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的天，亮得像被人潑了桶金漆。

凌晨西點，第一縷晨光己經(jīng)越過海平面，把老城區(qū)的霧撕開道口子。

**背著半人高的行李袋，站在“東夷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望著盡頭那座爬滿爬山虎的二層小樓，鼻尖突然發(fā)酸。

門楣上掛著塊黑沉沉的木匾，“晨曦閣”三個篆字被海風啃得坑坑洼洼，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執(zhí)拗。

這是爺爺林守義守了一輩子的地方——表面是間古籍修復鋪，內里藏著多少故事，**不知道。

三天前，居委會王大媽在電話里哭著說：“小昭啊，你爺爺……在后堂躺椅上走了，臉上還帶著笑呢?！?br>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舊書頁霉味、檀香和咸濕海風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里光線昏暗，靠墻的書架頂堆著比人還高的線裝書，書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不清，隱約能認出“萬歷**”之類的年號。

柜臺后擺著銅制的鑷子、糨糊罐，還有個刻著三足鳥紋的小銅爐，爐底積著厚厚的香灰，像是燒了幾十年。

“爺爺總說這爐子是‘金烏爐’，燒的香能通神?！?br>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從小在這兒長大，聽了二十年爺爺?shù)摹昂挕薄f東城是上古神鳥“金烏”歇腳的地方。

說他們林家是“金烏祭司”的后代，還說這棟老樓底下，壓著能吞人的“九日沉淵”。

以前他只當是老人哄孩子的故事，可現(xiàn)在看著空蕩蕩的店，心里竟有點發(fā)毛。

柜臺玻璃下壓著張泛黃的牛皮紙，是爺爺?shù)淖舟E，力透紙背：“小昭，接了晨曦閣，就得守三條規(guī)矩，少一條，**爺都不饒你：1. 每晚子時，必須給后堂的金烏龕上香，香斷了，禍就來了。

2. 西廂房那扇鎖著的木門，就算天塌了也不能開，門后是‘它們’的道。

3. 等你能看見‘穿白衣服、走路沒影子’的東西了，去閣樓找《渡魂經(jīng)》。

記住，你是金烏傳人，躲不掉的?！?br>
末尾畫著個歪歪扭扭的三足鳥，鳥眼睛用朱砂點過，紅得像血。

**把紙條揉成一團，又覺得不妥，小心翼翼地展開，折成方塊塞進錢包。

“都什么年代了，還搞這套封建**?！?br>
他嘴上吐槽，卻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通往后堂的門簾——那是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上面繡著個褪色的太陽圖案，風一吹，圖案像是在慢慢轉動。

收拾到傍晚，**才敢掀開那塊門簾。

后堂比前店小一半，正中央擺著張黑檀木供桌，桌腿雕著海浪紋，摸上去冰涼刺骨，像是剛從海里撈出來。

供桌上沒擺觀音像，也沒放財神爺，只孤零零地立著個半尺高的烏木龕。

這就是爺爺天天念叨的“金烏龕”。

龕身雕著只展翅欲飛的三足鳥，鳥首高昂，喙尖叼著顆圓珠子，翅膀上的羽毛紋路清晰得能數(shù)清，最詭異的是鳥的眼睛——嵌著兩顆暗紅色的瑪瑙，在夕陽余暉里閃著光，像是兩滴凝固的血，正死死盯著**。

“雕得倒挺逼真?！?br>
**伸手想去摸，指尖剛要碰到龕沿，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像是被細**進了肉里。

他猛地縮回手，指尖干干凈凈，連個紅印都沒有。

“邪門了?！?br>
他嘖了聲，轉身去翻供桌抽屜。

里面堆著幾本線裝日記，封皮寫著“晨曦閣記事”。

隨便翻開一本，里面除了記錄修復古籍的心得——“嘉靖年間的《海錯圖》蟲蛀嚴重，需用晨露調糯米漿修補，忌用海水”還夾著些莫名其妙的話：“三月初七，萬平灘浴場有溺魂哭，聲音像撕綢子，得用朝陽第一縷光畫三道曦光符，貼在防鯊網(wǎng)上才能鎮(zhèn)住。”

“五月端午，東夷戲樓的老座兒上有人影晃，是**二十年沒出殯的戲班，他們的水袖被人偷去當古董賣了，得找回來燒給他們?！?br>
“七月十五，天臺山曬尸石發(fā)燙，金烏魂不安分，該炒新茶了，用今年的雪青，炒足九個時辰?！?br>
**越看越皺眉。

這些地名他都熟——萬平灘是東城最火的海濱浴場，夏天擠滿了穿泳衣的游客；東夷戲樓是仿古景點，天天有劇團唱《****》；天臺山更是網(wǎng)紅打卡地，傳說山頂?shù)氖^能曬死邪祟。

“凈瞎寫。”

他把日記扔回抽屜，卻在關抽屜時，瞥見角落里壓著張黃紙。

紙上用朱砂畫著個奇怪的符咒，符頭像個太陽，符尾分三叉，旁邊用小字標著：“曦光符，引金烏之力，鎮(zhèn)夜游之魂，需晨露調朱砂，畫時默念‘日月昭昭’。”

“還真畫符啊。”

**嗤笑一聲，把黃紙丟回抽屜。

他從小接受的是唯物**教育，打死也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首到深夜十一點半，**躺在閣樓臨時搭的行軍床上，徹底睡不著了。

老樓里太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可這安靜里又藏著別的聲音——像有人穿著濕拖鞋在樓下走。

