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洛陽城外荒蕪的官道染成一片凄艷的赭紅。

時值晉室南渡，天下崩裂，胡騎縱橫，烽煙西起。

路旁焦黑的斷壁殘?jiān)g，野草瘋長，掩不住散落的朽骨與銹蝕的箭鏃。

風(fēng)過時，卷起塵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灰燼氣。

李素就走在這條路上，走得那叫一個悠閑，仿佛周遭不是兵荒馬亂，而是自家后花園——就是稍微破敗了點(diǎn)。

他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葛布青衫，寬袍大袖，頗有幾分名士**落拓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浸染的并非疏狂，而是一種“這世道真耽誤我喝酒”的深切無奈。

腳下麻鞋沾滿泥塵，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陳舊得連路過的小賊都懶得瞄第二眼，生怕多看一眼這窮酸氣會傳染。

想當(dāng)年，他也有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驚鴻一劍”，快得能讓對手的遺言卡在喉嚨里半輩子說不出來。

可如今？

八王之亂的血還沒干透，匈奴漢國的鐵蹄又噠噠地來了，舊日的江湖規(guī)矩和朝堂體統(tǒng)碎得比洛陽城的瓦礫還徹底。

仇家？

大概埋在哪個亂葬崗了。

朋友？

散得比南逃的晉室還快。

高手榜？

那玩意兒擦**都嫌硬，早不知被哪個小卒拿去引火了。

如今他心里不裝天下，不裝恩怨，只裝著一壺還沒到口的“桃源醉”。

據(jù)說這酒香能讓人忘了這糟心的世道，他對此深表懷疑，但本著嚴(yán)謹(jǐn)?shù)膽B(tài)度，決定親自嘗一嘗再說。

日頭偏西，道旁竟頑強(qiáng)地支著個破茶棚，棚頂漏風(fēng)，幌子耷拉著，像極了這年景——要倒不倒的。

一個說書先生嗓子嘶啞，正對寥寥幾個面有菜色的行商和一個眼睛亮得不合時宜的半大少年，唾沫橫飛：“……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那李素——對，就是當(dāng)年那個一劍驚鴻的李素！

劍光一閃，快過閃電！

真真是一劍出，西海清，宵小盡俯首?。?br>
那魔頭連同他手下十二煞，哼都沒哼一聲，便……”行商們聽得麻木，亂世里聽前朝（或者說前幾年）的俠義故事，總覺得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那少年卻激動得臉頰發(fā)紅，忍不住插話：“老先生，真有這樣的人？

現(xiàn)在他在哪兒？

能一劍把那些胡騎都趕跑嗎？”

說書人醒木一拍，差點(diǎn)把搖搖晃晃的桌子拍散架：“嘿！

小娃娃懂什么！

李素的劍，那是神仙手段！

只可惜，神龍見首不見尾喲……怕是心灰意冷，隱啦！”

少年正心馳神往，眼角瞥見慢騰騰經(jīng)過茶棚的李素，看他那副窮酸悠閑樣，噗嗤一笑，指著他對比說書人道：“老爺子凈吹牛！

若真有那么厲害，就算隱了，也該是仙風(fēng)道骨，氣度非凡吧？

哪會像這位大叔似的，提個破葫蘆，掛把銹得快能當(dāng)柴燒的劍，走路慢得像是怕踩死螞蟻——我看是餓得沒力氣了吧！”

李素似未聽聞，只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掠過遠(yuǎn)處山巒間一抹僥幸存活的淡粉**，喃喃自語：“嗯，方向沒錯，就是這路……比我的劍鞘還破?！?br>
步履未停，徑首過去了。

只有那說書人，望著那青衫背影，張了張口，像是想辯解什么，最終卻化作一聲嘟囔：“……你們這些后生仔，懂個屁的真人不露相。”

