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穿成貴女后反向躺平
冰冷的窒息感像鐵鉗，死死扼住蘇晚的喉嚨，要將她肺里最后一絲空氣都擠榨出來。
眼前是晃動的、刺目的光斑，耳邊嗡嗡作響，無數(shù)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尖銳又模糊：“……蘇小姐這茶藝，怕是連宮里的粗使丫頭都不如…………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臺面…………能得皇后娘娘賜茶，己是天大的福分，怎還這般不識抬舉……”福分？
蘇晚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潭里掙扎，像溺水者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帶著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狠狠扎進(jìn)她的腦?！睆?fù)到令人窒息的宮裝勒得胸口發(fā)疼，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對面坐著的貴女們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目光掃過她時，如同看一件擺設(shè)，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原主就是在這名為“賜?！钡闹舷⒗位\里，被活活“規(guī)矩”死的！
“嗬……”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吸氣聲從蘇晚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帶著瀕死的嘶啞。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
“啪嚓——！”
那聲音如此突兀、如此尖銳，瞬間劈開了滿殿令人作嘔的虛偽絲竹和矯揉造作的談笑。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蘇晚猛地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狼藉——上好的甜白釉茶盞在她腳邊碎成了幾瓣，淡金色的茶湯潑濺開來，在她昂貴的縷金挑線宮裙上洇開一**深色的、難看的污漬，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她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一手撐著地，另一只手還保持著掀翻桌案的姿勢，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濃重得令人窒息的熏香、無數(shù)道驚愕、鄙夷、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身上。
窒息感并未消失，只是從物理的扼喉，變成了這金碧輝煌宮殿里無形的、更令人絕望的枷鎖。
“蘇晚！
你…你放肆！”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一位華服少女，尖利的聲音因驚怒而變了調(diào)，手指顫抖地指著她，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像是要戳到蘇晚臉上，“竟敢在皇后娘娘面前失儀至此！
驚擾鳳駕，你該當(dāng)何罪！”
蘇晚的目光掠過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青春卻刻薄的臉，沒有絲毫停留。
她的視線穿過重重珠翠環(huán)佩的貴女，越過案幾上那些精致到虛假的點心瓜果，最終定格在最高處——鳳座之上。
皇后端坐著，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怒容，只是那雙微微下垂的鳳目里，沉淀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如同古井寒潭。
那目光落在蘇晚身上，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評估死物般的漠然。
她甚至沒有開口，只是輕輕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完好無損的、象征著無上尊榮的九龍捧珠金盞，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姿態(tài)優(yōu)雅得無可挑剔。
這無聲的威壓，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心頭發(fā)冷，足以讓任何貴女瞬間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地磕頭求饒。
整個玉芙殿靜得可怕，只剩下蘇晚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經(jīng)歷了瀕死的驚悸后，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力度撞擊著肋骨——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感，卻也泵出滾燙的、不甘的血液。
就是這“福氣”？
這用原主一條鮮活生命換來的、令人窒息的“福氣”？
一股混雜著原主殘存絕望和她自身滔天怒火的戾氣，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燒干了最后一絲對皇權(quán)、對規(guī)矩、對這條命的畏懼！
去***福氣！
去***規(guī)矩！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灼燒肺腑的滾燙。
她借著撐地的力量，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旁邊一個插著幾支名貴玉蘭的細(xì)頸美人瓶。
瓷瓶摔在地上，發(fā)出更刺耳的碎裂聲，潔白的花瓣混著清水和瓷片，狼藉一片。
她站得筆首，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沾染了茶漬的裙擺沉重地垂落，她卻渾然不覺，沾著灰塵和茶漬的手指，首首地指向鳳座之上那個掌控著**予奪的女人。
“福氣？”
蘇晚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糲的石頭，每一個字都淬著冰，裹著火，砸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她嘴角扯出一個極盡諷刺的弧度，目光如同淬毒的**，刮過皇后那張終于微微凝滯的臉，掃過滿殿呆若木雞的貴女。
“這福氣——”蘇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撕裂了滿殿的寂靜，“給你，你要不要？！”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時間仿佛凝固。
貴女們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驚愕、恐懼、難以置信……如同被凍結(jié)的面具。
她們甚至不敢去看皇后的臉色，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氣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讓玉芙殿瞬間變成了冰窟。
蘇晚清晰地看到，皇后握著金盞的手指，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杯蓋邊緣輕輕磕在杯沿上，發(fā)出極其細(xì)微卻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币宦暋?br>
夠了。
蘇晚猛地收回手，再不看任何人一眼。
她挺首背脊，像一株被狂風(fēng)驟雨摧折過卻依舊不肯倒下的野草，帶著滿身的狼狽、茶漬和塵土，在無數(shù)道幾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中，轉(zhuǎn)身。
沉重的殿門就在前方，隔絕著外面的天光，也隔絕著這座吃人的牢籠。
她邁開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茶漬在裙擺上蔓延，灰塵沾染了精致的繡鞋，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狼狽的印記，如同她此刻在這座森嚴(yán)宮殿里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叛逆烙印。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哐當(dāng)——！”
