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趕尸秘錄
**十七年，秋。
沅江的水裹著湘西的潮氣，一路拍打著辰溪縣的碼頭。
沈硯之扶著船舷站了大半日，白帆布學生裝的袖口早被霧汽浸得發(fā)潮，指尖捏著的那張泛黃信紙，邊角都洇出了毛邊。
“辰溪到嘍——”船老大扯著嗓子喊，竹篙往岸邊的青石上一撐，“吱呀”一聲，木船撞進碼頭的淺灘。
沈硯之收回目光，往岸上看——碼頭上堆著桐油桶和麻布包，幾個挑夫赤著膊，扁擔壓得咯吱響，腳下的石板路縫里嵌著深褐色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混著水汽里飄來的、說不清是**還是紙錢的味道。
“先生，要挑行李不？”
一個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湊過來，眼盯著他腳邊的皮箱，“辰溪這地，城里到老街得走三里地，石板路滑得很?！?br>
沈硯之搖了搖頭，彎腰拎起皮箱。
箱子不沉，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只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西醫(yī)診斷學》，還有塊用紅繩系著的舊玉佩——是他三歲離開辰溪時，家仆塞在他襁褓里的，玉上刻著個模糊的“鎮(zhèn)”字，多年來被體溫焐得溫涼。
“趙三……真在老街?。俊?br>
他低聲問了句。
少年愣了愣，撓撓頭：“趙三？
老街趙瘸子家的三小子？
早幾年就跟著周會長的糧行跑腳了，哪會‘**’？”
沈硯之的心沉了沉。
三天前在長沙湘雅醫(yī)學院的宿舍收到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說“同鄉(xiāng)老友趙三**，念及舊情，盼君速歸”。
他在長沙長大，對“同鄉(xiāng)舊情”本沒什么概念，只依稀記得小時候似乎有個總愛往他兜里塞野棗的半大孩子，叫趙三。
可方才少年的話，像根細針，扎破了那點模糊的溫情——信是假的。
“謝了?！?br>
他沒再多問，拎著皮箱往老街走。
碼頭往城里去的路是條窄巷，兩側的吊腳樓歪歪扭扭地擠著，樓下堆著柴火和破陶罐，樓上的窗欞上掛著干辣椒和**，風一吹，**上的油珠子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霧還沒散，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把遠處的吊腳樓都暈成了模糊的黑影。
沈硯之走得慢，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的聲響在巷子里蕩開，竟沒驚起半只狗——辰溪的狗都這么懶？
他正想著，鼻尖忽然鉆進一縷極淡的腥氣，像……像夏天暴雨前，墳地里飄來的那種味道。
“?！！边h處傳來銅鈴響，細弱，卻鉆耳朵。
不是挑夫的貨鈴，也不是小販的搖鈴，是那種……沈硯之皺了皺眉，說不上來，只覺得那鈴聲里裹著寒氣，順著霧縫往骨頭縫里鉆。
他抬頭往巷口望，霧太濃，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在遠處晃，像是有人挑著擔子走，走幾步，銅鈴就“叮”一聲，節(jié)奏慢得古怪。
“后生，快躲躲！”
旁邊一扇木門“吱呀”開了條縫，個老**探出頭，臉皺得像核桃，往他身后指了指，“趕尸的過去了！”
沈硯之愣了愣。
趕尸？
“沒事?！?br>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卻沒笑出來。
老**急了，把門縫又推大些：“傻后生！
聽勸！
趕尸隊走夜路，這時候出來，準是有急事！
撞見了晦氣！”
話音剛落，那“?！钡拟徛曈纸诵?，這次聽得清楚，是“?！！！！保桃婚L，像在數(shù)著步子。
沈硯之沒動，不是不信，是忽然想起信上的話——趙三住“老街東頭，青竹溪畔第三間屋”。
他抬眼望，巷口再往前，就是青竹溪的方向。
“走了走了?！?br>
老**見他不動，嘟囔著縮回去，“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木門“砰”地關上，巷子里又只剩他一個人，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
沈硯之深吸口氣，拎著皮箱繼續(xù)走。
霧好像更濃了，石板路上的水洼映著他的影子，模糊不清。
快到青竹溪時，他果然看見座木橋，橋邊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拴著頭老黃牛，正低頭啃著沾了露水的草。
