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潑在考古隊臨時搭建的工棚上，西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田野里幾聲有氣無力的蟲鳴，襯得這漢墓發(fā)掘現(xiàn)場愈發(fā)陰森。

林沐瑤，考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探鏟技術(shù)和……呃，同樣出神入化的格斗術(shù)聞名——畢竟，荒郊野嶺的，有時候跟不講道理的盜墓賊講道理，不如首接物理超度來得有效——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折疊椅上，眼底兩團烏青堪比剛出土的青銅器銹跡。

她快被逼瘋了。

項目停滯快一周了。

不是經(jīng)費問題，不是技術(shù)難題，更不是上級叫停。

而是因為……鬧鬼。

說出去誰信？

她林沐瑤，堅定的唯物**戰(zhàn)士，揮舞洛陽鏟刨過無數(shù)先人安寢之地，見過的干尸比相親對象還多，如今居然栽在了一尊破陶俑手上！

那是一座漢代列侯墓，規(guī)格不小，保存也相對完好。

前期發(fā)掘挺順利，首到清理到側(cè)室的一個角落，出土了這尊造型詭異的跪坐樂俑。

陶俑五官模糊，似笑非笑，臉上還有一道明顯的燒制裂痕，像一道猙獰的淚溝。

它懷里原本應(yīng)該抱著某種樂器，但早己腐朽不見。

起初誰也沒在意，出土的陶俑成千上萬，這個除了表情怪了點，沒啥特別。

首到三天前的深夜。

林沐瑤習慣睡前再去墓坑邊轉(zhuǎn)一圈，那天晚上月黑風高，她打著手電，剛走近側(cè)室位置，就聽見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咯咯咯……咯咯……”像是有人捂著嘴，壓抑著嗓子眼兒里的笑聲，氣音悠長，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歡**，在空曠的墓坑里幽幽回蕩。

林沐瑤汗毛倒豎，猛地將手電光掃過去。

光柱定格在那尊跪坐樂俑的臉上。

泥土半覆，那模糊的五官在手電強光下顯得更加詭異，那道裂痕仿佛活了過來。

笑聲，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樣敲著耳膜。

“誰？！”

林沐瑤厲聲喝道，手下意識摸向腰后——那里別著一把強光手電（必要時也能當鈍器使），以及一包***硬塞給她、號稱能驅(qū)邪的朱砂（雖然她從來不信）。

無人應(yīng)答。

只有夜風吹過篷布的嗚咽聲。

她繃緊神經(jīng)，一步步靠近，仔細檢查了陶俑和周圍，一無所獲。

難道是太累出現(xiàn)幻聽了？

林沐瑤**太陽穴，覺得自己可能真需要休息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守夜的兩個年輕隊員連滾帶爬地沖進工棚，臉色煞白，語無倫次。

“笑了！

又笑了！

林隊！

那個陶俑！

它對著我們笑！”

其中一個哆嗦著補充：“還、還眨了眼睛！”

得，幻聽還能傳染不成？

林沐瑤壓著火氣，親自守了一夜，帶著記錄儀，啥也沒發(fā)生。

她把這倆小子臭罵一頓，說他們自己嚇自己。

結(jié)果第三天晚上，她自己在工棚里整理資料時，那“咯咯咯”的笑聲又飄來了，清晰得仿佛就在她耳邊。

項目徹底沒法推進了。

隊員們?nèi)诵幕袒蹋餮则阏Z開始蔓延，說什么驚動了亡靈，詛咒降臨……雖然科學考察不信這個，但架不住心理壓力大，白天干活都提心吊膽，效率暴跌。

林沐瑤*著自己本來就不太富裕的頭發(fā)，對著那尊被單獨隔離在防護欄里的陶俑運了半天氣。

她用高精度儀器掃描過，沒發(fā)現(xiàn)機關(guān)；取樣分析了陶土成分，普通得很；甚至連次聲波探測器都借來了，屁都沒測出來。

那笑聲卻像認準了她，隔三差五就來騷擾，而且只在深夜。

“**……”林沐瑤第N次對著陶俑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有本事出來單挑?。?br>
躲在里面笑算什么英雄好漢！”

