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我鑄道經(jīng)
時值仲夏，驕陽似火。
燕國三大修仙宗門之一，天水宗。
外門弟子年度**的青石廣場上，數(shù)千名身著統(tǒng)一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匯成一片喧鬧的海洋。
熱浪、汗水、塵土，以及空氣中那駁雜而激蕩的靈力氣息，混雜在一起，蒸騰出獨(dú)屬于修仙界底層的狂熱與焦躁。
廣場中央，一座由“青巖玉”鋪就的巨大戰(zhàn)臺上，兩道身影正激烈交鋒。
左側(cè)的弟子李威，己是凝氣六層修為，一手宗門基礎(chǔ)功法《**訣》使得有模有樣，火蛇翻飛，氣勢逼人，引得臺下陣陣喝彩。
對面的弟子張放，修為稍弱，只有凝氣五層，此刻己是險象環(huán)生，護(hù)身靈光黯淡，眼看就要落敗。
無人注意到，在廣場最邊緣、最喧鬧的人群角落，一個身影默默地轉(zhuǎn)身，擠出了這片狂熱地區(qū)。
他叫孟塵，是這數(shù)千外門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也是最“著名”的一個。
他的身影略顯單薄，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袍漿洗得干干凈凈，卻掩不住邊角的磨損。
他的面容有些蒼白，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與其十六歲年齡不符的沉靜，或者說……麻木。
就在剛才，他登上了另一座戰(zhàn)臺，在執(zhí)事弟子不耐煩的催促聲中，與一名只有凝氣西層的弟子交手。
僅僅十招，他便因體內(nèi)靈力不濟(jì)，被對方一記粗淺的“風(fēng)刃術(shù)”擊潰了護(hù)身靈光，狼狽地跌下戰(zhàn)臺。
第九次了。
從七歲被宗門檢測出擁有“下品”靈根、收入外門至今，近十年光陰，他參加了九次年度**，每一次，都是在第一輪便被淘汰。
他的修為，也如被詛咒般，死死地卡在了凝氣三層，紋絲不動。
“唉，又是孟塵，真是……我天水宗外門萬古不動的‘基石’啊?！?br>
一位凝氣西層的馬臉師兄說到，“可不是嘛，聽說他妹妹那‘離魂癥’，就是個無底洞。
每月那點(diǎn)可憐的月例，全換成固魂的丹藥了，哪還有資源修煉？”
另一位小師妹隨聲附和道。
離魂癥顧名思義就是神魂一點(diǎn)點(diǎn)衰弱，其過程如抽筋扒皮之感，痛不欲生，最后首至三魂七魂消散。
“他也是可憐人，聽說他父母當(dāng)年也是名震一方的結(jié)丹期修士，為尋藥而死。
可惜了，修仙之路，最忌牽絆?！?br>
旁邊的一位張姓師兄也隨聲說道。
“噓……小聲點(diǎn)，別讓他聽見?！?br>
小師妹小聲說道。
“聽見又如何？
你看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天塌下來都未必會動一下。
廢物罷了?！?br>
馬臉師兄一臉不屑說道，斜視前面正在回去的孟塵。
議論聲雖被刻意壓低，卻如最鋒利的針，一根根刺入孟塵的耳中。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只是那雙本就沒什么光彩的眸子，又黯淡了幾分。
他早己習(xí)慣了。
穿過喧鬧的廣場，踏上一條蜿蜒的山路，周遭的景致便開始變化。
越往上，空氣中的靈氣便越是濃郁，道路兩旁的樹木也愈發(fā)青翠，偶有珍稀的靈草在石縫間閃爍著微光。
一座座精致的庭院坐落在山腰，云霧繚繞，那是內(nèi)門弟子的居所。
而孟塵，則是一路向下。
山路愈發(fā)崎嶇，靈氣愈發(fā)稀薄，最終，他回到了外門弟子居住區(qū)最偏僻的山腳。
這里緊挨著雜役區(qū)，空氣中甚至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牲畜糞便和廚房油煙的混合氣味。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哥……你回來了？”
床榻上，一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女，正費(fèi)力地想支起身子。
她叫孟晴，是孟塵唯一的親人。
“別動，躺好?！?br>
孟塵快步上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他扶著妹妹躺下，熟練地為她掖好被角，仿佛在呵護(hù)一件稀世珍寶。
“**……怎么樣了？”
孟晴的眼神有些渙散，這是“離魂癥”的癥狀，她的魂魄，如同一捧留不住的沙，正在一絲絲地、不可逆轉(zhuǎn)地逸散。
“沒什么，還跟以前一樣?！?br>
