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之深淵
那年的冬天來得早，北風(fēng)裹著鵝毛大雪，把**鎮(zhèn)裹得嚴嚴實實。
鎮(zhèn)東頭的老戲臺子下，結(jié)了層冰，踩上去咯吱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王臣友裹著件打了補丁的軍大衣，袖口磨得發(fā)亮，露出黑黢黢的手腕。
他嘴里叼著根煙卷，煙絲是自己曬的，嗆得他首咳嗽。
臺下，李修文跪在結(jié)冰的地上，單薄的棉襖根本擋不住風(fēng)，身子不停的顫抖。
“李修文，”王臣友的聲音穿過風(fēng)雪，“昨天讓你寫的認罪書，寫了沒？”
李修文抬起頭，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他的眼鏡早就被打碎了，一只眼睛腫著，看東西模模糊糊。
“問你話呢！”
旁邊的二柱子抬腳就踹在李修文腿上，“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李修文踉蹌了一下，差點趴在地上。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終于擠出一句：“我沒錯……寫不了?！?br>
王臣友吐掉煙蒂，用腳碾滅。
“沒錯？”
他蹲下身，湊近李修文，一股汗味混著煙味撲過去，“你家那本《論/語》，是不是想等著復(fù)辟？
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泥腿子，不配跟你說話？”
李修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有了點光，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
“王臣友，”他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沙啞，“我教過你認字，你小時候偷了張屠戶的肉，是我替你還的錢?！?br>
王臣友的臉猛地一抽，像被人扇了耳光。
他猛地站起來，抬腳就往李修文身上跺，軍大衣的下擺掃起地上的雪沫子。
“放***屁！”
他吼著，“老子現(xiàn)在是革/命群眾，你個反/動/文/人，也配提以前？”
腳落在李修文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李修文沒躲，也沒叫，只是額頭抵著冰地，把臉埋進雪里。
周圍的人看著，有人叫好，有人別過臉。
二柱子想上前幫忙，被王臣友推開了：“讓他自己想！
想不通，就一首跪著！”
他轉(zhuǎn)身往鎮(zhèn)西頭走，棉大衣在風(fēng)里掀動，像只張開翅膀的禿鷲。
路過國營商店時，他停下腳，盯著門口掛著的“*****”木牌，牌子上的紅漆掉了一塊，露出里面的木頭茬。
趙經(jīng)理正站在柜臺后，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手指上的金戒指閃了一下。
看見王臣友，他眼皮跳了跳，放下算盤，擠出個笑：“小王啊，進來暖和暖和？”
王臣友沒動，盯著他的金戒指。
“趙經(jīng)理，”他說，“最近供應(yīng)的煤，怎么越來越差？”
趙經(jīng)理臉上的笑僵了僵：“煤緊張，都是上面分的，我也沒辦法?！?br>
“是嗎？”
王臣友往柜臺前湊了湊，“我聽說，你家炕頭，天天燒得燙手。”
趙經(jīng)理的臉白了白，沒接話。
王臣友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雪落在他頭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頂白**。
他知道趙經(jīng)理怕他，就像鎮(zhèn)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
這種感覺很好，比冬天烤火還暖和。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這哪里是家，是他的狗窩，“呵…”他自嘲的嗤笑。
他娘死得早，爹在他十三歲那年跟人去很遠的山里挖煤，再也沒回來，爹在的時候，他上了幾年學(xué)，他那時書讀得挺好。
爹沒回來，連消息也沒有，他沒錢，退學(xué)了。
從那以后的不久，王臣友就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
食不果腹，衣不遮寒，偶爾幫誰家干點活，換點吃的。
他和野狗搶過吃的，當他打跑野狗，把食物塞進嘴里咽下，胃里一陣翻騰。
狼狽的野狗在離他不遠處盯著他，他也盯著野狗的眼睛，里面映出了自己同樣狼狽的影子，那一刻，他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從他身體里流逝。
他時不時的在鎮(zhèn)上游蕩，時間久了，鎮(zhèn)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蔑視、嘲諷、還有……“哼哼”，他冷笑兩聲，看不起？
那又怎樣，現(xiàn)在老子的機會來了。
屋里漆黑一片，炕上鋪著層干草，他躺上去，干草硌得骨頭疼。
窗外的風(fēng)嗚嗚地叫，像有人哭。
他想起李修文剛才的眼神，心里像塞了團亂麻。
他確實偷過張屠戶的肉，那年冬天，他三天沒吃東西，眼冒金星，看見掛在鉤子上的**，伸手就搶了。
是李修文追上他，把自己的錢給了張屠戶，還塞給他兩個窩頭。
可那又怎么樣？
李修文曾經(jīng)是地，/主，是敵人，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
他在會上聽過這話，覺得說得對。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窗戶。
是二柱子：“王哥，李修文凍死了！”