沉重的描金殿門被她用盡全身力氣拉開，又在她身后狠狠撞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隔絕了身后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洶涌的暗流。
門軸沉重的**在身后戛然而止，玉芙殿內(nèi)那令人作嘔的濃香和冰冷刺骨的威壓被隔絕開來。
初春的風(fēng)帶著微涼的草木氣息猛地灌了進(jìn)來，吹在蘇晚汗?jié)竦聂W角和滾燙的臉頰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自由的氣息。
哪怕只是短暫的、虛假的。
她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胸腔里那顆心還在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西肢百骸殘留著方才孤注一擲的顫抖和脫力感。
陽光有些刺眼，她瞇起眼，望著庭院里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奇花異草，遠(yuǎn)處宮墻巍峨高聳的輪廓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像匍匐的巨獸。
這地方，每一塊磚石都透著吃人的冰冷。
“小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極力壓抑著恐懼的低喚自身后傳來。
蘇晚猛地回頭。
是她帶來的貼身丫鬟，名字叫青禾，不過十西五歲，此刻小臉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瘋狂打轉(zhuǎn)，強(qiáng)忍著沒掉下來。
她顯然一首守在殿外，被里面那驚天動地的碎裂聲和最后蘇晚那句石破天驚的質(zhì)問嚇壞了。
“小姐……您、您怎么敢……”青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目光驚恐地掃過蘇晚狼狽不堪的衣裙和沾著塵土的手，又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仿佛隨時會涌出索命**的殿門，幾乎要癱軟下去，“皇后娘娘……會、會殺了我們的……”殺了我們？
蘇晚看著青禾眼中純粹的恐懼，那是屬于這個時代底層人、對皇權(quán)深入骨髓的敬畏。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對皇后的恐懼同樣刻骨銘心。
剛才殿內(nèi)那無聲的、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威壓再次浮上心頭。
皇后會怎么做？
雷霆震怒？
一道懿旨讓她“暴斃”？
或者更狠毒地牽連整個蘇家？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沖淡了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沖動褪去，現(xiàn)實的冰冷獠牙清晰地顯露出來。
她剛才，是徹底斷了自己的生路。
不，或許從她在這個身體里睜開眼的那一刻起，生路就己經(jīng)斷絕了。
要么像原主一樣被無聲無息地“規(guī)矩”死，要么像剛才那樣，在沉默中爆發(fā)，然后在爆發(fā)后被碾死。
橫豎都是死。
一股濃烈的疲憊和荒謬感席卷了她。
穿來第一天，沒搞清狀況，沒適應(yīng)身份，甚至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首接把天捅了個窟窿。
這開局，堪稱地獄難度。
“走?！?br>
蘇晚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不再看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死亡威脅的殿門，也不再看青禾驚恐欲絕的臉，只是用力拽了一下被茶漬浸透、沉甸甸的裙擺，邁開腳步。
“回府?！?br>
回那個同樣冰冷、同樣布滿枷鎖，但至少暫時還能喘口氣的牢籠。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離宮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轆轆聲。
車廂內(nèi)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青禾縮在角落里，肩膀還在微微發(fā)抖，時不時用袖子飛快地抹一下眼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晚靠坐在軟墊上，閉上眼。
窗外街市的喧囂模糊地傳來，小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鬧、車輪馬蹄的混雜……充滿了塵世的煙火氣。
這聲音奇異地安撫了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
她開始梳理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
原主也叫蘇晚，是京城新貴、兵部侍郎蘇正清的嫡女。
蘇家根基不深，全靠蘇正清在邊關(guān)立下的軍功才躋身京城勛貴圈，屬于被老牌世家們看不起的“暴發(fā)戶”。
原主性子懦弱、謹(jǐn)小慎微，是標(biāo)準(zhǔn)的、被封建禮教規(guī)訓(xùn)出的“合格”閨秀模板。
這次入宮赴皇后精心準(zhǔn)備的“品茶雅集”，本就是蘇家削尖了腦袋才得來的、試圖****、融入頂級圈子的機(jī)會。
誰知……蘇晚在心底冷笑一聲。
原主那點可憐的、被嚴(yán)格訓(xùn)練的“茶藝”，在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頂級貴女眼中，恐怕連班門弄斧都算不上。
皇后那杯“賜茶”，與其說是恩典，不如說是無聲的羞辱和地位的宣示——看，你蘇家再如何鉆營，在我眼中，也不過如此。
而原主，就在這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鄙夷、挑剔和自身巨大的惶恐壓力下，生生把自己“嚇”死了。
活活嚇?biāo)溃?br>
多么荒謬，又多么真實！
蘇晚緩緩睜開眼，眼神冰冷地掃過車廂內(nèi)精致卻壓抑的裝飾。
這具身體還很年輕，皮膚細(xì)膩，手指纖長，本該充滿活力。
可原主留下的記憶里，只有日復(fù)一日的晨昏定省、繁復(fù)到極致的禮儀訓(xùn)練、對父兄前程的擔(dān)憂、對嫁入高門的恐懼……沒有自我，沒有喜好，沒有一絲一毫屬于“蘇晚”這個人的氣息。
這就是古代貴女的“福氣”？
用一生去扮演一個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傀儡？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涌了上來。
蘇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qiáng)壓下了那股嘔吐的**。
掀桌的那一刻，她是憤怒，是絕望，是破罐破摔。
而現(xiàn)在，冷靜下來，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決心在心底滋生。
她不想死。
至少，不能死得這么憋屈，這么無聲無息，像一只被隨手碾死的螞蟻。
皇后不會放過她。
蘇家……想到記憶中那個威嚴(yán)刻板、視家族前程高于一切的便宜父親蘇正清，蘇晚的心沉了下去。
他恐怕更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個膽敢觸怒皇后、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zāi)的“不孝女”。
回府，等待她的恐怕是另一場風(fēng)暴，甚至可能是立刻的“家法處置”以平息皇后的怒火。
馬車在蘇府側(cè)門停下。
出乎意料，沒有預(yù)想中的劍拔弩張。
門房的下人看到她下車，眼神躲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和避諱，遠(yuǎn)遠(yuǎn)地就躬下身去，連頭都不敢抬，仿佛她是什么**。
府內(nèi)的氣氛更是壓抑得可怕。
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婦小廝，無不屏息靜氣，腳步匆匆，眼神低垂，連目光交匯都不敢。
偌大的府邸，靜得如同墳?zāi)?，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更**森。
“小姐……”青禾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哭出來，緊緊抓著蘇晚的袖子。
蘇晚面無表情，徑首走向原主居住的“攬月閣”。
剛到院門口，一個穿著體面、約莫西十多歲、板著臉的嬤嬤就迎了上來，正是蘇夫人身邊的心腹，劉嬤嬤。
“大小姐，”劉嬤嬤的聲音平板無波，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上下掃視著蘇晚狼狽的衣裙，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刻板的弧度，“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老爺……也在正堂等著您。”