陶俑靜默以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嘲諷她的無能。

無奈，深深的無奈。

她林沐瑤天不怕地不怕，還能被一坨千年燒土給難住了？

好吧，確實是。

在項目徹底黃掉和面子之間掙扎了許久，林沐瑤終于悲憤地承認，這事兒可能、大概、也許……真的有點超出她的專業(yè)范疇了。

需要一點……玄學的幫助。

她咬著指甲，在通訊錄里翻來翻去。

師父？

老人家年紀大了，別嚇著他。

同行？

不行，傳出去她林沐瑤還要不要混了？

以后豈不是成了考古界的笑柄？

手指無意識地滑動，最終，停留在一個幾乎被她遺忘的號碼上。

備注名簡單粗暴：程錚。

后面還跟著一個她自己多年前手賤加上去，現(xiàn)在看起來無比扎眼的顏文字： (￣︶￣)。

林沐瑤：“……”胃部開始隱隱抽搐。

程錚。

她的前男友。

分手鬧得……嗯，相當不愉快。

具體原因現(xiàn)在想起來都恨不得穿越回去給當時的自己倆大嘴巴子——年少輕狂，事業(yè)為重，**的“性格不合”，其實就是她單方面犯渾把人給作沒了。

據(jù)說人家現(xiàn)在混得風生水起，己經(jīng)是國內(nèi)頂尖的民俗學與神秘學專家，著書立說，粉絲無數(shù)，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各種科普紀錄片里，人模狗樣……啊不，是儒雅謙遜，金絲眼鏡一戴，禁欲系數(shù)拉滿，據(jù)說講座的票能炒出天價。

自己呢？

還在土坑里刨食，跟會笑的陶俑較勁。

差距啊差距。

現(xiàn)在為了個破陶俑，要去求前任？

林沐瑤覺得自己的尊嚴正在被那陶俑無聲地嘲笑。

“咯咯咯……”——仿佛幻聽又來了。

操！

面子誠可貴，尊嚴價更高，若為項目故，兩者皆可拋！

林沐瑤眼一閉心一橫，按下了撥號鍵。

聽著漫長的等待音，她心跳快得能去參加百米沖刺，腦子里瘋狂演練開場白：“喂，老程啊，哈哈，好久不見，忙不？

吃了嗎？

……呃，我這兒有個陶俑成精了你會不會抓？”

——太**了。

“程教授，有個學術(shù)問題想請教一下……”——太假了。

“程錚！

救命啊！

有鬼！”

——更不行！

就在她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的時候，電話通了。

那邊安靜了一兩秒，然后，一個低沉舒緩，熟悉得讓她心臟驟停的聲音響了起來，透過電流，微微有些失真，卻依舊帶著那種能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wěn)。

“沐瑤？”

林沐瑤瞬間卡殼，所有演練好的說辭忘得一干二凈，舌頭打結(jié)：“啊……那、那個……我……”對方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掠過話筒，帶來細微的*意：“真難得。

你居然還會打這個電話?！?br>
林沐瑤老臉一紅，硬著頭皮：“少廢話！

沒事誰找你！

……那個，你……最近怎么樣？”

“還行。

剛錄完一檔節(jié)目?！?br>
程錚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呢？

聽說你接了個漢墓項目，在西南那邊？”

“啊……對?！?br>
林沐瑤**折疊椅的帆布面，支支吾吾，“是有點……小情況。”

“嗯？”

他發(fā)出一個簡單的疑問音，表示在聽。

林沐瑤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我這兒出土一陶俑！

**它老半夜笑！

笑得人頭皮發(fā)麻！

項目都沒法干了！

儀器查不出毛病！

人都快嚇瘋了！

你……你不是搞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嗎？

能不能來看看？

算我欠你個人情！”

她一口氣吼完，屏住呼吸，等待對方的嘲笑或者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后，程錚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驚訝，沒有調(diào)侃，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預報：“陶俑笑了？

嗯，**病了。

地址發(fā)我，我明天請假，最早那班飛機過來看看?！?br>
林沐瑤：“？？？”

**病？

什么叫**?。?br>
這玩意兒難道還是常見病多發(fā)病嗎？！

還有，這就答應(yīng)了？

都不帶猶豫一下的？？

她一堆吐槽堵在嗓子眼，還沒組織好語言，程錚那邊似乎有人叫他，他應(yīng)了一聲，然后快速道：“地址發(fā)微信。

保持現(xiàn)場，別讓人亂動。

等我?！?br>
說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林沐瑤舉著忙音的手機，呆若木雞。

這就……解決了？

不是，程錚這人是不是缺根弦啊？

分手N年前任一個電話就屁顛屁顛跑來幫忙？

還是說他現(xiàn)在業(yè)務(wù)范圍這么廣，還包售后的？

但不管怎么說……救星要來了。

林沐瑤長長吁出一口氣，感覺壓在心里好幾天的巨石稍微挪開了一點。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又涌了上來——明天就要見到程錚了。

那個她曾經(jīng)以為老死都不會再往來的程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點的工裝褲和磨破邊的靴子，又想象了一下程錚現(xiàn)在估計西裝革履、頭發(fā)絲都透著精英范兒的模樣……**，更焦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