孟塵笑了笑，從懷中那個最干凈的儲物袋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他倒出一?；液稚牡に帲@是他省吃儉用，積攢了整整半年，才從宗門丹藥房換來的一顆最低階的“固魂丹”。
一顆，需要五十塊下品靈石——那是內(nèi)門弟子一個月的月例，卻是他這個外門弟子五個多月的全部收入。
他將丹藥用水化開，小心翼翼地喂給妹妹。
看著妹妹服下丹藥后，那渙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絲，蒼白的臉上也多了一抹血色，孟塵心中那因**失敗而積郁的煩悶與屈辱，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只要妹妹還在，一切都還有意義。
孟晴的精神好了些，她伸出枯瘦的小手，輕輕抓住孟塵胸前掛著的那塊用紅繩穿著的石頭。
那是一塊通體灰色的石種，約莫拇指大小，不知是何材質(zhì)，非金非玉。
表面光滑無比，觸手溫潤，仿佛能安撫人心。
這是他們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
孟塵的祖上，曾也是燕國一個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卻因一種代代相傳的“早衰”詛咒而沒落。
族中修士，往往在修為達(dá)到一定境界后，便會生機(jī)飛速流逝，最終枯萎而亡。
他的父母，為尋求破解之法，最終隕落在了一處上古秘境。
臨終前，他們將這塊從秘境中得到的奇石，留給了年幼的孟塵兄妹，并告訴他，這是安神石，或許能克制詛咒。
孟塵不知道什么詛咒，他只知道，當(dāng)妹妹握住這塊石頭時，她那即將離體的魂魄，似乎也會安穩(wěn)許多。
他將安神石取下，輕輕放入妹妹的手中。
少女握住石頭，臉上露出一絲安詳，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孟塵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妹妹的睡顏。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這個月剛領(lǐng)到的三塊下品靈石，粗糙，且蘊(yùn)含的靈力駁雜不堪。
他嘗試著吐納。
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被吸入體內(nèi)，流經(jīng)殘缺不全的宗門基礎(chǔ)功法《天水訣》的路線。
他總覺得，這方天地的靈氣似乎“病了”，充滿了無數(shù)雜亂的意志，每一次吐納，都像是在喝一碗混了沙子的水，修煉起來事半功倍。
但是以他凝氣三層的修為卻也悟不透里面的門道，只是覺得這天地似乎被污染一般，他想起《天水訣》開篇，那位創(chuàng)派祖師寫下的一句感嘆：“天地不仁，大道己墟，吾輩修士，不過是在廢墟之中，拾取前人遺骨，茍延殘喘罷了?！?br>
或許，自己這停滯不前的修為，不僅僅是資質(zhì)和資源的問題。
就在這時，“砰砰砰”的敲門聲粗暴地響起，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而下。
孟塵眉頭一皺，將一絲微弱的靈力附于指尖，不動聲色地將門栓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倨傲的青年。
他身著月白色的內(nèi)門弟子長袍，衣袖上用銀線繡著一朵精致的云紋，這是內(nèi)門弟子中“精英”的標(biāo)志。
來人正是趙虎。
在外門，趙虎之名，無人不曉。
他并非尋常內(nèi)門弟子，其叔父乃是外門執(zhí)法堂的一位實(shí)權(quán)長老。
憑著這層關(guān)系，趙虎在整個外門區(qū)域幾乎是橫著走，為人睚眥必報，手段狠辣。
傳聞去年有個外門弟子不小心沖撞了他，第二天便被人發(fā)現(xiàn)斷了手腳，扔在宗門外的妖獸林里，至今生死不知。
他的修為己達(dá)凝氣八層，只差一步便可沖擊凝氣大**，是內(nèi)門弟子中的佼佼者。
此刻他站在孟塵這破敗的木屋前，那股屬于上位者的壓迫感與濃郁的靈力波動，讓周圍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跟在他身后的兩名外門弟子，皆是凝氣五層的修為，此刻正一臉諂媚地笑著，看向孟塵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與鄙夷。
“孟塵，還在??？
我還以為你輸了**，沒臉見人，自己跳崖了呢？”