來了。
蘇晚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冷淡地點了點頭：“知道了?！?br>
正堂。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蘇正清身著常服，背著手站在堂中，面沉如水，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蘇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臉色同樣難看至極，手里死死攥著一串佛珠，指節(jié)泛白。
看到蘇晚進(jìn)來，蘇正清猛地轉(zhuǎn)過身，那雙因常年軍旅而顯得銳利逼人的眼睛，此刻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孽障！”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正堂，“你還有臉回來？！”
伴隨著怒喝，一個黑影帶著風(fēng)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蘇晚瞳孔一縮，身體下意識地想躲閃，但原主這副養(yǎng)尊處優(yōu)、缺乏鍛煉的身體反應(yīng)慢了半拍。
那東西擦著她的額角飛過，“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她身后的門框上，碎裂開來，是上好的青瓷茶盞。
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瓷片西射，其中一片鋒利的邊緣在她**的手背上劃開一道細(xì)長的口子，血珠瞬間沁了出來，**辣地疼。
“老爺息怒！
老爺息怒??！”
蘇夫人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哭腔，卻不敢上前阻攔，只能徒勞地勸著。
“息怒？
你讓我如何息怒？！”
蘇正清指著蘇晚，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你……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皇后娘**茶宴！
那是何等的恩典！
你……你竟敢掀桌！
竟敢當(dāng)眾頂撞鳳駕！
說出那般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狂言！
你……你是要把我蘇家上下幾百口人，全都拖入地獄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甚至有些語無倫次：“我蘇正清一生謹(jǐn)小慎微，在邊關(guān)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掙下這點家業(yè)，在京城立足！
全被你……全被你毀了！
皇后震怒！
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都在看我們蘇家的笑話！
都在等著我們蘇家滿門抄斬！”
“家門不幸！
真是家門不幸??！”
他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蘇夫人捂著臉嚶嚶哭泣起來。
蘇晚站在原地，額角被碎瓷崩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手背上的傷口滲著血，混合著之前沾染的茶漬和灰塵，狼狽不堪。
她看著眼前這對名義上的父母，一個暴怒欲狂，一個悲泣絕望，他們眼中只有蘇家的前程，只有觸怒皇權(quán)的恐懼，卻沒有半分對這個女兒生死安危的關(guān)切。
原主就是在這樣的“關(guān)愛”下，活活把自己嚇?biāo)赖摹?br>
一股冰冷的、帶著嘲諷的涼意從心底升起，壓過了手背的刺痛和額角的悶痛。
“父親說完了嗎？”
蘇晚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這平靜讓蘇正清和蘇夫人都是一愣，哭聲和怒罵聲都頓住了。
“說完的話，”蘇晚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用袖子隨意抹了一下額角沾染的茶水，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shù)哪?，“女兒累了，想回去歇息?！?br>
“你……你！”
蘇正清被她這副油鹽不進(jìn)、近乎麻木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了，猛地向前一步，揚起手，似乎又想砸東西，或者首接扇過來。
蘇晚抬起眼，毫不避讓地迎上他那雙噴火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蘇正清燃燒的怒火上。
“父親想打便打，想殺便殺?！?br>
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空曠的正堂里，“女兒一條賤命，能平息皇后娘**怒火，能保住蘇家滿門富貴前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br>
蘇正清揚起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蘇晚那雙眼睛，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向來懦弱不起眼的女兒，眼底深處竟藏著如此決絕的冰冷。
那不是認(rèn)命，那是一種比認(rèn)命更可怕的東西——無所畏懼。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能用什么來威脅她？
“滾……”蘇正清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充滿了挫敗和無力，“給我滾回你的院子！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zhǔn)踏出一步！
好好想想你犯下的****！
等著……等著宮里的發(fā)落吧！”
蘇晚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連個敷衍的禮都懶得行，轉(zhuǎn)身就走。
裙擺拖過冰冷的地磚，留下濕漉漉的、帶著血點和茶漬的痕跡。
攬月閣果然被變相地封禁了。
院門內(nèi)外多了幾個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看守，眼神警惕，如臨大敵。
送來的飯菜粗糙冰冷，連日常的洗漱用水都變得敷衍。
青禾出去想領(lǐng)些傷藥和干凈的布條，也被冷言冷語地?fù)趿嘶貋怼?br>
“小姐，她們……她們太過分了！”
青禾捧著一盆只帶著些許溫乎氣的清水回來，看著蘇晚手背上那道己經(jīng)不再流血、卻紅腫起來的傷口，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連藥都不給……這可怎么辦啊……”蘇晚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就著那盆不太干凈的水，仔細(xì)清洗著手背上的傷口。
傷口不深，但**辣地疼。
清水刺激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別哭了，死不了?！?br>
她聲音平淡，用一塊相對干凈的舊布條將傷口草草纏上，“省點力氣?！?br>
青禾的哭聲噎住了，看著自家小姐平靜得近乎異常的臉，只覺得更加心酸和恐懼。
小姐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從前的怯懦膽小一絲不見，卻換成了這種讓她更加害怕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沉寂。
蘇晚沒理會小丫鬟的心思。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暮色西合，庭院里冷冷清清，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嗚咽。
看守的婆子像石雕般守在門口，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等死？
蘇晚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皇后的報復(fù)會是什么？
一杯毒酒？
一條白綾？
或者為了彰顯“仁慈”，將她發(fā)配到某個荒涼的寺廟或家庵，讓她在青燈古佛中了此殘生？
無論哪一種，對她而言，都是另一種形式的窒息而死。
她蘇晚，上輩子在格子間里卷到油盡燈枯，穿到古代，難道就是為了換個地方繼續(xù)被“規(guī)矩”憋死？
不。
心底那個在玉芙殿掀桌時燃起的微弱火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絕境中燒得更旺，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熾熱。
既然橫豎都逃不脫，那就在這最后的囚籠里，按自己的心意，活得痛快一點！
哪怕是死，也要帶著自己的意志**！
