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肩十年雪
大靖的臘月，雪下得沒頭沒腦。
質(zhì)子府外的青磚空地早被雪蓋得嚴(yán)實，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燕驚塵跪在雪地里，膝蓋以下早己凍得麻木，單薄的囚衣濕了又凍硬，貼在身上，冷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
他是北狄送來的質(zhì)子，在這長安城里，連條狗都不如。
“呸！
北狄來的賤種，也敢瞪本王？”
楚國王子趙衡的皮靴碾過燕驚塵面前的積雪，冰碴子混著泥水濺在他胸口，暈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周圍圍了一圈魏、楚兩國的質(zhì)子的哄笑聲。
燕驚塵緊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
他沒抬頭，只用凍得發(fā)僵的手，把懷里那半塊干硬的麥餅按得更緊。
那是昨夜省下來的。
同屋那個六歲的陳國小質(zhì)子阿圓，昨天一整天沒吃東西，夜里餓得首哭。
這半塊餅，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吃食。
“趙衡公子，您看他那樣，跟條護(hù)食的野狗似的！”
有人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
趙衡被逗笑了，抬腳就往燕驚塵懷里踹：“懷里藏的什么寶貝？
給本王看看！”
燕驚塵猛地側(cè)身，用后背擋住那一腳。
悶響里，骨頭硌得生疼，他卻死死護(hù)著懷里的餅——不能碎，碎了阿圓就沒得吃了。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車鈴鐺聲從街口傳來，混著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由遠(yuǎn)及近。
燕驚塵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
他認(rèn)得那馬車——太傅府的徽記，描金的“林”字在雪光里閃著冷光。
長安城里誰不知道，太傅林家的嫡女林清晏，是陛下跟前都寵著的明珠，金枝玉葉，尊貴得很。
這樣的貴人，不該看見他這般狼狽。
馬車在離質(zhì)子府不遠(yuǎn)的地方慢了下來，似乎是被這邊的吵鬧聲驚動了。
燕驚塵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燙得他后背發(fā)緊。
“小姐，別看了，臟眼。”
侍女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帶著幾分嫌惡。
車簾卻被一只纖細(xì)的手輕輕掀開了。
燕驚塵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鵝**的襖裙，像雪地里突然綻開的迎春花，晃得人眼睛疼。
再往上，是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間系著條藕荷色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然后，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不算響亮，卻像碎冰落進(jìn)玉盤，清凌凌的，帶著點沒被世事磨過的認(rèn)真：“你們圍著他做什么？”
趙衡等人愣了一下，看清是林清晏，臉上的囂張頓時收斂了幾分，訕訕笑道：“林小姐，就是教訓(xùn)個不懂規(guī)矩的質(zhì)子，讓您見笑了?！?br>
林清晏沒理他，目光落在燕驚塵凍得發(fā)紫的手上。
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指關(guān)節(jié)處裂著血口子，卻正小心翼翼地護(hù)著懷里的東西。
她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他犯了什么錯？”
她問，聲音依舊清，卻添了點冷意。
趙衡被問得一噎：“他……他頂撞本王?！?br>
“頂撞你，就該跪在雪地里受凍？”
林清晏的視線掃過周圍起哄的質(zhì)子，那目光不算嚴(yán)厲，卻讓喧鬧聲一下子低了下去，“質(zhì)子也是人，不是你們隨意作踐的物件?！?br>
她頓了頓，看向仍低著頭的燕驚塵，聲音放軟了些：“你不該被這樣對待?！?br>
燕驚塵猛地一震。
這句話像帶著溫度，穿透了刺骨的寒風(fēng)，撞在他心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陽光恰好從云層里漏下來一縷，落在她臉上。
她的皮膚很白，睫毛上沾了點雪粒，被光一照，像落了層碎鉆。
最亮的是她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像盛著這臘月里最暖的光。
那一刻，漫天風(fēng)雪好像都停了。
林清宴看著抬頭的燕驚塵，略微一怔。
只見他眉清目朗，鼻梁高挺，五官深邃，即使這般狼狽，故作怯懦，然隱在袖子里緊握的雙拳，卻掩飾不了他桀驁的風(fēng)骨。
林清晏沒再看他，轉(zhuǎn)身對侍女說了句“拿暖爐和點心來”，然后踩著錦靴，一步步走進(jìn)雪地里，在他面前站定。
溫?zé)岬你~暖爐被塞進(jìn)他手里，隔著薄薄的冬衣，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漫上來。
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透著甜香，應(yīng)該是剛出爐的點心。
“拿著吧?！?br>
她的聲音很輕，“別凍壞了?！?br>
燕驚塵攥著暖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她轉(zhuǎn)身回馬車的背影，鵝**的襖裙在雪地里像一團(tuán)跳動的火焰，首到車簾落下，鈴鐺聲再次響起，馬車緩緩駛遠(yuǎn)。
趙衡等人早沒了蹤影，大概是被太傅府的名頭嚇退了。
空地上只剩下燕驚塵一個人，還有手里那點快要焐化冰雪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麥餅，又看了看掌心的暖爐，喉嚨突然哽得厲害。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太傅府的小姐，是云端上的人。
可她卻說，他不該被這樣對待。
雪還在下，燕驚塵卻覺得，凍了一上午的骨頭縫里，好像悄悄鉆進(jìn)了一縷暖意。
只是那時的燕驚塵還不知道，這一眼，會讓他記一輩子，念一輩子，也悔一輩子。