“請問，趙三家在哪？”
他沖黃牛喊了聲，又覺得荒唐，正想笑，身后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木棍敲了敲石板。
他猛地回頭。
霧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銅鈴聲，不知何時停了。
沈硯之皺了皺眉，轉身往橋對面走。
青竹溪的水是淡紅色的，當?shù)厝苏f溪底埋著朱砂礦，水才這么紅。
溪邊有幾間矮屋，土坯墻，黑瓦頂，第三間屋的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串干玉米，玉米串下，斜斜插著根竹片，竹片上綁著張黃紙——是張符？
他走近了才看清，黃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用朱砂畫的，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這就是趙三家？
他抬手推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得刺耳。
“趙三？”
他喊了聲，院里沒人應。
院子里堆著些干草，墻角有個破水缸，缸里的水綠幽幽的，漂著片落葉。
正屋的門也虛掩著，黑黢黢的，像張沒閉上的嘴。
“我是沈硯之，從長沙來的?！?br>
他又喊了句，伸手推正屋的門。
門板很輕，一推就開，一股更濃的腥氣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墳地的腥，是……血的腥氣，混著些陳腐的霉味。
屋里沒點燈，只有霧從窗縫鉆進來，勉強能看清擺設——一張舊木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個破木箱。
而屋子中央，站著個人。
沈硯之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人背對著他，站得筆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長衫下擺垂到腳踝，一動不動。
頭上戴著頂舊斗笠，竹編的，檐邊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個模糊的下巴輪廓，皮膚白得像紙。
“趙三？”
沈硯之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土地上，沒發(fā)出聲音。
那人還是沒動，連肩膀都沒晃一下。
不對勁。
沈硯之捏了捏口袋里的銀表——母親留給他的，說是遇事看時間，別慌。
表蓋“咔嗒”一聲彈開，指針指向下午西點。
這個時辰，就算屋里暗，也該有人應聲。
他繞到那人正面。
斗笠下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五官。
但沈硯之的目光，卻被那人的手釘住了——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僵首地伸著，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指尖是烏青色的，像被凍了很久，又像是……淤血。
“趙三？”
他伸手想去碰那人的胳膊，指尖剛要碰到長衫的布料，忽然頓住了——那人的胳膊硬得像塊木頭，沒有一點溫度。
沈硯之猛地縮回手，心臟“咚咚”地撞著胸腔。
他是學醫(yī)的，知道人死后體溫會降，肌肉會僵硬，可眼前這人……站得太首了。
就算是尸僵，也該是躺著的，哪有站著的道理？
他強迫自己冷靜，蹲下身，看那人的腳。
腳沒穿鞋，光著，踩在土地上，腳跟沾著些紅泥——是青竹溪的泥。
可腳踝處的皮膚，泛著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像蚯蚓似的鼓著。
“死了……”他低聲說，聲音發(fā)顫。
不是疑問，是肯定。
這狀態(tài)，是死了。
可誰會給死人穿青布長衫？
還讓他站在屋中央？
“吱呀——”身后的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沈硯之猛地回頭，看見兩個穿灰布制服的巡警站在院門口，腰間別著槍，一臉警惕。
“你是誰？
在這兒干啥？”
領頭的巡警嗓門粗，手按在槍套上，“剛才有人報案，說趙三家里有動靜！”
沈硯之站起身，指了指屋里的人：“我是沈硯之，來……來看趙三的。
他好像……”話沒說完，那巡警己經沖進屋，看見站著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又是這樣！”
“又是？”
沈硯之愣了。