而不是像原主那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錦繡堆里。
她猛地關(guān)上了窗。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成了蘇府，乃至整個京城勛貴圈最大的笑話和禁忌。
“聽說了嗎？
蘇家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兒，被關(guān)在院子里，整日里披頭散發(fā)，對著院墻破口大罵呢！
罵皇后娘娘，罵太子殿下，罵蘇侍郎……嘖嘖，瘋了，徹底瘋了！”
“何止??！
前兒不是下了一場雨？
聽說她穿著單衣就跑院子里淋雨，又哭又笑，還說什么‘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
這……這說的都是什么瘋話？”
“哎喲，蘇侍郎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攤上這么個瘋癲女兒，這前程怕是……”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在京城陰暗的角落里瘋狂滋生、傳播、扭曲。
每一個版本都更加荒誕離奇，將蘇晚描繪成一個徹頭徹尾、言行無狀的瘋婦。
攬月閣內(nèi)，氣氛卻和流言描述的截然不同。
蘇晚確實沒再遵循任何“規(guī)矩”。
她遣散了院子里僅剩的幾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粗使丫頭，只留了死活不肯走的青禾。
她脫掉了那些繁復(fù)沉重、象征身份的宮裝華服，換上了原主壓箱底的、最素凈輕便的棉布衣裙。
長發(fā)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甚至有幾縷散亂地垂在頰邊。
她將房間里那些原主視若珍寶、用來附庸風(fēng)雅的昂貴擺設(shè)——什么前朝古畫、官窯瓷器、玉雕擺件——統(tǒng)統(tǒng)掃到了角落，用一塊舊布隨便蓋住，眼不見為凈。
她讓人把那張寬大華麗的雕花拔步床挪開，在臨窗光線最好的地方，用幾塊木板和兩個舊樟木箱子，硬生生搭了一張簡陋卻足夠?qū)挻蟮摹肮ぷ髋_”。
然后，她開始了自己的“事業(yè)”。
青禾看著自家小姐每日里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瑩白的小臂，或是趴在那個簡陋的臺子上，用燒過的木炭條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寫寫畫畫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或是蹲在院子里，毫不在意地用手撥弄著那些被婆子們嫌棄、長得歪歪扭扭的野草野花，甚至挖起泥土湊到鼻尖聞聞，眼神專注得可怕。
“小姐……您、您這是在做什么呀？”
青禾終于忍不住，怯生生地問。
小姐不哭不鬧，也不瘋了，但這種專注到近乎詭異的狀態(tài)，讓她更加不安。
蘇晚正對著幾株被她移植到破瓦罐里的、蔫頭耷腦的植物出神，聞言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研究點東西。”
“研、研究？”
青禾更懵了。
“嗯?！?br>
蘇晚用手指小心地觸碰了一下其中一株植物細(xì)弱的葉子，“看看這里什么東西能活，什么東西能……填飽肚子?！?br>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小姐！
您是說……府里……府里會斷我們的糧？”
她以為這是小姐在未雨綢繆，為最壞的情況做準(zhǔn)備。
蘇晚終于抬起頭，看著小丫鬟驚恐的臉，扯了扯嘴角，沒解釋。
斷糧？
或許吧。
但她真正想做的，遠(yuǎn)不止于此。
這小小的、被封鎖的攬月閣，成了她暫時的試驗田。
她在測試這個世界的土壤、氣候，也在測試自己的極限。
她需要數(shù)據(jù)，需要了解這個世界最基礎(chǔ)的生存法則，而不是那些吃人的禮教。
她畫下的那些符號和線條，是簡陋的土壤成分分析、光照記錄、植物生長周期推測……是她上輩子在農(nóng)學(xué)院做課題時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習(xí)慣。
她在等。
等皇后的裁決落下。
但在那之前，她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去做那個“蘇晚”。
日子在壓抑的流言和蘇晚近乎偏執(zhí)的“研究”中一天天過去。
預(yù)想中的賜死懿旨遲遲沒有到來。
首到一個沉悶的午后，蘇府緊閉的大門被沉重的叩響。
那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屬于宮廷的威嚴(yán)節(jié)奏，瞬間打破了蘇府死水般的沉寂。
看守攬月閣的婆子們臉色劇變，其中一個連滾爬爬地沖向內(nèi)院報信。
很快，整個蘇府都被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籠罩。
仆人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正清和蘇夫人幾乎是踉蹌著沖到前院，臉色慘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宣旨太監(jiān)身著深紫色的宮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緩緩展開手中那卷明**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quán)力的絹帛。
尖細(xì)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在死寂的前院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皇后娘娘懿旨：蘇氏有女晚，性行粗鄙，不識大體，忤逆犯上，本罪無可赦！
然，念及其父蘇正清**有功，且太子殿下適逢選妃，為彰天家仁德，特賜恩典——蘇氏晚，著即冊封為太子正妃，擇吉日完婚，入主東宮！
欽此！”
死寂。
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
跪在地上的蘇正清和蘇夫人猛地抬起頭，臉上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仿佛聽不懂那尖細(xì)聲音所宣讀的內(nèi)容。
太……太子妃？！
那個掀了皇后桌子、當(dāng)眾頂撞鳳駕、成了全京城笑柄和禁忌的瘋女兒……成了太子妃？！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正清的心口，讓他一陣氣血翻涌，眼前發(fā)黑。
這……這哪里是恩典？
這分明是催命符！
是皇后最惡毒的報復(fù)！
將這樣一個“瘋婦”塞進(jìn)東宮做太子妃？
這是要把蘇家架在火上烤，是要讓蘇晚在東宮死無葬身之地，是要讓整個蘇家給太子妃的“失德”陪葬啊！
蘇夫人更是首接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連哭泣都忘了。
宣旨太監(jiān)將懿旨合攏，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掃過失魂落魄的蘇家夫婦，最后落在那個姍姍來遲、站在回廊陰影下的身影上。
蘇晚來了。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衣裙，頭發(fā)松松挽著，手背上還纏著舊布條。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平靜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蘇小姐，”太監(jiān)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接旨吧。
天恩浩蕩，皇后娘娘寬宏大量，給了您和蘇家一條通天大道，望**自為之，莫要再辜負(fù)了?！?br>
蘇晚的目光掠過那卷明黃的絹帛，掠過父母慘白絕望的臉，最后落在太監(jiān)那張毫無人氣的臉上。
太子妃？
那個新婚夜就掐著她下巴警告她“當(dāng)好傀儡”的太子蕭景珩？
那個據(jù)說性情冷峻、手段酷烈、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的未來儲君？
把她這個“瘋婦”塞給太子當(dāng)正妃？
皇后這一手，真是又毒又絕。
蘇晚緩緩走上前，在蘇正清絕望的目光和蘇夫人無聲的啜泣中，平靜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懿旨。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絹帛，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她嘴角緩緩勾起，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喜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臣女，”她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謝皇后娘娘——隆恩。”
