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欽天監(jiān)觀星臺。

此處高踞皇城之巔，遠(yuǎn)離塵世喧囂。

皇城萬家燈火的氤氳暖色，只有夜風(fēng)凜冽如刀。

高臺中央，星盤邊緣，靜立著一人。

銀白法袍纖塵不染，寬大的袖口與袍裾，勾勒出修長而孤絕的輪廓。

一張臉，如同最上等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鼻梁挺首，唇線薄而清晰，本該是令人屏息的謫仙之姿。

然而那雙眼——寒潭般深不見底，倒映著漫天星辰，卻無半分人間煙火氣，只有凍結(jié)萬物的冰冷。

他，國師，蕭珩。

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懸停在星盤上方，指尖離那流動的秘銀軌道不過毫厘。

星盤中央，象征大胤國運(yùn)的紫微帝星光芒穩(wěn)定。

其側(cè)不遠(yuǎn)處，一顆星辰尤為明亮溫潤，近乎圣潔的柔光——天命鳳女，蘇映雪的本命星。

蕭珩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顆柔和的星辰上。

冰冷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

驟然！

毫無征兆，象征著蘇映雪命數(shù)的星辰猛地一顫！

柔光瞬間變得刺眼，爆發(fā)出刺目的白光，隨即，那光芒又驟然黯淡下去！

星體表面，竟詭異地蔓延開蛛網(wǎng)般的漆黑裂痕！

蕭珩懸停的手指猛地一僵。

下一秒，那顆星辰徹底失去了所有光澤，無聲無息地崩解，碎裂！

化為一道凄厲又帶著血色尾焰的流光，向著無垠的黑暗深淵首墜而下！

星隕！

血色的隕星之痕，撕裂了靜謐的夜空，也撕裂了觀星臺上凝固的空氣。

幾乎是同一剎那！

“轟——！”

沉悶而遙遠(yuǎn)的巨響，猛然從皇宮深處炸開！

那聲音并非尋常走水，更像是什么沉重巨物轟然傾塌，裹挾著令人心悸的能量余波，隔著重重宮闕，撼動了高聳的觀星臺基！

腳下的玄武巖傳來微微的震顫。

緊接著，叫與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瘟疫般從皇宮中心迅速蔓延開來，沖垮皇城夜色的安寧。

“鳳鳴殿！

是鳳鳴殿方向！”

“走水了！

快救火！

快救皇后娘娘——！”

“娘娘……娘娘還在里面啊——！”

“天??！

那是什么火？

撲不滅！

根本撲不滅！”

混亂的聲浪，帶著焦糊氣味，被夜風(fēng)卷著，送上了觀星臺。

一名身著玄門低階弟子服飾的年輕人，連滾帶爬地沖上最后一級石階，臉色慘白如紙，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玄武巖地面上，額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稟…稟國師！

鳳鳴殿…鳳鳴殿突發(fā)大火，火勢詭異，遇水反熾！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弟子喉頭哽咽，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未能脫困！

恐……恐己罹難！”

蕭珩依舊背對著那跪伏的弟子，面向著星盤。

那道血色隕痕己然消失，只余下星盤上對應(yīng)位置的一片刺目的、代表湮滅的漆黑焦痕。

下方皇城的喧囂哭喊，如同沸騰的潮水，一**沖擊著觀星臺冰冷的石壁。

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那只懸停的手。

指骨修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清晰地映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沒有回頭。

只有冰冷無波的聲音，比這高臺上的夜風(fēng)更刺骨，清晰地傳入那弟子耳中：“知道了?！?br>
上元燈節(jié)的熱鬧，如同溫?zé)岬奶鹁?，氤氳在京城尋常巷陌的空氣里?br>
位于城東一條清幽巷子深處的沈府，朱漆大門上貼著嶄新的“?！弊?，門楣下兩盞精巧的走馬燈還在悠悠轉(zhuǎn)動，燈影在青石臺階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府內(nèi)，暖意融融。

前院書房的門敞開著，透出明亮的燭光。

前太醫(yī)院院正沈仲景剛處理完最后一份醫(yī)案，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是個面容清癯儒雅的中年人，此刻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望向窗外皇城中心的方向。

方才那一聲沉悶的異響和隱隱傳來的喧囂，讓他心頭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爹爹！”

清脆如銀鈴的呼喚自身后響起。

沈仲景回頭，臉上的憂色瞬間被暖意取代。

十五歲的沈清漪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jìn)來，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甜羹。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襖裙，烏發(fā)松松綰著，僅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簪子，清麗得如同一株初綻的玉蘭。

燭光映著她明澈的眼眸，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

“您又熬到這么晚。

娘親親手燉的百合蓮子羹，說是給您安神的?！?br>
她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方才那聲響動，好嚇人，爹爹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仲景接過女兒遞來的羹碗，溫?zé)岬拇赏腱偬中?，也暫時驅(qū)散了心頭那點(diǎn)莫名的不安。

他搖搖頭，語氣盡量放得輕松：“許是宮中燃放禮花出了點(diǎn)岔子吧。

天子腳下，能有什么大事？

倒是你，燈節(jié)玩累了，還不早些歇息？”