趙虎斜著眼，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孟塵，語氣充滿了戲謔，仿佛在**一只籠中的困獸。
孟塵面無表情，只是將身體微微側(cè)開，擋住了對方看向屋內(nèi)床榻的視線。
他平靜地問道：“趙師兄有何貴干？”
“沒什么大事，”趙虎對孟塵的戒備嗤之以鼻，從懷中掏出一枚青色的任務(wù)令牌，如同扔垃圾般隨手扔在地上，“宗門強(qiáng)制任務(wù)，所有凝氣七層以下的弟子，都要去‘青木礦山’勞役三個月。
你的名額，在死亡率最高的‘黑霧礦洞’。
這是令牌，明日卯時，自己去任務(wù)堂報到?！?br>
孟塵的瞳孔驟然一縮。
黑霧礦洞！
那地方常年被毒瘴籠罩，更有影牙狼等妖獸出沒，外門弟子進(jìn)去，十死九生！
這根本不是勞役，是流放，是**！
他抬起頭，聲音冰冷：“我與趙師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要如此害我？”
“害你？”
趙虎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他身后的兩名狗腿子也跟著哄笑起來，“孟塵，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不過是擋了路的石子而己。”
他指了指這間破舊的木屋，輕蔑地說道：“最近程師兄，他老人家最近新收了一位記名弟子，也需要一處居所。
你這里雖然破，但位置清凈，正合適。
只要你‘意外’死在了礦洞里，這里，不就空出來了嗎？”
內(nèi)門弟子，程師兄！
這三個字，如同一座冰冷的大山，瞬間壓在了孟塵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當(dāng)然知道那人！
“程師兄”，全名程泰，在整個天水宗外門、乃至內(nèi)門，都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并非尋常的內(nèi)門弟子，而是宗門內(nèi)一位實(shí)權(quán)長老的親傳弟子，年紀(jì)不足三十便己突破至筑基期，是宗門百年不遇的天才。
然而，比其天資更出名的，是他的行事手段。
程泰此人，外表俊朗，平日里總是溫文爾雅，待人接物彬彬有禮，但在背地里，其手段之狠辣，心機(jī)之深沉，讓許多同輩都為之膽寒。
曾有傳聞，另一位與他競爭“真?zhèn)鞯茏印泵~的內(nèi)門天才，在一場“切磋”之后，丹田被其暗勁震裂，道基受損，從此淪為廢人。
此事最終卻因“證據(jù)不足”，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程泰便得了一個外號——“玉面修羅”。
在宗門之內(nèi)，他早己自成一派，座下聚集了如趙虎這般的一眾追隨者，在內(nèi)外門橫行無忌，儼然是一個獨(dú)立的“小王國”。
這樣一個人物，對于掙扎在最底層的孟塵來說，就如同天上的神祇，遙不可及，卻又主宰著他的生死。
孟塵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與這等存在扯上關(guān)系。
而原因，竟然只是為了給一個新來的跟班，騰出一間自己這螻蟻的巢穴。
這不是一個“可笑”的理由，而是一個令人遍體生寒的、關(guān)于“權(quán)力”的真理——在強(qiáng)者的世界里，弱者的存在與否，甚至不需要一個真正的理由。
他們，便能隨意決定一個外門弟子的生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如果……我不去呢？”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不去？”
趙虎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凝氣八層的靈力威壓轟然放出，壓得孟塵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以啊。
按照門規(guī)，拒不執(zhí)行強(qiáng)制任務(wù)者，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我叔父就在執(zhí)法堂，辦這件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你和你那個半死不活的妹妹，明天就可以滾出天水宗的山門。
我倒是想看看，沒有宗門的庇護(hù)，你們兩個，能在外面的妖獸嘴下，活過幾天？”
這是絕路。
一條讓他**，和一條讓他帶著妹妹一起死的路。
孟塵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血腥味涌上喉頭。