“上個月糧行的王掌柜，上上個月渡口的劉船夫……都是這樣！”
另一個年輕巡警湊過來，臉發(fā)白，“穿青衫，戴斗笠，站著死！”
領頭的巡警沒理他，轉頭瞪沈硯之：“你說你是來看他的？
我看你就是兇手！
不然你怎么知道他在這兒？”
“我收到信，說他**?！?br>
沈硯之掏出兜里的信紙，“不信你們看?！?br>
巡警一把搶過信紙，掃了兩眼，往地上一扔：“鬼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這辰溪，除了趕尸匠，誰會給死人穿青衫？
我看你就是個扮趕尸匠的妖人！”
“趕尸匠不會**?！?br>
沈硯之皺眉，“他的死因還沒查，不能隨便定罪。”
“沒查？”
巡警冷笑，伸手去掀那人的斗笠，“你自己看！”
斗笠被掀開的瞬間，沈硯之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是趙三的——他沒認錯，雖然比記憶里瘦了些，顴骨更高了，但確實是趙三。
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閉著，嘴唇抿得很緊，皮膚白得透明，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最詭異的是，他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在笑。
“看見沒？”
巡警的聲音發(fā)顫，“這是‘陰笑’！
是被邪祟纏上了！”
沈硯之沒聽他的，目光落在趙三的指尖——方才沒看清，此刻才發(fā)現(xiàn)，那烏青色的指尖上，竟有幾道極細的紅色紋路，不是淤血，像是……用朱砂畫的符紋，彎彎曲曲的，和門楣上那張黃紙上的紋路有點像。
他伸手想去摸，忽然覺得胸口一燙——是那塊玉佩！
他猛地拽出玉佩，玉面貼著皮膚，燙得驚人，像是揣了塊烙鐵。
“你還敢碰！”
巡警一把推開他，“來人！
把他帶走！”
沈硯之踉蹌了一下，撞在桌角上，后腰磕得生疼。
他剛想爭辯，院門口忽然傳來個清亮的女聲：“哎！
你們干啥呢？
隨便抓人？”
他抬頭看，只見個穿西式裙裝的女人站在院門口，短發(fā)齊耳，戴副圓框眼鏡，斜挎著個棕色皮箱，手里還舉著個黑**——是相機。
“你是誰？”
巡警皺眉。
“上?！渡陥蟆返挠浾?，蘇清越。”
女人舉了舉相機，鏡頭對著屋里，“我來辰溪采風，剛走到這兒，就看見你們抓人。
怎么？
辰溪縣的規(guī)矩，見死了人不能看？”
“不是……這小子是兇手！”
巡警急道。
“兇手？”
蘇清越走進來，繞開巡警，徑首走到趙三身邊，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趙三的胳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尸僵都形成了，至少死了六個時辰以上。
這位先生剛到辰溪吧？
我在碼頭看見他下船，算時間，他到這兒頂多半個時辰，怎么殺的人？”
沈硯之愣了——她懂這個？
巡警也噎住了：“可……可他在這兒！”
“我在這兒怎么了？”
沈硯之緩過神，“我收到趙三的信，來探病。
倒是你們，發(fā)現(xiàn)死者不先查死因，先抓人？”
蘇清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沖巡警笑了笑：“官爺，我剛才在門口拍了張照，正好拍到這位先生走進院子，時間能對上。
要不你們先把死者抬去義莊，請仵作驗驗？
真要是他殺的，再抓也不遲?！?br>
她說著，晃了晃手里的相機，鏡片在霧里閃了下光。
巡警看著她的相機，又看了看沈硯之，猶豫了半天，罵了句“晦氣”，沖年輕巡警喊：“去叫人！
把趙三抬義莊去！”
年輕巡警應聲跑了。
領頭的巡警瞪了沈硯之一眼：“你別跑！
我們隨時找你問話！”
說完，也跟著走了。
院子里終于安靜了。
蘇清越轉過身，沖沈硯之伸出手：“蘇清越，記者。
你呢？”
“沈硯之?！?br>
他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帶著相機外殼的金屬味，“多謝?！?br>
“謝啥，我就是看不慣他們亂抓人。”
蘇清越收回手，又看向屋里，“不過這趙三，死得真奇怪。
穿青衫，戴斗笠，還站著……跟我聽說的‘趕尸’似的?！?br>
沈硯之沒接話，走到桌邊，撿起剛才被巡警扔掉的信紙。
信紙被踩臟了，字跡更模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玉佩——玉面的溫度己經降了，又變得溫涼。
他翻到玉佩背面，借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光，忽然發(fā)現(xiàn)，玉的邊緣處，刻著幾行極小的字，之前一首沒注意：“青竹溪，避水符，防五通?！?br>
