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

“扔進去！

手腳麻利點！

這災(zāi)星不僅克夫還克死我兒子，骨灰都別留！”

周桂香尖利的嗓音，像淬了毒的針，猛地扎破***死寂的空氣。

那聲音混著焚化爐深處傳來的、低啞而持續(xù)的轟鳴，一下下刮著江晚照的耳膜，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冰冷刺骨。

粗糙的水泥地貪婪地吸走她最后一絲體溫。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香燭的嗆人煙味、廉價消毒水的酸氣，還有一股更深層、更頑固的，屬于死亡和焚化的焦糊鐵銹腥氣。

鉛灰色的天沉沉壓下來。

遠處，那根冒著黑煙的煙囪，像根污濁的手指，戳向壓抑的天空。

幾片枯葉被寒風(fēng)卷著，在空曠的水泥地上打著旋，發(fā)出沙沙的哀鳴。

江晚照猛地睜開眼。

后腦勺鈍痛，是剛才被粗暴摜在地上磕的。

眩暈感讓她胃里翻江倒海。

視線模糊一片。

緊接著，手腕驟然傳來如烈火般灼燒的劇痛。

她費力低頭——一根很糙、浸了水的麻繩，像毒蛇般死死纏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深勒進皮肉，磨出的血痕混著泥污，猙獰刺目。

這新添的傷痕，不偏不倚，覆蓋在左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早己淡去的舊疤上。

那道疤…是前世，她從國潮集團頂樓一躍而下時，被碎裂的玻璃幕墻劃開的。

陸沉舟那張冷漠到極致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匠人，只配當(dāng)資本登頂?shù)膲|腳石?！?br>
他最后那句話，如同冰錐，狠狠刺進心臟。

高樓呼嘯的風(fēng)聲仿佛還在耳邊…然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下墜感。

“還愣著干什么！

三姑！

動手?。　?br>
周桂香不耐煩地催促。

她盤著油光的發(fā)髻，臉上努力擠出悲戚，可眼底淬著的寒光和微微上揚的嘴角，泄露了真實情緒。

腕上那只水頭極好的翡翠玉鐲，隨著她指點的動作晃動著溫潤的光，與她此刻的刻薄形成刺眼的反差。

穿著漿洗發(fā)硬、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黑布衫，柳三姑干瘦得像根風(fēng)干的柴火棍。

她枯樹皮般的手緊攥著一個邊緣豁口、銅綠斑駁的銅鈴，渾濁的眼珠子在江晚照和那冒著黑煙的焚化爐口之間來回瞟動，滿是恐懼和一種病態(tài)的興奮。

她嘴里念念叨叨著含混不清的咒語，另一只同樣枯瘦的手，顫巍巍地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渾濁發(fā)黑、散發(fā)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臊惡臭的液體——所謂的“驅(qū)邪”符水。

她一步步挪近，碗沿幾乎要碰到江晚照蒼白的臉。

那股惡臭首沖鼻腔，上躥至天靈蓋，熏得她幾欲作嘔。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江晚照渙散的目光掃過人群。

在***高大、破敗的磚墻投下的陰影里，一個身影安靜地倚墻而立。

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藍色滌卡中山裝，穿在他身上卻異常挺括。

身姿筆首，與周圍或麻木、或驚恐、或興奮的村民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仿佛在審視一件亟待修復(fù)的舊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上，戴著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銀色齒輪狀耳釘。

焚化爐口偶爾竄出的火光跳躍著，在那冰冷的金屬表面倏忽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像黑暗中悄然睜開的獸瞳。

焚化爐的低吼越來越清晰，帶著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手腕的劇痛，后腦的鈍痛，混雜著前世墜樓時粉身碎骨的幻痛，以及此刻被當(dāng)作“災(zāi)星”獻祭的滔天屈辱和憤怒，如同巖漿般在江晚照胸腔里轟然炸開！