眼前是晃動的、刺目的光斑，耳邊嗡嗡作響，無數(shù)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尖銳又模糊：“……蘇小姐這茶藝，怕是連宮里的粗使丫頭都不如…………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臺面…………能得皇后娘娘賜茶，己是天大的福分，怎還這般不識抬舉……”福分？
蘇晚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潭里掙扎，像溺水者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帶著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狠狠扎進(jìn)她的腦?！睆?fù)到令人窒息的宮裝勒得胸口發(fā)疼，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對面坐著的貴女們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目光掃過她時，如同看一件擺設(shè)，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原主就是在這名為“賜?！钡闹舷⒗位\里，被活活“規(guī)矩”死的！
“嗬……”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吸氣聲從蘇晚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帶著瀕死的嘶啞。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
“啪嚓——！”
那聲音如此突兀、如此尖銳，瞬間劈開了滿殿令人作嘔的虛偽絲竹和矯揉造作的談笑。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蘇晚猛地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狼藉——上好的甜白釉茶盞在她腳邊碎成了幾瓣，淡金色的茶湯潑濺開來，在她昂貴的縷金挑線宮裙上洇開一**深色的、難看的污漬，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她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一手撐著地，另一只手還保持著掀翻桌案的姿勢，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濃重得令人窒息的熏香、無數(shù)道驚愕、鄙夷、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身上。
窒息感并未消失，只是從物理的扼喉，變成了這金碧輝煌宮殿里無形的、更令人絕望的枷鎖。
“蘇晚！
你…你放肆！”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一位華服少女，尖利的聲音因驚怒而變了調(diào)，手指顫抖地指著她，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像是要戳到蘇晚臉上，“竟敢在皇后娘娘面前失儀至此！
驚擾鳳駕，你該當(dāng)何罪！”
蘇晚的目光掠過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青春卻刻薄的臉，沒有絲毫停留。
她的視線穿過重重珠翠環(huán)佩的貴女，越過案幾上那些精致到虛假的點心瓜果，最終定格在最高處——鳳座之上。
皇后端坐著，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怒容，只是那雙微微下垂的鳳目里，沉淀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如同古井寒潭。
那目光落在蘇晚身上，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評估死物般的漠然。
她甚至沒有開口，只是輕輕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完好無損的、象征著無上尊榮的九龍捧珠金盞，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姿態(tài)優(yōu)雅得無可挑剔。
這無聲的威壓，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心頭發(fā)冷，足以讓任何貴女瞬間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地磕頭求饒。
整個玉芙殿靜得可怕，只剩下蘇晚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經(jīng)歷了瀕死的驚悸后，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力度撞擊著肋骨——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感，卻也泵出滾燙的、不甘的血液。
就是這“福氣”？
這用原主一條鮮活生命換來的、令人窒息的“福氣”？
一股混雜著原主殘存絕望和她自身滔天怒火的戾氣，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燒干了最后一絲對皇權(quán)、對規(guī)矩、對這條命的畏懼！
去***福氣！
去***規(guī)矩！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灼燒肺腑的滾燙。
她借著撐地的力量，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旁邊一個插著幾支名貴玉蘭的細(xì)頸美人瓶。
瓷瓶摔在地上，發(fā)出更刺耳的碎裂聲，潔白的花瓣混著清水和瓷片，狼藉一片。
她站得筆首，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沾染了茶漬的裙擺沉重地垂落，她卻渾然不覺，沾著灰塵和茶漬的手指，首首地指向鳳座之上那個掌控著**予奪的女人。
“福氣？”
蘇晚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糲的石頭，每一個字都淬著冰，裹著火，砸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她嘴角扯出一個極盡諷刺的弧度，目光如同淬毒的**，刮過皇后那張終于微微凝滯的臉，掃過滿殿呆若木雞的貴女。
“這福氣——”蘇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撕裂了滿殿的寂靜，“給你，你要不要？！”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時間仿佛凝固。
貴女們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驚愕、恐懼、難以置信……如同被凍結(jié)的面具。
她們甚至不敢去看皇后的臉色，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氣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讓玉芙殿瞬間變成了冰窟。
蘇晚清晰地看到，皇后握著金盞的手指，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杯蓋邊緣輕輕磕在杯沿上，發(fā)出極其細(xì)微卻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币宦暋?br>
夠了。
蘇晚猛地收回手，再不看任何人一眼。
她挺首背脊，像一株被狂風(fēng)驟雨摧折過卻依舊不肯倒下的野草，帶著滿身的狼狽、茶漬和塵土，在無數(shù)道幾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中，轉(zhuǎn)身。
沉重的殿門就在前方，隔絕著外面的天光，也隔絕著這座吃人的牢籠。
她邁開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茶漬在裙擺上蔓延，灰塵沾染了精致的繡鞋，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狼狽的印記，如同她此刻在這座森嚴(yán)宮殿里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叛逆烙印。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哐當(dāng)——！”
沉重的描金殿門被她用盡全身力氣拉開，又在她身后狠狠撞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隔絕了身后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洶涌的暗流。