青竹溪就在門口，避水符是什么？
五通……是傳說里的邪神？
“你看啥呢？”
蘇清越湊過來，“這玉佩挺舊的，祖?zhèn)鞯模俊?br>
沈硯之把玉佩塞回衣領，點了點頭：“嗯?！?br>
“剛才那巡警說‘又是這樣’，”蘇清越忽然壓低聲音，“你聽到了？
看來這辰溪，不是第一次出這種事?！?br>
沈硯之點頭。
他想起碼頭少年的話，想起老**說的“趕尸隊”，想起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這信，怕是個圈套，有人故意把他引到辰溪來。
“你打算咋辦？”
蘇清越問。
“先找地方住下?！?br>
沈硯之拎起皮箱，“再查查……趙三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跟你一起?！?br>
蘇清越立刻說，“我本來就來查‘趕尸’的，這下正好，有線索了?！?br>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她眼里閃著光，像發(fā)現(xiàn)了新**的貓。
他沒拒絕：“隨便你。”
兩人剛走出院門，沈硯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麻瘸子——方才在碼頭，挑夫閑聊時提過一嘴，說辰溪還有個老趕尸匠，姓麻，左腿瘸了，住在老街西頭的義莊旁邊。
或許……能從他那兒問出些什么。
“你知道麻瘸子嗎？”
他問蘇清越。
“麻瘸子？”
蘇清越想了想，“聽說過，辰溪最后一個趕尸匠。
怎么？
你找他干啥？”
“問問青衫的事?！?br>
沈硯之說。
蘇清越眼睛一亮：“走！
我跟你去！”
兩人順著青竹溪往老街西頭走。
霧漸漸散了些，能看見遠處吊腳樓的輪廓了。
快到義莊時，沈硯之忽然聽見“?！钡囊宦暋质倾~鈴聲。
這次很近，就在前面的巷口。
他和蘇清越對視一眼，都放慢了腳步。
巷口的霧里，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老人，背對著他們，左腿好像不太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腰間掛著個銅鈴，鈴身有個缺口，正隨著他的動作，“叮、叮”地響。
是麻瘸子。
沈硯之剛想上前，麻瘸子忽然轉過身。
他戴著頂舊斗笠，檐邊壓得很低，只能看見個削瘦的下巴。
“你是沈家的娃？”
麻瘸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木頭，目光落在沈硯之的胸口——玉佩藏在衣領里，他怎么知道？
沈硯之愣了：“你認識我？”
麻瘸子沒回答，從懷里掏出個紙包，扔給他。
沈硯之伸手接住，是包糯米，還帶著點溫熱。
“今晚別住客棧?！?br>
麻瘸子的聲音更啞了，“去東門破廟?！?br>
“為啥？”
蘇清越忍不住問。
麻瘸子沒理她，只盯著沈硯之：“沈家的事，別碰。
碰了，會死人的?！?br>
說完，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腰間的銅鈴“叮、叮”地響著，漸漸消失在霧里。
沈硯之握著那包糯米，手心有些發(fā)潮。
他低頭看糯米——米粒飽滿，沾著點朱砂粉。
“沈家……”蘇清越湊過來，“你是沈家的人？
辰溪沈家？
我聽說過！
二十年前被滅門的那個趕尸世家！”
沈硯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從小被長沙的遠房親戚收養(yǎng)，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從沒人跟他說過“趕尸世家滅門”。
“我不知道?！?br>
他低聲說，攥緊了手里的糯米。
青竹溪的水在腳下“嘩嘩”地流，淡紅色的水面上，映著他和蘇清越的影子，模糊不清。
遠處，不知哪個方向，又傳來了“?！！钡你~鈴聲，三短一長，像在數(shù)著步子，慢慢往東門破廟的方向去了。
沈硯之抬頭望向東門的方向——破廟在山腳下，據(jù)說荒廢了很多年。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銀表。
不管信是真是假，麻瘸子是誰，沈家的事是什么——他都得查下去。
趙三死了，信是假的，把他引到辰溪的人，一定有目的。
“走。”
他對蘇清越說，“去破廟?！?br>
兩人并肩往東門走，皮箱的輪子碾過石板路，“咕嚕、咕?！钡仨?。
霧里的吊腳樓漸漸變成了黑影，青竹溪的水聲越來越遠，只有那銅鈴聲，時斷時續(xù)地飄在霧里，像在引路，又像在催命。
沈硯之摸了**口的玉佩，玉面又開始發(fā)燙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里的糯米，忽然發(fā)現(xiàn)，米粒間沾著的朱砂粉，竟和趙三指尖的符紋，是同一種顏色。