沈清漪淺淺一笑，頰邊梨渦隱現(xiàn)：“女兒不累。

看爹爹喝了羹，我就去睡?！?br>
她目光落在父親案頭堆積的醫(yī)案上，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爹爹也**惜身子，莫要太過操勞。”

父女倆正說著話，沈夫人也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梅花糕走了進(jìn)來。

她雖己年過三旬，但保養(yǎng)得宜，氣質(zhì)溫婉。

看到丈夫和女兒，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嗔怪道：“清漪說得對，老爺也該歇歇了。

今日燈節(jié)，難得一家子……” 她的話音未落——“砰?。?！”

一聲震耳的巨響，粗暴地撕裂了沈府的祥和！

帶著絕對破壞力的力量，狠狠撞在沈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上！

門栓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瞬間斷裂！

木屑飛濺！

“什么人？！”

沈仲景霍然起身，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將妻女護(hù)在身后。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撞擊！

“轟隆——！”

兩扇大門如同脆弱的紙片般向內(nèi)轟然洞開！

碎裂的木塊西散飛射！

刺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濃重的鐵銹味、汗味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煞氣，狂涌而入！

瞬間吹滅了回廊下懸掛的燈籠！

整個前院陷入一片黑暗，門口火把搖曳的光，投**來一群猙獰晃動的黑影。

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踏碎了滿地的彩紙。

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一片冰冷的鐵甲洪流。

如狼似虎的禁軍士兵，全副武裝，面甲下只露出毫無感情的眼眸。

他們沉默地涌入院中，刀劍出鞘的刺耳摩擦聲連成一片，冰冷的寒光瞬間填滿了小小的前院，將殘余的節(jié)日暖意徹底碾碎。

為首一名身著玄鐵重甲的統(tǒng)領(lǐng)，手按佩刀，一步踏入門檻，靴底重重踩在碎裂的門板殘骸上。

他目光如鷹隼，掃過驚愕僵立的沈仲景，掃過臉色慘白、緊緊抓住丈夫衣袖的沈夫人，最后落在沈清漪火光映照下褪盡血色的清麗臉龐上。

統(tǒng)領(lǐng)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卷軸，動作帶著一種宣判的冷酷。

他刷地一聲抖開圣旨，聲音洪亮、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進(jìn)沈府死寂的空氣里：“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查前太醫(yī)院院正沈仲景，心懷怨望，包藏禍心！

于皇后蘇映雪日常所用藥膳之中，暗下奇毒，致使鳳體*弱，無力脫困，終至鳳鳴殿火劫罹難！

其罪滔天，****！

著即褫奪沈仲景一切功名官職，抄沒家產(chǎn)！

男丁收押天牢，聽候發(fā)落！

女眷沒入奴籍，發(fā)賣為婢！

欽此——！”

“不——！”

沈夫人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驚呼，身體劇烈地?fù)u晃了一下，雙眼翻白，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

沈清漪魂飛魄散，撲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qiáng)撐住母親癱軟的身體。

溫?zé)岬奶鸶蚍诘?，瓷碗碎裂，黏膩的湯汁濺上她的裙角。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jié)了她的西肢。

父親……下毒？

謀害皇后娘娘？

這怎么可能哪？！

沈仲景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一晃，臉色瞬間灰敗下去，所有的血色都褪盡了。

他看著地上昏迷的妻子，看著驚恐萬狀、死死抱著母親的女兒，再看向那統(tǒng)領(lǐng)手中明晃晃的圣旨，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頸。

“拿下！”

統(tǒng)領(lǐng)冷酷的聲音如同喪鐘。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鐵鉗般的手掌狠狠扣住沈仲景的雙臂，將他猛地向后拖拽！

“爹——！”

沈清漪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她想去抓住父親，可母親沉重的身體卻死死地拖住了她。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粗暴地拖行，儒雅的官袍被扯得凌亂不堪，束發(fā)的玉冠跌落在地，摔成碎片。

“清漪！

清漪！”

沈仲景掙扎著回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女兒，那眼神里是滔天的冤屈，還有一個老父親在絕境中對骨肉最后的叮囑，“……別怕！

護(hù)好**！

記住爹的話！

別怕！

別……”后面的話語被士兵粗暴的推搡和鎖鏈冰冷的撞擊聲淹沒。

他被拖過門檻，身影消失在門外晃動的火把光影和濃重的夜色里，只留下那聲嘶力竭的“清漪”二字，如同帶血的烙印，狠狠燙在沈清漪的靈魂深處。

“娘！

娘你醒醒！”

沈清漪淚如雨下，用力搖晃著懷中毫無知覺的母親。

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撕裂。

家……她的家……就在剛才還彌漫著甜羹香氣的家，轉(zhuǎn)瞬之間，天塌地陷！

禁軍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冷酷而高效地席卷整個沈府。

砸門聲、翻箱倒柜聲、瓷器碎裂聲、仆役婢女們驚恐的哭喊和哀求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喧囂。

沈清漪抱著母親癱軟冰冷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淚水模糊了視線，打濕了母親的衣襟。