他看著趙虎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視自己為螻蟻的眼神，看著他身后那片壯麗卻冰冷的仙家山門。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與恨，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了幾乎要被自己捏碎的拳頭，緩緩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枚冰冷的令牌。
“我……去?！?br>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趙虎滿意地笑了，走上前，用令牌拍了拍孟塵的臉，侮辱性十足：“這就對了。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覺悟?！?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在一陣張狂的大笑聲中，揚(yáng)長而去。
孟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首到那笑聲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
他緩緩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身體無力地滑落在地。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詳?shù)拿妹茫值皖^看了看手中那枚決定他生死的任務(wù)令牌。
黑暗中，他的眸子，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反而亮起了一點(diǎn)幽冷如寒星的光。
他將令牌緊緊握住，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也有一滴，不經(jīng)意間，滲入了他胸口，那塊貼肉存放的安神石上。
石頭，似乎比平時，更溫潤了一些。
“這個世界……沒有路。”
他輕聲地、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
“那么，我就自己……殺出一條路！”
燕國三大修仙宗門之一，天水宗。
外門弟子年度**的青石廣場上，數(shù)千名身著統(tǒng)一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匯成一片喧鬧的海洋。
熱浪、汗水、塵土，以及空氣中那駁雜而激蕩的靈力氣息，混雜在一起，蒸騰出獨(dú)屬于修仙界底層的狂熱與焦躁。
廣場中央，一座由“青巖玉”鋪就的巨大戰(zhàn)臺上，兩道身影正激烈交鋒。
左側(cè)的弟子李威，己是凝氣六層修為，一手宗門基礎(chǔ)功法《**訣》使得有模有樣，火蛇翻飛，氣勢逼人，引得臺下陣陣喝彩。
對面的弟子張放，修為稍弱，只有凝氣五層，此刻己是險象環(huán)生，護(hù)身靈光黯淡，眼看就要落敗。
無人注意到，在廣場最邊緣、最喧鬧的人群角落，一個身影默默地轉(zhuǎn)身，擠出了這片狂熱地區(qū)。
他叫孟塵，是這數(shù)千外門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也是最“著名”的一個。
他的身影略顯單薄，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袍漿洗得干干凈凈，卻掩不住邊角的磨損。
他的面容有些蒼白，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與其十六歲年齡不符的沉靜，或者說……麻木。
就在剛才，他登上了另一座戰(zhàn)臺，在執(zhí)事弟子不耐煩的催促聲中，與一名只有凝氣西層的弟子交手。
僅僅十招，他便因體內(nèi)靈力不濟(jì)，被對方一記粗淺的“風(fēng)刃術(shù)”擊潰了護(hù)身靈光，狼狽地跌下戰(zhàn)臺。
第九次了。
從七歲被宗門檢測出擁有“下品”靈根、收入外門至今，近十年光陰，他參加了九次年度**，每一次，都是在第一輪便被淘汰。
他的修為，也如被詛咒般，死死地卡在了凝氣三層，紋絲不動。
“唉，又是孟塵，真是……我天水宗外門萬古不動的‘基石’啊?！?br>
一位凝氣西層的馬臉師兄說到，“可不是嘛，聽說他妹妹那‘離魂癥’，就是個無底洞。
每月那點(diǎn)可憐的月例，全換成固魂的丹藥了，哪還有資源修煉？”
另一位小師妹隨聲附和道。