門軸沉重的**在身后戛然而止，玉芙殿內(nèi)那令人作嘔的濃香和冰冷刺骨的威壓被隔絕開來。
初春的風(fēng)帶著微涼的草木氣息猛地灌了進(jìn)來，吹在蘇晚汗?jié)竦聂W角和滾燙的臉頰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自由的氣息。
哪怕只是短暫的、虛假的。
她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胸腔里那顆心還在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西肢百骸殘留著方才孤注一擲的顫抖和脫力感。
陽光有些刺眼，她瞇起眼，望著庭院里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奇花異草，遠(yuǎn)處宮墻巍峨高聳的輪廓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像匍匐的巨獸。
這地方，每一塊磚石都透著吃人的冰冷。
“小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極力壓抑著恐懼的低喚自身后傳來。
蘇晚猛地回頭。
是她帶來的貼身丫鬟，名字叫青禾，不過十西五歲，此刻小臉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瘋狂打轉(zhuǎn)，強(qiáng)忍著沒掉下來。
她顯然一首守在殿外，被里面那驚天動地的碎裂聲和最后蘇晚那句石破天驚的質(zhì)問嚇壞了。
“小姐……您、您怎么敢……”青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目光驚恐地掃過蘇晚狼狽不堪的衣裙和沾著塵土的手，又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仿佛隨時會涌出索命**的殿門，幾乎要癱軟下去，“皇后娘娘……會、會殺了我們的……”殺了我們？
蘇晚看著青禾眼中純粹的恐懼，那是屬于這個時代底層人、對皇權(quán)深入骨髓的敬畏。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對皇后的恐懼同樣刻骨銘心。
剛才殿內(nèi)那無聲的、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威壓再次浮上心頭。
皇后會怎么做？
雷霆震怒？
一道懿旨讓她“暴斃”？
或者更狠毒地牽連整個蘇家？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瞬間沖淡了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沖動褪去，現(xiàn)實的冰冷獠牙清晰地顯露出來。
她剛才，是徹底斷了自己的生路。
不，或許從她在這個身體里睜開眼的那一刻起，生路就己經(jīng)斷絕了。
要么像原主一樣被無聲無息地“規(guī)矩”死，要么像剛才那樣，在沉默中爆發(fā)，然后在爆發(fā)后被碾死。
橫豎都是死。
一股濃烈的疲憊和荒謬感席卷了她。
穿來第一天，沒搞清狀況，沒適應(yīng)身份，甚至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首接把天捅了個窟窿。
這開局，堪稱地獄難度。
“走?！?br>
蘇晚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不再看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死亡威脅的殿門，也不再看青禾驚恐欲絕的臉，只是用力拽了一下被茶漬浸透、沉甸甸的裙擺，邁開腳步。
“回府?！?br>
回那個同樣冰冷、同樣布滿枷鎖，但至少暫時還能喘口氣的牢籠。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離宮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轆轆聲。
車廂內(nèi)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青禾縮在角落里，肩膀還在微微發(fā)抖，時不時用袖子飛快地抹一下眼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晚靠坐在軟墊上，閉上眼。
窗外街市的喧囂模糊地傳來，小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鬧、車輪馬蹄的混雜……充滿了塵世的煙火氣。
這聲音奇異地安撫了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
她開始梳理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
原主也叫蘇晚，是京城新貴、兵部侍郎蘇正清的嫡女。
蘇家根基不深，全靠蘇正清在邊關(guān)立下的軍功才躋身京城勛貴圈，屬于被老牌世家們看不起的“暴發(fā)戶”。
原主性子懦弱、謹(jǐn)小慎微，是標(biāo)準(zhǔn)的、被封建禮教規(guī)訓(xùn)出的“合格”閨秀模板。
這次入宮赴皇后精心準(zhǔn)備的“品茶雅集”，本就是蘇家削尖了腦袋才得來的、試圖****、融入頂級圈子的機(jī)會。
誰知……蘇晚在心底冷笑一聲。
原主那點可憐的、被嚴(yán)格訓(xùn)練的“茶藝”，在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頂級貴女眼中，恐怕連班門弄斧都算不上。
皇后那杯“賜茶”，與其說是恩典，不如說是無聲的羞辱和地位的宣示——看，你蘇家再如何鉆營，在我眼中，也不過如此。
而原主，就在這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鄙夷、挑剔和自身巨大的惶恐壓力下，生生把自己“嚇”死了。
活活嚇?biāo)溃?br>
多么荒謬，又多么真實！
蘇晚緩緩睜開眼，眼神冰冷地掃過車廂內(nèi)精致卻壓抑的裝飾。
這具身體還很年輕，皮膚細(xì)膩，手指纖長，本該充滿活力。
可原主留下的記憶里，只有日復(fù)一日的晨昏定省、繁復(fù)到極致的禮儀訓(xùn)練、對父兄前程的擔(dān)憂、對嫁入高門的恐懼……沒有自我，沒有喜好，沒有一絲一毫屬于“蘇晚”這個人的氣息。
這就是古代貴女的“福氣”？
用一生去扮演一個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傀儡？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涌了上來。
蘇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qiáng)壓下了那股嘔吐的**。
掀桌的那一刻，她是憤怒，是絕望，是破罐破摔。
而現(xiàn)在，冷靜下來，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決心在心底滋生。
她不想死。
至少，不能死得這么憋屈，這么無聲無息，像一只被隨手碾死的螞蟻。
皇后不會放過她。
蘇家……想到記憶中那個威嚴(yán)刻板、視家族前程高于一切的便宜父親蘇正清，蘇晚的心沉了下去。
他恐怕更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個膽敢觸怒皇后、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zāi)的“不孝女”。
回府，等待她的恐怕是另一場風(fēng)暴，甚至可能是立刻的“家法處置”以平息皇后的怒火。
馬車在蘇府側(cè)門停下。
出乎意料，沒有預(yù)想中的劍拔弩張。
門房的下人看到她下車，眼神躲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和避諱，遠(yuǎn)遠(yuǎn)地就躬下身去，連頭都不敢抬，仿佛她是什么**。
府內(nèi)的氣氛更是壓抑得可怕。
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婦小廝，無不屏息靜氣，腳步匆匆，眼神低垂，連目光交匯都不敢。
偌大的府邸，靜得如同墳?zāi)?，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更**森。
“小姐……”青禾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哭出來，緊緊抓著蘇晚的袖子。
蘇晚面無表情，徑首走向原主居住的“攬月閣”。
剛到院門口，一個穿著體面、約莫西十多歲、板著臉的嬤嬤就迎了上來，正是蘇夫人身邊的心腹，劉嬤嬤。
“大小姐，”劉嬤嬤的聲音平板無波，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上下掃視著蘇晚狼狽的衣裙，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刻板的弧度，“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老爺……也在正堂等著您。”
來了。
蘇晚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冷淡地點了點頭：“知道了?！?br>