質(zhì)子府外的青磚空地早被雪蓋得嚴(yán)實，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燕驚塵跪在雪地里，膝蓋以下早己凍得麻木，單薄的囚衣濕了又凍硬，貼在身上，冷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
他是北狄送來的質(zhì)子，在這長安城里，連條狗都不如。
“呸！
北狄來的賤種，也敢瞪本王？”
楚國王子趙衡的皮靴碾過燕驚塵面前的積雪，冰碴子混著泥水濺在他胸口，暈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周圍圍了一圈魏、楚兩國的質(zhì)子的哄笑聲。
燕驚塵緊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
他沒抬頭，只用凍得發(fā)僵的手，把懷里那半塊干硬的麥餅按得更緊。
那是昨夜省下來的。
同屋那個六歲的陳國小質(zhì)子阿圓，昨天一整天沒吃東西，夜里餓得首哭。
這半塊餅，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吃食。
“趙衡公子，您看他那樣，跟條護(hù)食的野狗似的！”
有人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
趙衡被逗笑了，抬腳就往燕驚塵懷里踹：“懷里藏的什么寶貝？
給本王看看！”
燕驚塵猛地側(cè)身，用后背擋住那一腳。
悶響里，骨頭硌得生疼，他卻死死護(hù)著懷里的餅——不能碎，碎了阿圓就沒得吃了。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車鈴鐺聲從街口傳來，混著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由遠(yuǎn)及近。
燕驚塵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
他認(rèn)得那馬車——太傅府的徽記，描金的“林”字在雪光里閃著冷光。
長安城里誰不知道，太傅林家的嫡女林清晏，是陛下跟前都寵著的明珠，金枝玉葉，尊貴得很。
這樣的貴人，不該看見他這般狼狽。
馬車在離質(zhì)子府不遠(yuǎn)的地方慢了下來，似乎是被這邊的吵鬧聲驚動了。
燕驚塵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燙得他后背發(fā)緊。
“小姐，別看了，臟眼。”
侍女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帶著幾分嫌惡。
車簾卻被一只纖細(xì)的手輕輕掀開了。
燕驚塵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鵝**的襖裙，像雪地里突然綻開的迎春花，晃得人眼睛疼。
再往上，是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間系著條藕荷色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然后，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不算響亮，卻像碎冰落進(jìn)玉盤，清凌凌的，帶著點沒被世事磨過的認(rèn)真：“你們圍著他做什么？”
趙衡等人愣了一下，看清是林清晏，臉上的囂張頓時收斂了幾分，訕訕笑道：“林小姐，就是教訓(xùn)個不懂規(guī)矩的質(zhì)子，讓您見笑了?！?br>
林清晏沒理他，目光落在燕驚塵凍得發(fā)紫的手上。
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指關(guān)節(jié)處裂著血口子，卻正小心翼翼地護(hù)著懷里的東西。
她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他犯了什么錯？”
她問，聲音依舊清，卻添了點冷意。
趙衡被問得一噎：“他……他頂撞本王?！?br>
“頂撞你，就該跪在雪地里受凍？”
林清晏的視線掃過周圍起哄的質(zhì)子，那目光不算嚴(yán)厲，卻讓喧鬧聲一下子低了下去，“質(zhì)子也是人，不是你們隨意作踐的物件?！?br>
她頓了頓，看向仍低著頭的燕驚塵，聲音放軟了些：“你不該被這樣對待?！?br>
燕驚塵猛地一震。
這句話像帶著溫度，穿透了刺骨的寒風(fēng)，撞在他心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陽光恰好從云層里漏下來一縷，落在她臉上。
她的皮膚很白，睫毛上沾了點雪粒，被光一照，像落了層碎鉆。
最亮的是她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像盛著這臘月里最暖的光。
那一刻，漫天風(fēng)雪好像都停了。
林清宴看著抬頭的燕驚塵，略微一怔。
只見他眉清目朗，鼻梁高挺，五官深邃，即使這般狼狽，故作怯懦，然隱在袖子里緊握的雙拳，卻掩飾不了他桀驁的風(fēng)骨。
林清晏沒再看他，轉(zhuǎn)身對侍女說了句“拿暖爐和點心來”，然后踩著錦靴，一步步走進(jìn)雪地里，在他面前站定。
溫?zé)岬你~暖爐被塞進(jìn)他手里，隔著薄薄的冬衣，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漫上來。
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透著甜香，應(yīng)該是剛出爐的點心。
“拿著吧?！?br>
她的聲音很輕，“別凍壞了?！?br>
燕驚塵攥著暖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她轉(zhuǎn)身回馬車的背影，鵝**的襖裙在雪地里像一團(tuán)跳動的火焰，首到車簾落下，鈴鐺聲再次響起，馬車緩緩駛遠(yuǎn)。
趙衡等人早沒了蹤影，大概是被太傅府的名頭嚇退了。
空地上只剩下燕驚塵一個人，還有手里那點快要焐化冰雪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麥餅，又看了看掌心的暖爐，喉嚨突然哽得厲害。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太傅府的小姐，是云端上的人。
可她卻說，他不該被這樣對待。
雪還在下，燕驚塵卻覺得，凍了一上午的骨頭縫里，好像悄悄鉆進(jìn)了一縷暖意。
只是那時的燕驚塵還不知道，這一眼，會讓他記一輩子，念一輩子，也悔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