“啪嗒、啪嗒”從后堂走到前店，又從店門走到巷口；又像海風卷著什么東西擦過窗紙。

“沙沙沙”像是有人在外面偷看。

他猛地坐起來，摸出手機看時間：十一點西十五分。

腦子里突然蹦出爺爺?shù)脑挘骸懊客碜訒r，必須給后堂的金烏龕上香。”

“上香？

上什么香？

真有鬼?。俊?br>
**罵了句臟話，身體卻誠實地爬起來。

他摸黑下樓，到后堂翻了半天，在供桌底下找到一捆沒拆封的線香，還有個缺了口的銅香爐。

打火機“噌”地一聲亮起，橘**的火苗**黑暗，照亮了金烏龕上那雙紅瑪瑙眼睛。

不知是不是錯覺，**覺得那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別自己嚇自己?！?br>
他深吸一口氣，捏起三炷香，剛要往香爐里插——“咔吧?！?br>
三根香齊刷刷地在離香爐一寸的地方斷了，斷口平整得像用刀割的。

更詭異的是，斷口處沒有掉木屑，反而滲出幾滴金色的液珠，像融化的金子，順著香桿往下淌，滴在烏木龕上，發(fā)出“滋滋”的輕響。

**的頭皮“嗡”地一下炸了。

他想后退，腿卻像灌了鉛，挪不動半步。

只見那些金色液珠順著金烏龕上的紋路流淌，慢慢匯聚成一行字，赫然出現(xiàn)在供桌的黑檀木面上：“第三十七代金烏傳人，接命?！?br>
“誰？！”

**的聲音都在抖。

“裝神弄鬼的，給我出來！”

沒人回答。

但金烏龕突然“嗡”地一聲震顫起來，龕身的三足鳥像是活了過來，翅膀微微扇動，鳥首上的紅瑪瑙眼睛爆發(fā)出刺眼的紅光，照亮了龕內。

里面根本不是空的！

一團漆黑的羽毛蜷縮在龕底，羽毛縫里露出半截白骨，形狀像是鳥的腿骨，正隨著龕身的震動輕輕顫抖。

而那些金色的液珠，就是從白骨的斷口處滲出來的！

“這……這是什么東西？”

**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想閉上眼睛，可腦海里突然涌入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穿著獸皮的古人跪在太陽下祈禱，天臺山山頂插著九根燃燒的柱子，爺爺舉著桃木劍劈向一團黑霧，還有一只巨大的三足鳥從東海里飛出來，翅膀遮住了半個天空，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啼鳴……“金烏……渡魂……”一個蒼老而虛無的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像是爺爺，又比爺爺?shù)穆曇舾爬稀?br>
“你爺爺不是老死的，他是為了**萬平灘的怨魂，耗盡了陽壽。

現(xiàn)在，輪到你了?！?br>
“萬平灘？”

**猛地回神。

“那兒每年都有溺水的，不是很正常嗎？

跟我有什么關系？”

“不正常?！?br>
那聲音冷冷地說。

“明早卯時三刻，萬平灘會淹死個穿紅泳衣的女人，她的怨氣會纏上第三個下水的游客。

一個穿藍白條紋泳褲、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你去，用曦光符救他?！?br>
“我憑什么信你？！”

**吼道。

“我就是個剛畢業(yè)的學生，不是什么**金烏傳人！”

話音剛落，閣樓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巨響，像是他白天整理出來的那堆爺爺?shù)呐f書全砸在了地上。

**顧不上害怕，連滾帶爬地沖上樓，借著手機電筒的光一看——散落的書頁上，每一頁都印著同一個圖案：三足金烏。

而最上面的那張紙上，用朱砂畫著個符咒，正是他剛才在供桌抽屜里看到的“曦光符”。

旁邊用爺爺?shù)淖舟E寫著：“金烏血可激活，能破怨魂纏身?！?br>
**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想起爺爺炒茶時總在鐵鍋底下墊一張畫著金烏的黃紙。

想起爺爺修補古籍時用的糨**加著什么亮晶晶的粉末。

想起小時候他發(fā)燒不退，爺爺就是用指尖蘸著“金烏龕前的香灰”抹在他額頭……那些被他當成“怪癖”的事，好像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后堂，金烏龕己經(jīng)恢復了平靜，紅瑪瑙眼睛的光芒暗了下去，只有供桌木面上的金色字跡還沒消失。

**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終于從抽屜里又摸出三炷香。

這次，香穩(wěn)穩(wěn)地**了香爐，火苗竄得筆首，青煙裊裊升起，繞著金烏龕的鳥首轉了三圈，才慢慢散開。

“我就去看看”**對著金烏龕低聲說，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要是明天萬平灘什么事都沒有，我就把你劈了當柴燒?！?br>
他轉身回閣樓時，沒看見香爐里的青煙在半空凝結成一只巴掌大的三足鳥，拍著翅膀從后堂的窗縫飛了出去，朝著東邊的萬平灘方向掠去。

天邊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東城的第一縷陽光正掙扎著要沖破云層。

**躺在行軍床上，手里攥著那張畫著曦光符的黃紙，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金烏傳人，也不知道爺爺?shù)乃赖降撞刂裁疵孛?，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恐怕要徹底跑偏了。

卯時三刻，萬平灘。

穿紅泳衣的女人，戴黑框眼鏡的男人……**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金烏龕那雙血紅的眼睛。

這攤陰陽爛事，他好像真的躲不掉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