訕訕收了幾個銅板，掂量著夠不夠買下一個餿掉的餅。

又行一段，轉(zhuǎn)過一道滿是車轍狼藉的山彎，風(fēng)里忽然送來哭喊、呵斥與馬蹄踐踏的悶響，還夾雜著幾句音調(diào)古怪的胡語叱罵。

前方塵土飛揚(yáng)，竟是十?dāng)?shù)騎穿著皮襖、髡頭束辮的胡人散兵，圍住一隊(duì)逃難的行商，刀光閃爍，本就可憐的家當(dāng)散落一地。

一個頭目模樣的虬髯胡人，彎刀正抵著老掌柜的咽喉，嘰里咕嚕地呵斥著，旁邊一個略通漢話的同伴正在搜刮財物。

茶棚里那少年竟也倒霉地在這隊(duì)伍里，縮在一輛被推倒的獨(dú)輪車后，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是風(fēng)里的篩子。

李素停了步，撓了撓額頭，嘆了口氣：“嘖，我就想安安靜靜找口酒喝，怎么比趕洛陽的早朝還熱鬧？”

胡人頭目也看見了他，揮刀虛劈，用生硬的漢話粗聲喝道：“那南人！

滾！

不然，砍頭！”

李素像是沒聽清，反而向前踱了一步，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道旁一株僥幸未被戰(zhàn)火或饑民摧折的野桃樹上。

枝頭顫巍巍掛著幾朵遲開的、營養(yǎng)不良的桃花，在帶著沙塵的風(fēng)里可憐巴巴地?fù)u晃。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段最短、只開著兩朵半桃花的細(xì)枝，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胡人頭目一愣，隨即怒極反笑，對同伴咕嚕了一句，大意約是“這怕不是個傻子”。

一名悍匪催動胯下矮壯的戰(zhàn)馬，揮著雪亮彎刀，獰笑著首沖而來！

馬蹄踏起煙塵，刀風(fēng)帶著嘯音！

那少年嚇得猛地閉上眼。

李素動了。

他拈著那截寒磣的桃花枝，像是要給人撓**般，對著奔來的鐵騎，百無聊賴地斜斜一挑。

動作輕柔，姿態(tài)閑適，甚至有點(diǎn)敷衍。

沒有劍氣縱橫，沒有光芒萬丈。

只有一陣小風(fēng)，拂過桃枝，帶起那兩朵半花瓣，飄飄悠悠地落下。

然后——砰！

嘩啦！

咚！

一連串悶響、驚叫、馬嘶混雜著響起！

煙塵亂冒！

那沖來的胡人騎兵，連人帶馬，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還彈性極佳的墻，以一種頗為滑稽的姿勢西蹄離地，向后平平倒飛出去，然后手舞足蹈地摔了個結(jié)實(shí)的屁墩兒，彎刀也脫手飛出去老遠(yuǎn)，人當(dāng)場懵在原地。

不止是他。

在場所有胡人散兵，連同他們嘶鳴躁動的戰(zhàn)馬，在這看似兒戲的一挑之下，仿佛被一股無形巨浪兜頭拍中，毫無道理、亂七八糟地從馬背上翻滾下來！

摔得七葷八素，暈頭轉(zhuǎn)向，哎喲媽呀的怪叫聲此起彼伏，馬匹受驚，西處亂竄。

世界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胡人的**咒罵、馬兒的響鼻，和那兩朵半桃花瓣終于輕輕落地的細(xì)微聲響。

那少年偷偷睜開一只眼，隨即兩只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胡餅。

李素看也沒看那滿地找牙的混亂場面，只低頭，對著手里光禿禿的樹枝吹了口氣，仿佛嫌它不夠干凈，略帶嫌棄地嘀咕：“這世道，連花都沒什么看頭了?！?br>
他提著那只始終未曾離手的暗紅酒葫蘆，晃了晃，聽著里面所剩無幾的液體發(fā)出寂寞的聲響，繼續(xù)慢悠悠地朝著原先認(rèn)定的方向踱去，嘴里還哼起不成調(diào)的小曲，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幾只吵人的**。

身后，落花委地，胡人亂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