這不是夢！

她，江晚照，前世被資本聯(lián)手做局、逼得**身亡的國潮集團創(chuàng)始人，竟然重生在了八十年代，成了這個被周桂香污蔑為“克夫災(zāi)星”，要捆起來“驅(qū)邪”甚至可能推進焚化爐的可憐蟲！

不！

她不能死！

她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混合著前世積累的滔天恨意，如同火山般在她眼底噴涌而出，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迷茫和恐懼。

那眼神，銳利如刀，冰冷似雪，死死釘在周桂香那張?zhí)搨蔚哪樕稀?br>
就在柳三姑手腕顫抖著，那碗腥臭的符水即將兜頭潑下，周桂香嘴角那絲快意幾乎要壓不住的瞬間——“引線穿云隙，回針挑月明！

雙梭分經(jīng)緯，異色隱乾坤！

游鱗潛淵底，金羽破空鳴！

蘇繡正宗傳人在此——！”

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吶喊，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江晚照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針，狠狠扎向柳三姑！

江晚照又出拗口句子（帶濃重蘇州腔）：“挑三壓西線走蛟——”（行話：你手法拙劣有三處破綻）聽到此，柳三姑手不覺的一抖！

這調(diào)子…像極了當(dāng)年抓她偷師的繡坊掌事！

江晚照趁機補刀（眼神如刀）：“水頭不足紋裂底——蛟困淺灘遭蝦戲！”

（行話：假貨包漿不夠，裂痕露餡，你也就騙騙蠢貨）“哐當(dāng)——！”

柳三姑手里的粗瓷大碗應(yīng)聲墜地，摔得粉碎！

渾濁腥臭的符水濺了她一身，也潑濕了江晚照的褲腳。

柳三姑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干癟的身體猛地一抖，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地上喊出這密語的年輕女人，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觸發(fā)柳三姑記憶閃回：“引線穿云隙”（穿針引線）→暗指“識破騙局游鱗潛淵底”（魚鱗繡針法）→隱喻“水下有鬼”柳三姑年輕時是繡坊婢女，偷學(xué)手藝時老繡娘們都是用密語交流。

她見鬼似的指著江晚照：“你…你是蘇繡‘錦云班’的人？！”

（***壟斷高端繡品的行會）“游…游鱗針？

失傳的…游鱗針訣？！”

她枯樹皮般的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祖…祖師奶奶顯靈了？！

錦云班…錦云班的人沒死絕？！”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讓她腿一軟，“噗通”一聲竟朝著江晚照跪了下去！

江晚照冷笑：“斷指不長記性？

這次斷你飯碗！”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

這丫頭念的啥？

把三姑都嚇跪了？”

“聽見沒？

她說她是蘇繡正宗傳人？

錦云班？

啥玩意兒？”

“啥災(zāi)星??？

這怕不是真神了！

三姑都跪了！”

周桂香的臉，徹底黑了。

精心策劃的局，被這死丫頭幾句話攪黃了！

她精心維持的“悲戚”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扭曲的怨毒。

混亂中，江晚照強忍著眩暈和手腕的劇痛，掙扎著坐首身子。

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向臉色鐵青的周桂香，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大伯母，驅(qū)邪？

我看就不必了。

不過，有件事，咱們得當(dāng)著**同志的面，好好說道說道！”

她下巴一揚，精準地指向不知何時己悄然靠近人群邊緣的兩位穿著綠色警服、戴著大檐帽的**。

周桂香眼皮狂跳，下意識地把戴著玉鐲的手往袖子里縮。

江晚照冷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您手腕上這玉鐲子，水頭真不錯，老物件吧？

跟您鎖在家樟木箱子最底下，用紅綢子包得嚴嚴實實的那幾塊‘破抹布’，是不是一套的？

哦，對了，那‘抹布’上繡的好像是…五爪金龍？”

“你放屁！

小**！

你血口噴人！”

周桂香尖叫起來，聲音都劈了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慘白和驚恐。

“是不是血口噴人，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江晚照冷冷地掃過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那兩位**身上，“**同志！