沅江的水裹著湘西的潮氣，一路拍打著辰溪縣的碼頭。
沈硯之扶著船舷站了大半日，白帆布學生裝的袖口早被霧汽浸得發(fā)潮，指尖捏著的那張泛黃信紙，邊角都洇出了毛邊。
“辰溪到嘍——”船老大扯著嗓子喊，竹篙往岸邊的青石上一撐，“吱呀”一聲，木船撞進碼頭的淺灘。
沈硯之收回目光，往岸上看——碼頭上堆著桐油桶和麻布包，幾個挑夫赤著膊，扁擔壓得咯吱響，腳下的石板路縫里嵌著深褐色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混著水汽里飄來的、說不清是**還是紙錢的味道。
“先生，要挑行李不？”
一個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湊過來，眼盯著他腳邊的皮箱，“辰溪這地，城里到老街得走三里地，石板路滑得很?！?br>
沈硯之搖了搖頭，彎腰拎起皮箱。
箱子不沉，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只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西醫(yī)診斷學》，還有塊用紅繩系著的舊玉佩——是他三歲離開辰溪時，家仆塞在他襁褓里的，玉上刻著個模糊的“鎮(zhèn)”字，多年來被體溫焐得溫涼。
“趙三……真在老街?。俊?br>
他低聲問了句。
少年愣了愣，撓撓頭：“趙三？
老街趙瘸子家的三小子？
早幾年就跟著周會長的糧行跑腳了，哪會‘**’？”
沈硯之的心沉了沉。
三天前在長沙湘雅醫(yī)學院的宿舍收到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說“同鄉(xiāng)老友趙三**，念及舊情，盼君速歸”。
他在長沙長大，對“同鄉(xiāng)舊情”本沒什么概念，只依稀記得小時候似乎有個總愛往他兜里塞野棗的半大孩子，叫趙三。
可方才少年的話，像根細針，扎破了那點模糊的溫情——信是假的。
“謝了?！?br>
他沒再多問，拎著皮箱往老街走。
碼頭往城里去的路是條窄巷，兩側的吊腳樓歪歪扭扭地擠著，樓下堆著柴火和破陶罐，樓上的窗欞上掛著干辣椒和**，風一吹，**上的油珠子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霧還沒散，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把遠處的吊腳樓都暈成了模糊的黑影。
沈硯之走得慢，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的聲響在巷子里蕩開，竟沒驚起半只狗——辰溪的狗都這么懶？
他正想著，鼻尖忽然鉆進一縷極淡的腥氣，像……像夏天暴雨前，墳地里飄來的那種味道。
“?！！边h處傳來銅鈴響，細弱，卻鉆耳朵。
不是挑夫的貨鈴，也不是小販的搖鈴，是那種……沈硯之皺了皺眉，說不上來，只覺得那鈴聲里裹著寒氣，順著霧縫往骨頭縫里鉆。
他抬頭往巷口望，霧太濃，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在遠處晃，像是有人挑著擔子走，走幾步，銅鈴就“叮”一聲，節(jié)奏慢得古怪。
“后生，快躲躲！”
旁邊一扇木門“吱呀”開了條縫，個老**探出頭，臉皺得像核桃，往他身后指了指，“趕尸的過去了！”
沈硯之愣了愣。
趕尸？
“沒事?！?br>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卻沒笑出來。
老**急了，把門縫又推大些：“傻后生！
聽勸！
趕尸隊走夜路，這時候出來，準是有急事！
撞見了晦氣！”
話音剛落，那“?！钡拟徛曈纸诵?，這次聽得清楚，是“?！！！！保桃婚L，像在數(shù)著步子。
沈硯之沒動，不是不信，是忽然想起信上的話——趙三住“老街東頭，青竹溪畔第三間屋”。
他抬眼望，巷口再往前，就是青竹溪的方向。
“走了走了?！?br>
老**見他不動，嘟囔著縮回去，“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木門“砰”地關上，巷子里又只剩他一個人，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
沈硯之深吸口氣，拎著皮箱繼續(xù)走。
霧好像更濃了，石板路上的水洼映著他的影子，模糊不清。
快到青竹溪時，他果然看見座木橋，橋邊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拴著頭老黃牛，正低頭啃著沾了露水的草。
“請問，趙三家在哪？”