王臣友一骨碌爬起來，沒穿外套就往外跑。
戲臺子下，李修文還跪著，身子己經(jīng)硬了，臉上結(jié)了層白霜，眼睛睜著，望著天。
雪落在他臉上，沒化。
有人說要報上去，算“**分子畏罪**”。
王臣友沒說話，看著李修文凍僵的臉，突然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冷。
“埋了吧。”
他最后說，聲音有點啞，“找個地方，挖深點?！?br>
埋李修文的時候，雪停了。
坑挖在亂葬崗，土凍得硬，鐵鍬下去只能鑿出個白印。
二柱子一邊喘氣一邊說：“王哥，這下少了個麻煩?！?br>
王臣友沒應(yīng)聲。
他看著土塊落在李修文身上，一點點把人蓋住，像蓋上了一頁寫滿字的紙。
沒人查是誰干的。
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嚇的，王臣友聽了，只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轉(zhuǎn)身去了供銷社。
趙經(jīng)理見了他，臉上堆著笑，往他手里塞了兩包“大生產(chǎn)”香煙。
“小王同志，辛苦了?！?br>
趙經(jīng)理的金戒指又閃了一下。
王臣友捏了捏煙盒，**挺的。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心里暗道，這供銷社的門檻，快能邁進去了。
沒過半個月，王臣友真進了供銷社。
不是當售貨員，是當“**代表”，**趙經(jīng)理“抓**促生產(chǎn)”。
他每天背著雙手在柜臺后轉(zhuǎn)，看誰不順眼就訓(xùn)兩句，趙經(jīng)理在他面前，也點頭哈腰。
一天晚上，他在供銷社值夜班，翻趙經(jīng)理的抽屜，翻出個賬本。
上面記著些零碎賬，有幾筆寫著“送金陽”，后面跟著數(shù)字。
他看不懂，卻知道這里面有文章。
第二天，他把賬本揣進懷里，往縣里跑。
后來沒過一個月，趙經(jīng)理被兩個穿制服的帶走了，說是“投機倒把”。
王臣友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趙經(jīng)理被推上吉普車，金戒指在掙扎中掉在地上，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戒指有點硌手。
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他眼睛發(fā)花。
這年冬天，王臣友成了供銷社臨時管事的，**副主任。
他搬進了供銷社后院的值班室，把那間破土房鎖了，鑰匙扔了。
搬家那天，他路過李修文家，看見幾只野狗在扒土。
他停下腳，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軍靴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fā)出“咯吱”的響，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鎮(zhèn)東頭的老戲臺子下，結(jié)了層冰，踩上去咯吱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王臣友裹著件打了補丁的軍大衣，袖口磨得發(fā)亮，露出黑黢黢的手腕。
他嘴里叼著根煙卷，煙絲是自己曬的，嗆得他首咳嗽。
臺下，李修文跪在結(jié)冰的地上，單薄的棉襖根本擋不住風(fēng)，身子不停的顫抖。
“李修文，”王臣友的聲音穿過風(fēng)雪，“昨天讓你寫的認罪書，寫了沒？”
李修文抬起頭，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他的眼鏡早就被打碎了，一只眼睛腫著，看東西模模糊糊。
“問你話呢！”
旁邊的二柱子抬腳就踹在李修文腿上，“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李修文踉蹌了一下，差點趴在地上。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終于擠出一句：“我沒錯……寫不了?！?br>
王臣友吐掉煙蒂，用腳碾滅。
“沒錯？”
他蹲下身，湊近李修文，一股汗味混著煙味撲過去，“你家那本《論/語》，是不是想等著復(fù)辟？
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泥腿子，不配跟你說話？”
李修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有了點光，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
“王臣友，”他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沙啞，“我教過你認字，你小時候偷了張屠戶的肉，是我替你還的錢?！?br>
王臣友的臉猛地一抽，像被人扇了耳光。
他猛地站起來，抬腳就往李修文身上跺，軍大衣的下擺掃起地上的雪沫子。
“放***屁！”
他吼著，“老子現(xiàn)在是革/命群眾，你個反/動/文/人，也配提以前？”
腳落在李修文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李修文沒躲，也沒叫，只是額頭抵著冰地，把臉埋進雪里。
周圍的人看著，有人叫好，有人別過臉。
二柱子想上前幫忙，被王臣友推開了：“讓他自己想！
想不通，就一首跪著！”
他轉(zhuǎn)身往鎮(zhèn)西頭走，棉大衣在風(fēng)里掀動，像只張開翅膀的禿鷲。
路過國營商店時，他停下腳，盯著門口掛著的“*****”木牌，牌子上的紅漆掉了一塊，露出里面的木頭茬。
趙經(jīng)理正站在柜臺后，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手指上的金戒指閃了一下。
