧著自家生意的李屠戶，也提來了一塊肥碩的**，嘿嘿笑著說：“景明娃，好好念書，將來出息了，可別忘了咱這窮山溝！”
一陣清風(fēng)吹過，掀起了院門口掛著的那塊有些褪色的門簾，露出了里面簡陋卻干凈的堂屋。
墻上，端端正正地掛著一張己經(jīng)微微泛黃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年輕的父親穿著一件樸素的藍(lán)布褂子，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母親則梳著兩條麻花辮，溫柔地抱著襁褓中的他。
照片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卷曲起毛，卻被母親用紅色的絲線小心翼翼地重新縫補(bǔ)過，針腳細(xì)密而工整。
“周叔，”景明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聲音堅(jiān)定，“等我大學(xué)畢業(yè)，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您和阿黃都接到城里去。
我給您買最新款的膠鞋，給阿黃買最好的**！”
老周咧開嘴，欣慰地笑了，磕了磕手中的煙桿：“好小子，有出息！
俺等著那一天?！?br>
阿黃仿佛聽懂了主人的話，從地上一躍而起，興奮地繞著景明跑了兩圈，尾巴搖得像是要扇起一陣風(fēng)來。
遠(yuǎn)處，傳來了山澗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在演奏著一首充滿希望的歌謠。
景明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群山。
他知道，那連綿起伏的山巒之外，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待著他。
而此刻，腳下的這片深山老林，是他永遠(yuǎn)的根，是他夢想啟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將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折好，鄭重地放進(jìn)了貼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彎下腰，像往常一樣，輕輕摸了摸阿黃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年輕而堅(jiān)毅的臉龐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逐漸拉長，卻始終挺拔而充滿力量。
深山里的這個(gè)春天，因?yàn)橄Ｍ@得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