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fēng)，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在黃浦江渾濁的水面上，也抽在張守拙**的腳踝上。

那雙磨得起了毛邊的草鞋，踩在十六鋪碼頭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微弱得幾乎被周遭鼎沸的人聲、尖銳的汽笛、還有力夫們沉重的號子徹底吞沒。

他站定了，微微瞇起眼。

眼前的世界，膨脹、喧囂、光怪陸離，帶著一種生鐵和汽油混合的、硬邦邦的氣味，粗暴地塞滿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涂著花花綠綠洋文的輪船像鋼鐵怪獸般趴伏在岸邊，吐出和吞進(jìn)黑壓壓的人潮。

遠(yuǎn)處，一片從未見過的、密密麻麻的高樓刺向鉛灰色的天空，有些窗戶反射著陰郁的天光，像巨獸冷漠的眼睛。

這里就是上海？

師父臨終前，用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顫巍巍點出的那個墨點。

那個拴著他一紙婚書的地方。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里那個用粗藍(lán)布仔細(xì)裹著的包袱。

包袱動了動，發(fā)出幾聲不滿的“咕咕”聲，還帶著溫?zé)岬捏w溫透過布料傳到他胸口。

那是他的大公雞，名叫“司晨”。

師父說過，公雞血是純陽之物，能破邪祟。

更重要的是，這雞靈性十足，關(guān)鍵時刻，能指路，能報曉，是山里人出遠(yuǎn)門必不可少的活羅盤兼活鬧鐘。

“莫慌，莫慌，”張守拙低頭，隔著布輕輕拍了拍，“上海灘，到嘍?！?br>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江水腥咸、煤煙嗆人、還有隱約香水味的復(fù)雜空氣涌入肺腑。

他邁開穿著草鞋的腳，匯入了碼頭洶涌的人流。

人們穿著他只在畫片上見過的筆挺西裝、閃亮的皮鞋、或是剪裁奇特的旗袍和高跟鞋，步履匆匆。

偶爾有人瞥見他這身洗得發(fā)白、打著補(bǔ)丁的粗布褂子，還有腳上那雙格格不入的草鞋，眼神里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奇、鄙夷，或是干脆視而不見的冷漠。

一個穿著洋裙、燙著卷發(fā)的摩登**與他擦肩而過，留下濃烈刺鼻的香水味和鮮紅欲滴的嘴唇印記。

張守拙下意識地側(cè)了側(cè)頭，耳根微微有些發(fā)熱。

他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紙條，上面是師父用蠅頭小楷寫下的地址：霞飛路，平安里，**。

字跡有些模糊了，但筆畫間的鄭重，依然清晰可辨。

娃娃親。

李晚晴。

這個名字，在他二十年的山居歲月里，像一顆遙遠(yuǎn)的、蒙著水汽的星星，代表著師父口中“責(zé)任”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請問……”他攔住一個穿著體面長衫、提著皮箱像是讀書人的中年男人，盡量讓自己的口音顯得不那么拗口，“霞飛路，平安里，怎么走？”

那男人停下腳步，扶了扶金絲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草鞋到懷里的包袱，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霞飛路？”

他用帶著滬腔的官話慢悠悠地說，“遠(yuǎn)得很喏。

坐電車吧?！?br>
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叮當(dāng)作響、冒著白氣的綠色“怪物”，“乘二路電車，坐到靜安寺下來，再問。”

說完，便不再理會，提著箱子快步匯入了人流。

張守拙看著那噴著白氣、叮叮當(dāng)當(dāng)開過來的龐然大物，心里有些發(fā)怵。

他捏了捏口袋里師父給的、所剩無幾的銅板，又看看自己這身行頭，最終選擇了邁開雙腿。

草鞋踏過冰冷的水泥地，踏過喧囂的柏油馬路，踏過鋪著彩色馬賽克的法租界人行道。

他從清晨走到日頭偏西。

懷里的“司晨”似乎也感到了這漫長跋涉的疲憊，咕咕聲低了下去。

高樓大廈的陰影拉得老長，霓虹燈管開始次第點亮，紅的、綠的、藍(lán)的，把街道涂抹得如同光怪陸離的夢境。

櫥窗里陳列著閃閃發(fā)光的洋貨、價格貴得讓他咋舌的旗袍、還有笑容僵硬的假人模特。

汽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有軌電車鐵輪摩擦軌道的聲音單調(diào)而喧囂。

他問了一次又一次路，得到的指引往往伴隨著疑惑或嘲笑的目光。

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粘在背上，又被風(fēng)吹得冰涼。

腳底的水泡早就磨破了，每一步都帶著細(xì)密的刺痛。

上海像一頭碩大無朋又冷漠異常的怪獸，而他，只是誤入其腸胃的一粒塵埃。

當(dāng)疲憊幾乎要壓垮他的雙腿時，他終于在一個弄**看到了那塊斑駁的搪瓷門牌：平安里。

弄堂很深，兩邊是聯(lián)排的石庫門房子，紅磚墻有些剝落，晾衣竿像蛛網(wǎng)般橫七豎八地架在空中，掛滿了衣物。

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油香、劣質(zhì)煤煙和一種擁擠人群聚居特有的復(fù)雜氣息。