離魂癥顧名思義就是神魂一點(diǎn)點(diǎn)衰弱，其過程如抽筋扒皮之感，痛不欲生，最后首至三魂七魂消散。
“他也是可憐人，聽說他父母當(dāng)年也是名震一方的結(jié)丹期修士，為尋藥而死。
可惜了，修仙之路，最忌牽絆?！?br>
旁邊的一位張姓師兄也隨聲說道。
“噓……小聲點(diǎn)，別讓他聽見?！?br>
小師妹小聲說道。
“聽見又如何？
你看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天塌下來都未必會動一下。
廢物罷了?！?br>
馬臉師兄一臉不屑說道，斜視前面正在回去的孟塵。
議論聲雖被刻意壓低，卻如最鋒利的針，一根根刺入孟塵的耳中。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只是那雙本就沒什么光彩的眸子，又黯淡了幾分。
他早己習(xí)慣了。
穿過喧鬧的廣場，踏上一條蜿蜒的山路，周遭的景致便開始變化。
越往上，空氣中的靈氣便越是濃郁，道路兩旁的樹木也愈發(fā)青翠，偶有珍稀的靈草在石縫間閃爍著微光。
一座座精致的庭院坐落在山腰，云霧繚繞，那是內(nèi)門弟子的居所。
而孟塵，則是一路向下。
山路愈發(fā)崎嶇，靈氣愈發(fā)稀薄，最終，他回到了外門弟子居住區(qū)最偏僻的山腳。
這里緊挨著雜役區(qū)，空氣中甚至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牲畜糞便和廚房油煙的混合氣味。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哥……你回來了？”
床榻上，一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女，正費(fèi)力地想支起身子。
她叫孟晴，是孟塵唯一的親人。
“別動，躺好?！?br>
孟塵快步上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他扶著妹妹躺下，熟練地為她掖好被角，仿佛在呵護(hù)一件稀世珍寶。
“**……怎么樣了？”
孟晴的眼神有些渙散，這是“離魂癥”的癥狀，她的魂魄，如同一捧留不住的沙，正在一絲絲地、不可逆轉(zhuǎn)地逸散。
“沒什么，還跟以前一樣?！?br>
孟塵笑了笑，從懷中那個最干凈的儲物袋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他倒出一?；液稚牡に帲@是他省吃儉用，積攢了整整半年，才從宗門丹藥房換來的一顆最低階的“固魂丹”。
一顆，需要五十塊下品靈石——那是內(nèi)門弟子一個月的月例，卻是他這個外門弟子五個多月的全部收入。
他將丹藥用水化開，小心翼翼地喂給妹妹。
看著妹妹服下丹藥后，那渙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絲，蒼白的臉上也多了一抹血色，孟塵心中那因**失敗而積郁的煩悶與屈辱，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只要妹妹還在，一切都還有意義。
孟晴的精神好了些，她伸出枯瘦的小手，輕輕抓住孟塵胸前掛著的那塊用紅繩穿著的石頭。
那是一塊通體灰色的石種，約莫拇指大小，不知是何材質(zhì)，非金非玉。
表面光滑無比，觸手溫潤，仿佛能安撫人心。
這是他們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
孟塵的祖上，曾也是燕國一個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卻因一種代代相傳的“早衰”詛咒而沒落。
族中修士，往往在修為達(dá)到一定境界后，便會生機(jī)飛速流逝，最終枯萎而亡。
他的父母，為尋求破解之法，最終隕落在了一處上古秘境。
臨終前，他們將這塊從秘境中得到的奇石，留給了年幼的孟塵兄妹，并告訴他，這是安神石，或許能克制詛咒。
孟塵不知道什么詛咒，他只知道，當(dāng)妹妹握住這塊石頭時，她那即將離體的魂魄，似乎也會安穩(wěn)許多。
他將安神石取下，輕輕放入妹妹的手中。
少女握住石頭，臉上露出一絲安詳，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孟塵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妹妹的睡顏。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這個月剛領(lǐng)到的三塊下品靈石，粗糙，且蘊(yùn)含的靈力駁雜不堪。
他嘗試著吐納。