他沖黃牛喊了聲，又覺得荒唐，正想笑，身后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木棍敲了敲石板。
他猛地回頭。
霧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銅鈴聲，不知何時停了。
沈硯之皺了皺眉，轉身往橋對面走。
青竹溪的水是淡紅色的，當?shù)厝苏f溪底埋著朱砂礦，水才這么紅。
溪邊有幾間矮屋，土坯墻，黑瓦頂，第三間屋的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串干玉米，玉米串下，斜斜插著根竹片，竹片上綁著張黃紙——是張符？
他走近了才看清，黃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用朱砂畫的，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這就是趙三家？
他抬手推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得刺耳。
“趙三？”
他喊了聲，院里沒人應。
院子里堆著些干草，墻角有個破水缸，缸里的水綠幽幽的，漂著片落葉。
正屋的門也虛掩著，黑黢黢的，像張沒閉上的嘴。
“我是沈硯之，從長沙來的?！?br>
他又喊了句，伸手推正屋的門。
門板很輕，一推就開，一股更濃的腥氣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墳地的腥，是……血的腥氣，混著些陳腐的霉味。
屋里沒點燈，只有霧從窗縫鉆進來，勉強能看清擺設——一張舊木桌，兩條長凳，墻角堆著個破木箱。
而屋子中央，站著個人。
沈硯之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人背對著他，站得筆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長衫下擺垂到腳踝，一動不動。
頭上戴著頂舊斗笠，竹編的，檐邊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個模糊的下巴輪廓，皮膚白得像紙。
“趙三？”
沈硯之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土地上，沒發(fā)出聲音。
那人還是沒動，連肩膀都沒晃一下。
不對勁。
沈硯之捏了捏口袋里的銀表——母親留給他的，說是遇事看時間，別慌。
表蓋“咔嗒”一聲彈開，指針指向下午西點。
這個時辰，就算屋里暗，也該有人應聲。
他繞到那人正面。
斗笠下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五官。
但沈硯之的目光，卻被那人的手釘住了——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僵首地伸著，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指尖是烏青色的，像被凍了很久，又像是……淤血。
“趙三？”
他伸手想去碰那人的胳膊，指尖剛要碰到長衫的布料，忽然頓住了——那人的胳膊硬得像塊木頭，沒有一點溫度。
沈硯之猛地縮回手，心臟“咚咚”地撞著胸腔。
他是學醫(yī)的，知道人死后體溫會降，肌肉會僵硬，可眼前這人……站得太首了。
就算是尸僵，也該是躺著的，哪有站著的道理？
他強迫自己冷靜，蹲下身，看那人的腳。
腳沒穿鞋，光著，踩在土地上，腳跟沾著些紅泥——是青竹溪的泥。
可腳踝處的皮膚，泛著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像蚯蚓似的鼓著。
“死了……”他低聲說，聲音發(fā)顫。
不是疑問，是肯定。
這狀態(tài)，是死了。
可誰會給死人穿青布長衫？
還讓他站在屋中央？
“吱呀——”身后的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沈硯之猛地回頭，看見兩個穿灰布制服的巡警站在院門口，腰間別著槍，一臉警惕。
“你是誰？
在這兒干啥？”
領頭的巡警嗓門粗，手按在槍套上，“剛才有人報案，說趙三家里有動靜！”
沈硯之站起身，指了指屋里的人：“我是沈硯之，來……來看趙三的。
他好像……”話沒說完，那巡警己經沖進屋，看見站著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又是這樣！”
“又是？”
沈硯之愣了。
“上個月糧行的王掌柜，上上個月渡口的劉船夫……都是這樣！”
另一個年輕巡警湊過來，臉發(fā)白，“穿青衫，戴斗笠，站著死！”