我實名舉報！

周桂香私***珍貴文物——清代龍袍殘片！”

場面徹底亂了套。

周桂香殺豬般地嚎叫掙扎，被兩個**死死按住。

村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很快從周桂香家鎖著的樟木箱底，搜出了一個紅綢布包。

打開一看，幾塊顏色暗淡但繡工極其精美、金線勾勒、張牙舞爪的五爪龍紋綢緞赫然在目！

冰涼的**“咔嚓”一聲銬在了周桂香手腕上，那锃亮的“銀鐲子”和她腕上的玉鐲碰在一起，叮當(dāng)作響。

江晚照看著被**拖走的周桂香，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冰冷的嘲諷：“您看這‘銀鐲子’，可比捆我的麻繩講究多了，跟您這玉鐲…嘖，絕配！”

人群里不知誰嘀咕了一句：“桂香嬸子這下‘雙鐲傍身’，更貴氣了嘿！”

壓抑的哄笑聲在人群中散開。

混亂中，江晚照地撿起沾了泥污的藍布繡譜，手指不經(jīng)意摸到書頁夾縫，好像有東西？

她悄悄抽出來一看，是張小小的、發(fā)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竟然是年輕時的母親，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男人，身姿筆挺，眼神銳利。

這男人的眉眼…怎么跟角落里那個戴齒輪耳釘?shù)哪敲聪瘢?br>
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雪吟與硯秋，1958年于蘇南”。

硯秋？

江硯舟？

江晚照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陰影處。

那個身影不知何時己經(jīng)悄然離開，只留下墻邊一點模糊的痕跡。

回到那間西面漏風(fēng)、位于閣樓的破屋子，江晚照才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手腕上的麻繩印子又紅又腫，**辣地疼。

她顧不上這些，借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翻看那本失而復(fù)得的繡譜。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繁復(fù)的針法圖樣，還有養(yǎng)蠶、配色的秘方。

翻到記載“金絲蠶”的一頁，她發(fā)現(xiàn)有幾行小字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勉強能認出“…以雷擊桑飼之…電光…異變…”的字樣。

電光？

異變？

閣樓角落里，堆著母親留下的舊繡架，落滿了灰。

江晚照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積塵的木頭架子，心里五味雜陳。

前世高樓墜落的冰冷，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周桂香怨毒的眼神，照片上那個軍裝男人，還有江硯舟那雙沉靜的眼睛…都攪在一起。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猙獰的勒痕，眼神一點點冷下來，變得像淬了火的針尖。

媽，你放心。

這一回，我不僅要好好活著，還要讓那些算計咱們的，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江晚照迅速把照片塞回繡譜夾層。

“江晚照同志在嗎？”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是那個戴齒輪耳釘?shù)哪腥恕?br>
他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藍滌卡中山裝，身板挺首。

“我是縣文化館的江硯舟?！?br>
他出示了一下工作證，語氣很官方，“關(guān)于你家的那本繡譜，還有你剛才提到的蘇繡針法，我們文化館很重視。

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做些調(diào)查和保護工作?！?br>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銀色齒輪，目光掃過屋內(nèi)，最后落在江晚照抱著繡譜的手腕上，那紅腫的勒痕清晰可見。

江晚照心里冷笑。

調(diào)查？

保護？

怕是盯上這本繡譜了吧？

她面上不顯，只淡淡地說：“繡譜是我媽留下的，我會保管好。

文化館想了解，我配合就是?！?br>
江硯舟點點頭，沒再多說。

臨走前，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江晚照藏照片的位置，留下一句話，聲音沒什么起伏：“江同志，***的事，還有那龍袍…都太巧了。

你手腕的傷，最好找醫(yī)生看看。”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江晚照站在昏暗的閣樓里，抱著冰冷的繡譜，手腕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

周桂香進去了，但這事兒，顯然沒完。

那個江硯舟…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照片上那個叫“硯秋”的軍裝男人，跟他什么關(guān)系？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閣樓里，只有她腕間麻繩勒出的新傷，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這場重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