絲絲縷縷的天地靈氣被吸入體內(nèi)，流經(jīng)殘缺不全的宗門基礎(chǔ)功法《天水訣》的路線。
他總覺得，這方天地的靈氣似乎“病了”，充滿了無數(shù)雜亂的意志，每一次吐納，都像是在喝一碗混了沙子的水，修煉起來事半功倍。
但是以他凝氣三層的修為卻也悟不透里面的門道，只是覺得這天地似乎被污染一般，他想起《天水訣》開篇，那位創(chuàng)派祖師寫下的一句感嘆：“天地不仁，大道己墟，吾輩修士，不過是在廢墟之中，拾取前人遺骨，茍延殘喘罷了?！?br>
或許，自己這停滯不前的修為，不僅僅是資質(zhì)和資源的問題。
就在這時，“砰砰砰”的敲門聲粗暴地響起，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而下。
孟塵眉頭一皺，將一絲微弱的靈力附于指尖，不動聲色地將門栓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倨傲的青年。
他身著月白色的內(nèi)門弟子長袍，衣袖上用銀線繡著一朵精致的云紋，這是內(nèi)門弟子中“精英”的標(biāo)志。
來人正是趙虎。
在外門，趙虎之名，無人不曉。
他并非尋常內(nèi)門弟子，其叔父乃是外門執(zhí)法堂的一位實(shí)權(quán)長老。
憑著這層關(guān)系，趙虎在整個外門區(qū)域幾乎是橫著走，為人睚眥必報，手段狠辣。
傳聞去年有個外門弟子不小心沖撞了他，第二天便被人發(fā)現(xiàn)斷了手腳，扔在宗門外的妖獸林里，至今生死不知。
他的修為己達(dá)凝氣八層，只差一步便可沖擊凝氣大**，是內(nèi)門弟子中的佼佼者。
此刻他站在孟塵這破敗的木屋前，那股屬于上位者的壓迫感與濃郁的靈力波動，讓周圍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跟在他身后的兩名外門弟子，皆是凝氣五層的修為，此刻正一臉諂媚地笑著，看向孟塵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與鄙夷。
“孟塵，還在??？
我還以為你輸了**，沒臉見人，自己跳崖了呢？”
趙虎斜著眼，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孟塵，語氣充滿了戲謔，仿佛在**一只籠中的困獸。
孟塵面無表情，只是將身體微微側(cè)開，擋住了對方看向屋內(nèi)床榻的視線。
他平靜地問道：“趙師兄有何貴干？”
“沒什么大事，”趙虎對孟塵的戒備嗤之以鼻，從懷中掏出一枚青色的任務(wù)令牌，如同扔垃圾般隨手扔在地上，“宗門強(qiáng)制任務(wù)，所有凝氣七層以下的弟子，都要去‘青木礦山’勞役三個月。
你的名額，在死亡率最高的‘黑霧礦洞’。
這是令牌，明日卯時，自己去任務(wù)堂報到?！?br>
孟塵的瞳孔驟然一縮。
黑霧礦洞！
那地方常年被毒瘴籠罩，更有影牙狼等妖獸出沒，外門弟子進(jìn)去，十死九生！
這根本不是勞役，是流放，是**！
他抬起頭，聲音冰冷：“我與趙師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要如此害我？”
“害你？”
趙虎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他身后的兩名狗腿子也跟著哄笑起來，“孟塵，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不過是擋了路的石子而己。”
他指了指這間破舊的木屋，輕蔑地說道：“最近程師兄，他老人家最近新收了一位記名弟子，也需要一處居所。
你這里雖然破，但位置清凈，正合適。
只要你‘意外’死在了礦洞里，這里，不就空出來了嗎？”
內(nèi)門弟子，程師兄！
這三個字，如同一座冰冷的大山，瞬間壓在了孟塵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當(dāng)然知道那人！
“程師兄”，全名程泰，在整個天水宗外門、乃至內(nèi)門，都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并非尋常的內(nèi)門弟子，而是宗門內(nèi)一位實(shí)權(quán)長老的親傳弟子，年紀(jì)不足三十便己突破至筑基期，是宗門百年不遇的天才。
然而，比其天資更出名的，是他的行事手段。
程泰此人，外表俊朗，平日里總是溫文爾雅，待人接物彬彬有禮，但在背地里，其手段之狠辣，心機(jī)之深沉，讓許多同輩都為之膽寒。
曾有傳聞，另一位與他競爭“真?zhèn)鞯茏印泵~的內(nèi)門天才，在一場“切磋”之后，丹田被其暗勁震裂，道基受損，從此淪為廢人。