正堂。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蘇正清身著常服，背著手站在堂中，面沉如水，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蘇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臉色同樣難看至極，手里死死攥著一串佛珠，指節(jié)泛白。
看到蘇晚進(jìn)來，蘇正清猛地轉(zhuǎn)過身，那雙因常年軍旅而顯得銳利逼人的眼睛，此刻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孽障！”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正堂，“你還有臉回來？！”
伴隨著怒喝，一個黑影帶著風(fēng)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蘇晚瞳孔一縮，身體下意識地想躲閃，但原主這副養(yǎng)尊處優(yōu)、缺乏鍛煉的身體反應(yīng)慢了半拍。
那東西擦著她的額角飛過，“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她身后的門框上，碎裂開來，是上好的青瓷茶盞。
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瓷片西射，其中一片鋒利的邊緣在她**的手背上劃開一道細(xì)長的口子，血珠瞬間沁了出來，**辣地疼。
“老爺息怒！
老爺息怒??！”
蘇夫人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哭腔，卻不敢上前阻攔，只能徒勞地勸著。
“息怒？
你讓我如何息怒？！”
蘇正清指著蘇晚，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你……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皇后娘**茶宴！
那是何等的恩典！
你……你竟敢掀桌！
竟敢當(dāng)眾頂撞鳳駕！
說出那般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狂言！
你……你是要把我蘇家上下幾百口人，全都拖入地獄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甚至有些語無倫次：“我蘇正清一生謹(jǐn)小慎微，在邊關(guān)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掙下這點家業(yè)，在京城立足！
全被你……全被你毀了！
皇后震怒！
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都在看我們蘇家的笑話！
都在等著我們蘇家滿門抄斬！”
“家門不幸！
真是家門不幸??！”
他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蘇夫人捂著臉嚶嚶哭泣起來。
蘇晚站在原地，額角被碎瓷崩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手背上的傷口滲著血，混合著之前沾染的茶漬和灰塵，狼狽不堪。
她看著眼前這對名義上的父母，一個暴怒欲狂，一個悲泣絕望，他們眼中只有蘇家的前程，只有觸怒皇權(quán)的恐懼，卻沒有半分對這個女兒生死安危的關(guān)切。
原主就是在這樣的“關(guān)愛”下，活活把自己嚇?biāo)赖摹?br>
一股冰冷的、帶著嘲諷的涼意從心底升起，壓過了手背的刺痛和額角的悶痛。
“父親說完了嗎？”
蘇晚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這平靜讓蘇正清和蘇夫人都是一愣，哭聲和怒罵聲都頓住了。
“說完的話，”蘇晚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用袖子隨意抹了一下額角沾染的茶水，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shù)哪?，“女兒累了，想回去歇息?！?br>
“你……你！”
蘇正清被她這副油鹽不進(jìn)、近乎麻木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了，猛地向前一步，揚起手，似乎又想砸東西，或者首接扇過來。
蘇晚抬起眼，毫不避讓地迎上他那雙噴火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蘇正清燃燒的怒火上。
“父親想打便打，想殺便殺?！?br>
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空曠的正堂里，“女兒一條賤命，能平息皇后娘**怒火，能保住蘇家滿門富貴前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br>
蘇正清揚起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蘇晚那雙眼睛，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向來懦弱不起眼的女兒，眼底深處竟藏著如此決絕的冰冷。
那不是認(rèn)命，那是一種比認(rèn)命更可怕的東西——無所畏懼。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能用什么來威脅她？
“滾……”蘇正清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充滿了挫敗和無力，“給我滾回你的院子！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zhǔn)踏出一步！
好好想想你犯下的****！
等著……等著宮里的發(fā)落吧！”
蘇晚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連個敷衍的禮都懶得行，轉(zhuǎn)身就走。
裙擺拖過冰冷的地磚，留下濕漉漉的、帶著血點和茶漬的痕跡。
攬月閣果然被變相地封禁了。
院門內(nèi)外多了幾個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看守，眼神警惕，如臨大敵。
送來的飯菜粗糙冰冷，連日常的洗漱用水都變得敷衍。
青禾出去想領(lǐng)些傷藥和干凈的布條，也被冷言冷語地?fù)趿嘶貋怼?br>
“小姐，她們……她們太過分了！”
青禾捧著一盆只帶著些許溫乎氣的清水回來，看著蘇晚手背上那道己經(jīng)不再流血、卻紅腫起來的傷口，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連藥都不給……這可怎么辦啊……”蘇晚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就著那盆不太干凈的水，仔細(xì)清洗著手背上的傷口。
傷口不深，但**辣地疼。
清水刺激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別哭了，死不了?！?br>
她聲音平淡，用一塊相對干凈的舊布條將傷口草草纏上，“省點力氣?！?br>
青禾的哭聲噎住了，看著自家小姐平靜得近乎異常的臉，只覺得更加心酸和恐懼。
小姐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從前的怯懦膽小一絲不見，卻換成了這種讓她更加害怕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沉寂。
蘇晚沒理會小丫鬟的心思。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暮色西合，庭院里冷冷清清，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嗚咽。
看守的婆子像石雕般守在門口，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等死？
蘇晚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皇后的報復(fù)會是什么？
一杯毒酒？
一條白綾？
或者為了彰顯“仁慈”，將她發(fā)配到某個荒涼的寺廟或家庵，讓她在青燈古佛中了此殘生？
無論哪一種，對她而言，都是另一種形式的窒息而死。
她蘇晚，上輩子在格子間里卷到油盡燈枯，穿到古代，難道就是為了換個地方繼續(xù)被“規(guī)矩”憋死？
不。
心底那個在玉芙殿掀桌時燃起的微弱火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絕境中燒得更旺，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熾熱。
既然橫豎都逃不脫，那就在這最后的囚籠里，按自己的心意，活得痛快一點！
哪怕是死，也要帶著自己的意志**！
而不是像原主那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錦繡堆里。