看見王臣友，他眼皮跳了跳，放下算盤，擠出個笑：“小王啊，進來暖和暖和？”
王臣友沒動，盯著他的金戒指。
“趙經(jīng)理，”他說，“最近供應(yīng)的煤，怎么越來越差？”
趙經(jīng)理臉上的笑僵了僵：“煤緊張，都是上面分的，我也沒辦法?！?br>
“是嗎？”
王臣友往柜臺前湊了湊，“我聽說，你家炕頭，天天燒得燙手。”
趙經(jīng)理的臉白了白，沒接話。
王臣友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雪落在他頭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頂白**。
他知道趙經(jīng)理怕他，就像鎮(zhèn)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
這種感覺很好，比冬天烤火還暖和。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這哪里是家，是他的狗窩，“呵…”他自嘲的嗤笑。
他娘死得早，爹在他十三歲那年跟人去很遠的山里挖煤，再也沒回來，爹在的時候，他上了幾年學(xué)，他那時書讀得挺好。
爹沒回來，連消息也沒有，他沒錢，退學(xué)了。
從那以后的不久，王臣友就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
食不果腹，衣不遮寒，偶爾幫誰家干點活，換點吃的。
他和野狗搶過吃的，當他打跑野狗，把食物塞進嘴里咽下，胃里一陣翻騰。
狼狽的野狗在離他不遠處盯著他，他也盯著野狗的眼睛，里面映出了自己同樣狼狽的影子，那一刻，他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從他身體里流逝。
他時不時的在鎮(zhèn)上游蕩，時間久了，鎮(zhèn)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蔑視、嘲諷、還有……“哼哼”，他冷笑兩聲，看不起？
那又怎樣，現(xiàn)在老子的機會來了。
屋里漆黑一片，炕上鋪著層干草，他躺上去，干草硌得骨頭疼。
窗外的風(fēng)嗚嗚地叫，像有人哭。
他想起李修文剛才的眼神，心里像塞了團亂麻。
他確實偷過張屠戶的肉，那年冬天，他三天沒吃東西，眼冒金星，看見掛在鉤子上的**，伸手就搶了。
是李修文追上他，把自己的錢給了張屠戶，還塞給他兩個窩頭。
可那又怎么樣？
李修文曾經(jīng)是地，/主，是敵人，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
他在會上聽過這話，覺得說得對。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窗戶。
是二柱子：“王哥，李修文凍死了！”
王臣友一骨碌爬起來，沒穿外套就往外跑。
戲臺子下，李修文還跪著，身子己經(jīng)硬了，臉上結(jié)了層白霜，眼睛睜著，望著天。
雪落在他臉上，沒化。
有人說要報上去，算“**分子畏罪**”。
王臣友沒說話，看著李修文凍僵的臉，突然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冷。
“埋了吧。”
他最后說，聲音有點啞，“找個地方，挖深點?！?br>
埋李修文的時候，雪停了。
坑挖在亂葬崗，土凍得硬，鐵鍬下去只能鑿出個白印。
二柱子一邊喘氣一邊說：“王哥，這下少了個麻煩?！?br>
王臣友沒應(yīng)聲。
他看著土塊落在李修文身上，一點點把人蓋住，像蓋上了一頁寫滿字的紙。
沒人查是誰干的。
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嚇的，王臣友聽了，只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轉(zhuǎn)身去了供銷社。
趙經(jīng)理見了他，臉上堆著笑，往他手里塞了兩包“大生產(chǎn)”香煙。
“小王同志，辛苦了?！?br>
趙經(jīng)理的金戒指又閃了一下。
王臣友捏了捏煙盒，**挺的。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心里暗道，這供銷社的門檻，快能邁進去了。
沒過半個月，王臣友真進了供銷社。
不是當售貨員，是當“**代表”，**趙經(jīng)理“抓**促生產(chǎn)”。
他每天背著雙手在柜臺后轉(zhuǎn)，看誰不順眼就訓(xùn)兩句，趙經(jīng)理在他面前，也點頭哈腰。
一天晚上，他在供銷社值夜班，翻趙經(jīng)理的抽屜，翻出個賬本。
上面記著些零碎賬，有幾筆寫著“送金陽”，后面跟著數(shù)字。
他看不懂，卻知道這里面有文章。
第二天，他把賬本揣進懷里，往縣里跑。
后來沒過一個月，趙經(jīng)理被兩個穿制服的帶走了，說是“投機倒把”。
王臣友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趙經(jīng)理被推上吉普車，金戒指在掙扎中掉在地上，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戒指有點硌手。
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他眼睛發(fā)花。
這年冬天，王臣友成了供銷社臨時管事的，**副主任。
他搬進了供銷社后院的值班室，把那間破土房鎖了，鑰匙扔了。
搬家那天，他路過李修文家，看見幾只野狗在扒土。
他停下腳，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軍靴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fā)出“咯吱”的響，像是什么東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