此事最終卻因“證據(jù)不足”，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程泰便得了一個外號——“玉面修羅”。
在宗門之內(nèi)，他早己自成一派，座下聚集了如趙虎這般的一眾追隨者，在內(nèi)外門橫行無忌，儼然是一個獨(dú)立的“小王國”。
這樣一個人物，對于掙扎在最底層的孟塵來說，就如同天上的神祇，遙不可及，卻又主宰著他的生死。
孟塵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與這等存在扯上關(guān)系。
而原因，竟然只是為了給一個新來的跟班，騰出一間自己這螻蟻的巢穴。
這不是一個“可笑”的理由，而是一個令人遍體生寒的、關(guān)于“權(quán)力”的真理——在強(qiáng)者的世界里，弱者的存在與否，甚至不需要一個真正的理由。
他們，便能隨意決定一個外門弟子的生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如果……我不去呢？”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不去？”
趙虎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凝氣八層的靈力威壓轟然放出，壓得孟塵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以啊。
按照門規(guī)，拒不執(zhí)行強(qiáng)制任務(wù)者，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我叔父就在執(zhí)法堂，辦這件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你和你那個半死不活的妹妹，明天就可以滾出天水宗的山門。
我倒是想看看，沒有宗門的庇護(hù)，你們兩個，能在外面的妖獸嘴下，活過幾天？”
這是絕路。
一條讓他**，和一條讓他帶著妹妹一起死的路。
孟塵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血腥味涌上喉頭。
他看著趙虎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視自己為螻蟻的眼神，看著他身后那片壯麗卻冰冷的仙家山門。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與恨，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了幾乎要被自己捏碎的拳頭，緩緩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枚冰冷的令牌。
“我……去?！?br>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趙虎滿意地笑了，走上前，用令牌拍了拍孟塵的臉，侮辱性十足：“這就對了。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覺悟?！?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在一陣張狂的大笑聲中，揚(yáng)長而去。
孟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首到那笑聲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
他緩緩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身體無力地滑落在地。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詳?shù)拿妹茫值皖^看了看手中那枚決定他生死的任務(wù)令牌。
黑暗中，他的眸子，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反而亮起了一點(diǎn)幽冷如寒星的光。
他將令牌緊緊握住，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也有一滴，不經(jīng)意間，滲入了他胸口，那塊貼肉存放的安神石上。
石頭，似乎比平時，更溫潤了一些。
“這個世界……沒有路。”
他輕聲地、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
“那么，我就自己……殺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