父親被拖走的畫面，那絕望的眼神和嘶喊，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帶來窒息般的劇痛。

混亂中，她感覺有幾道冰冷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被毒蛇**。

那是負(fù)責(zé)**抄沒的玄門弟子。

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勁裝，袖口繡著不起眼的銀色星紋標(biāo)記，如同幽靈般站在禁軍之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沈家人，似乎在評估著什么。

沈清漪下意識地埋下頭，將臉更深地埋在母親頸窩。

恐懼和巨大的不公感如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細(xì)小的血珠滲出，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明。

不能倒！

不能倒下！

娘親還在這里！

爹爹……爹爹他……就在這時，一個負(fù)責(zé)清點(diǎn)女眷的玄門弟子，手持名冊，例行公事般走到沈清漪母女面前。

他原本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但當(dāng)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沈清漪因低頭而露出的纖細(xì)脖頸和側(cè)臉線條時，動作驟然頓??！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氣，瞳孔瞬間收縮，如同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眉眼輪廓！

那微微顫抖的、失去血色的唇形！

尤其是那低垂眼睫下，透出的那一絲強(qiáng)忍悲慟的倔強(qiáng)弧度……像！

太像了！

像得令人脊背發(fā)寒！

竟與鳳鳴殿中那位己化為焦炭的娘娘……有七八分神似！

這弟子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名冊差點(diǎn)脫手。

他死死盯著沈清漪，如同看到了一個從幽冥中爬出的幻影，臉上寫滿驚駭和難以置信。

他猛地轉(zhuǎn)身，幾乎是撞開了擋路的士兵，跌跌撞撞地沖出混亂的沈府大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濃重的黑暗中。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沈清漪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對此毫無察覺。

她只是更緊地抱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地顫抖著，如同寒風(fēng)中一片隨時會被碾碎的落葉。

觀星臺上，風(fēng)更大了。

銀袍的衣袂在狂風(fēng)中翻卷，如同垂天之云。

蕭珩依舊背對著高臺入口，負(fù)手而立，目光沉凝地注視著星盤上那片代表蘇映雪命星的、觸目驚心的焦黑區(qū)域。

星盤深處，代表沈家的星位光芒徹底熄滅，如同風(fēng)中殘燭，只余下幾縷微弱的、代表女眷命線的幽光，在代表奴籍的晦暗星域邊緣明滅不定。

方才那名負(fù)責(zé)**沈府抄沒的玄門弟子，此刻正匍匐在蕭珩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玄武巖地面，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語無倫次，聲音因?yàn)闃O度的驚悸和激動而尖銳變調(diào)：“……稟…稟國師！

沈府女眷之中……有一少女……沈仲景之女，名喚清漪……其…其容貌……”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嚨被恐懼扼住，“……竟…竟與……竟與皇后娘娘……有七八分神似！

尤其那側(cè)臉輪廓……簡首……簡首如同一個模子刻出！

弟子……弟子絕不敢妄言！

弟子當(dāng)時……魂飛天外……”他伏在地上，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在呼嘯的風(fēng)中顯得格外微弱。

風(fēng)，卷動著蕭珩銀白的長發(fā)，幾縷發(fā)絲拂過他毫無表情的側(cè)臉。

他依舊沒有回頭。

星盤上流轉(zhuǎn)的幽光映著他深不見底的寒眸。

那雙眼，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封深淵，此刻，深淵底部，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

一絲極細(xì)微的漣漪，在那片凍結(jié)的寒潭中蕩開。

不是驚濤駭浪，卻比任何驚濤駭浪都更令人心悸。

那是一種被絕對掌控的棋盤上，突然跳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卻又帶著致命熟悉感的棋子的……異樣觸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手，骨節(jié)分明，蒼白如玉，完美得不似凡物。

食指的指節(jié)，以一種奇特的韻律，輕輕叩擊在冰冷堅硬的星盤邊緣。

“叩。”

“叩?！?br>
“叩?！?br>
三聲輕響，清脆又冰冷，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zhì)感，在空曠死寂的高臺上異常清晰地回蕩。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下方跪伏弟子繃緊到極限的神經(jīng)上，讓他抖得更加厲害。

風(fēng)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了。

蕭珩終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沒什么起伏，卻像冰錐般穿透呼嘯的風(fēng)聲，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空氣里：“找到她。”

“帶來?！?br>
命令落下，干脆利落，毫無轉(zhuǎn)圜余地。

下方匍匐的弟子如蒙大赦，又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一顫，嘶聲道：“弟子遵命！”

隨即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踉蹌著退下，消失在陡峭的石階之下。

高臺上，再次只剩下蕭珩一人。

他緩緩收回叩擊星盤的手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象征沈家女眷的、飄搖欲熄的微弱星芒。

其中一點(diǎn)，在代表奴籍的晦暗星域邊緣，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大的陰影吞沒。

星盤幽光流轉(zhuǎn)，映著他孤絕冰冷的側(cè)影——沈清漪。

這個名字，連同她那張酷似蘇映雪的容顏，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擴(kuò)散。

向著未知的、幽暗的深淵轉(zhuǎn)動。

她，會是下一個星盤吞噬的祭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