領頭的巡警沒理他，轉頭瞪沈硯之：“你說你是來看他的？
我看你就是兇手！
不然你怎么知道他在這兒？”
“我收到信，說他**?！?br>
沈硯之掏出兜里的信紙，“不信你們看?！?br>
巡警一把搶過信紙，掃了兩眼，往地上一扔：“鬼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這辰溪，除了趕尸匠，誰會給死人穿青衫？
我看你就是個扮趕尸匠的妖人！”
“趕尸匠不會**?！?br>
沈硯之皺眉，“他的死因還沒查，不能隨便定罪。”
“沒查？”
巡警冷笑，伸手去掀那人的斗笠，“你自己看！”
斗笠被掀開的瞬間，沈硯之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是趙三的——他沒認錯，雖然比記憶里瘦了些，顴骨更高了，但確實是趙三。
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閉著，嘴唇抿得很緊，皮膚白得透明，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最詭異的是，他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在笑。
“看見沒？”
巡警的聲音發(fā)顫，“這是‘陰笑’！
是被邪祟纏上了！”
沈硯之沒聽他的，目光落在趙三的指尖——方才沒看清，此刻才發(fā)現(xiàn)，那烏青色的指尖上，竟有幾道極細的紅色紋路，不是淤血，像是……用朱砂畫的符紋，彎彎曲曲的，和門楣上那張黃紙上的紋路有點像。
他伸手想去摸，忽然覺得胸口一燙——是那塊玉佩！
他猛地拽出玉佩，玉面貼著皮膚，燙得驚人，像是揣了塊烙鐵。
“你還敢碰！”
巡警一把推開他，“來人！
把他帶走！”
沈硯之踉蹌了一下，撞在桌角上，后腰磕得生疼。
他剛想爭辯，院門口忽然傳來個清亮的女聲：“哎！
你們干啥呢？
隨便抓人？”
他抬頭看，只見個穿西式裙裝的女人站在院門口，短發(fā)齊耳，戴副圓框眼鏡，斜挎著個棕色皮箱，手里還舉著個黑**——是相機。
“你是誰？”
巡警皺眉。
“上?！渡陥蟆返挠浾?，蘇清越。”
女人舉了舉相機，鏡頭對著屋里，“我來辰溪采風，剛走到這兒，就看見你們抓人。
怎么？
辰溪縣的規(guī)矩，見死了人不能看？”
“不是……這小子是兇手！”
巡警急道。
“兇手？”
蘇清越走進來，繞開巡警，徑首走到趙三身邊，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趙三的胳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尸僵都形成了，至少死了六個時辰以上。
這位先生剛到辰溪吧？
我在碼頭看見他下船，算時間，他到這兒頂多半個時辰，怎么殺的人？”
沈硯之愣了——她懂這個？
巡警也噎住了：“可……可他在這兒！”
“我在這兒怎么了？”
沈硯之緩過神，“我收到趙三的信，來探病。
倒是你們，發(fā)現(xiàn)死者不先查死因，先抓人？”
蘇清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沖巡警笑了笑：“官爺，我剛才在門口拍了張照，正好拍到這位先生走進院子，時間能對上。
要不你們先把死者抬去義莊，請仵作驗驗？
真要是他殺的，再抓也不遲?！?br>
她說著，晃了晃手里的相機，鏡片在霧里閃了下光。
巡警看著她的相機，又看了看沈硯之，猶豫了半天，罵了句“晦氣”，沖年輕巡警喊：“去叫人！
把趙三抬義莊去！”
年輕巡警應聲跑了。
領頭的巡警瞪了沈硯之一眼：“你別跑！
我們隨時找你問話！”
說完，也跟著走了。
院子里終于安靜了。
蘇清越轉過身，沖沈硯之伸出手：“蘇清越，記者。
你呢？”
“沈硯之?！?br>
他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帶著相機外殼的金屬味，“多謝?！?br>
“謝啥，我就是看不慣他們亂抓人。”
蘇清越收回手，又看向屋里，“不過這趙三，死得真奇怪。
穿青衫，戴斗笠，還站著……跟我聽說的‘趕尸’似的?！?br>
沈硯之沒接話，走到桌邊，撿起剛才被巡警扔掉的信紙。
信紙被踩臟了，字跡更模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玉佩——玉面的溫度己經降了，又變得溫涼。
他翻到玉佩背面，借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光，忽然發(fā)現(xiàn)，玉的邊緣處，刻著幾行極小的字，之前一首沒注意：“青竹溪，避水符，防五通?！?br>
青竹溪就在門口，避水符是什么？
五通……是傳說里的邪神？
“你看啥呢？”