他找到門牌號，看著那扇刷著黑漆、帶著銅環(huán)的木門，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首跳。

二十年的山風(fēng)松濤，師父臨終的囑托，那紙泛黃的婚書……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用指節(jié)敲響了門環(huán)。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下來的弄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nèi)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皮膚白皙，眉毛修得細(xì)長，嘴唇涂著淡淡的胭脂，穿著一件簇新的、滾著精致花邊的陰丹士林藍(lán)旗袍。

她看到門口站著的人，那雙描畫過的眼睛先是疑惑地眨了眨，隨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張守拙沾滿泥塵的草鞋，掃過他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粗布褂子，最后落在他懷里那個鼓鼓囊囊、還在微微蠕動的藍(lán)布包袱上。

她眼中的疑惑迅速凝結(jié)，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愕和一種……冰冷的審視。

“你找誰？”

女子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上海腔調(diào)的矜持，像敲打在薄冰上。

“請問，這里是李晚晴小姐家嗎？”

張守拙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努力讓自己的口音聽起來清晰些。

女子的眉頭蹙了起來，那審視的目光變得越發(fā)銳利，仿佛要穿透他身上每一寸塵土。

“我就是李晚晴。

你是……？”

她的尾音拖長，充滿了不確定和隱約的排斥。

“我姓張，張守拙?！?br>
他挺首了有些酸痛的脊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從皖南青牛山來。

我?guī)煾甘乔嗯Ｓ^張真人。

二十年前，**老太爺，也就是李小姐的祖父，與我?guī)煾付ㄏ逻^一門親事?！?br>
他從懷里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

他一層層剝開油紙，露出里面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己經(jīng)磨損泛黃的毛邊紙。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雙手捧著，遞到門縫前。

紙上是兩行熟悉的、蒼勁有力的毛筆字：茲有青牛觀張真人門下弟子張守拙，與**李晚晴，經(jīng)雙方尊長議定，締結(jié)良緣。

此證。

下面是兩個鮮紅的指印，以及師父和**老太爺?shù)暮灻?br>
空氣仿佛凝固了。

弄堂里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留聲機(jī)咿咿呀呀的歌聲。

李晚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張泛黃的紙片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涌上一股難堪的血紅。

她猛地一把奪過那張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張守拙腳上的草鞋，他風(fēng)塵仆仆的臉，他懷里那個還在發(fā)出輕微“咕咕”聲的包袱……“荒唐！”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像碎玻璃劃過，“什么年代了？

還娃娃親？

還道士？”

她涂著丹蔻的手指幾乎戳到張守拙的鼻尖，“你看看你！

你看看你這樣子！

從哪個犄角旮旯鉆出來的？

穿成這樣，還抱只雞？

跑到上海灘來找我？”

她急促地喘著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屈辱和憤怒的火焰，“我李晚晴是圣瑪麗亞女中的畢業(yè)生！

我要嫁的人，是留過洋、穿西裝、開汽車的體面人！

不是你這路……山里來的土包子！”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弄堂里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決絕。

話音未落，她兩只手猛地抓住那張承載著二十年時光的婚書，用力一扯！

“嗤啦——”清晰的撕裂聲，像一道驚雷劈在張守拙耳邊。

那張泛黃的紙在李晚晴涂著丹蔻的指甲下，**凈利落地撕成了兩半，再撕成西片……破碎的紙片像枯葉般從她手中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冰冷的水門汀地上。

“拿著你的破紙，抱著你的瘟雞，從哪來的滾回哪去！”

李晚晴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我跟你，八竿子打不著！

少做白日夢了！”

她說完，像躲避瘟疫一般，猛地往后一退，“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了黑漆大門。

沉重的門板撞擊聲在弄堂里久久回響，震得張守拙耳膜嗡嗡作響。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遺忘在寒風(fēng)中的泥塑。

目光低垂，看著地上那幾片散落的、寫著他名字和“締結(jié)良緣”字樣的碎紙。

寒風(fēng)卷起紙片的一角，輕輕掀動了一下，又無力地落下。

懷里的“司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輕輕“咕”了一聲，溫?zé)岬臍庀⑼高^布料傳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長久以來維系著某種東西的、無形的繩索，在這一刻被粗暴地斬斷。

繩索的另一端，是青牛山的云霧，是師父臨終前渾濁卻鄭重的眼神，是二十年來對那個名字模糊的“責(zé)任”的想象。

現(xiàn)在，繩索斷了，另一端空空蕩蕩。

他默默地彎下腰，動作有些遲滯。

粗糙的手指，帶著山風(fēng)磨礪出的厚繭，小心翼翼地，一片、兩片……將地上所有的碎紙都撿了起來。

紙片很輕，沾了地上的灰塵。

他仔仔細(xì)細(xì)地將它們疊好，重新用那層油紙包好，放回貼胸的口袋里。

那點微弱的體溫似乎還在。

弄堂的風(fēng)，似乎更冷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門環(huán)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微光。

然后，他抱著他的藍(lán)布包袱，轉(zhuǎn)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拖著那雙磨破了底的草鞋，慢慢地走出了平安里。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下來的弄堂里顯得格外孤寂。

去哪里？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