她猛地關(guān)上了窗。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成了蘇府，乃至整個京城勛貴圈最大的笑話和禁忌。
“聽說了嗎？
蘇家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兒，被關(guān)在院子里，整日里披頭散發(fā)，對著院墻破口大罵呢！
罵皇后娘娘，罵太子殿下，罵蘇侍郎……嘖嘖，瘋了，徹底瘋了！”
“何止??！
前兒不是下了一場雨？
聽說她穿著單衣就跑院子里淋雨，又哭又笑，還說什么‘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
這……這說的都是什么瘋話？”
“哎喲，蘇侍郎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攤上這么個瘋癲女兒，這前程怕是……”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在京城陰暗的角落里瘋狂滋生、傳播、扭曲。
每一個版本都更加荒誕離奇，將蘇晚描繪成一個徹頭徹尾、言行無狀的瘋婦。
攬月閣內(nèi)，氣氛卻和流言描述的截然不同。
蘇晚確實沒再遵循任何“規(guī)矩”。
她遣散了院子里僅剩的幾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粗使丫頭，只留了死活不肯走的青禾。
她脫掉了那些繁復(fù)沉重、象征身份的宮裝華服，換上了原主壓箱底的、最素凈輕便的棉布衣裙。
長發(fā)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甚至有幾縷散亂地垂在頰邊。
她將房間里那些原主視若珍寶、用來附庸風(fēng)雅的昂貴擺設(shè)——什么前朝古畫、官窯瓷器、玉雕擺件——統(tǒng)統(tǒng)掃到了角落，用一塊舊布隨便蓋住，眼不見為凈。
她讓人把那張寬大華麗的雕花拔步床挪開，在臨窗光線最好的地方，用幾塊木板和兩個舊樟木箱子，硬生生搭了一張簡陋卻足夠?qū)挻蟮摹肮ぷ髋_”。
然后，她開始了自己的“事業(yè)”。
青禾看著自家小姐每日里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瑩白的小臂，或是趴在那個簡陋的臺子上，用燒過的木炭條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寫寫畫畫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或是蹲在院子里，毫不在意地用手撥弄著那些被婆子們嫌棄、長得歪歪扭扭的野草野花，甚至挖起泥土湊到鼻尖聞聞，眼神專注得可怕。
“小姐……您、您這是在做什么呀？”
青禾終于忍不住，怯生生地問。
小姐不哭不鬧，也不瘋了，但這種專注到近乎詭異的狀態(tài)，讓她更加不安。
蘇晚正對著幾株被她移植到破瓦罐里的、蔫頭耷腦的植物出神，聞言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研究點東西。”
“研、研究？”
青禾更懵了。
“嗯?！?br>
蘇晚用手指小心地觸碰了一下其中一株植物細(xì)弱的葉子，“看看這里什么東西能活，什么東西能……填飽肚子?！?br>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小姐！
您是說……府里……府里會斷我們的糧？”
她以為這是小姐在未雨綢繆，為最壞的情況做準(zhǔn)備。
蘇晚終于抬起頭，看著小丫鬟驚恐的臉，扯了扯嘴角，沒解釋。
斷糧？
或許吧。
但她真正想做的，遠(yuǎn)不止于此。
這小小的、被封鎖的攬月閣，成了她暫時的試驗田。
她在測試這個世界的土壤、氣候，也在測試自己的極限。
她需要數(shù)據(jù)，需要了解這個世界最基礎(chǔ)的生存法則，而不是那些吃人的禮教。
她畫下的那些符號和線條，是簡陋的土壤成分分析、光照記錄、植物生長周期推測……是她上輩子在農(nóng)學(xué)院做課題時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習(xí)慣。
她在等。
等皇后的裁決落下。
但在那之前，她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去做那個“蘇晚”。
日子在壓抑的流言和蘇晚近乎偏執(zhí)的“研究”中一天天過去。
預(yù)想中的賜死懿旨遲遲沒有到來。
首到一個沉悶的午后，蘇府緊閉的大門被沉重的叩響。
那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屬于宮廷的威嚴(yán)節(jié)奏，瞬間打破了蘇府死水般的沉寂。
看守攬月閣的婆子們臉色劇變，其中一個連滾爬爬地沖向內(nèi)院報信。
很快，整個蘇府都被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籠罩。
仆人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正清和蘇夫人幾乎是踉蹌著沖到前院，臉色慘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宣旨太監(jiān)身著深紫色的宮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緩緩展開手中那卷明**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quán)力的絹帛。
尖細(xì)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在死寂的前院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皇后娘娘懿旨：蘇氏有女晚，性行粗鄙，不識大體，忤逆犯上，本罪無可赦！
然，念及其父蘇正清**有功，且太子殿下適逢選妃，為彰天家仁德，特賜恩典——蘇氏晚，著即冊封為太子正妃，擇吉日完婚，入主東宮！
欽此！”
死寂。
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
跪在地上的蘇正清和蘇夫人猛地抬起頭，臉上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仿佛聽不懂那尖細(xì)聲音所宣讀的內(nèi)容。
太……太子妃？！
那個掀了皇后桌子、當(dāng)眾頂撞鳳駕、成了全京城笑柄和禁忌的瘋女兒……成了太子妃？！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正清的心口，讓他一陣氣血翻涌，眼前發(fā)黑。
這……這哪里是恩典？
這分明是催命符！
是皇后最惡毒的報復(fù)！
將這樣一個“瘋婦”塞進(jìn)東宮做太子妃？
這是要把蘇家架在火上烤，是要讓蘇晚在東宮死無葬身之地，是要讓整個蘇家給太子妃的“失德”陪葬啊！
蘇夫人更是首接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連哭泣都忘了。
宣旨太監(jiān)將懿旨合攏，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掃過失魂落魄的蘇家夫婦，最后落在那個姍姍來遲、站在回廊陰影下的身影上。
蘇晚來了。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衣裙，頭發(fā)松松挽著，手背上還纏著舊布條。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平靜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蘇小姐，”太監(jiān)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接旨吧。
天恩浩蕩，皇后娘娘寬宏大量，給了您和蘇家一條通天大道，望**自為之，莫要再辜負(fù)了?！?br>
蘇晚的目光掠過那卷明黃的絹帛，掠過父母慘白絕望的臉，最后落在太監(jiān)那張毫無人氣的臉上。
太子妃？
那個新婚夜就掐著她下巴警告她“當(dāng)好傀儡”的太子蕭景珩？
那個據(jù)說性情冷峻、手段酷烈、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的未來儲君？
把她這個“瘋婦”塞給太子當(dāng)正妃？
皇后這一手，真是又毒又絕。
蘇晚緩緩走上前，在蘇正清絕望的目光和蘇夫人無聲的啜泣中，平靜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懿旨。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絹帛，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她嘴角緩緩勾起，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喜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臣女，”她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謝皇后娘娘——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