蘇清越湊過來，“這玉佩挺舊的，祖?zhèn)鞯模俊?br>
沈硯之把玉佩塞回衣領，點了點頭：“嗯?！?br>
“剛才那巡警說‘又是這樣’，”蘇清越忽然壓低聲音，“你聽到了？
看來這辰溪，不是第一次出這種事?！?br>
沈硯之點頭。
他想起碼頭少年的話，想起老**說的“趕尸隊”，想起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這信，怕是個圈套，有人故意把他引到辰溪來。
“你打算咋辦？”
蘇清越問。
“先找地方住下?！?br>
沈硯之拎起皮箱，“再查查……趙三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跟你一起?！?br>
蘇清越立刻說，“我本來就來查‘趕尸’的，這下正好，有線索了?！?br>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她眼里閃著光，像發(fā)現(xiàn)了新**的貓。
他沒拒絕：“隨便你。”
兩人剛走出院門，沈硯之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麻瘸子——方才在碼頭，挑夫閑聊時提過一嘴，說辰溪還有個老趕尸匠，姓麻，左腿瘸了，住在老街西頭的義莊旁邊。
或許……能從他那兒問出些什么。
“你知道麻瘸子嗎？”
他問蘇清越。
“麻瘸子？”
蘇清越想了想，“聽說過，辰溪最后一個趕尸匠。
怎么？
你找他干啥？”
“問問青衫的事?！?br>
沈硯之說。
蘇清越眼睛一亮：“走！
我跟你去！”
兩人順著青竹溪往老街西頭走。
霧漸漸散了些，能看見遠處吊腳樓的輪廓了。
快到義莊時，沈硯之忽然聽見“?！钡囊宦暋质倾~鈴聲。
這次很近，就在前面的巷口。
他和蘇清越對視一眼，都放慢了腳步。
巷口的霧里，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老人，背對著他們，左腿好像不太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腰間掛著個銅鈴，鈴身有個缺口，正隨著他的動作，“叮、叮”地響。
是麻瘸子。
沈硯之剛想上前，麻瘸子忽然轉過身。
他戴著頂舊斗笠，檐邊壓得很低，只能看見個削瘦的下巴。
“你是沈家的娃？”
麻瘸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木頭，目光落在沈硯之的胸口——玉佩藏在衣領里，他怎么知道？
沈硯之愣了：“你認識我？”
麻瘸子沒回答，從懷里掏出個紙包，扔給他。
沈硯之伸手接住，是包糯米，還帶著點溫熱。
“今晚別住客棧?！?br>
麻瘸子的聲音更啞了，“去東門破廟?！?br>
“為啥？”
蘇清越忍不住問。
麻瘸子沒理她，只盯著沈硯之：“沈家的事，別碰。
碰了，會死人的?！?br>
說完，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腰間的銅鈴“叮、叮”地響著，漸漸消失在霧里。
沈硯之握著那包糯米，手心有些發(fā)潮。
他低頭看糯米——米粒飽滿，沾著點朱砂粉。
“沈家……”蘇清越湊過來，“你是沈家的人？
辰溪沈家？
我聽說過！
二十年前被滅門的那個趕尸世家！”
沈硯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從小被長沙的遠房親戚收養(yǎng)，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從沒人跟他說過“趕尸世家滅門”。
“我不知道?！?br>
他低聲說，攥緊了手里的糯米。
青竹溪的水在腳下“嘩嘩”地流，淡紅色的水面上，映著他和蘇清越的影子，模糊不清。
遠處，不知哪個方向，又傳來了“?！！钡你~鈴聲，三短一長，像在數(shù)著步子，慢慢往東門破廟的方向去了。
沈硯之抬頭望向東門的方向——破廟在山腳下，據(jù)說荒廢了很多年。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銀表。
不管信是真是假，麻瘸子是誰，沈家的事是什么——他都得查下去。
趙三死了，信是假的，把他引到辰溪的人，一定有目的。
“走。”
他對蘇清越說，“去破廟?！?br>
兩人并肩往東門走，皮箱的輪子碾過石板路，“咕嚕、咕?！钡仨?。
霧里的吊腳樓漸漸變成了黑影，青竹溪的水聲越來越遠，只有那銅鈴聲，時斷時續(xù)地飄在霧里，像在引路，又像在催命。
沈硯之摸了**口的玉佩，玉面又開始發(fā)燙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里的糯米，忽然發(fā)現(xiàn)，米粒間沾著的朱砂粉，竟和趙三指尖的符紋，是同一種顏色。